作者bluesky0226 (曼珠沙華)
看板marvel
標題【轉貼】鏡·破軍6-7
時間Fri Jan 20 03:44:54 2006
六、湮滅
高達六萬四千尺的伽藍白塔上飛鳥絕蹤,只有不時造訪的風兒將雲荒大地各個方向的
氣息送來。
已經是半夜時分,而神殿外、觀星台上的侍女們卻一個個神色緊張地站在那兒,沒有
一絲睡意——幾日前焰聖女忽然被逐出神殿、逼令喝下洗塵緣後送下白塔,並且以後再也
不許踏上伽藍白塔一步。那樣的劇變一出,所有侍女噤若寒蟬。沒有人知道重重簾幕背後
的智者大人為什麼忽然動怒、又將會遷怒何人。
侍女中年長一些的、依稀還記得二十年前的類似情形:也只是一夕之間、前任聖女巫
真不知為何獲罪,天顏震怒,如同雷霆下擊、赫赫十巫之一的 「真」居然遭到了滅族的懲
罰!
後來帝都依稀有傳言,說那次劇變其實是國務大臣巫朗和元帥巫彭之間又一次激烈較
量的結果——因為巫真家族一向和國務大臣不睦,而身為聖女又能經常侍奉智者大人左右
、影響力深遠,故此巫朗用盡心機讓巫真觸怒於智者,從而滅門。
然而這些傳言對於高居萬丈之上的神殿、遠離帝都一切的侍女們來說都是虛無的,她
們記得的、只是原先高高在上的巫真聖女忽然之間就被褫奪了一切,由雲霄落入塵埃。那
樣生殺予奪的權力,讓最接近那個人的侍女們噤若寒蟬。
如今智者大人又在震怒的時候,可片刻之前,所有侍女都看見巫真雲燭推開重門、衝
入了神殿——那個從未有人敢在智者沒有宣召的時候擅自進入的殿堂。
不知道她將面臨什麼樣的後果。自始至終,沒有人知道重重簾幕、道道神殿之門背後
的最深處,那個從未出現過的智者到底為了什麼震怒?而什麼、又是那不能觸犯的忌諱?
百年前,被驅逐出雲荒、漂流海上的民族接受了這個神秘來客的領導,之後不出二十
年便重返故園、取得了這個天下;百年來,這個神殿裡的人在幕後支配著這個帝國,一言
一語便可令天地翻覆。即使十大門閥中連番劇鬥、爭的也不過是權杖的末梢而已。
然而百年來,這個俯瞰著雲荒大地的絕頂之上、那個智者在最深的密室裡面壁而坐,
下達過的政令未超過五條。對於那樣龐大的帝國,他卻沒有表現出多少的支配慾望、任憑
十巫處理著國事,就像是一個漠然的旁觀者。從來沒有人知道他內心的想法,也沒有敢去
質問他的決定——即使是開國時就追隨他的十巫。
所有侍女在入夜的冷風中靜靜侍立,忐忑不安,不知道短短幾天中、巫真雲燭會不會
和妹妹雲焰遭到同樣的命運。
最深處的密室是沒有燈光的——對那個人來說,水、火、風、土等等的存在與否都是
根本沒有區別的。
然而她看卻不見。在一口氣推開重門,衝到智者大人面前後、雲燭眼前便是一片空無
的漆黑。但她知道有人在黑暗中看著她,目光猶如深潭。那樣的目光之下,足以讓最義無
返顧的人心生冷意,她的腳被釘在了地上。
手指劇烈地顫抖著,她終於張開口、想要說些什麼,然而剎那間發現居然失語。
「愚蠢啊——」黑暗中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了,毫無語調變化,只有受過聖女訓導的人
、才能分辯這樣古怪發音的意義,「沒有人在十年沉默之後、還會記得如何說話。」
「呃……」雲燭努力地張開口,試圖表達自己的急切意願,然而十年不發一語的生活
在無聲無息之間就奪去了她此刻再度說話的能力,無論如何焦急驚慌,她卻無法說出成句
的話來。那樣的掙扎持續了片刻,當發現自己再也無力開口時、巫真重重跪倒在黑暗裡,
將雙手交錯著按在雙肩上,用額頭觸碰地面。
即使不用語言、智者大人也會知道人心裡所想——片刻後她才會意過來。
「我知道什麼讓你如此驚慌。」黑暗裡那個古怪的聲音響了起來,毫無起伏,「你不
顧禁令奔到我面前,只是為了乞求你弟弟的性命——因為你知道他即將遭遇不測。」
「啊……」巫真的額頭抵著冷冷的地面,不敢抬起,只是用單音表達著自己的急切。
「人心真是奇妙的東西啊……空寂之山的力量是強大的,即使其餘十巫都無法通過水
鏡知道那個區域的一切。而你沒有學過術法、更無法知道遠在西域的任何消息,」黑暗裡
那個聲音忽然有些感慨,緩緩吐出那些字句,「但是只因為血脈相連、就感應到了麼?」
「啊,啊!」聽到智者的話、雲燭更加確認了自己不祥的猜測,只是跪在黑暗裡用力
叩首——那樣不祥的直覺她十五年前曾有過,後來將家人接回帝都後,才知道那個時候弟
弟正在博古爾沙漠某處的地窖裡、瀕臨死亡的邊緣。
這一次同樣不祥的預感猶如閃電擊中她的心臟,再也不顧的什麼,她直奔而來。
「前日我驅逐你妹妹下白塔,你卻未曾如此請求我,」智者的語調依然是毫無起伏的
,如同一台古怪的機械正在發出平板的聲音,「你看待雲煥、比雲焰更重要麼?」
「……」這一次巫真的身子震了一下,沒有回答。
「不用對我說你覺得那是雲焰咎由自取。那是假話。——雖然她的確是想插手不該她
看到、更不該插手的事情——就和二十年前那個不知好歹的巫真一樣,」黑暗裡,帷幕無
風自動,飄飄轉轉拂到她身上,那個聲音也輕如空氣,「我知道你內心很高興……你覺得
雲焰被驅逐反而好,是不是?你希望她能早日回到白塔下的帝都去,而不是像你那樣留在
我身邊,是不是?」
「……」手指驀然冰冷,雲燭不敢回答,更不敢否認,一動不動地匍匐在地面上,冰
冷的石材讓她的額頭如同僵硬——她知道智者大人洞察所有事……包括想法。然而她無法
控制自己不去想:剛洗去了記憶回到帝都地面的妹妹,以及遠在西域的少將弟弟。
「你將一生祭獻、以求不讓弟妹受苦……倒真是有點像那個人。」智者的聲音第一次
出現了微微的起伏,也不知是什麼樣的情緒,「你二十歲來到這個白塔頂上,至今十二年
——無論看到什麼都保持著沉默、沒有說過一句話。忠實的守望者,很好。以前的聖女沒
有一個像你這樣。只是你的妹妹實在是太自以為是——在我面前,她還敢自以為是。你弟
弟是個人才……在西方的盡頭,他正在渡過一生中最艱難的時刻。」
「啊?」雲燭一驚,忍不住抬頭,眼睛裡有懇求的光。
「我很有興趣,想知道他會變得如何。」黑暗中的語調不徐不緩,卻毫無溫度,「但
我不救他……也沒有人能夠救他。我答應你:如果他這次在西域能夠救回自己,那末、到
伽藍城後,我或許可以幫他一次。」
不等巫真回答,暗夜裡智者的聲音忽然帶了一絲暖意:「雲燭,太陽從慕士塔格背後
升起來了。你看,伽藍白塔多麼美麗。就像天地的中心。」
巫真詫然抬首,九重門外的天空依然黯淡——然而她知道智者能看到一切。
「很多年以前,我曾看著這片土地,對一個人說——」那個古怪的聲調在暗夜裡繼續
響起,竟是多年來從未有過的多話,巫真只能屏聲靜氣地聽下去,聽著那個被稱為「神」
的智者低沉的追溯,「『朝陽照射到的每寸土地都屬於我,而我也將擁有它直至最後一顆
星辰隕落』……」
那樣的語氣讓巫真默不做聲地倒吸了一口氣,不敢仰望。她並不是滄流帝國開國時期
就追隨大人的十巫,她只聽過神帶領浮槎海上的流民重歸大陸的傳說,無數次想像過贏得
「裂鏡之戰」的智者大人那種掌控乾坤的霸主氣勢。
雖然是為了家族,然而能一生侍奉在這樣的神身邊,也已經是她所能夢想的最高榮耀
。
「可那個人對我說:『如果星辰都墜落了,這片土地上還有什麼呢?』」然而,在說
完那樣睥睨天下的話後,暗夜裡的聲音恍然變幻,忽然低得如同歎息,「雲燭,你說,星
辰墜落後、大地上還有什麼?——所以,即使我回應你的願望而給予你弟弟所有一切,但
如果他沒有帶回一顆心魂去承受,又有什麼用呢?」
-
南昭用力嚼著一塊燉牛肉,卻怎麼也嚼不爛;又換到右邊腮幫子下死力去嚼,還是嚼
不爛。心裡猛然急躁起來,乾脆直接囫圇吞了下去——卻被噎得直翻白眼。
「臭婆娘,」南昭驀然跳了起來,大罵,「你燉的什麼狗屁牛肉!」
「哦呸!坐著等吃還敢亂罵人?這裡的牛就皮粗肉糙,有本事你調回帝都去吃香的喝
辣的呀!」後堂立刻傳來妻子毫不示弱的對罵,素琴揮著湯勺出來,眉梢高高挑起——也
不客氣了,一回敬就直刺丈夫多年來的痛處。
果然一如往日,一提到這個南昭就沉默下來。
「我說你長進點好不好?我陪著你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看管沙蠻子也罷了,難道你要
咱們孩子也長成小沙蠻?」在西域久了,本來矜持秀雅的小姐素琴的脾氣也變得易怒浮躁
, 「這次好容易空寂城裡來了帝都貴客,你看宣老四早就顛兒顛兒的獻慇勤去了,你呢
?我讓你請人家來府上吃頓飯都作不到!還說是你的同窗……爹媽年紀都一大把了,孤零
零的在伽藍城沒個人照顧,你就——」
「閉嘴!」一直沉默的南昭一聲大罵,掀了整張案子,湯水四濺,「你知道個屁!」
半空揮舞的勺子頓住了,將軍夫人陡然一愣——自從隨夫遠赴邊疆,這麼多年來南昭
還沒有這般給過她臉色看。本來氣焰潑辣的素琴此刻卻忽然溫柔起來,也不和丈夫對罵了
,擦了擦手過來,低聲,「出了什麼事?是為前日軍營被夜襲煩心?還是帝都來的那個貴
客、帶來了壞消息?」
「沒事。」南昭吐了口氣,卻不能對妻子說帝都的家人此刻已被巫彭元帥軟禁,只是
心亂如麻,「你回去把幾個孩子帶好、我去雲少將那裡看看。」
「把你的火爆脾氣收一收,別惹帝都來的貴客不高興,」素琴心裡也隱隱有些不安,
卻知道丈夫的脾氣,便不再追問,只是拿著絹子上來替南昭擦去戰袍上濺的肉湯,「有空
,請那個雲少將來家裡吃頓飯,你向來不會說好話、我來開口求他好了。啊?」
「哦。」南昭胡亂答應了一聲,想起前日雲煥突然孤身來到空寂城,也有些詫異——
本來不是說了暫住城外,如何忽然又改了主意?那個傢伙,可不是輕易改變主意的人哪。
昨天夜裡軍營裡起了騷亂,聽說有不明身份的沙蠻居然潛入城中襲擊軍隊,試圖闖入
關押囚犯的大牢。然而一到空寂城,雲煥就將所有駐軍歸入自己調撥內,再也不讓他這個
原來的將軍過問半分——到底出了什麼事。那些沙蠻瘋了?居然敢惹帝國駐軍?
「我去了。」南昭推開妻子的手,匆匆拿了佩刀走出門外,翻身上馬。
空寂城背靠空寂之山而築,俯瞰茫茫大漠。此刻外面已經萬家燈火,專門騰出來給帝
都來客居住的半山別院卻是一片漆黑。
雲煥不在?
心裡微微一驚,南昭在別院前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隨行士兵。然而剛要進門,卻被
門口守衛的士兵攔住。
「怎麼?」將軍蹙眉喝問自己的下屬。
「將軍,雲少將吩咐,除非他吩咐下去的事情有了進展,否則無論誰都不許來打擾。
」士兵也是滿臉為難,然而卻是攔著門口不放,「剛才宣副將來了,也不讓進。」
「少將是在查昨晚半夜沙蠻夜襲大牢的事情罷?」被這樣攔住,南昭臉上尷尬,然而
不好就此回去,便站住順口問了幾句,把話題帶開,「宣老四來過了?何事?」
「是的,應該是在追查這件事……」門口守衛士兵微微一遲疑,還是老實回答,「副
將帶了一些酒菜禮物、同營裡幾個女娘過來,說給少將洗塵問安。」
「哦。」想起方才素琴貶斥自己的話,南昭暗道果然夫人料得不差,宣老四動作是快
,可惜卻不知道雲煥的脾氣,難怪一上來就碰了釘子,心裡想著,口中卻問,「少將也讓
他回去了?」
「留了幾罈酒,其餘都打發回去了,門都沒讓進。」士兵回答。
然而那樣的答案卻讓南昭忍不住地驚訝——那麼多年的同窗,他深知雲煥是不能喝酒
的。以前講武堂那些年輕人聚會時少不了縱酒作樂,每一次滴酒不沾的雲煥都會被大家奚
落,逼得急了,他便要翻臉。南昭和雲煥走得近,也知道他也為此苦惱——畢竟斡旋應酬
,場面上是少不了喝酒的。有一日他看到雲煥背著人試著喝酒,然而只是勉強喝下一杯,
便立刻反胃——他看得目瞪口呆:那個出類拔萃、幾乎無所不會的同窗居然硬是不能喝一
杯酒!?
「少將在裡面——喝酒?」南昭脫口驚問。
「應該是吧。」士兵卻是不明白將軍為何如此驚訝,轉頭看看裡面黑洞洞的房間,「
屬下在外面聽到好幾個空酒罈砸碎的聲音了。」
「搞什麼!」南昭再也忍不住,推開門往裡便走,再也不顧士兵的攔截。
偌大的別院居然沒有點一盞燈,安排來服侍少將的人應該都被趕出去了,空空蕩蕩。
南昭的腳步聲響起在廊上,一路撥起風燈。風裡瀰漫著濃烈的酒氣,讓他忍不住蹙起
眉頭,卻隱隱擔心——然而此刻兩人的身份和地位、卻讓他一時不好去問。
「奶奶的……醉成什麼樣子了啊。」嗅著濃烈的酒氣,南昭喃喃,一把推開門。
「搜到了那東西麼?」裡面的人聽得動靜,冷冷問,沒有半分醉意。
然而暗夜裡冷刀也似的眼睛一閃,轉眼感覺到來的並非當日派出的士兵。恍如電光火
石、黑暗中陡然有白光橫起、刺向他心口!——鎮野軍團將軍駭然之下來不及拔劍、佩劍
往胸前一橫,劍柄堪堪擋住,卻轉瞬被粉碎,那道驟然而起的白光擊碎他佩劍後仍然直刺
他胸口,撞在胸甲上發出一聲脆響。
「是你?你來幹什麼?」黑夜裡,劍光忽然消失,那個聲音冷冷問。
雖然對方最後瞬間收力、然而南昭還是猝及不妨地被擊出一丈,後背重重撞上牆壁的
。他在被擊中後才來得及抽出佩劍,卻發現已經沒有必要。那樣猛然受挫的失敗感讓他悻
悻將佩劍收入鞘中,沒好氣:「聽說你喝酒,怕你醉死在裡面。」
「呵……醉死?」黑暗裡,雲煥的聲音卻是冷醒的不能再冷醒,在濃烈酒氣裡冷笑,
「差點死的就是你。」
「如果你這一劍不能及時收住,那就是你真的醉了。」南昭撫著心口那個幾乎被擊穿
的地方,直起身來苦笑——只是微微一動,只聽暗夜裡一陣嗑啦啦脆響,胸甲居然裂成幾
塊散落,不由心下駭然:瞬間震碎鐵甲、卻毫不傷人,這樣驚人的劍技、講武堂出科時在
雲煥和飛廉的一輪交手中他就見過了,然而再次看到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我本來以為飛
廉的劍技是軍中第一,卻沒料到你原來一直藏私、最後出科比試的時候才亮出絕活。」
「飛廉……飛廉。」那個昔日同窗的名字此刻彷彿刺中了少將,雲煥陡然低聲冷笑,
帶著說不出的殺氣,「嘿嘿。」
「聽說他現在被派去南方澤之國了吧?那邊最近很亂,」南昭眉頭一蹙,不明白雲煥
驟然而起的殺氣由何而來,只是敘舊,「好像有人叛亂——聽說還是高舜昭總督牽頭,鬧
得很大。所以大約讓飛廉過去了。」
「哦。」雲煥只是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一字一頓,「希望他順利回京。」
那樣的冷意讓南昭陡然一驚。
「我沒醉,你可以走了。我在等派出去的人返回。」雲煥的聲音始終冷定,暗夜裡狹
長的眼睛冷亮如軍刀,「南昭將軍,下次不要沒有我的允許就闖入——要知道,軍中無戲
言。」
南昭也不答話,只是在暗夜裡看了同僚一眼,默不做聲地轉身走出門外。
沙漠半夜的冷風吹進來,胃裡的絞痛讓雲煥吸了口氣。那一陣一陣的痙攣如同鋼刀在
臟腑裡絞動,伴隨著欲嘔的反胃。他用手按著胃部,感覺額頭的冷汗一粒粒沁出。
外面廊上的風燈飄飄轉轉,光亮冷淡。門內的黑暗裡,雲煥想站起來、卻打翻了案上
一隻半空的酒甕,砰然的碎裂聲在夜裡久久迴盪。濃烈的酒氣熏得他一陣陣頭暈,所有喝
下去的酒全部吐出來了,胃裡空空如也,卻還是壓抑不住的乾嘔。
那個瞬間,精神和身體上雙重無力的感覺讓他頹然坐入椅中,久久不願動一下,忽然
低聲在暗夜裡笑了起來——真是可笑……自己居然會和那些人一樣試圖用酒來獲取暫時的
舒緩和平靜——然而上天連這個喘息的機會都不肯給他。越喝只是越發清醒,如鈍刀折磨
著每一根神經,提醒他眼前必須面對的嚴酷局面。
「怎麼了?」折身返回的人在聽到暗夜裡奇怪的笑聲時大吃一驚,手中的藥碗幾乎落
地,「你沒事吧?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笑,笑……?」
「你回來幹什麼?」那樣虛弱的狀態下,神智反而分外敏銳,雲煥略微詫異地抬頭,
語氣裡已經隱隱有敵意。
「去給你拿了碗野薑湯。」南昭卻是不以為然,將碗放下,「你一喝酒就胃痛。」
「……」顯然有些意外,雲煥在暗夜裡沉默下去。
「別點燈!」靜默中,只有沙漏裡的砂子簌簌而落。然而從細索的動作上聽出了對方
的意圖,雲煥驀然阻止,那樣的語氣成功地讓南昭一驚住手,卻不放心:「到底出什麼事
了?」
暗夜裡嘴唇無聲地彎起了一個弧度:「別點燈,我現在這個樣子很狼狽。」
「好吧,真是的。」南昭實在吃不準現在這個帝都少將的脾氣,摸索著把藥碗放在案
上,「快趁熱喝了——那次你勉強喝酒,真是嚇得我們不輕。」
「是啊。」雲煥觸摸到了那碗滾燙的藥,卻沒有拿起,輕聲,「我總是覺得什麼事情
自己都應該做到——結果那次弄得連晚課都無法去,差點被教官查出來……如果不是你們
幫我掩飾,恐怕我讀了一半就要被從講武堂逐出去了。」
聲音到了最後逐漸低下去,消於無痕。
南昭顯然不想雲煥還記得那回事,搓手笑:「是啊,你小子居然在營裡喝酒!大家也
不敢去找軍醫,最後還是飛廉半夜翻牆出去替你買藥……別看他一向婆婆媽媽,可輕身功
夫連教官也追不上,天亮前一口氣往返一百多里拿到了藥,沒誤了早上操練。」
「……」藥碗到了嘴邊,卻忽然頓住了,雲煥長久地沉默,不說話。
「怎麼?」南昭在暗夜裡也察覺出來,脫口問。
「唰」一聲響,是藥潑到地上的聲音。不等南昭驚問,雲煥扔了藥碗,在暗夜裡霍然
起身,橫臂一掃,將滿桌的酒器掃到地上,點起了桌上的牛油蠟燭。
「南昭,你過來看看,這張佈防圖上幾個關隘可標得周全了?」燈火明滅下,南昭只
見雲煥俯身抽出桌上一張大圖,手指點著標出的密密麻麻節點,眼睛忽然間冷定到了不動
聲色,「空寂城周圍一共有官道三條,各種小道若干,牧民的寨子分佈在東南方向……你
覺得如果把守住了這幾個地方,能扼斷一切往沙漠裡去的路麼?」
「我看看。」南昭也不去想別的,便湊近去看,一看之下他就脫口驚歎了一聲,「老
天,真有你小子的!花了多少時間?」驚訝地抬頭,看到的卻是同僚的臉——燈下的帝國
少將戎裝上滿是酒漬,也沒有帶頭盔,長髮散了一半,看起來是從未有過的狼狽落魄。然
而冰藍色的眼睛裡隱隱冷光閃動、臉色竟然是罕見的蒼白嚴肅。
「這幾天反正也在等消息,閒著沒事。」雲煥淡淡回答,手指敲擊著地圖,「我把送
上來的文牒全看了,行軍圖有的沒有的,我都標注上去了,也分配了兵力——你看看是否
合適。你畢竟在這裡當了那麼多年將軍,對這一帶比我熟悉。」
不知為何,雖然那樣淡漠從容地說著,南昭卻覺得這個同僚宛如一根繃緊到了極點的
弦,有某種焦慮危險的氣息。那樣的感覺,記憶中從未出現在這個人身上——哪怕是當初
講武堂出科比試、到最後一輪不得不和飛廉對決的時候。
「奶奶的……還有什麼好說的?」收回神思,看著這張詳盡的地圖,南昭歎,「平日
巡邏也就那麼幾條路。你看了多少卷羊皮地圖才湊出這張?好一些路是牧民以前逐水草而
居踏出來的,大漠風沙又大,地形經常變,我也不知道如何定位。」
「我已經讓軍士們伏到了那些路口附近,」雲煥的手指敲擊著地圖,眉頭緊蹙,不知
不覺地用力,竟然將案幾擊出一個小洞來,「不過我還在等消息——如果十五日後還沒有
找到那個東西,看來就不能指望牧民們了,另外得派出將士們全力尋找。」
「找什麼?」南昭怔了一下,忽然會意過來了,壓低了聲音,「如意珠?」
雲煥霍然抬頭看著他,眼裡神色變幻,慢慢冷笑著低下頭去看著地圖:「巫朗連這等
機密也對你說了?」
「倒不是巫朗大人——這幾年在大漠看著半空那隻怪物呼嘯來去,別的將士牧民不知
道,我好歹還能猜出來幾分,」南昭卻沒有感覺出同僚聲音裡的冷意,老老實實回答,「
那個伽樓羅,在講武堂的時候永勖教官不就和我們提起過?」
雲煥低頭看著地圖,眼神稍微變了一下,顯然也回憶起了那個人。
「後來他忽然離開講武堂,再也沒有出現過——我們都猜是被派去砂之國試飛伽樓羅
了。還有幾個軍裡的同僚,也都是有去無回。」南昭歎息,聲音裡有惋惜的意味,「可個
個都是精英啊……幾個月前空寂城忽然震動、大漠深處黃沙衝上半空高——牧民都說是沙
魔出來作惡,我卻擔心是伽樓羅再度出事了。然而那片大漠帝都早已禁止閒人靠近,我也
不好派人過去查看。」
「三個月前、征天軍團蒼天部長麓將軍試飛伽樓羅失敗,墜毀博古爾沙漠。」事到如
此,雲煥也不隱瞞,冷冷道,「和以往不同,那次連護送伽樓羅的風隼都被摧毀,無法取
回如意珠返回伽藍城,所以徹底失去了伽樓羅的蹤跡——帝都對此非常重視。」
「長麓?」顯然也是認得那個將軍,南昭脫口,眼神震驚,「又死一個……」
「下一個是我。」雲煥忽然笑了起來,燭光下那個笑容如同刀上冷光四射,「我此次
奉命前來尋找伽樓羅座架和如意珠。找到了如意珠回京後,將負責下一次試飛。」
「什麼?」南昭驚得跳了起來,「你接了那個送死的任務?奶奶的,你可向來不傻呀
!」
「那是命令,沒得挑,」雲煥將桌上的地圖捲起,冷然,「其實也是額外容情了——
我原先在澤之國失手了一次,貽誤軍機便當處死,此次已是給了我將功補過的機會。」
「什麼將功補過……分明是送死。」南昭愣了愣,半晌道,「你…你也會失手?」
「呵。你以為我是誰?」雲煥笑,將地圖收好,拍了拍南昭的肩膀,「你我以前的眼
界都太小了——南昭,前些日子去了澤之國一趟,我才見識到了真正的『強者』。」
南昭驀然一驚,看向同僚——讓勇冠三軍的少將用這樣的敬畏語氣稱讚,該是如何厲
害的人物!整個滄流帝國裡……難道還有這樣的人?
雲煥也是長久的沉默,眼前閃過的卻是鮫人傀儡師,以及師兄西京的臉——那樣的世
外高手都雲集在了桃源郡,將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東方澤之國,如今不知道又是如何的局面。
「稟告少將!」沉默中,室外忽然傳來了軍士奔來的腳步聲,在黑暗的門外下跪覆命
。
「東西……東西拿到了麼?!」那個瞬間雲煥眼睛忽然雪亮,厲聲問,同時推門出去
,一把拉起了那個回來覆命的軍士,「白日裡讓你帶人去古墓外、可有找到那個東西?!
」
「找、找到了……」一日來去奔波,那個鎮野軍團的小隊長也已經筋疲力盡,此刻被
長官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回答,「所有、所有的沙蠻子留下東西屬下都打包帶回來了…
…請、請少將查看。」
藉著微弱的月光,南昭莫名其妙地看過去,看到回來覆命的軍事身後放著大包的雜物
:酒壺、佩刀、紅紅綠綠的布帛,還有裝著供品的籃子,七零八落地綴著羊骨頭和石子,
他記得是那幾個孩子費盡心思弄出來獻給所謂「女仙」的——都是前幾日曼爾戈部在古墓
前祭神後散落原地的東西,不知道軍隊費了多大力氣才將這些雜物一一拾回。
「退下!」雲煥一眼瞥到了那一堆雜亂中的某物,眼角一跳,低聲喝退了下屬。也不
和南昭說話,自顧自地彎下腰去,非常仔細地檢查著那一大堆搜羅回來的曼爾戈人遺棄的
雜物。
雲煥這傢伙……到底在想些什麼。
南昭正在納悶的時候,忽然看到少將矯健頎長的身子震了一下,脫口問:「怎麼了?
」
「沒什麼。」因為背對著房裡,雲煥臉上的表情他看不見,只是聽到少將的聲音裡有
了某種奇異的震動。彷彿極力控制著情緒,雲煥將手慢慢握緊,撐在膝蓋上,站直了身子
。他的臉側向月光,光影分明中、深深的眸子居然有軍刀般雪亮,只是靜靜看了南昭一眼
,對方便不敢繼續追問。
「牢裡抓來的幾個小沙蠻,都給我放了。」靜默中,雲煥忽然開口吩咐。
南昭吃了一驚:「現在就放?不是說要關到少將離開才能放麼?……昨夜那幫人敢夜
襲軍營,只怕也就是為了搶這幾個孩子回去。現下就放?」
「我說放,就放!」雲煥忽然冷笑起來,語聲淡然,「已經沒有必要留著了。」
「是。」南昭是軍人,只是立刻低首領命。
「我要出去一下,」看了看暗沉沉的夜,雲煥不自禁地握緊了手,然而聲音卻有了難
以抑止的震顫,依稀聽得出情緒的波動。在走出門前,他停住腳步,忽然低聲囑咐同僚,
「南昭,你還是不要回京了,將家人接過空寂城這邊反而好——真的。」
「可巫彭元帥『看顧』著我家人呢……」南昭片刻才低聲。
那一句話讓雲煥出人意料地沉默下去,帝國少將的臉側向燭光照不到暗裡,許久忽然
問:「南昭,令尊令堂目下留在帝都,你很擔心是麼?」
南昭一愣,脫口:「廢話,怎麼能不擔心?那是我爹娘兄弟啊!」
「那麼……」雲煥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為了他們,做任何事都肯麼?」
那樣直接了當的問話讓南昭變了臉色。燈影重重,高大的身軀在不住地來回走動,帶
起的風讓牛油蠟燭幾乎熄滅。南昭搓著手來回走了很久,臉色變得很難看,鬚髮都顫抖著
,然而最終定下了腳步,霍然回頭,眼神冷冽:「直說吧!少將要我做什麼?」
雲煥在燈下一眨不眨地看著同僚臉上神色的更替,冰藍色的眼睛裡也有看不透的變化
:「叛國,你肯麼?」南昭陡然愣住,定定看著同僚,不可思議地喃喃:「叛……叛國?
」
「呵。說笑而已。」雲煥看著他,卻忽然莫名地笑起來了,不知道下了什麼樣的決定
、雙手握拳,猛然交擊,「算了,就這樣!」
「啊?」根本不知道同僚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南昭詫然,「怎樣?」
「收著這張圖,替我派兵看著各處關卡。」雲煥將桌上的地圖捲起,橫著拍到南昭懷
裡,「這一個月內不許給我放一個人出去,否則我要你的命——剩下別的事我來做。」
既然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那就乾脆放手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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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馬奔入茫茫荒原,砂風猛烈地吹到了臉上,如同利刃迎面割來。
那樣熟悉而遙遠的風沙氣息,讓少將陡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覺,握著馬韁的手微微一鬆
——八九年了……那麼長的歲月之後,他終於還是回到了這片大漠上。
深夜裡博古爾沙漠上的風乾燥而冰冷,獵獵吹來,似要割破他的肌膚。然而緊握馬韁
,手裡溫潤如水的感覺卻在瀰漫——甚至透過手背,擴散在身側的寒氣裡,將他裹住。不
知是什麼樣奇異的原因,博古爾沙漠的風吹到身上,陡然都溫暖濕潤起來。
雲煥在出城後勒馬,鬆開了握緊的左手,垂目看著掌心裡那一顆青碧色的珠子。
徑寬一寸,晶瑩剔透,在月光下流轉出青碧萬千,那種碧色連綿不絕,細細看去、竟
如波濤洶湧流動——雲煥握珠,策馬迎風,緩緩平舉左手:方圓一里內的風沙,忽然間溫
暖濕潤得猶如澤之國湧動的春季明庶風。
龍神的純青琉璃如意珠!
剛才從那一堆砂之國牧民狂歡遺留的雜物中發現的,正是他踏婆鐵鞋尋覓的如意珠。
就在那個被裝飾得花花綠綠、墜滿了羊骨和石子的供品籃子上,不出所料地、他解下了這
顆混雜其中的曠世珍寶。
看起來如此複雜的事情,居然完成得如此的簡單。
——如果不是那些曼爾戈人昨夜前來劫獄,他自己都根本不會想到這種事。
羅諾族長不是傻子,如果不是因為逼不得已、如何會作出為了幾個孩子襲擊帝國軍團
的蠢事?昨夜平息了夜襲後,滄流帝國的少將坐在黑暗裡,按捺著心中的洶湧情緒、慢慢
想——對曼爾戈一族來說,當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完成對女仙的承諾,而決不是貿貿然去救
幾個孩子。羅諾族長又是出於什麼考慮、非要孤注一擲地潛入空寂城?
唯一的答案、就是:經過幾天的尋覓後,曼爾戈一族發現這幾個孩子和如意珠必然有
密切的關係!
帝國少將霍然長身而起,立刻命令屬下提審那幾個孩子、以及被俘虜的夜襲者。
接下來的事情就相對簡單了——雖然那些沙蠻子無論老少都倔強不屈,有著遊牧民族
天生的驃悍性格,然而對那幾個孩子使用了傀儡蟲後、所有的真像都一覽無餘了。
他萬萬不曾想過、如意珠早已出現在石墓前的曠野上——無論誰,哪怕是那些沙蠻子
自己,都不曾料到首先無意中發現這個珍寶的、居然會是幾個不懂事的孩子!而那些景仰
「女仙」孩子,將揀到的珠子和羊骨石子一起、用來裝飾了盛放供品的籃子。
低頭握著手裡的寶珠,定定思考著什麼,雲煥眼裡的光芒變幻無定。
貽誤軍機又如何?背叛國家又如何?——自小,本來就沒有一個族人或外人在意他。
而對他來說,所謂的國家或者族人,更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在這個世上,他不過是在孤軍
奮鬥,往更高的地方跋涉,他只忠於自己。
所以,他不擇一切手段,也要留住心中那唯一一點光和熱。
雲煥在古墓前的空地上翻身下馬,看著暗夜裡那一道隔斷一切的白石墓門。冷月下,
荒漠發出冷冷的金屬般的光,在風中以人眼看不到的速度移動。而這片石墓前的曠野上,
卻始沒有堆積起沙丘——或許是周圍叢生著濃密的紅棘,遍佈著散亂的巨石,擋住了風沙
。
地面上一乾二淨,應該是鎮野軍團的士兵按他的吩咐、將所有雜物清理。
雲煥抬起頭,看著墓門旁邊那個小小的高窗——夜色裡,猶如一個深陷的黑色眼眶。
少將猛然微微一個冷顫。
他並不是個做事衝動不顧後果的人。雖然這次陷入了完全的被動局面,可出城之時,
心裡依然嚴密地籌劃好了退路、冷定地審視過全局,本以為有十足的把握控制住這片博古
爾沙漠上的一切——然而不知為何,來到古墓外,一眼看到緊閉的墓門時,喀喇一聲,所
有苦心竭慮豎立起來的屏障完全潰散。
「如意珠我帶來了!」也顧不上拴馬,他拾級而上,本想敲門,轉念卻只是默默將手
按在厚重的石頭上,沉聲發話,「湘,放了我師傅!」
然而,黑暗一片的墓室內部沒有人回答。
荒原上的砂風尖利地呼嘯著,割在他臉上。雲煥的手用力地摁在冰冷的石門上,手腕
的燙傷裂痕隱隱作痛——黑沉沉的門後忽然傳來嘩啦啦的聲音,彷彿有什麼東西出來了。
那種說不出的詭異感覺讓少將一驚,控制不住地脫口:「湘!出來!放了我師傅!」
「看來很急嘛……」忽然間,石門背後一個細細的聲音響起來了,譏誚而冷定,「少
將果然能幹,才七天就找到了如意珠?」
「放了我師傅。」雲煥的手按在墓門上,死死盯著那道門,重新控制住了聲音。
「我要看如意珠。」隔著石門,湘的聲音絲毫不動,甚至冷酷過雲煥。
「如意珠就在我手裡。」滄流帝國的少將把手抵在石門上,掌心那枚青色的珠子貼著
石頭,「你是鮫人,應該可以感覺出真假——把你的手貼在石門上看看。」
琉璃般青碧的珠子磨娑著粗礪的石壁,珠光照亮雲煥的臉。夜風乾燥,然而冷硬的石
頭上、居然慢慢凝結出了晶瑩的水珠!
那就是四海之王龍神的如意珠——即使在沙漠裡,都能化出甘泉!
石門背後有隱約的摸索聲,湘低低叫了一聲,隨即壓住了自己的驚喜,冷然吩咐:「
把如意珠從高窗裡扔進來。」
「先放了我師傅!」雲煥卻不退讓,低聲厲喝,眼裡放出了惡狼般的光,「我怎麼能
相信你這個該死的賤人?」
「不相信也得相信啊,雲少將。」聽到那樣的辱罵,湘反而低笑了起來,冷嘲:「你
想不想知道你師傅現在毒發的情況已經如何了?那些毒正在往她全身蔓延——我們鮫人用
的毒,滄流帝國除了巫咸大人,可誰都束手無策呢。你不想她多受苦吧?」
頓了頓,彷彿知道外面軍人的內心是如何激烈地掙扎著,湘隔著石門低低補充:「而
且,我就算拿了如意珠,又能逃到哪裡去?你堵在門口,你的士兵把守著一切道路……我
不過要親眼確認一下而已——你快把如意珠給我,我就通知同伴把解藥送過來,免得你師
傅那麼痛苦。」
湘的聲音甜美低啞,一字一句都有理有節。雲煥將手抵在墓門上聽著,只覺額頭冷汗
涔涔而下——免得師傅那麼痛苦?到底如今怎樣了?
講武堂上,教官曾介紹過鮫人復國軍所使用的毒。據說那些毒藥提煉自深海的各種魚
類水藻,詭異多變,其中有幾種,據說連巫咸大人都無法解掉。
不知道如今湘用在師傅身上的,又是哪一種?
「給你!」一念及此,再也來不及多想,雲煥一揚手,一道碧光準確無誤地穿入了高
窗內,隱沒。
門後響起了細索的聲音,應該是湘摸索著找到了那顆珠子。
然後就是長長的沉默。
正當雲煥驚怒交加,忍不住破門而入的時候,一道藍色的焰火陡然呼嘯著穿出了高窗
,劃破大漠鐵一樣的夜。射到了最高點,然後散開,垂落,湮滅。
「果然是真的如意珠,」門後湘的聲音依然冷定,「我的同伴立刻就會將解藥送來。
」
她的同伴?雲煥猛然一驚,抬頭看著煙火消失後的天空。
難道這片乾燥寒冷的博古爾沙漠上,還有其他復國軍戰士出沒?以鮫人的體質,根本
不能在沙漠里長久停留——除非是相當的高手。比如……幾個月前在桃源郡碰上的那個復
國軍左權使炎汐。
湘不過是個間諜,而真正策劃此次行動的復國軍主謀,只怕還沒有露面吧?
「雲少將,我知道你一定在外面埋伏了人馬——請將其撤走。大漠平曠,若我所見範
圍內若有絲毫異動,就小心你師傅的安危。」隔著石門,湘的聲音一字字傳來,顯然早已
有了盤算,一條條提出,「此外,給我們準備兩匹快馬、羅盤、丹書文牒、足夠的食物飲
水。自離開這個古墓起,三天之內不許出動人馬來追。」
「好。」根本沒有考慮,雲煥對於對方提出的一切要求慨然答允,「只要師傅沒事,
任何條件我都答應你。」
「呵。」湘在門後笑了一聲,或許因為石門厚重,那個聲音聽來竟有些回聲般的模糊
,「那麼趕快去辦!——日出前我的同伴就會送解藥過來,天亮前我們就要離開。」
「沒問題。」雲煥一口答應,然而眼裡隱約閃動惡光,「但我要確認師傅沒事,才能
放你們離開!」
「呵……那當然。」湘冷笑起來,聲音如回聲,「可是如果慕湮劍聖沒事了,雲少將
真的會如約放了我們麼?——以你平日的手段,不由讓人不懷疑啊……」
然而笑著笑著,聲音慢慢低了下去:「算了,反正都是在賭,我不得不信你,你也不
得不信我——快去準備我要的東西,還站在這裡幹什麼?!」
鮫人傀儡那樣不客氣的厲聲命令讓雲煥眼裡冷光大盛,然而他終究什麼也沒說,放下
抵著石壁的手轉過身去,走向遠處埋伏的士兵,將負責監視石墓的隊長叫起來,一一吩咐
下去——然而,在沒有進入石墓見到師傅前,他決不會撤掉包圍此處的兵力、讓鮫人拿著
如意珠逃之夭夭。
如果見到了師傅……呵呵。冷笑從少將薄而直的唇線上泛起。
湘,湘。——他想,他一輩子都會記得這個如此折斷過他鋒芒的名字。
天色變成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雲煥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馬蹄聲,所有人悚然一驚,
刀兵出鞘。
夜中,火把獵獵燃起,映照著來人的一襲白袍,深藍色的長髮在火光下發出水的光澤
。
「雲少將。」勒馬止步,馬上白衣男子從從容容說道,一邊舉起了右手,淡定的聲音
和胯下駿馬劇烈的喘息形成鮮明的對比,「我是來送解藥的。」
雲煥霍然轉頭,對上那雙深碧色眸子的剎那,他陡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熟稔感覺。
「都退下!」少將舉起右手,喝令部下。鎮野軍團的戰士迅速列隊退開,回到各自的
隱蔽處。隊長也接令退下,自去吩咐下屬籌辦種種雜事。
一時間,古墓前空曠的平野上,只剩了兩個人。
來人翻身下馬,顯然是經過長途跋涉、駿馬早已脫力,在主人一離開的剎那再也支持
不住,雙膝一屈跪倒在沙地上,打著粗重的響鼻,在清晨前的大漠寒氣中噴出陣陣白霧。
火光明滅之中,雲煥冷冷打量著來人——俊美而纖細的容貌、深碧色的眸子和藍色的
長髮,那樣明顯的特徵,令人一望而知屬於鮫人一族。自己……到底是在哪裡見過這個鮫
人?在大漠裡見到一個鮫人,自己無論如何不會不留意吧?
「湘說,如意珠已經拿到了,」在少將恍惚的剎那,對方開口,「所以,我來送解藥
給你。」
「解藥」兩個字入耳,雲煥目光霍然凝如針尖,足下發力、剎那搶身過去,劈手便斬
向來人頸間。來人也是一驚,顯然沒有料到他會陡然發難,然而本能地側身迴避,錚然從
腰間拔劍,一招回刺。
「叮」,只是乍合又分,剎那間高下立判。
雖然都是反向退出幾步站定,也各自微微氣息平甫,然而雲煥手裡已經抓到了那只裝
有解藥的盒子。
少將並沒有急著去打開那只救命的盒子,反而有些驚詫地看著一招封住了自己攻勢、
踉蹌後退的鮫人復國軍戰士——剛才他雖然得手,可左手那一斬完全落空、如不是避得快
便要廢了一隻手!
霍然看見周圍埋伏的鎮野軍團戰士已然按捺不住,準備衝出來援助將領,雲煥連忙豎
起手掌做了個阻止的手勢——這事,他萬萬不願讓旁人知道得太多。
靜默的對峙中,他看著面前這個居然敢於孤身前來的復國軍戰士:這個鮫人能組織如
此機密的計劃,在復國軍中地位必然不低。而最令他驚訝的,是方才鮫人那一劍的架勢、
居然十有八九象本門「天問」劍法中的那一招「人生幾何」?雖然細微處有走形,可已然
隱隱掌握了精髓所在。
怎麼可能?……詫異間,雲煥恍然回憶起幾個月前遇到的左權使炎汐。那個復國軍領
袖的身手,同樣隱約間可見本門劍法的架勢——
難道說,是西京師兄或者白瓔師姐,將劍技傳授給了鮫人復國軍?
不可能……空桑和海國,不是千年的宿敵?而且,如果是師兄師姐親自傳授了劍術,
親傳者必然劍術不止於此。如何這兩個鮫人的劍法、卻時有錯漏,竟似未得真傳?
「右權使寒洲?」剎那間的聯想,讓雲煥吐出了猜測的低語。
白衣來客冷定地覷著滄流帝國的少將,算是默認。雖然被一招之間奪去了解藥,他卻
依然沉的住氣,忽然出聲提醒:「天快亮了,還不快去解毒?」
雲煥神色一變,打開盒子看到裡面一枚珍珠般的藥丸,卻滿懷狐疑地看了看對方。
「放心,如意珠已經拿到,你師傅死了對我們沒有什麼好處。」右權使寒洲面如冠玉
、然而談吐間老練鎮定,卻不怒自威,「我和湘都還在你的控制之內,這根救命稻草,我
們一定會牢牢抓住。」
「呵。」雲煥短促地冷笑了一聲,將那個盒子抓在手心,轉身,「跟我進來。」
在踏入古墓的剎那,他舉起右手,紅棘背後一片調弓上弦的聲音,樹叢唰唰分開,無
數利箭對準了古墓的入口,尖銳的鐵的冷光猶如點點星辰。殺氣瀰漫在墓前曠野裡,雲煥
在踏上石階時極力壓抑著情緒起伏,回頭看著右權使,冷然:「在師傅沒事之前,你或者
湘敢踏出古墓半步、可不要怪我手下無情。」
寒洲沒有回答,只是鎮定地做了個手勢,示意雲煥入內。
抬起手叩在石門上,不等叩第二下,裡面便傳來了低緩的機械移動聲,石門悄無聲息
打開。陰冷潮濕的風迎面吹來,那一個瞬間、不知道是否太過於緊張,雲煥陡然心頭一跳
。
「師傅呢?」看到站在門後的鮫人少女,他脫口喝問。
「呵,」湘微笑起來,抬起了頭,「在裡面。」
黑暗的墓室內沒有點燈,唯一的光源便是鮫人手中握著的純青琉璃如意珠。青碧色的
珠光溫暖如水,映照著湘的臉——然而,青色的光下,原本少女姣好的容色憑空多了幾分
詭異,深碧色的眸子裡閃著冷定而幽深的光,看了旁邊的右權使一眼,隨即默不作聲地帶
路。
下意識地回首,扳下了機關,沉重的封墓石落地,將三人關在了墓內。雖然心中焦急
,然而一旦真的踏入了古墓,雲煥居然有些膽怯,起步之時略微遲疑。
那一遲疑,湘便和寒洲並肩走在了前頭。
古墓裡……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一路走來,雲煥直覺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止不
住地想握劍而起——然而青色珠光映照下,所有東西都和他離去之時一模一樣,甚至那個
破碎的石燈台都還在原處。
到底有什麼地方不對……雲煥一邊緊緊盯著前面領路的兩個鮫人,一邊心下念轉如電
。古墓裡無所不在的壓迫感、以及心裡的緊張,讓一向精明幹練的少將沒有留意:前後走
著的湘和寒洲雖然看似無語,空氣中卻隱約有低低的顫音——似是昆蟲撲動著翅膀,發出
極為細小的聲音。
那是鮫人一族特有的發聲方式:潛音。
講武堂裡教官就教授過所有戰士識別潛音的方法:滄流帝國這方面的研究和機械學一
樣,幾臻極至。多年對復國軍的圍剿中,十巫已經破譯出了鮫人的潛音,並擬出了識別的
對策。就算是不懂術法的普通戰士,只要平定心神,捕捉最高音和最低音之間的波動頻率
,基本就能按照圖譜破譯出大致的意思。
然而此刻極度緊張忐忑的雲煥,卻沒有留意到空氣中一閃即逝的潛音波動。
冒著極大的風險,復國軍的女諜啟動嘴唇,無聲地迅速說了一句什麼。
寒洲那一步在剎那凝定在半空,面色震驚——如果不是雲煥在他身後,此刻定然會察
覺反常。剎那的停頓,然後那一步毫無痕跡地落到了地上。寒洲同樣迅速地回答了一句,
眼裡的光已經從震驚轉為責問。
然而湘神色不動,嘴角泛起了冷酷的笑意,簡短回答了一句。
此刻,一行人已經走到了石墓的最深處,湘率先停住了腳步,目光掠過寒洲的臉,冷
如冰雪。寒洲臉色鐵青,定定看著室內,緩緩吸入一口冷氣。他的臉上,出了淡碧色的珠
光,忽然也浮動著不知何處投射而來的點點詭異紅光。
「你師傅就在裡面,」黑暗中,湘站定,一手放在半開的最後一道門上,似笑非笑地
看著雲煥,「要不要進去看看?」
「走開!」看到那樣的神色,雲煥陡然一驚,一把撥開她。
忽然又是一遲疑,回頭冷冷看著兩個鮫人,眼神冷厲如刀:「如果你們敢玩花樣……
」
湘噗哧一聲笑了起來,珠光下臉色竟是青碧色的:「真是有趣,雲少將也感到底氣不
足了?放心好了,我們人都在這裡,又跑不了,如意珠也在這裡——如果玩花樣,一出去
你的屬下就會把我們射成刺蝟吧?」
「……」雲煥默不作聲地看了看她,目光陰梟,「知道就好。」
「嘻,」湘笑著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入內:「好徒兒,你的美人兒師傅在等你呢。」
「閉嘴!」雲煥霍然變了臉色,不再看兩人,推門入內。
推開門的剎那、暗夜裡無數浮動的紅光,投射在了三個人臉上,伴隨著陰冷潮濕的氣
息。石墓最深處、原本是地底泉的水室裡,盈滿了點點紅光,湧動游弋著,如同做夢般不
真實。而原本乾燥的沙漠石室、居然轉瞬變成了潮濕的叢林地底!
簡直是夢裡都看不到的情形:暗夜裡彷彿有無數活著的星星在移動,或聚或散,腳下
踩著的不是石地,而是潮濕的厚軟的藻類!藉著移動的光,依稀可以看到那些巨大的藻類
在瘋狂地蔓延著,佔據了整個石室,並隨著門的打開、狂熱地一擁而出往別處侵蝕。
而那些紅點,就是附著在水藻上的小小眼睛,活了一般地移動著,如同小小的蘑菇。
那是什麼?那都是些什麼?
有水藻纏繞上了他的腳,下意識地他抽劍斬去。然而劍一出鞘,那些紅色的眼睛驀然
凝聚了過來,圍在他身側,注視著他。宛如漫天的星斗分散聚攏,蒼穹變幻,璀璨而詭異
——在水藻的最深處,光凝聚成了一道紅色的幕,攏著一個沉睡的人——白衣上瀰漫著點
點紅色的光,宛如一張細密的網從她體內滲出,裹住了沒有知覺的人。
一眼看過,雲煥脫口驚呼,光劍錚然落地。
就在雲煥失神的一個剎那,將如意珠握入手心,湘一拉寒洲:「快走!」
漫天游弋著的紅光裡,兩個鮫人轉瞬消失於黑暗最深處。
方纔用潛音迅速交換的話還在空氣中、以人類聽不見的聲音緩緩迴盪,漸漸低微消失
。分別是湘冷定的敘述和寒洲震驚的責問——
「她已經死了。」
「什麼?不是要用她做人質、拿到如意珠後再退走?誰叫你自作主張殺了她!」
「反正已經死了……你以為雲煥真的會守信放我們走麼?他陰梟反覆,不擇手段,只
要確認師傅解毒後、任何承諾他都會立刻推翻!我們必須下手比他更早、更狠!右權使,
我已從赤水召來了幽靈紅藫,等一下趁著他失神被困,我們立刻走。」
「不可能走得了!外面都是伏兵,所有的路口都被監視,雲煥一聲令下,沒有人質,
我們無法逃出去!」
「錯。雲煥他在短時間內是再也無法行動了……」
無聲的對話,最後消失在鮫人少女唇角泛起的冷笑中。
七、背叛
遙遠的彼岸,伽藍白塔頂上的觀星台中心,一縷輕煙消散在黎明前的夜色裡。
「她死了……」深深的神殿裡,重門背後,一個古怪的聲音忽然宣告般地低語,「那
顆一直壓住破軍光芒的星辰終於消失了——巫真,你再看西方的分野處、能看到什麼?」
璣衡旁,素衣女子震驚地盯著那支熄滅的蠟燭,喉嚨裡發出咿啞的驚呼。
轉頭看去,天空中那顆「破軍」陡然黯淡無光——那是她弟弟宿命中對應的那顆星辰
。算籌從她手指間落下,雲燭再也支持不住地跪倒在觀星台上,對著神殿深深叩首,卻依
然說不出一句話。
「你求我救你弟弟?蠢啊……」神殿內沉默了許久,那個古怪的聲音忽然含含糊糊地
笑起來了,「這是好事——你將來會明白。不用太擔心,或早或晚,你弟弟一定會回到伽
藍。破軍會再度亮起來……比天狼和昭明都亮!」
雲燭定定看著室內,滿臉詫異,卻不敢表示疑問。
「只是……上一代兩名劍聖,都離開這個雲荒了。」智者的聲音低啞,帶著含混不清
的沉吟,「新一代的劍聖……又將為誰拔劍?」
-
伽藍白塔頂上那支蠟燭熄滅的剎那,還有另外兩個人同時失聲。
空無一物的水底城市裡,銀白色光劍陡然自己躍出劍鞘,光華大盛——白瓔詫異地轉
過頭,凝視著躍上半空的佩劍。虛幻的劍光裡,浮現出一張素白如蓮花的臉,平靜如睡去
。只是乍然一現,隨即消失,劍芒也自己微弱下去。
光劍落回到了主人的手心,可劍柄上刻著的字悄然改變:所有者名字前,都出現了一
個小星記號,發出淺淺的金光——那是當代劍聖的標誌。傳承已經完成。
「師傅死了!」白瓔詫然低首看著自己佩劍,脫口驚呼。
正在看著水鏡的皇太子一驚抬頭,看著掩面失聲的太子妃,震驚地看到冥靈眼裡留下
虛無的淚水,融入空無一片的城市。白衣女子看著劍光中漸漸消失的容顏,顫抖得不能成
聲:「師傅……慕湮師傅……死了……」
「瓔。」頭顱雖然還在遠處看著,手卻已經按住了妻子的箭頭,「別太難過……人都
要有一死,不過是另一種開始罷了。」
「可我還沒見過慕湮師傅一面……」白瓔茫然道,只覺心中刺痛,「到死,我都沒慕
湮師傅見上一面!」
劍聖門下,同氣聯枝。她少年時授業於劍聖尊淵,其後諸多變故,百年時空交錯,竟
從未與另一位師傅慕湮遇見過。然而,無論是在人世、還是成為冥靈,她都能從劍光裡照
見師傅的容顏,感覺到她的「存在」。
慕湮師傅當年的種種,只是從西京口中聽過轉述,比如章台御使,比如守護和放棄。
然而不知為何,竟然便存了十二萬分的憧憬和景慕。
無色城那樣漫長的歲月裡,不見天日之時,她經常想:如果慕湮師傅在,她會有多少
話要和師傅說啊……尊淵師傅和西京師兄,都是磊落灑脫的男子,不瞭解她的心情。墮天
剎那,她心中那種絕望和哀痛,只怕只有慕湮師傅懂吧?背叛和重生,劍聖門下兩代女子
,都是一樣經歷過的。只不過,她肩上背負的比師傅更重。
所以,她以已死之軀好好地「活著」,眼睛注視著前方的路。
然而,那個在心底被她視為引導者的人,已經離去了。
初夏的風從南邊碧落海上吹來,帶來盛夏即將到來的炎熱氣息。熏然的微風中,澤之
國的息風郡沉浸在一片濃重的綠意中。而那蔥鬱的綠在夜色中看來卻是潑墨般的黑——叢
叢疊疊,湮沒了中州式樣的亭台樓閣、粉牆黛瓦,把一片繁華的跡象填入墨色。
然而那些曲陌深處、大宅高門內偶爾露出一角獸頭飛簷,卻浮凸隱隱的崢嶸氣息,彷
彿有無數雙冷笑的眼睛在暗夜中窺探著大地上繁華一郡。即使如墨般濃厚的夜色,也無法
壓住底上暗湧的血色。
息風郡外,剛剛解下酒囊,準備喚出裡面「召喚獸」的男子陡然怔住,不可思議地看
著佩劍:憑空裡劍芒一閃,一張女子平靜沉睡的素顏浮現,隨即湮滅。銀白色劍柄上,那
一個「京」字前面,陡然出現了一個金色的小星符號。
——他已成為當代劍聖。
「噹」的一聲響,光劍從他手中墜落地面。風塵僕僕的男子盯著劍柄看了半天,臉色
居然是一片空白茫然,似不相信眼睛看到的東西。
靜默中,腰間空空的酒囊裡忽然發出了激烈的敲打聲,有個聲音拍打著大聲叫罵:「
臭酒鬼!發什麼呆,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我、我肚子痛死了!」
那個聲音將西京從失神中驚起,手指下意識地伸向酒囊,輕敲幾下,吐出一個咒語。
輕輕撲簌一聲,一道光忽然從瓶口擴散開來。黑髮的少女在半空中幻化出了本體,也不和
西京打招呼,逕自落到官道旁的一叢灌木後,自顧自伏下了身子。
「該死的,中午吃的都是什麼啊?魚不新鮮,還是…還是那個蘑菇不對頭啊?」 好
容易從瓶子裡脫身出來,肚子顯然是真的吃壞了,咕嚕叫著,腹痛如絞,那笙皺眉捂著肚
子,卻從灌木後探出頭,理直氣壯地呵斥,「走開!不許站在這裡……這裡是下風向,你
想——」
然而奇怪的是這個平日一定會罵她多事的人,竟然絲毫不聽她說了什麼。
只是彎下腰,怔怔看著掉在地下的光劍——看著看著,忽然膝蓋毫無力氣,一下子跪
倒在劍聖之劍面前,臉色剎那間委頓。
「大叔?大叔?」那笙呆了,連忙整理好衣服,捏著鼻子從灌木後跳出來,俯下身忙
不迭的問,「怎麼了?腿上的傷又發了?」
銀白色的劍柄滾落在地上,上面的劍芒已經消失,就像一個普通的金屬小筒。那笙這
樣大大咧咧的女孩,自然也沒有注意到上面的花紋已經悄然改變:「京」字前面、不知何
時居然多了一個小小的星形符號。
西京定定看著那個悄然出現的星,在那笙扶住他的剎那,低聲:「師傅死了。」
「嗯?」那笙一時間愣了一下,扶住他的手停了一下,「你有師傅?從來沒聽你說起
啊。」
西京哼了一聲,沒心情和她羅索,俯下身去拿起那把光劍,然而不知道是否心情尚未
平復,一連伸了幾次手、光劍卻幾次從手指間漏了出去。那笙在一邊看得著急,忍不住低
下頭去替他撿那把光劍。
「別!」西京霍然一驚,厲聲阻止。然而卻已經來不及,那笙在手指接觸到光劍的剎
那、身體立刻被凌空彈開,尖叫著往後倒飛出去。
「小心!」西京也顧不上光劍,腳尖發力、縱身撲出,在那笙掉進那一從灌木前抓住
了她,攔腰橫抱著,一轉身落到了地上。
「小心!」這一次的警告卻是出自東巴少女的嘴裡,那笙驚叫著看著地下,拉住了西
京。被那樣驚惶失措的警告嚇了一跳,西京凌空提氣,在腳剛沾到地面的瞬間再度飛縱,
半空一連幾個轉折、落到了方才平曠的官道上,才出聲問懷裡這個尖叫的女孩:「怎麼?
」
「踩……踩上了……」那笙盯著他的腳,結結巴巴。
「踩上什麼?」確定周圍沒有危險後,西京莫名其妙地問那笙,將她放下地來,告誡
,「以後不要再碰我的劍,知道麼?——和以前不一樣了……劍聖之劍,再也不能容許外
人觸碰,否則必將遭受反擊。」
那笙卻沒有注意他講了什麼,只是盯著他的靴子,忽然紅著臉,一拉他的袖子轉身向
著溪流走過去:「快去沖掉,你踩上了啦!」
「嗯?」西京尚自莫名其妙,只好拿起光劍被她扯著走,順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的靴
子,看到了鞋跟上的污物,皺眉,「奇怪,哪裡踩上的狗矢?」
「快去!」那笙忽然猛力一推,西京踉蹌著一腳踩進了溪裡。
「死酒鬼……居然、居然罵我是狗?!」再也忍不住,那笙紅著臉跳了起來。
西京驀然間明白過來,笑得彎下腰去。
「還笑……今天別想我給你做飯。一定是你不好,中午采的蘑菇有毒!」看到劍客笑
得前俯後仰,那笙紅了臉,恨恨低語——卻忘了如果是蘑菇有毒,對方如何還能笑得這般
開心。然而一邊嘀咕,東巴少女卻是一邊沿著溪水尋覓起來,翻動著石頭尋找貝殼魚蝦,
折下水芹菜和紅芥,開始準備著晚上的飯。剛選了一個地方生火,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
了看那一叢灌木,立刻皺眉,遠遠挪開換了個地方。
西京坐在石上,將靴子踩在溪水裡,讓水流沖刷著,把玩著那把銀白色的光劍,側頭
看著東巴少女——雖然是被裝在酒囊裡帶著走,可連日的衝殺劫難、已經讓這張無憂無慮
的臉上也有了困頓的疲憊。
已經到了息風郡……眼看離九嶷已經不過數百里。
然而,經過昨日那一次遭遇戰、顯然征天軍團變天部已經得知了自己的方位,所有滄
流帝國軍隊的追殺也將不期而至吧?剩下的幾百里,只怕每前進一步都要用屍體鋪就!
西京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腿部,昨日受的傷剛剛癒合,一動就是鑽心的痛。
「大叔,吃飯了!」那笙在那邊折騰了半天,抬起頭來招呼,「怎麼,要不要再敷藥
?」
「嗯,不用了……剩下的,讓它自然癒合就是。」西京揉著手腕,想起昨日那一場惡
戰,忽然揚頭大笑,「痛快啊痛快!多少年沒有那樣痛痛快快拚殺過一次了!」
「什麼『痛快』——痛倒是真的。」那笙沒好氣,隔著炊煙將燒好的食物遞過來,「
你還不快點休息,難得這一次他們沒追上來,又快要進城了,就多休息一下……」
「息風郡啊……」遙望著滿城的燈火,西京忽然間喉頭聳動了一下,咕嘟嚥下一口口
水,「天香酒樓……如意夫人的姊妹。」
「咦,不是說不喝酒了麼?」那笙笑嘻嘻地吃著東西,忽然看到西京的臉色黯淡下來
,知道觸了忌諱,連忙閉口。西京沉默片刻,回頭看著西方的天際,低聲:「來不及……
來不及去空寂之山看到底出了什麼事情了。只能等送你去了九嶷,再去處理師傅的後事。
」
看到劍客黯然的神色,那笙忽然間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小心翼翼問了一句,「你師
傅……一定很了不起,是吧?」
「嗯。」西京低著頭,看著手中的光劍,忽然轉頭一笑,「是的,很了不起——雖然
她一生裡沒有做過什麼可以名留史冊的事情。」
那笙咬下一塊魚,叼著魚肉怔怔想了半天,才道:「沒有啊,她教出了大叔這樣英雄
了得的徒弟,一定會名留史冊的!——她年紀一定也很大了,才到了時間走了。你不要難
過。喏,吃魚。」
「好,我不難過。」西京笑了笑,抓過草葉包著的魚,專心地吃了起來。再也無話。
風在曠野裡吹拂,帶來澤之國特有的溫潤氣息,宣告著初夏的來臨。
「那笙,回去。」忽然間,傾聽著風裡的某種聲音,西京的臉色驀然變了,握劍起身
,一腳踢起土、覆滅了那一堆火,「快!」
「怎麼?」那笙嚇了一跳,剛來得及把手中的東西放下,身子就是一輕。
地上篝火熄滅的一剎那、天空中雲集而來的風隼上,已經有一雙眼睛鎖定了方位。
「就在這裡了。」黑暗的機械室內,旁邊鮫人傀儡木無表情地操縱著,坐在副座上的
年輕男子注視著底下乍然熄滅的紅光,吐出了一口氣,緩緩舉起一隻手,「做好戰鬥準備
,所有人,分成兩個小組——一組下地包圍目標,另一組負責空中截擊!千萬小心。對手
非常強,單兵格鬥沒有人是他對手!記住昨天第十小隊是怎樣全軍覆沒的!」
「是,少將!」身後艙裡傳來整齊劃一的回答,鐵甲和長劍摩擦出冷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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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不見天日的古墓裡,瀰漫著潮濕陰冷的氣息。
巨大的水藻從地底泉中冒出,瘋狂地蔓延著、佔據了這座墓室,散發出死亡和腐爛的
味道。雲煥就坐在這個幽冷詭異的古墓最深處,怔怔看著眼前死去的女子。
細細簌簌地,是周圍那些巨大的水藻在蠕動攀爬,圍著他嚴嚴實實地繞了幾圈。水藻
上無數雙紅色眼睛盯著他,那些寄生其上的紅藫發出明滅的光,映得石墓一片觸目驚心的
血紅。然而,被無數詭異眼睛注視著的雲煥卻只是垂目而坐,絲毫不管周圍蠢蠢欲動的怪
物。
方纔一輪絞殺,這些幽靈紅藫沒有沾到絲毫好處,反而被雲煥瘋了一樣的劍氣絞得支
離破碎——所以在雲煥頹然坐倒在石地上後,那些紅色的眼睛一時也不敢再進逼,只是逡
巡地注視著,尋找著這個人的弱點。
墓中不知時日過,這樣靜默的對峙,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
然而滄流帝國的少將居然絲毫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也顧不上去想敵人去了哪裡、如
意珠如果丟失了如何回京覆命——他的表情是空茫的,彷彿一剎那除了眼睛還能看到、其
他所有五蘊六識都被封閉。
那個被幽靈紅藫吞噬的人就在不遠處,然而近在咫尺,他卻失去了上前查看的勇氣。
不知過去了幾日幾夜。長久的對峙,最終忍不住的還是巨大的水底怪物,慢慢蠕動著
、所有紅色的蘑菇慢慢長大,傘下的孢子成熟了。
感知到了危險的進逼,插在他身側石地上的光劍忽然鳴動。
雲煥看了一眼那把光劍,眼眸裡陡然有刺痛的表情,迅速移開了眼睛——沒有變化。
銀白色的劍柄上,師傅親手刻上去的「煥」字依然在,然而卻並沒有出現師門中所說的、
先代劍聖亡故後的「傳承」現象!
也就是說,師門和師傅、最終並沒有承認他這個弟子。
師傅……師傅。雖然你至死都絲毫不怨恨我、卻最後做出了將我逐出門牆的決定?!
即使從私心裡,你完全原諒了我「弒師」的行為;可從先代劍聖的角度、你卻認為我
終歸不配拿起這把劍聖之劍!你…其實對我非常失望——是不是?是不是!你認為我不配
當劍聖、不配當你的弟子、更不配傳承你的技藝?不錯……一個負恩反噬、不擇手段、背
信棄義的冰夷狼子,怎麼配接過空桑的劍聖之劍!
「不是我……不是我!」那個瞬間,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憤怒、悲哀和絕望,少將的
手用力砸在石地上,在靜默中猛然爆發出了哭喊。那狼嚎般的嘶喊和剎那湧出的駭人殺氣
,讓周圍正準備再度發起襲擊的巨大水藻起了恐懼的顫慄,蠕動著後退。
幽靈紅藫最密集的地方,一襲白衣靜靜地坐在輪椅上,頭微微側向一邊、似已睡去。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那樣平靜的笑容讓雲煥陡然崩潰,不顧一切地踉蹌涉
水沖到了輪椅前,伸手、卻終歸不敢觸碰,頹然跪倒在輪椅前的水池裡,哽咽,「真的不
是我做的……不是我。師傅……你錯怪我了……你聽我說。你聽我說!」
這一生,他最恨的就是別人的輕蔑和冤屈。對於輕賤和侮蔑,他會斷然不擇手段地還
擊;對於冤屈和指責,更多時候他只是冷笑置之:只要他夠強,就根本不需要用言辭解釋
任何事情。然而,如今他卻被自己一生最重視愛慕的人錯怪——而且,永遠不會再有解釋
的機會。
就算他再如何竭力辯解,師傅她再也無法聽見。
那個瞬間的絕望和悲哀是壓過一切的。彷彿陡然回到了八歲那年的沙漠地窖裡,他不
再是醉臥美人膝醒握殺人權的滄流少將,只是一個瀕死的、得不到任何援助的孩童人質。
在黑暗中掙扎、哭泣著呼救,企圖從滅頂的絕望和恐懼中掙出頭來。
「不是我……不是我。」嘶聲力竭的分辯終於低了下去,雲煥跪在泉水裡,吻著散落
漂浮在水面上的白色衣袂,喃喃低語,抬起了頭,「師傅,你錯怪我了……錯怪我了。」
慕湮靜靜地坐在輪椅裡,被巨大的水藻纏繞著、停棲於石墓最深處的地下泉湧出處,
白衣在泉水中輕輕拂動。她已然永遠的睡去——白衣下的肌膚透出詭異的蒼白,伴著點點
隱約的紅:那是幽靈紅藫的孢子、在她體內迅速地寄生和繁衍開來。
周圍的水藻在不懷好意地暗中蠕動,在雲煥剎那的失神中、將包圍圈縮得更小。水藻
上那些紅色的眼睛更紅了,彷彿要滴出血來——其實,是那些懼怕陽光的紅藫已經在黑暗
中迅速生長成熟、準備釋放出更多的飛霧狀的孢子,寄生到人的血肉上。
然而,不僅懼怕著這個軍人手中的無形光劍、而雲煥手心一直緊握的那一粒珍珠狀藥
丸,也是號稱「水中毒龍」的幽靈紅藫退縮的原因——那,確實是真正的解藥。然而送來
的時間已經太晚,中了毒的女子已經死去、身體裡也蓄滿了毒素,成為水藻新的溫床。
「喀喇」,輕輕一聲響,在雲煥輕觸到那只蒼白手指的剎那、肌膚裂開了,無數細小
的紅色裂紋透了出來,冰裂般蜿蜒上去,瞬間就蔓延到了手肘!
「師傅!」一剎那、看到這般可怖的景象,雲煥陡然失聲驚呼。
白玉雕塑一樣的女子,轉瞬變成了佈滿淡紅色裂紋的大理石像,那些裂紋還在繼續蜿
蜒,擴大,皮膚下有什麼東西起伏著要分裂出來,掙脫這個束縛的繭。
「師傅!」明白即將出現什麼樣的裂變,雲煥駭然,卻不退反進,閃電般伸出手去。
「嚓!」一抹極淡極淡的紅色粉末陡然從裂紋中彈了出來,迎面罩向他,然而雲煥不
避不閃,手指迅捷地探出,將那粒珍珠納入慕湮口中——「嗤啦」一聲輕響,彷彿有無形
的紅色煙霧從死去的女子身上騰出,蒸發在黑色的墓室內!
所有正在蔓延的裂痕剎那間都停止了,肌膚下的湧動瞬間平復。
所有寄生在慕湮身體裡的紅藫菌類,一瞬間全部死亡在了這個已經死去的軀體內。那
些撲上來想分食血肉的藻類發出了驚怖的刺耳聲音,齊刷刷往後退了一大圈,讓出了水池
中心的空間。
然而,那一個剎那雲煥終歸沒有成功的避開那一陣裂體而出的紅霧、幾粒紅藫的孢子
落到了他手臂上,迅速便貼入了肌肉、蔓延開來。
來不及想,光劍平削,一片血肉飛濺出去。
雲煥來不及包紮傷口,拄劍喘息著,先去查看師傅的屍體可有損壞——然而顫抖的手
指觸及的、卻是並非柔軟的肌膚,而是岩石般冷而堅硬的質感!經過體內菌類那一場畸變
,肌體產生了令人詫異的改變:紅痕如同細細的網,籠罩著白玉般的女子坐像,宛如帶著
冰裂紋的大理石雕塑。
白衣女子靜靜坐在輪椅上,停棲在地下幽泉中央,漆黑的長髮垂下來、和白色的衣袂
一起散落漂浮在水面上。半闔的淡色唇間透出口含的淡淡珠光,映照著寧靜清麗的臉,宛
如沉睡未醒。
「師傅……」震驚地抬頭看著輪椅上那個死去的人,少將喃喃低語。那一個瞬間、彷
彿再度感覺到強烈的安定人心的力量,雲煥的情緒忽然間平復下去,抬起頭來注視著女劍
聖的臉:「我知道你還是會聽得見、看得見——你們空桑人相信人是有魂魄的、死了以後
魂魄並不會消散,而是會去往彼岸轉生,是不是?師傅,你現在一定能聽到我說話……你
錯怪我了……我這就去找出真兇來,為你報仇!」
最後四個字吐出的時候,彷彿利劍一節節在冷鐵上拖過,低啞的聲音驚得那些水藻又
一陣蠕動。彷彿終於感覺到了面前這個軍人的可怕,長時間的對峙後、赤水裡寄居的幽靈
紅藫最終放棄了捕獲這個食物的企圖,緩緩往水底縮去。
然而,就在剎那間、雪亮的劍光縱橫而起,劃破了墓室的黑暗。
「畜生,敢對我師傅不敬,還想活?」一劍斬斷了主莖,看著斷口裡流出慘綠色汁液
,雲煥切齒冷笑,手卻絲毫不停,一劍劍將那個四處攀爬的巨大怪物斬成粉碎。殺氣再也
控制不住地從帝國少將眼裡瀰漫出來,彷彿瘋狂一般揮動著光劍,一路從內室斬到外室,
將所有蔓延的水藻連根砍斷!
綠色的膿汁和血紅色的眼睛漫天飛濺,發出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
「哎呀!」黑暗中,忽然有人驚呼了一聲——雲煥眼睛剎那一寒,想也不想、揮劍斬
去。
「叮」地一聲,對方居然格住了他一劍!
「雲煥!」在第二劍刺來之前,來人大聲叫出了他的名字,同時握著斷裂的長劍急速
後退,避開當胸刺來的光劍。
「……」閃電在一瞬間凝定,雲煥的眼睛在暗夜裡閃著冷光,「南昭?」
寂靜中,「喀喇」一聲,是鐵甲碎裂落地的聲音。來人身法雖快、瞬間已經後退到了
石壁上,卻依然沒有完全避過少將第二劍的追擊。暗夜裡,那個聲音遲緩了片刻才響起,
帶著苦笑:「果然、果然是『擅入者殺』麼?……咳咳,咳咳。」
「南昭!」聽出了對方語氣裡的不對,雲煥微微變了臉色,迅速在黑夜裡探手出去,
按住了對方破裂胸甲後的胸膛——有溫熱的血,從傷口處湧出。
「你……你也有收不住手的時候……」南昭卻是無所謂地調侃著,將斷劍扔在黑暗裡
,掙扎著想直起身來,「難道是喝醉了?——躲在古墓裡喝了整整三天酒?……害的我、
害的我實在是忍不住,要進來看看……你是不是醉死在裡面了……」
「南昭。」黑暗中,聽到那樣的話雲煥沉默下去,用力握緊了光劍。沒有人看得到少
將的臉在黑暗裡發生了改變:畢竟,如今這個古墓和八歲那年的地窖還是不同的——並不
是如昔年那樣腐爛在地下、都不會有人關注,至少,現下還有人不顧生死的記得他。
「快包紮一下。」第一次,他語氣裡流露出焦急,從身上解下備用的綁帶遞過去,催
促著受傷的同僚。
「哦……咦?你、你也受傷了?」南昭捂著傷口慢慢走近,拿過綁帶的時候觸及了雲
煥臂上的傷,驚問。
「小傷而已。」雲煥淡然回答,然而手臂上方才被自己削掉血肉的地方卻劇烈疼痛起
來,讓他不得不將劍換到了左手上——因為這個原因、再加上情緒的失控,方才才會一時
收手不及誤傷了南昭吧?
想到這裡,他無語側過頭去,幫著南昭綁著胸口的傷。
「你、你在這裡幹嗎?……不是,不是說有個鮫人,和你一起進去麼?」傷應該很重
,南昭吸著氣,卻還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問,「如意珠、如意珠如何了?」
「被拿跑了。」雲煥冷然回答,用受傷的手指打了個結,「不過,我一定會追回來—
—我認出了他是誰。他逃不掉。」
那樣肯定決然的語氣,讓南昭身子微微一震,不自禁的點頭:「你向來說到做到。」
頓了片刻,有些不可思議地,南昭脫口:「逃了?……不可能,外面那麼多小子看守著!
怎麼可能逃掉?就算逃了,所有關隘上都布有重兵,怎麼可能讓幾個鮫人逃脫!」
「地圖不完整。」雲煥綁好繃帶,試了試鬆緊,忽然冷笑,「我真是太大意了。」
「怎麼?」南昭驚問,「你標注的那份地圖已經詳盡得不得了了,沒有錯漏一處!」
「錯。」滄流帝國的少將抬起頭,眼睛在黑暗裡亮如軍刀,緩緩一字一字,「地圖根
本就沒有用……南昭,我真是愚蠢。鮫人,根本是不可能穿過沙漠過到這裡來的。」
「什麼?」南昭陡然一驚,隱約明白了什麼,「你是說——」
「要看水文分佈圖!」雲煥截然道,扶著同僚起身,「那些鮫人是通過地底水脈來去
的,根本不是從陸路來!我們所有地上把守的重兵,對他們來說根本沒有用!我們回去,
立刻給我看博古爾沙漠和附近村寨綠洲的水文分佈圖。他們逃不掉……別以為困了我三天
,就能逃出去!」
「是啊……」恍然大悟般,南昭喃喃歎息,「你真是聰明……連這個都被你想到了。
」
「快走,現在我們要跟她們搶時間!」雲煥將手托在南昭腋下,將這個受傷的同僚扶
起,向石墓門口走去,「立刻飛鴿傳書給齊靈將軍,要他關上赤水入鏡湖的大閘!同時,
各個大漠坎兒井、水渠,都必須——」
「咳咳!咳咳!」忽然間,南昭劇烈咳嗽起來,捂著傷口彎下腰去。
「怎麼?」看到同僚的苦痛,雲煥中止了思路、急忙彎下腰去探詢,扶住他的腰,「
我那一劍怎麼傷得你如此厲害?快讓我看看……」
黑暗中,南昭彷彿忍著苦痛般抓緊了他的手,似乎想要借勢直起身來。
然而,忽然雲煥感覺自己的手臂被反扣壓下、傷口劇烈的疼痛讓他半身麻痺,就在那
個剎那、一手緊扣了少將的雙手,南昭迅捷無比地直起腰來,另一隻手上寒光閃動、眨眼
便掏出一把匕首,噗的一聲刺入雲煥腹中!
猝及不妨出手,在用盡全力一刺後、南昭迅速後退,離開一丈,藉著垂死蜿蜒的巨大
水藻的紅光,看雲煥捂著傷口、踉蹌著扶牆慢慢跪倒在地上。然而,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
看著南昭,冰藍色的眸子裡尖銳而冰冷,沒有任何表情。
那種沒有任何表情的表情,卻帶著無形的壓迫力,讓原本一擊得手後就要離去的南昭
站住了腳步。暗夜裡,其實沒有受傷的人全身微微顫抖,鎮野軍團將軍嘴唇哆嗦著,忽然
衝口:「是他們逼我的!我非殺你不可……非殺你不可。不然——」
「你殺我,巫彭元帥就殺你全家。」腹中的劇痛讓全身都冰冷,然而雲煥低聲冷笑起
來,「巫朗到底用什麼收買了你?……你連全家的命都不顧了?」
「你以為巫朗大人是好相與的?他和巫彭元帥斗了那麼多年,會這樣容易就讓元帥控
制住我在帝都的家人?」南昭因為緊張和激動而雙手微微顫抖,時刻提防著雲煥的反擊,
「錯了!什麼家人?帝都我府上那些『家人』全是假的!在我不得已投入國務大臣這邊的時候,我所有家人、早就被巫朗接走,軟禁在秘密的地方了。那個帝都的府第是裝給人看的……你知道麼?」 雲煥霍然抬頭,看著南昭,一時間沒有話可說。 多年來,十大門閥連番劇鬥,更壟斷了一切上層權力——象南昭這樣平民出身的軍人,即使在講武堂裡拿到了優秀的成績,依然無法在軍隊裡冒出頭來。如果不是投靠了國務大臣一派,如何能在三十多歲就做到少將的地步。 他想要站起來,卻發現那一刀後,全身肌肉居然瞬間酸軟無力。
「不要動。刀上有毒,」南昭看著同僚的努力,低聲,「你越使力、毒發的越快。」
「從一開始,你就要殺我?」雲煥咬牙,低聲問。
南昭退到了高窗底下,看著外面的夜色,粗獷的臉上忽然有慘厲的笑容:「是!雲少
將——巫朗大人只是指示:無論如何不能讓你拿回如意珠立功。可在你拿出雙頭金翅鳥令
符、趾高氣揚地頒布指令的時候,在我接到巫彭元帥那封威脅信的時候,我就想,我一定
要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然後,拿著如意珠回京,再站到你空出來的位置上去。」
雲煥想站起來,然而終於還是無力地跪下,忽然冷笑:「現在想起來……幸虧我沒喝
那碗野薑湯,是吧?那夜你聽說我醉了,本來就想趁機殺我——後來發現我醒著,就轉頭
回去、端了毒藥給我!」
「是。」南昭乾脆地承認,「我沒想到無意提了一下飛廉,你就把藥碗給扔了。」
「呵,呵……所以你再等。可我全面接管了空寂大營,對你又疏離,你一時無機可乘
。後來,聽說我和鮫人復國軍進了這個古墓,整整三天沒動靜,你估計我們兩敗俱傷——
所以就冒險進來看看能否趁機撿個便宜。是吧?這樣,你殺了我,回頭還可以對外說我是
和復國軍交手中戰死的。」倒抽著冷氣,雲煥一句句反問,低聲咬牙,「南昭,你就那麼
恨我?非要置我於死地?」
「雖然我是很嫉妒你——你小子她媽的命太好了!同時出科,同樣是平民,你卻發跡
得那麼快。但為了這個我不會殺你。我只是不得已。」南昭的聲音卻是冷定,隱隱冷酷,
「不是你死,就是我家人死。」
暗夜裡,鎮野軍團將軍忽然發出了低沉的冷笑:「你不是問過我?問我如果為了家人
,叛國幹不幹?——現在老子告訴你,我干!為什麼不幹?他媽的這個國家對我有什麼好
處?老子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拚死拚活,卻一輩子要聽帝都那群享樂的蛆號令!現在,只
要過了這一關,將家人從巫朗那裡接回來,我什麼都幹得出!」
「哦……」雲煥忽然笑了笑,不說話。
原來,也是和他一樣的叛國者麼?
「而且,兩日前我接到帝都消息——聖女雲焰冒犯智者,被褫奪頭銜趕下了伽藍白塔
。」南昭冷笑起來,看著雲煥震了一下,譏誚地繼續,「雲少將貽誤軍機、還是待罪之身
;雲聖女卻轉眼被廢黜……雲家要倒了,帝都到處都那麼說。以色事君,發跡得快,敗亡
得也快!」
「我姐姐她如何了?」雲煥驀然抬頭,急問,「她怎麼樣?」
「巫真雲燭?」南昭怔了一下,緩緩回答,「她不顧禁令,冒犯了智者大人。衝入伽
藍神殿後、一連三日不曾出來——也不知道能否再出來。」
「什麼?」捂著傷口的雲煥驀然站起,再也按捺不住地一揚手——一丈開外的南昭早
有準備,雲煥身形才動、他足下發力,已經躍往高窗方向。
然而,一掠三尺後,他發現自己再也無法掠高一寸。
雲煥依然站在一丈外沒有動,然而他手中的劍忽然發出了雪亮的長芒!
光劍的劍芒在一瞬間吞吐而出、直刺半空中的南昭,透過他的胸腹、將掠高的人釘在
了石墓的牆壁上!
「你要我死,我就殺你。」雲煥一手拔掉了刺入腹中的匕首,扶著牆,另一手握劍,
掙扎著站起來,嘴角噙著狠厲的冷笑。看著半空中因為痛苦而抽搐的同僚,他慢慢揭開被
匕首刺破的戰甲——貼著身,有一層銀白色細軟的織物。雖然外面戰甲被刺了個大洞,可
這層薄而軟的衣服,卻只被割破了一線。
鮫綃戰衣!
那個瞬間,南昭嘴裡想驚呼那幾個字,卻已經說不出話。那是鮫人所織的綃混和著密
銀絲編織而成——他居然忘了征天軍團高層的將軍應該都配有這種貼身軟甲!
「是。這就是在講武堂裡教官說過的『鮫綃戰衣』,」雲煥冷冷低聲,「你有生之年
可算是見到了?——沒有它,我就死在你手裡了。」
語聲中,少將忽然轉過手腕,連續幾劍。
光劍從南昭身體裡斜穿而出,劈開整個身體。慘呼聲中,高大的身體從半空掉落地面
,血如同瀑布從開裂的軀體湧出,而殘肢尚自掙扎不休。
「你,還有什麼話說?」雲煥的眼睛卻是冷定如鐵,上去一腳踩住了南昭的肩膀,將
光劍對準了同僚的頂心。這是他的殺人習慣——必須要砍下對方的頭顱,來確定對手的死
亡。
南昭粗糙的臉因為苦痛而扭曲,嘴唇翕動著,含糊說了幾個字。
放過我妻兒——那樣含糊的語句,雲煥卻聽出來了。冷笑不自禁地從嘴角沁出,蠢材
啊……這個世上,每次鬥爭的失敗,都不可能不株連旁人。少將握劍惡笑起來,腳下忽然
用力、喀喇一聲踩碎了同僚的肩骨:「好,一場同窗,回頭我一定將嫂子她們送來和你團
聚!」
劍光如冷電劃破暗夜,嗤啦一聲,是血噴薄而出的響。
被斬下的頭顱飛了出去,咕咚一聲落在黑暗的某一處。
一切都寂靜下去了,雲煥拄著劍站在黑暗的古墓裡,感覺腳下屍體湧出的血慢慢浸沒
他的腳背,嘴角的笑意卻慢慢消失了。
三妹被黜,姐姐至今生死不明,自己又丟失了如意珠——雲家,真的要倒了麼?
其實也無所謂……現在什麼都無所謂了。雲焰做回普通人更好,至於家族那些其餘的
親戚,本來就是依附著他們三姐弟而白白獲取榮華富貴罷了。但無論如何,姐姐不可以有
事……師傅已經死了,姐姐不可以再有事!無論如何他都要返回伽藍城去,扭轉目前的局
面。
然而方要舉步,陡然感覺麻木已經從腰間蔓延到了膝蓋,雙腿竟似石化般沉重。
木提香的毒?雲煥霍然一驚,摸到了腰間那一道傷——割破鮫綃戰衣後、南昭那一刀
在他肌膚上拖出了一道淺淺的傷。淺得甚至沒有滲出血。然而他知道、已經有無數的毒素
滲入了割破的肌體裡。在麻木感沒有進一步蔓延前,他的手迅速地封住了腰間的血脈和穴
道,翻動著自己的衣襟尋找藥物——然而他立刻想起來:所有的藥物,都在湘身上。
征天軍團裡,鮫人傀儡負責著操控機械和看護主人的任務。
微亮的天光從高窗裡透入,雲煥壓著體內的不適,拖著腳步走近地上南昭的屍體,彎
下腰去翻檢死人身上的物件。同僚漸漸冰冷的血染滿了他的手,少將的眼睛卻是冷灰色的
,不放過絲毫可能。然而,除了翻出的一些雜物,沒有找到解藥。
麻木蔓延得很快,雲煥發現自己連拖動雙腳都已不可能。他急急封了穴道,然而手指
接觸到的地方、最後第二根肋骨處,都已經麻木得如擊敗革!
雲煥想召喚墓外的屬下過來,然而呼吸都慢慢變得輕而淺,根本無法吐氣發聲。腰部
以下已經完全沒有知覺,他用雙臂支持著身體的重量,竭力往石墓門口爬去——黑暗中,
神志陡然一陣恍惚:多少年了?多少年前、自己也曾這樣竭盡全力掙扎在生死邊界?瀕臨
絕境,卻沒有任何救援,黑暗彷彿可以把人連著身心吞噬。
可這一次,唯一會來帶他出死境的人,是再也不會來了……
一念及此、支撐著他爬向墓門的那股烈氣陡然消散。他感覺到體力枯竭的速度遠遠超
出想像,只不過稍微用力,那陣麻木居然迅速擴散開來、逼近心臟!他不敢再度用力,頹
然鬆開了手,靠著冰冷潮濕的石壁坐下。
「南昭,你真他媽的混蛋。」漸漸亮起來的古墓內,雲煥忽然煩躁起來,眼裡發出了
惡光,喃喃咒罵著,用力將光劍對著無頭屍體扔過去——嚓的一聲,雪亮的光劍刺穿了血
污狼藉的屍體,釘在地上。雜物中一張薄薄的紙片飛了起來,落在雲煥眼前。
藉著高窗透入的黎明天光,垂死的軍人用染滿血的手捉住了那張紙。
兩位白髮蕭蕭的老人,一個雍容華麗的婦女,三個虎頭虎腦的孩子,以及後排居中的
戎裝佩劍驃悍軍人。
——這一幅微型小像栩栩如生,應該是帝都有名畫匠的手筆。婦人臉上的紅暈、孩子
眼裡頑皮的光彩,以及戎裝男子鎮野軍團的服飾都畫的細緻入微。右下方有細細一行字:
「滄流歷八十七年六月初一,與琴攜子馳、彌、恆,侍父母於帝都造像。願閤家幸福,早
日團聚。」
雲煥定定看著這張染血的小像,捏著紙片的手挪開了一點——剛才他拿的時候按住了
南昭的頭,此刻移開、紙上便留下了一個清晰的血手印。
「閤家幸福,早日團聚……」喃喃重複著最後幾個字,雲煥唇角露出一絲奇異的笑,
看向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原本眼裡凶狠暴戾的氣息忽然消散。說著說著,只覺指尖也開
始麻木,手不自禁地一鬆,他失去了知覺。
-
不知過了多久,尖利的刺痛將他刺醒。
雲煥感覺眼睛都沉重得無法睜開,然而耳朵邊上有什麼急切的咻咻嗅著,細小的牙齒
噬咬著他肩膀上各處穴道,似在努力將他喚醒。他努力睜開眼睛,看到的卻是毛茸茸的小
腦袋和漆黑的獸類眼睛。
藍狐伏在他肩頭,抬起染滿血的嘴巴,湊過來嗅了嗅他,發出歡喜的嗚嗚聲。
「小……藍啊。」沒有料到這只師傅養大的沙狐此刻再度返回,雲煥眼睛裡不知是歡
喜還是苦笑,費力吐出兩個字,卻發現胸口都已經僵化,呼吸變得非常困難。小藍漆黑的
眸子裡驀然滑落晶瑩的淚水,湊過頭蹭著他冰冷雙頰,發出急切的哀叫——小藍應該是回
來看望師傅,卻發現了古墓奄奄一息的自己,拚命將他叫醒。
小藍的頭在眼前晃動,雲煥恍惚中發現狐狸毛梢已經隱隱蒼白——陪伴了師傅十幾年
,小藍也已經老了……拖兒帶女的,也不能經常陪在師傅身邊。閤家幸福……呵呵。
雲煥從胸臆中吐出一口氣,唇角泛起嘲諷的笑意:沒想到自己就這樣死在了這裡……
死在被政敵操縱的昔日好友刀下!甚至連回到內室水池旁、再看師傅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只有一隻蒼老的藍狐看著他死去。
「嗚,嗚……」在神志再度渙散的剎那,小藍更加急切地咬著他的肩膀,不讓他昏迷
。
「想……說什麼?」雲煥苦笑著看著這只急切的小獸,然而無論它如何焦急,都無法
說出一句話吧?這只陪伴了師傅多年的藍狐,究竟想對他說什麼?
小藍從他肩頭竄下,閃電般沒入黑暗裡。
然後,古墓暗角裡傳出了嗤啦嗤啦的拖地聲,彷彿拉著什麼東西往這邊過來。外面已
經是大亮,雲煥靠在窗下,詫異地看著那隻小獸用牙齒咬著一隻錦囊,吃力地從師傅的房
間裡一步一步拖出來。
「啪」,將錦囊拉到雲煥面前,小藍趴在地下微微喘息,用黑色的眼睛看著雲煥。畢
竟已經老了,這只藍狐早非當年所見的精靈迅捷。
「怎麼?」雲煥看著那只被它拖出來的錦囊,認得那是師傅貼身收藏的東西,不由詫
異。
顯然是做過好多次駕輕就熟——小藍用尖尖的嘴拱開了錦囊的搭扣,叼出其中一隻扁
平的碧玉盒子,用牙齒伶俐地咬開,放在地上。然後就蹲在旁邊,直直看著雲煥的眼睛,
等待他的反應。
「啊?」在那只碧玉盒子打開的剎那,雲煥低迷的神志陡然一清,脫口低呼——
盒中整整齊齊的七排,都是各色各樣的藥丸,分門別類地排在那裡,異香撲鼻而來。
他只是一看,便認出其中分了解毒、去病、寧神、調息諸多種類,名貴異常。
——那,竟是師傅生前常用的藥囊!
小藍歪著頭看了雲煥半日,不見他回答,自顧自探過頭去叼了一枚金色的藥丸出來,
放在地上,再看看他——顯然,那是師傅以前每次昏迷過後、經常服用的藥。
雲煥這才回過神來,微微搖頭,表示不對。小藍立刻探頭,再度叼了一顆紅色的藥。
如是者三,在小藍叼起一粒黑丸的時候,雲煥微微點了一下頭。藍狐歡呼一聲竄上了
他肩頭,濕潤的小鼻子湊上來,將叼著的藥丸餵給他。然後就蹲在肩甲上,一眨不眨地看
著他的臉色是否好轉。
雲煥閉目運氣,將藥力化解開來。這是黑靈丹——雖然不是解南昭刀上之毒的確切解
藥,卻能緩解一切植物提煉出的毒性。
麻木慢慢減輕,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看到小藍黑豆也似的眼睛看著自己。
那個剎那,終於可以動了的少將抬起手來,輕輕撫摩肩上蹲著的藍狐,忽然間不能說
一句話——腳下還伏著昔日同窗的屍體,湘背叛,瀟戰死,最裡面的暗室裡、師傅已經成
為僵冷的石像……血污狼藉,染過這座本該遠離塵囂的古墓。
他扶著牆壁踉蹌站起,俯身拔起南昭屍身上的光劍,輕輕將那一張小照放到了屍身上
。
師傅死了。所有人都想殺他。所有人都要雲家死。他沒有一個盟友,此後在暗夜裡孤
身前行,更要時刻提防著背叛和反噬。浮世骯髒,人心險詐,如今他除了小藍,竟再也沒
有誰可以相信!
來到石墓最深處,他看到小藍費盡力氣拖著那只錦囊,涉水奔到了慕湮輪椅上——以
為主人只是和以往一樣昏迷過去,便拚命地叫喚著、去噬咬慕湮的肩井穴,想把她叫醒服
藥。然而冰冷僵硬的人宛如石像,再也無法回答藍狐的呼喚。小藍不顧一切地叫著,用牙
齒去焦急地噬咬著石像,一直到尖齒折斷在石化的女子肩頭。
流著滿口的血,藍狐似乎呆了,怔怔地看著沉睡的女子,確定主人再也不理睬自己後
、祈求似的轉過眼睛,看向站在水池旁的雲煥。滿以為這個年輕人可以幫上自己,讓主人
如同昔日一樣從沉睡中醒來,展露笑顏。
滄流帝國的少將涉水而來,只是木然地俯下身,從水池裡撈出一個沉浮著的人頭,遠
遠扔出去——然而血已經污了池水,瀰漫開來,白衣也染上了淡淡的腥紅。那本來該是一
塵不染的白衣,卻被他所帶來的腥風血雨污染——那是骯髒浮世的倒影。
那個剎間、似乎力氣用盡,雲煥踉蹌著跪倒在地底湧出的血色幽泉中,驀然發出了一
聲低啞的嘶喊。藍狐驚得一顫,從慕湮肩頭落下。
第一聲無法抑止的悲嚎之後,他立即將頭埋入水下,讓冰冷的、帶著腥味的泉水來冷
卻自己滾燙的臉頰,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自看到師傅遺體起,變亂迭出、幾次生死交
錯,目不暇接。直至此刻,心中積聚的哀慟絕望才排山倒海而來。雲煥顫抖著跪倒在水裡
,不敢直起腰。因為他在流淚。
哪怕八歲那年在垂死中掙扎,看到師傅打開地窖的剎那,他都不曾流過淚。此後的歲
月裡更加不曾。就算現在,他也不想讓師傅看到自己這般樣子。然而此刻所餘的力氣,卻
只夠埋頭入水,讓地底湧出的冷泉化去眼中不停湧出的淚水。
古墓陰暗而潮濕,雲煥在水中嘶喊,只見水波蕩漾,寂靜的石墓裡卻毫無聲息。而這
無聲的長慟卻一聲聲都逆向深心而去,將心割得支離破碎——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隔了百年的光陰、萬里的迢遞,浮世骯髒,人心險詐。割裂了生和死,到哪裡再去尋找那
一襲純白如羽的華衣和那張蓮花般的素顏?
瀰漫著血腥味的冷泉不斷上湧,將雲煥滾燙的臉頰冷卻,漸漸冷到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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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遙遙而來。攜今生後世。
終於,終於得遇他,三千紅塵燦如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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