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曼珠沙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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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貼】鏡·龍戰(上) 第十一章
時間Mon Jan 30 23:26:05 2006
十一、千古一帝
「你聽!你聽!那是什麼聲音?」那笙嚇得一哆嗦,拉住了西京的袖子,拚命扯。
魔渡眾生!--其實他們一行四人,全清晰地聽到了這個聲音。
是破壞神?還是……這個陵墓的主人、星尊大帝?
他們一行人沒有盜寶者的技術和經驗,不能依靠盜洞縮短距離,直接下到陵墓地底。因
此在神廟看到九嶷王逃脫後,他們一路追隨而來,是硬生生辟開了星尊帝陵墓的大門,一
路從正門直闖進來的。
這樣硬碰硬的闖入,自然遇到了無數機關和埋伏,頗費了一些周折。因此,在那一行盜
寶者都快到達陵墓最深處的時候,他們還剛剛來到享殿。
享殿裡狼藉的血肉,巨大的蛇骨,讓他們驚覺有人剛剛在之前到達過。看到前方出現了
三條支路,蘇摩和西京卻並不急。蘇摩用一個術法封住了那些四處蠕動的赤蛇,讓離珠不
再尖叫,便開始查看四周的情況,想知道那一行不速之客究竟是何方神聖。
在踏入享殿,一抬眼看到正中四個大字時,蘇摩的臉色忽然有了微妙的變化。
「山河永寂」。
長久地凝望著星尊帝寫下的那四個字,海皇低下頭來,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們聽到了陵墓深處傳來的深沉語聲。
在那一瞬間,蘇摩臉色一變,右手閃電般地翻出,死死摁住了袖中蛟龍探出的腦袋。
「龍,少安毋躁。」傀儡師望向深不見底的墓穴,眼神凝聚起了冷光,「這真的是『那
個人』的聲音?你確定?怎麼可能……他的魂魄還在這個世上?」
袖中的蛟龍鱗片劇張,眼裡射出炯炯的光,張牙舞爪,完全沒有了一貫的溫和氣度。
那個聲音一入耳,便回想起了七千年前的國仇家恨,無限的怒火從地底熊熊燃起,將龍
神慢吞吞的好脾氣瞬間蒸發。然而,失去了如意珠的龍神力量大不如前,空桑人的地宮裡
又充斥著神秘的封印力量。被海皇按捺著,蛟龍不得不強自克制著積壓了千年的怒意。
然而,龍神這般的怒意,顯然印證了一件事--
古墓深處的那個聲音,來自於星尊帝!
西京臉色也變了,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光劍,把那笙拉到身側。
只有跟著進來的美人離珠不明所以,站在享殿中間看著那具巨大的骨架發呆,聽得陵墓
深處忽然傳出的那個陰沉聲音,嚇得臉色蒼白,不自禁地就想拔腿回奔--然而,一想起
九嶷王世子的承諾,她又站定了。
那個已經白髮蒼蒼青駿世子說,只要她引著這些人去殺了九嶷王,就還給她自由。
自由!一想起這兩個字,她發軟的腿就堅定了一些。
「我這裡有一張圖……」離珠從懷裡拉出一卷帛,喃喃,「是…是青駿世子交給我的。
你們拿去看看……就能找到九嶷王的蹤跡了……」
因為自知罪孽過多,九嶷王在位的近百年來疑心都很重,誰都不信任。空桑亡國後,他
就開始修築通往山腹的秘道,以便有一天可以做為最後救命用的藏身之處。那條秘道一共
修築了十多年,入口在九嶷神廟內,由神官們守護著,盡端卻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也不知道他的養子,那個七十多歲的老世子青駿費了多少力氣,才得來了這張地圖
。只為出賣他的父親,借刀殺人,奪來王座。
蘇摩只是看得一眼,嘴角就浮出一絲詫異。
「那個傢伙逃到哪裡去了?」西京忍不住問。
蘇摩望向陵墓最深處,眼神空茫卻又深思,緩緩回答:「寢陵。」
星尊帝的寢陵?
西京和那笙都變了臉色--星尊帝的寢陵,是七千年前用了當時空桑王族裡最強的術法
,佈置了各式各樣的結界和陣法形成。每一重門口,都有上古魔獸守護。是以幾千年來一
直安然無恙,就算是西荒最強的盜寶者,也無法突破這樣的屏障。
如今,九嶷王居然設法逃到那裡去避難,再把他找出來只怕是困難重重了。
「走吧。」蘇摩卻是望著看不到底的黑暗隧道,淡淡,「裡面,已經有高手在了--我
們可別落了後頭。」
「啊?」那個少女懼怕半空中的魔物幻影,一直躲在莫離背後,此刻聽得召喚探出頭來
。莫離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不必懼怕,然後就一手護著她穿過了那個魔物的幻影,來到
石壁前聽候音格爾的吩咐。
「拿你的燈,照一下這個地方好麼?」音格爾指著石壁上的某一處,溫言。
閃閃瑟縮地探出頭來,音格爾對著她鼓勵地笑笑,她便咬著嘴角蹭過來,舉起了那盞七
星燈,用手護著,讓上面盈盈的光投射到這片光潔的巖壁上。
七星燈的光也沒有什麼特別,淡淡地投射出去,照亮了室內。燈上,七個小人兒急速地
舞蹈著,做出各種奇異的姿態。
然而音格爾卻是全神貫注地看著那七朵飄搖的火焰,一瞬不瞬。
「那裡。」在閃閃驚疑不已的時候,他嘴裡忽然吐出了一句話,隨即手指一抬。
所有人的視線跟著他的手指點出--目光落處,卻是三丈高的石壁某處。
然而那裡什麼都沒有。九嶷山特有的青巖在這裡沉積出奇異的紋理,橫截面上那一道道
如蕩漾碧波,在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晶體光芒。但即便是面對著一面空牆,一行盜寶者還
是如臨大敵,紛紛退開圍成了扇形。
因為他們相信,少主的每一個判斷都不會有錯。
他說進入寢陵的門在這裡,那必然便是在這裡。
等同伴都退開做好了準備,莫離輕輕一揚手,飛出一枚暗器準確地敲擊了一下那個點,
聽著發出的聲音,蹙眉遲疑:「少主,聽這聲音……」
「就在這後面。」音格爾卻截口攔住他的話,手中長索忽然飛出去,如靈蛇探首,輕輕
點了點三丈高的上方石壁,「你們看,只有這一個點,是燈光照不到的。」
所有人悚然一驚。
是的,那是目力罕見的一個小小的點,純粹的黑色,隱沒在青色的巖壁紋理中。在整面
牆壁都籠罩在七星燈的光芒下的時候,只有這一點是黑色的!
彷彿那是一個湮滅之點,能將所有光線都吸入。
--所有盜寶者都知道,在空桑王陵裡,只有一個地方才有這種現象。那就是,安放空
桑皇帝靈柩的寢陵密室,那個無法被光線照亮,號稱「純黑之地」的最終玄室!
「從這裡挖下去。」長索輕輕點了點石壁,石壁果然喀喇一聲,裂開一條細微的縫,音
格爾的眼睛裡也有壓抑不住的激動光芒,「莫離,你帶領大家開始幹活--小心生死鎖,
你也知道那個鎖一旦受到外力,便會立刻自行內部毀壞並引發機關。」
「執燈者,你先讓開。」頓了頓,他招招手,讓閃閃過到他身邊去,望著莫離和九叔:
「大家都是幾進幾出地宮的人了,應該知道小心吧?都快到寢陵了,加把勁!」
「是,少主!」所有人發出轟然的應合,摩拳擦掌地開始工作。
閃閃伸長脖子看,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這面石壁後沉睡的千年王者是如何模樣,然而音格
爾微笑著搖了搖頭,拉著她來到偏遠的角落坐下:「執燈者,不要急,最後一道門是最難
解開的,傳說裡最快打開的也用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閃閃吃驚地睜大了眼睛,「要那麼久啊?」
「嗯。我得去那邊看著。你先休息,」音格爾從行囊裡拿出食物和水,放到她身邊的地
上,又將一卷薄氈子打開,鋪在玄室的角落裡,對她點點頭,竟是分外關切,「等寢陵的
門打開後,就要真正勞煩你了--此刻好好養精神罷。」
「啊,終於用的著我了?」閃閃卻是高興起來,望著音格爾,「你們要我做什麼呢?」
這一路來她只是跟在後頭,處處受庇護,竟是成了一個累贅。心裡暗自不安,此刻終於
聽說快有了出力的機會,如何不喜?
然而音格爾只是沉默地望了她一眼,眼神裡分明有驚訝和不解的神情,有浮現一絲悲憫
,喃喃:「原來,你還並不知情。」
閃閃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絞著自己的手指:「嗯……爹死得突然,還沒來得及教
給我。我、我雖然能操控這盞燈,卻還不是一個合格的執燈者……」
「不知道也好。」音格爾沉默片刻,卻只是短短說了一句。
便轉過身去,再不與她說話。
他站在那巨大的邪靈幻象下,仰頭望著石壁上迅速搭起的腳手架和定位的金釘銀線,剩
下的六個人已經開始熟練地工作了--那,都是盜寶者們世代積累下來的常識,做起來無
不迅速乾脆。
他靜靜地等待著機關發動,石門開啟的瞬間。
他也預料到了這個千古一帝的最後一道防禦會有多堅固,對入侵者的反擊會有多狠毒-
-所以,他的眼睛時刻不離那個純黑的點,手指在袖中握緊了短刀和長索。
清格勒……清格勒。哥哥。
十多年了,你還被困在那裡麼?你有沒有想過我會來到這裡帶你走呢?
他將手按在那面沉默了千古的岩石上,低下頭去,肩膀忽然微微發抖。
閃閃剛剛吃完了一張薄餅,喝了一口水,卻望見了他此刻的表情,不由有些微的愕然。
這個臉色蒼白的少年一路上都是那樣的英明威武,每一句話都成為一行人的行動準則,而
且從未出過錯,宛如天神--
然而,此刻,他的表情卻忽然像一個又激動又恐懼的孩子。
閃閃好奇地躲在角落裡注視著他,那個盜寶者裡至高無上的主宰。
她望望音格爾,又低頭往往手裡靜靜燃燒的燈,忽然想起了在第二玄室內看到的那個鮫
人少年和撲簌的巨大翅膀,不由機伶伶打了個冷顫--
這個密室沒有別的出路,那個鮫人和邪靈,如今去了哪裡?
「少主,可以了!」在她神思恍惚的剎那,忽然聽到了莫離的聲音,驚喜萬分。一聲嗑
啦啦的裂響傳來,彷彿真的有什麼巨門被打開了。
閃閃愕然抬頭,忽然間眼前就裂開了一道銀河。
那光是如此璀璨輝煌,彷彿地底閃出一道電光來!那一瞬間她只覺眼睛都被刺瞎,下意
識地低下頭去。然而,偏偏那光卻只得一瞬,那一瞬劇烈的光亮讓她在光線消失後,已然
眼前一片空茫,她只聽到空氣中低沉一聲響,彷彿亡靈的歎息。
古墓的最後一道門打開了。
「大家小心!墓門開啟了!」九叔在大呼,然而聲音卻是有條不紊,連番指揮下去,「
避開飛箭!蒙住口鼻!巴魯快上去撐住千斤閘!」
然而,就在那一瞬,那只浮在虛空裡的邪靈幻象轉瞬消解了。
那一線裂縫裡吐出了許多尖利的呼嘯,隨即沉沉閉合,變成死寂的純黑。
呼嘯聲中夾雜著盜寶者們短促的慘呼,顯然是有人躲避不及,中了機關。
「小心!是連珠弩、飛蟄和毒瘴!」音格爾在剎那的寂靜中辨別清楚了一切,脫口大呼
,身形飛撲出去,飛索在空中劃出一個弧,將一部分飛弩與毒蟲擊落,然而毒瘴卻在墓門
打開的瞬間、勢不可擋地擴散出來。
幸而盜寶者早有準備,在進入墓室的時候每個人的舌下都含了解毒藥。
然而即便是如此,在這一瞬間,還是有一半的盜寶者掛了彩,連莫離都未能倖免,左臂
上被飛蟄咬了一口,迅速流出紫色的血來。
他來不及多想,眉頭也不皺地將傷口附近的肉剜了下來。
一剎那的黑暗後,第三玄室裡終於恢復了片刻前的光線。閃閃嚇得縮在角落,護著燭台
,不敢看那邊的景象。當然,她也沒有發現,在那一線裂縫開啟之後,她手裡燭台光芒陡
然大盛,然而詭異的是燭光全部向著石壁方向投射過去,另一半空間則絲毫照射不到。
「快……快……」三丈高台上,有人發出了呻吟般的喘息。
躲過方纔那一輪襲擊的盜寶者們一驚,抬頭看去。只見整面巨大的巖壁開啟了三尺高的
裂縫,而這座空前巨大的閘門下,一個魁梧的力士屈身蹲在縫隙裡,用雙手和肩背抗住了
整面落下的石壁!
原來,在這個玄室裡,整面巖壁都是最後一扇門!
「巴魯,撐住!」 音格爾低叱,立刻掠過去,「大家快把支架拿過來!」
「是!」莫離抹了抹臂上的血,揮手帶領盜寶者跟上去,折疊著的青鋼架子被打開,一
支支被放到裂縫中間,代替巴魯撐住了三尺的空隙,每一支都有一尺的直徑。
「好了,巴魯。」九叔上去拍了拍力士的肩膀,嘉許,「你可以歇息了。」
然而那個跪在裂縫裡托住千斤閘的魁梧漢子沒有動,在九叔一拍之下,「喀喇」一聲,
似乎有什麼被折斷了。他整個人忽然如折斷一般向著閘門裡倒下。
「巴魯!」九叔驚呼,伸手拉住了他,用力拖出來。
所有盜寶者驚駭地退開一步--那個號稱西荒第一大力士全身癱軟如蛇,脊椎成了數截
,臉上一片紫黑,七竅都流出血來,臉上插著四五支鋒利的短弩,其中一支從左頰射入耳
後透出,赫然已經氣絕身亡。
大家都沉默下去。
很顯然,在方才最後一道門打開的剎那,巴魯奮不顧身地衝到了迅速重新閉合的千斤閘
下,用身體托住了閘門--那也是此行他最重要的任務。
然而門內重重的機關隨即啟動,勁弩,飛蟄,毒瘴,這些東西在墓門打開的瞬間蜂擁而
出,巴魯為了不讓門重新閉合卻堅持一步不退,生生死在閘門下。
「好了,大家準備,可以進去了。」最先回過神,打破沉默的是音格爾,他將巴魯的屍
體從門下拖出放在一邊,舉起了手,「執燈者,請過來。」
閃閃壓抑著心裡的驚駭和顫抖,從角落裡拿著燈站起。
音格爾神色肅穆地彎腰行禮,輕聲:「這是星尊帝的寢陵,沒有任何凡世的光可以照亮
的『純黑之地』--請執燈者引導我們前行。」
終於要用到她了麼……閃閃忐忑不安地走過去,望著那一線黑沉沉的三尺空隙。裡面的
黑暗是如此深邃,似乎可以吸盡所有光線。那個千古一帝,就在裡面安眠麼?
她機伶伶打了個寒顫。
然而,面對著音格爾和所有盜寶者的凝視,她還是硬著頭皮彎下了腰。旁邊的莫離握緊
了手,全身肌肉蓄勢待發,音格爾的臉色蒼白而凝重,眼神隱隱激動。
「哎呀,你們看,果然是在這裡!我們來得正好呢。」
忽然間,一個清脆的笑聲打破了這一刻的凝重氣氛,腳步聲從第二玄室紛踏而來,所有
盜寶者大驚失色,悚然回頭。
是誰?居然還有人跟隨在他們之後進入了這座古墓、跟隨而來!
這種現象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八成是想跟著來揀現成便宜、坐地分贓的另一行盜寶者!
--音格爾的臉色一變,眼裡放出狠厲的光,手按上了腰側的短刀和臂上的長索。
沒有人可以在卡洛蒙世家頭上動土。
然而,搖曳的光線下,外頭進來的卻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
那個雲荒上所罕見的異族少女,黑髮黑眼,手無寸鐵,蹦跳地沿著甬道飛奔進來,一邊
望著開啟的寢陵大門,拍手歡呼,毫不介意面前一群惡狼般的盜寶者滿臉殺氣盯著她。
「丫頭找死!」一個盜寶者按捺不住,一柄飛刀便是激射向少女的心窩。
「啊!」閃閃驚呼起來,認出了來人,「別!這個姐姐是--」
這個姐姐,分明是在村子裡救過她們姊妹的那個苗人少女啊!怎麼也會到了此處?
然而刀已經投擲出去,又狠又準,立意要斃這個闖入者於刀下!
「叮」,輕輕一聲響,白光閃現,那把飛刀在觸及衣衫之前忽然粉碎了。一隻手伸過來
拉住了那個跑得高興的少女,將她拉到身側,低聲教訓:「那笙,給我小心些,這裡有群
豺狼呢。」
那個落拓的大漢指間旋繞著白光,緩緩說著,抬頭望向面前的盜寶者。
「我們無意與你們爭奪這裡的一切寶藏,王陵裡的一切我們都不感興趣。」在音格爾一
行開口之前,他沉聲說出了一句關鍵的話,阻攔了對方勃發的敵意,「我們只是來尋找一
個人和他手裡的東西。」
「西京大叔!那笙姐姐!」不等音格爾表態,閃閃卻叫了起來。
「西京?」音格爾悚然一驚,側過頭來,「空桑的劍聖西京?」
「不敢當。」落拓大漢一笑,將東看西看的那笙拉回身邊,眼神鎮定,「這位看來是卡
洛蒙世家的音格爾少主了?黃泉三尺之下的無冕之王啊,幸會幸會。」
「幸會。」音格爾低聲回了一句,心下卻閃電般地轉過了幾個念頭。
來的,居然是空桑的劍聖……如果貿然動手,只怕自己這邊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吧?對
方來意不明,雖然說明了不爭地底寶物,但又怎能就如此憑了一句話相信?如果是聯合這
裡的所有人發動襲擊,對方身邊又有一個顯然不會武功的少女,取勝,說不定也可以……
心裡轉瞬想了千百個念頭,音格爾臉色蒼白,暗自握緊了手中的長索。另一隻手放到背
後,做出了一個「合圍」的姿式。
莫離一眼望見,暗自點頭,一行盜寶者默不作聲地散開,裝作若無其事。
「貿然打擾,少主莫怪。」西京卻彷彿不知道對方殺機已起,只是朗朗而笑,「我們是
追著一個人下到這裡的,只求拿到這個人手裡的東西,不會取這裡的任何寶物。」
「哦?是麼?」音格爾微笑,「不知要劍聖出手的那個人,又是誰?」
「九嶷王。」西京沒有隱藏,一口說出,「他跑入了王陵躲藏,不知少主可有看見?」
「九嶷王?!」盜寶者齊齊一驚,相顧失色。
音格爾也是臉色變了變,緩緩道:「難怪九嶷王會躲到這個地方來……」
西京喜道:「那麼說來,少主是看到過了?」
「不錯。」音格爾點頭,手已然緩緩鬆開了刀,殺氣稍緩,「只不過,在我們遇到他的
時候,他已然被人殺了。」
「什麼?!」西京和那笙齊齊脫口驚呼,「被誰?」
音格爾正要回答,忽然臉色一變,眼神雪亮的望著他們背後的甬道,脫口低呼:「是他!
」
他手指一動,短刀已然出鞘!
所有人瞬間回頭,望向背後。果然,無聲無息地,有一個人從黑暗的甬道裡走過來,手
裡拖著一件物體,一頭藍髮漸漸顯露,藍發下是深碧色的眼睛,面容俊美如妖。
「什麼,你們說是他?!」西京和那笙一驚,回頭看著後面趕上來的同伴。
「你們說蘇摩殺了九嶷王?」那笙忍不住笑起來,「怎麼會!他一路和我們一起……」
然而,話音未落,蘇摩卻抬起手,扔過了一樣東西。
啪嗒。那個東西沉重地落到地上,毫無生氣地癱做一堆,王冠骨碌碌地滾動。
「九嶷王!」西京低呼起來,「真的死了?」
「死了。你追著那笙跑過去後,我在甬道角落發現了屍體。」蘇摩的聲音冰冷,隱藏著
可怕的怒意,「有誰搶在我們前頭,把他給殺了!放置右足的石匣也不見了!」
「是他!就是他!」 看到了那個黑暗裡走來的人,閃閃卻驚呼起來,「他在說謊!就
是他折斷了九嶷王的脖子,拿走了石匣子……他叫蘇摩!」
雖然放在只是乍然一見,但是陰影裡那個鮫人的驚人之美卻是讓所有人難忘的。閃閃死
死盯著那個過來的鮫人,驚呼著往音格爾身後躲藏。
然而,在她的指認之後,那一行人忽然間都沉默下去了。
「是阿諾……」蘇摩低下頭去,手指緩緩握緊,十個斷裂了引線的指環奕奕生輝,他的
表情瞬間變得極其可怕,「是阿諾!它搶在我之前殺掉了九嶷王!」
然而,她的指認出口,那一行人忽然間都沉默下去了。
明知百年以來、他日夜以殺掉那個人為念,它才故意搶先一步!
蘇摩霍然抬頭,滿眼殺氣:「那個傢伙分明是在挑釁!」
「嘻……」忽然間,一個聲音輕輕笑了,極輕極冷,帶著說不出的譏誚,清晰地環繞在
空曠的巨大玄室裡,「哥哥,你生氣了?」
音格爾一驚,抬頭——這個聲音,分明不是在場所有人發出的!
他側頭,望向那三尺寬的裂隙。
「哥哥。」黑暗裡,那個聲音細細地笑了,從寢陵深處傳來,彷彿詛咒似地不祥,「雖
然你在母胎裡吞噬了我,但是,你這一生將永遠、永遠得不到任何你真正想要的……」
蘇摩的手卻在剎那間抬起,手指上一道銀光直穿入了那一道黑色的裂縫,向著聲音來處
狠狠紮下。唰的一聲,引線的末端卻彷彿被一隻手接住了。
「你要的王之右足,就在我手裡,」那個聲音在黑暗中輕笑,「有本事來拿啊……」
蘇摩手指一收,拉緊那條引線,整個人瞬間就沿著那條線飛掠了過去!他的身形鬼魅一
般滑入那條縫隙,速度之快、讓盜寶者都來不及阻攔。
「蘇摩,小心!」西京在後面驚呼了一聲,頓足跟上——那個傀儡分明在故意激怒蘇摩
,寢陵的黑暗裡安危莫測,他如何不心急?
盜寶者們反應過來,紛紛拔刀攔在前方,不讓這些外人搶先進入寢陵。
「借過,借過!」西京來不及多說,手指間騰起白光,光劍錚然出鞘,劍氣在瞬間吞吐
達數丈,直刺向那個黑暗的門後。
「讓他進去!」音格爾忽然沉聲喝了一句,「大家退開!」
盜寶者悚然收手,紛紛退開,看著西京一俯身從裂縫裡鑽入門後。
「少主……」九叔吃驚地望著音格爾,不明白他為什麼放了外人進去。
「以他們兩個人的力量,我們根本攔不住,只是無謂折損人手而已!」音格爾搖頭,臉
色蒼白地望著那一線黑色,他頓了頓,轉向大家,嘴角浮出一絲笑:「——而且,既然方
纔的那個鮫人在裡面,那麼,邪靈一定也在裡面。」
果然,黑暗裡充斥著呼嘯聲,彷彿裡面有什麼在激烈地搏鬥,石壁上不時傳來巨響,整
個王陵都在震動!
九叔明白過來,擊掌:「不錯,鷸蚌相爭!」
音格爾緩緩點頭:「大家先原地休息一下,等裡面安定了——」
「哇,你這個人怎麼這麼陰毒!」他話音未落,旁邊一個女聲驚叫起來,手直指到他鼻
尖上來,「這不是借刀殺人麼?你真不是個好人!」
側目看去,原來是和西京蘇摩一行一起進來的那個少女,此刻還留在玄室裡。
聽到她公然辱罵少主,盜寶者中已經有人怒氣勃發。然而音格爾卻定定望著那只伸到他
鼻尖上的手,眼神一變,微微擺手示意手下安靜。
皇天……在這個女孩手上,居然戴著空桑王室至寶皇天!
傳說皇天不但本身蘊藏著力量,更能喚起帝王之血的力量——如今他們一行人身處星尊
帝的寢陵,倒是不好對皇天的持有者驟然發難。
「那笙姐姐……」閃閃躲在一旁,拉了拉少女的衣角——這一群盜寶者都是狠角色,那
笙不知好歹惹翻了他,可大大不好,她把那笙拉過來,岔過了話題,「我妹妹怎麼樣了?
你把她送回村子裡好生安頓了麼?」
「啊……啊!」那笙愣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你說……晶晶……糟了!」她臉一下
子漲紅了,自己一急之下只顧著跟西京跑往王陵,根本忘了那個啞巴小女孩還在燒殺一空
的廢墟裡!
「你把我妹妹扔了?」閃閃看到那笙表情,立刻明白過來,急得快哭出來,「你…你怎
麼可以這樣!你答應了照顧晶晶的!」
那笙的頭直低下去,恨不得找個地縫躲起來,喃喃:「我…我等下就出去找她……對不
起,對不起……她一定會沒事的。」
「唉,你!」閃閃急得一跺腳——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爽朗俠氣的女孩,卻是個不可靠的
馬大哈。
「不要急,執燈者,地面上的征天軍團想來也已經撤走了,令妹不會有事。」音格爾輕
輕拍著閃閃的肩膀,溫言安慰,「等下了寢陵,出去我們立刻幫你找晶晶,可好?」
「也只好這樣。」閃閃歎氣,眼神焦急,望了望那座石門,「我們進門看看吧。」
音格爾卻扳住了她的肩膀,眼神冷定:「再等一等。」
「再等什麼?等裡頭兩敗俱傷麼?真是個壞人!」那笙一聽這話卻是火了,憤怒地瞪了
盜寶者們一眼,自己身子一彎,逕自便進了那個黑暗的寢陵——西京和蘇摩都在裡頭,別
人見死不救,她可不能在外頭看熱鬧!
「那笙……那笙!」閃閃看到那笙一頭衝進去,大急,「危險啊!」
這個姐姐,雖然粗心大意,可心眼卻是真的好的。
「澎!」
黑暗裡忽然爆發出一聲巨響,彷彿有什麼東西由內而外的爆裂開來!
「大家小心!」音格爾搶先大呼,想也不想,一手將閃閃護在懷裡急速後退。
無數的石塊砸了下來,密佈整個空曠的玄室。那種力量是極其可怕的,整面石壁在瞬間
四分五裂,將外面站著的盜寶者也推得連連後退。
石壁中衝出了一隻巨大的怪物,雙翅展開幾達三十丈,下面拖著九條觸手,雙目血紅。
「天啊……邪靈!是邪靈!」盜寶者中有人驚駭地叫了起來,心膽欲裂。
這一次不是幻影……這一次絕對不是幻影!
從寢陵的黑暗裡衝出了真正的邪靈,展開巨翅,吞吐著毒氣呼嘯而來。一路上它觸手不
斷地抓取著地面上的人,一旦抓到,那個人便瞬間在它觸手環繞中萎縮,所有血肉消融殆
盡。
閃閃嚇得縮在音格爾懷中,抓緊燭台,不敢去看頭頂上掠過的那一隻巨鳥。
然而,那只從石壁中衝出的邪靈似乎受了重傷,踉蹌地飛著,一頭撞上了玄室對面的石
壁,發出轟然巨響,接著就頹然落到了地面上。綠色的血從它身體下的九條觸手裡滲透出
來,它勉強抬起血紅的眼睛,憤怒地望著寢陵的方向。
「蘇摩!蘇摩!你怎麼了?」一地的碎石裡傳來那笙的驚呼,方纔她進入寢陵的瞬間,
就感覺到空氣中充斥著彭湃洶湧的力量,壓得人無法呼吸。那些力量在交鋒、搏擊,最終
將整面石壁都化為齏粉!
她不顧坍塌的石牆直衝過去,想從廢墟裡扶起滿身是血不停咳嗽的傀儡師。
「別過去!」然而她剛一動,就被身邊的西京扯住了,厲喝,「那不是蘇摩!」
「哈……」那個廢墟中的鮫人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抬起眼,望著那笙。那笙一看到
他的眼睛就明白過來,脫口:「阿諾?!可蘇摩……蘇摩呢?」
「我在這裡。」蘇摩的聲音從另一邊響起,同樣衰竭,「我拿到那個石匣了。」
角落的碎石簌簌而落,一個人掙扎著站起,抖落滿襟鮮血,緩緩地舉起了手中抓著的石
匣。微弱的燭光中,所有盜寶者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彷彿是空氣中忽然出現了一面看不見的鏡子,兩個一模一樣的藍髮鮫人,在廢墟中靜靜
對峙!
同樣的藍髮,同樣的碧瞳,同樣俊美如天神的臉和邪詭如妖的眼神,這世上怎麼會有兩
朵並世的奇葩呢?……閃閃看得呆了,左看看右看看,感覺自己宛如做夢。
「幾個月不見,你居然長這麼大了……難怪敢來挑釁。」蘇摩握著方才搶奪到手的石匣
,血從臂上一直留下來,染紅上面繁複的花紋,他靜靜望著廢墟裡的孿生傀儡,眼神冷酷
,「不過,你也是太小看我了——以為憑著你和一隻邪靈,就能伏擊我?」
「咳咳……」傀儡在廢墟中咳嗽,然而它的身體彷彿是虛無的,沒有一滴血流出來,它
在笑,毫不懼怕,「如果不是西京和龍神幫你……你以為你可以逃得過幽凰方纔的一擊?
」
「幽凰?!」這一次脫口驚呼的除了蘇摩,還有音格爾。
那個鳥靈幽凰在自己送到九嶷山下之後,不是已然自行離去了麼?怎麼此刻會出現在地
宮裡?音格爾震驚地望著那只重傷的龐大魔物——那個有著雙翅九手的邪靈有著紅火的眼
睛和類似於鳥類骷髏的頭顱,完全看不出幽凰的影子。
「它是幽凰?」蘇摩捂著胸口的傷,用幻力催合著心肌,有些不敢相信地望去。
他差一點點死在這個魔物手裡。心口那個可怖的傷口就是剛進入寢陵的黑暗時,被這只
邪靈猝及不妨襲擊的——寢陵裡的黑暗是湮沒一切的,甚至連他一進入都無法看到周圍的
一切。他順著引線掠入,想從阿諾手中奪回那個石匣,卻沒有注意到周圍還有更大的威脅
。
那只邪靈蟄伏在黑暗深處,靜默地收爪咬牙,等待著他的出現。在他將注意力全部放在
阿諾身上時,它陡然掠到,又狠又準,一抓就洞穿了他的心口,生生將鮫人的心臟撕裂。
他旋即反擊,用辟天長劍削下了邪靈的觸手——可怕的是那只魔物彷彿瘋了,彷彿絲毫感
覺不到疼痛,只是不管不顧地想置他於死地!
如果不是袖中的龍神在那一剎那騰出,咆哮著將那只邪靈擊退,他只怕當時就因為劇痛
而失去知覺——而黑暗裡,他那個孿生兄弟正虎視眈眈,想將他的血肉啖盡。
龍神和邪靈的纏鬥給他帶來了喘息的機會,就在阿諾動手的瞬間、西京終於趕到,一劍
將那個正將手伸入蘇摩傷口挖取心臟的傀儡砍傷。
那一剎那生死交錯,在他活過兩百多年裡,從未有這一刻的接近死亡。
蘇摩捂著破碎的心從廢墟裡踉蹌起身,望著那只垂死的邪靈——那對火紅的眼睛裡依然
有著最深切的仇恨,彷彿要將他生生吞噬。
他依稀記起了以前這個鳥靈之王的模樣:她有著一張美麗的女童的臉,和白瓔有幾分像
,卻更幼小更邪氣。
在寒冷的蒼梧之淵旁,她展開漆黑的巨大羽翼包裹住了他……在他懷裡,這隻鳥靈完全
沒有邪魔的氣息,完全像一個人世的少女。在那個黑夜裡,她的羽翼溫暖而蓬鬆,她的笑
靨和記憶最深處那張臉恍惚相似。
他得到了她。宛如百年來一次次擁著不同的女子入眠,只為不能抗拒獨眠時的寒意。
然而在朝陽初起的剎那,他已然將那一夜遺忘。他們的軀體雖然融合,但靈魂卻根本沒
有交匯過。這種相遇,原本就和清晨的露水一樣、不會留下任何印記。
然而她卻恨他入骨,不惜化身為魔來攫取他的心臟。
「不認得我了麼?……蘇摩。」邪靈躺在血泊裡笑起來了,然而骷髏般的臉上沒有絲毫
表情,嘶啞地歎息,「可惜……就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我就可以獲得你的心了……
」
「你那般恨我?」蘇摩望著那只可怖的怪物,忽然歎了口氣:「何苦將自己弄成這樣。
」
「那又如何?反正……無論什麼樣子……你都不會放在眼裡。」邪靈撲扇著巨大的翅
膀,拖著九條被截斷的觸手,想掙扎著站起來。濃綠色的血從它身體裡不斷湧出,它嘎嘎
地笑著,聲音已然嘶啞:「我釋放了上古邪靈,把自己附到上面……我想看看你到底有沒
有心!……我要把它挖出來看看……」
蘇摩眼裡忽然有某種悲哀,放開了捂著胸口的手:「那你看吧。」
被邪靈利爪掏出的胸臆內,一顆心安靜的躺著,四分五裂。鮫人的心臟是居中的,色做
深藍,左右心室等大,膜瓣上有鰓狀的絲。他原本是有心的,但是在她抓碎那顆心的剎那
,卻驚覺那顆心是冰冷而僵硬的,宛如頑石。
「原來……你的心……早已不跳了。」幽凰勉力抬了抬爪子,露出一個苦澀的笑。
「是的。很久以來,我都是用術法驅著氣脈在運行。」蘇摩淡淡回答,掩回了傷口,「
所以,身上的血經常會凝結。」
幽凰大笑起來,那種怪異的笑聲響徹地宮,讓那笙嚇得一哆嗦。
「好,好!既然你無心……那麼就用命來抵吧!」
大笑聲中,旋風呼嘯而起。巨大的翅膀撲扇著,垂死的邪靈用盡了全部力氣飛起,撲向
蘇摩,利爪閃爍著寒光,伸出九條觸手想將其撕裂。
「小心!」想不到那只奄奄一息的邪靈還會反擊,那笙脫口驚呼,想奔過去幫忙。
肩頭卻一緊,是西京默不作聲的抓住了她,對她默默搖頭。
就在這一瞬間、玄室內閃出了縱橫的電光!
羽毛如雨而落,濃烈的血腥味瀰漫。撲過來的邪靈被固定在半空,看不見的引線在瞬間
洞穿了她的翅膀和觸手,她奮力掙扎,眼中冒出火光來:「殺我!有種的你來殺我!」
「我不殺你。」蘇摩卻搖了搖頭,淡漠的垂下了手中的辟天長劍。
「孬種!我就知道你不敢!」幽凰極力掙扎,不顧那些鋒利的引線一寸寸切割著肌體,
只是瘋狂地大笑,「殺了我,怎麼和我姐姐交代?哈哈……卑賤的鮫人,你以為你是什麼
東西?還不是我們空桑人千年萬年的奴才!」
蘇摩微微蹙眉,低聲:「你可以閉嘴了。」
然而幽凰卻彷彿瘋了一樣,根本停不下滔滔不絕的謾罵,眼睛因為興奮而血紅:「你的
底細誰還不知道?什麼傀儡師?分明是西市裡出來的賤貨,老爺貴婦們玩膩了就送人的孌
童!被轉賣到青王府之前,還不知道有過多少個主子呢!世襲的奴才!啊呸,還敢覬覦空
桑太子妃……」
「喂,你給我閉嘴!」那笙大怒,掙扎著要上去揍她。
西京按下了她的肩膀,卻是擔憂地望向一旁的傀儡師。
然而出乎意料地、蘇摩竟然並未向以往那樣對胡言穢語發怒,只是沉默地扣緊手中的絲
線,束縛著那只不斷扭動的邪靈,表情冰冷而漠然。
「也只有白瓔那個小賤人才被你迷昏了頭!天生的賤!她老娘放著好好的白王妃不當,
跟冰族人跑去了西海;她更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居然跟一個鮫人搞上了!丟盡了空桑的臉
……」彷彿多年來積壓的憤怒和仇恨一時宣洩出來,幽凰不顧身上的劇痛只是破口大罵,
沒有看到底下蘇摩的臉漸漸變了。
「給·我·住·口。」他霍然抬起頭,眼神雪亮如刀,一字一句低喝。
看到他臉上色變,幽凰卻反而興奮地大笑起來,扭動著身子,嘲笑:「我不住口,我偏
不住口!白瓔真是個天生的婊子,就配被鮫人搞——啊,我倒是忘了,那時候你還不是男
人,搞不了她。哈哈哈,真他媽的諷刺!那個婊子弄垮了一族人,死了還給空桑人蒙羞—
—」
滔滔不絕的惡毒辱罵,終結於一道雪亮劍光。
辟天長劍在瞬間雷霆般地洞穿了邪靈的巨喙,將舌頭連著一起釘住。
劇痛讓幽凰扭動著身體,鋒利的引線一寸寸個入肌膚,宛如凌遲。她卻桀桀怪笑著,眼
裡有得意的神情——終於是,激怒他了……那一瞬間,他的心是活著的吧。
「我說過住口,你不聽。」傀儡師鬼魅般地掠上了半空,一腳踩著邪靈的背,一手握劍
,冷冷,「那麼,就給我永遠地閉嘴罷!」
劍光掠起,邪靈巨大的頭顱連著舌頭一起,被斬落在地。
「耳根清靜。」蘇摩凝視著那只抽搐的邪魔屍體,漠然扔下一句話,飄然落地。
他身上方才爆發出的殺氣,讓整個玄室都陷入了靜默。
連一直旁觀的阿諾眼裡都有敬畏的表情,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還是沒有改變麼?
即便是繼承了先代海皇的記憶,這個傀儡師的天性裡的陰梟還是沒有消除,在遇到挑釁忍
耐到極限後、還是這樣可怖地爆發出來!
邪靈的頭顱被斬下後在地上滾了一滾,驀然縮小,變成了一個少女的螓首,容色嬌麗如
生——竟是在死前,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天啊!」那笙被嚇了一跳,望著那顆邪靈的頭忽然變成了年紀相仿的少女頭顱。
白麟的頂心裡貫穿著辟天劍,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蘇摩,目光亮得可怕,充斥著怨毒和
絕望,竟似要從化為厲鬼去啖食對方。然而畢竟是生魂已散,孤零零的頭顱只維持了片刻
的神智,嘴唇開闔著,吐出一句話,便再也不動。
「我恨自己……曾委身於一個鮫人。」
那句話過後,玄室內寂靜無聲。
西京望著地上那顆少女的頭顱,想起百年前在帝都也曾見過白瓔身邊這個小小的女孩—
—當初白瓔被送進帝都冊封時,白麟不過六七歲,也和父親一起進京,粉團也似的娃娃,
前呼後擁,嬌貴而專橫。
如今滄桑倥傯人事全非,那個白族的千金竟是在這座古墓裡、以邪靈的形態死去。
那笙望著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發呆,許久,才大著膽子上前俯身想闔起她的眼睛。然而
白麟的眼睛一直大睜著,竟是怎麼也無法闔上。
「她一定很恨你啊……」那笙心有餘悸,側頭望了望蘇摩,而後者毫無表情。
西京此刻吐出一口氣來,走過去拍了拍蘇摩的肩,沉聲安慰:「白麟變成了這種模樣,
就算你殺了,白瓔她也不會……」
「誰管她會如何?」蘇摩忽地冷笑,截斷了西京的話,眼神桀驁,「人是我殺的,她有
本事,就來殺了我為妹妹報仇罷!」
頓了頓,他看了看周圍,皺眉:「那群盜寶者呢?」
那麼一說,那笙才留意過來——就在方纔他們對付邪靈的時候,那一群人竟然悄無聲息
地消失了。
「是去了內室。」西京卻是沉著,往內看了看,「大約怕我們和他們搶寶罷。」
「可笑。」蘇摩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將手裡拿著的石匣丟給那笙,「拿回去給真嵐……
在這裡的事情,總算是都做完了。」
那笙一驚,伸出雙臂才堪堪接住了那個沉甸甸的石匣,感覺上面冰冷的花紋烙痛了手臂
。
剛一入手,她就感覺到那個堅固的匣子裡有什麼在急切地跳躍,一下一下地敲著石匣的
壁,彷彿迫不及待。與此同時她右手一陣熾熱,皇天煥發出刺眼的藍白色光,照徹了整個
昏暗的玄室!
「啊……這裡頭,就是那只臭腳麼?」那笙望著不斷震動的石匣,喃喃,「你們看,它
在用力踹呢……要它放出來麼?」
彷彿回應著她的喃喃,匣子裡的砰砰聲越發強烈了,石匣竟被踹開了一條裂縫。
但是百年前的封印是如此強大,就算感覺到了皇天近在咫尺的呼喚,被封印的右足也無
法破匣而出。想來,無色城裡那個臭手此刻定然也是同樣感覺到了身體的部分復甦,正在
急切地想使用這只被割裂的右足吧。
然而那笙忽然放下了揭封印的手,哼了一聲:「還是放在匣子裡好!封了一百年,這隻
腳不知有多臭呢——等真嵐那傢伙自己來取的時候再打開吧。」
「死丫頭!還不放我出來!」再也忍不住,石匣裡傳出了熟悉的語聲,猛力踹。
「才不!」一聽那聲音,那笙快活地笑出聲來,抱著匣子跳了一跳,低頭對著裂縫說話
,「你自己來拿呀——想讓我抱你的臭腳,門都沒有!」
「哼,哼……鬼丫頭,」匣子裡的震動停止了,彷彿是放棄了努力,恨恨,「等會我過
來了,非踢你屁股不可。」
「真嵐。」忽然間,蘇摩仰起頭望著墓室上方,開口。
「嗯?」彷彿沒料到傀儡師會主動打招呼,石匣裡面愣了一下,回答。
「炎汐已從鬼神淵帶出你的右足,會另行送到——到時候我們約定的事情、也算是有一
個了斷。」蘇摩淡淡說著,手中引線忽地如靈蛇抬起,對準了廢墟中的阿諾,口中尤自淡
淡發問,「方纔青王死之前曾向破壞神祈願,你聽到那句回應了麼?」
阿諾望著主人,眼神又是恐懼又是厭惡。然而這句話一出,西京悚然變色:方纔那一句
「魔渡眾生」響徹地宮,的確讓人有莫名的壓頂而來的恐懼感。
「……沒有。」石匣裡沉默了一下,「在那笙接到這個匣子前,我被完全封印著,無法
感知外面的一切。」
「那聲音傳出的一瞬間,地宮裡充盈著一種可怕的力量——但是在我進入寢陵的時候,
那股力量忽然消失了。」十指一彈,戒指上的引線呼嘯飛出,織成了一面無形的網,將那
個和他一模一樣的孿生兄弟籠罩,口中緩緩道,「可怕的是,我看不到那個力量的來源…
…對方的力量,應在我之上。等會你和白瓔來的時候,需小心。」
光網中,那個傀儡拚命掙扎,卻逃不出那個羅網。
蘇摩十指緊扣,引線根根如蛇般探首,瞬地鑽入阿諾四肢關節,將它釘住。偶人張開嘴
,發出一聲聽不見的嘶喊,四肢不停劇烈掙扎,蘇摩的手靜靜控制著引線,將它狂舞的手
足扯住,半晌終於定住了它。
然而那笙卻被他最後那句話嚇了一跳,脫口:「怎麼?你要走了麼?怎麼不等等?真嵐
他們大概一會兒就會過來了!」
蘇摩卻是漠然地搖頭,垂下了劍:「何必空等。」
石匣子裡沒有聲音,真嵐仿似知道他的心意,竟也沒有出言挽留。
「我得去帝都伽藍了。」他低手彈了彈龍神的腦殼,袖中探出頭來的頭瞬地縮了回去,
蘇摩輕撫著龍的雙角,眼神鋒銳:「失了的那枚如意珠,終究得去尋回來——不然只怕難
以對付十巫聯手,更罔論方才墓裡那個聲音。」
「……」那笙見得他去意已定,倒是有點依依不捨起來。
說到底,眼前這個鮫人是自己最熟悉的人了——從中州一路風塵僕僕來到雲荒,就彷彿
是命中注定一樣、無論到哪一處都能遇到。
「那……你就拖著這麼大一個東西走麼?」她指了指地上的傀儡。
在引線重新插入四肢關節的時候,阿諾眼裡妖鬼般的亮色就忽然黯淡了,蘇摩一扯引線
,它的手腳喀喇一聲垂下,彷彿又恢復到了傀儡的身份。然而它已然長到和蘇摩等大,一
個人帶著和他等大的傀儡行走雲荒,卻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當然不。」蘇摩望著那個重新被收服的傀儡,眼裡有厭惡的神色。
如果它不是自己的「鏡」,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怎能讓這個傀儡影子般地跟隨自己
那麼久?更何況如今它竟然長到這麼大,有足夠力量掙脫自己了!它的心裡,也是時時刻
刻想著如何反噬,如何將自己的心臟吞噬,以便「倒轉」這個「鏡像」關係吧?
「西京,借你一物可好?」望著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傀儡,蘇摩轉而問劍聖。
「什麼?」西京愕然。
蘇摩抬起手,指了指他腰畔的葫蘆:「這個。」
「哦,原來如此!」西京恍然大悟,摘下葫蘆遞過去,用袖子擦了擦,忍不住地笑,「
這倒也使得……不過裡頭還有些酒氣,只怕會熏了。」
蘇摩卻不答話,只管接過來打開蓋子望了望,手指冷冷在口子上劃了一圈,眸中碧光閃
動,霍地將葫蘆轉向了癱在地上的傀儡,低叱一聲「收」,黯淡的室內只見白光一閃,阿
諾已然消失在原地。
蘇摩擰緊了葫蘆蓋,將手指放入齒間咬破,就著血在封口上寫下了符咒。
從此後,沒有他的召喚,阿諾它再也無法出來了。
「這裡的事情已然完畢,再見。」收了阿諾,蘇摩再無半分留戀,將葫蘆一收,便是轉
過身去——想了想,忽地轉身,指了指地上貫穿著白麟頭顱的辟天長劍,對著石匣道:「
這把劍留給你。」
「呃?」顯然有些意外,真嵐反問了一聲。
然而蘇摩沒有再回答,足尖一點,已然向著玄室外掠出,沿著墓道頭也不回地離去,只
留下西京和那笙在原地望著那把長劍發呆。
龍萬年一換形,這是龍牙製成的劍,可辟天下一切邪魔。
當初,純煌將它送給了星尊帝,而星尊帝持此平定天下,最終滅亡海國。
如今蘇摩從墜淚碑下取回了海國故物,卻將其留給了空桑最後一任皇太子——這中間的
種種複雜情緒,令人一時難以瞭解。到底何時開始,這個鮫人少主無聲地改變了?
「就這樣……拿回去給那臭手麼?」那笙小心翼翼地握緊劍柄,拿起。
劍尖插入顱骨,白麟對她怒目而視。嚇得她一鬆手。
那笙喃喃道:「他也不怕白瓔姐姐看了會難過。」
「他已然什麼都不怕了……」西京一直凝望著傀儡師離去的背影,此刻輕輕歎了口氣,
「像他這樣的人,經歷過那麼多事情,於今還有什麼可以畏懼的呢?」
經歷過那麼多的事情?他又有著怎樣的過去?……那笙望著白麟不瞑的雙目,機伶伶打
了個寒顫,忽地想起了最後那番極惡毒的辱罵,不由脫口:「啊……這個邪靈她、她說的
那些,都是真的麼?」
「哪些?」西京一邊過去拔起辟天劍,一邊隨口問。
「就是那些……那些污七八糟的……說蘇摩以前被轉賣過很多次,有很多主子什麼的…
…」那笙的臉微微一熱,因為想起當時白麟的表情,也知道定然是極惡毒的話,反問,「
呃……什麼是孌童?是奴隸的意思麼?」
西京霍然明白過來,看了她一眼:「你不用去明白。」
那笙被西京的目光鎮住,不敢多問,老老實實地點頭。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沉默中,石匣裡忽然傳出一聲歎息,帶著濃重的抑鬱,「
西京,這個空桑,實在是沉積了太多罪孽……亡,也是活該的吧……」
西京沉默了片刻,顯然心裡也極為難受,只道:「你快些來王陵取你的右足罷。」
石匣子裡的聲音終於停止了。
「那笙,我們在這裡等真嵐一下。」他招呼那個丫頭在玄室一角坐下,自己去走到正中
那具無頭的邪靈屍骸旁邊,彎下腰去細細觀察。
生存了幾千年的邪靈的屍體猶如一座小山,綠色的血從斷頭處湧出,將折斷的翅膀和觸
手都泡在血裡,發出刺鼻的腥味,熏得人幾欲昏過去。
然而西京卻仔細地圍著邪靈的屍體看了又看,忽然間他在巨大的翅膀下停住了,手腕微
微一扭,喀嚓一聲白光吞吐而出,隨即閃電般一掠而下,剖開了整個肚腹。
西京急退,綠色的血噴湧而出,然而他卻伸手,抄住了內腑裡飛出的一粒紅色珠子。
「咦,那是什麼?」那笙看得奇怪,脫口。
西京握住那顆珠子,退回那笙身側,低聲回答:「內丹。」
他攤開手來,手心裡那顆紅色的珠子光華流轉,似乎還在微微跳躍——這是魔物修了上
千年才凝成的內丹,有了這個邪靈才可以吞吐瘴氣飛騰上下。他望著那笙驚詫的表情,笑
著將那顆珠子放到她手心裡:「吃了吧。」
「什麼?」那笙嚇了一跳,甩手,「才不!髒死了。」
「千年靈丹,吃了對你修習術法大有幫助。」西京有耐心地勸說,「你不是想在術法上
進境快一些麼?」
「是麼?……」那笙遲疑了,抬頭往往西京,「真的有幫助?」
「嗯。當然。」西京回答。
然而,話音未落,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驚呼,赫然竟是方才悄無聲息消失了的一行盜寶
者的聲音——「小心,少主!」
來不及回頭,西京只覺有什麼東西在瞬間從背後黑暗中呼嘯衝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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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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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leafisflying:真是覺得那笙又白目又脫線..= = 05/12 2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