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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往世書 念力之火在虛空中燃起。   蘇摩和白瓔都來不及反應,轉瞬就看到海皇之首沒入了火中。而如珍寶般守衛著純煌 的蛟龍、居然沒有絲毫阻攔,就這樣在半空中靜默地注視,巨大的雙目猶如明月皎潔。   那一瞬間,他們看見銀白色的火中飛散出無數幻象——   一片一片、彷彿是破碎的夢和記憶,從這顆死去幾千年的頭顱中散逸,然後在火光中 消散湮滅,直至無痕。   一切只是一瞬,然而蘇摩和白瓔都是靈力超人,幻象消失的再快、也一一收入眼底。   那個瞬間、兩人忽然都靜默下去。   那已被斬下數千年的頭顱裡,保存著的、是那樣的記憶?   歷經千年,絲毫不曾枯萎和退色,依然栩栩如生,宛如昨日。   ——那樣藍的海,那樣藍的天,美麗得不真實。波光在頭頂蕩漾,眼前是無窮無盡的 五彩魚類,結隊成群的優雅游弋而過,紅色的珊瑚林立,海帶隨著潛流起伏悠揚。   那樣美的記憶……和她少女時期想像中的海國、一模一樣。   「蘇摩…那是、那是你的故鄉?」白瓔歎息般地低語,問身邊的傀儡師。   然而那個一出生就在奴隸市場的鮫人沒有回答,仰望虛空的眼睛裡,有茫然的碧色。 他什麼都沒有看見過……他們是被奴役中出生的一代。那麼多年了,他的雙腳、從未踏上 過故土,他的眼睛,也從未看到過故鄉的碧海和藍天。   「是吧。」終於,蘇摩回答了一句,茫然地看著轉瞬消失的幻象。   碧海,藍天,銀沙,鮫綃明珠,採珠的鮫人少女,吞雲吐霧的蛟龍,貼著水面飛翔的 海鳥,在月下歌唱的鮫人,一年一度的海市,遠洋的巨舟船隊,船頭遠眺的紅衣女船長… …應該也是經歷海天裂變的一代,然而這個先代海皇的記憶,留下的居然都是這樣美麗如 畫,沒有絲毫的陰暗或者仇恨。   那個叫做純煌的海皇,是和他正好相反的兩個人麼?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瞬、然而兩人都從一閃即逝的記憶碎片裡、看到了熟悉的臉。   ——那是白薇皇后。   那樣的年輕,不過十四五歲。明朗,高爽而亮麗,如一株秀麗的白薔薇。   帆已經揚起了,龍在天空盤旋著鼓起風。風向北吹,吹向遠方的雲荒大陸。大紅斗篷 的白衣少女站在木蘭巨舟的船頭,戀戀不捨地揮手,大聲說著什麼。站在她身側的,是一 個身形高大的黑衣男子,攜著一柄樣式奇異的劍——奇怪的是看不清臉。   「我會回來找你!」   在那個記憶碎片湮滅後,他們才從她的口型中隱約猜出了那句話。   不知多少年前,未諳世事的少女在離開碧落海時、曾對著鮫人皇子那樣許諾;而之後 呢?誰都知道便是亂離、便是戰爭,便是兩個民族之間的征服與被征服——最後雲荒一統 ,海國覆滅,白薇成為雲荒歷史記載中第一位皇后,和星尊帝一起並稱「雙聖」。   史籍記載,她死於三十四歲那年的深秋。至死,再也沒能回到那片大海。   而在太初五年之後,那片海上漂浮滿了屍體,也已經成為死海。   「鮫人是不信輪迴的……」將頭顱焚燒的一瞬,那雙眼睛是一直閉著的,沒有看。然 而聲音卻悠遠:「純煌在六千年前就化成了海上的雲,回歸故土——可笑琅玕依然顧忌他 生前所有的力量,將他的頭顱和龍神一起封印。」   在火光消失,一切恢復空白後,白薇皇后的眼睛睜開了,帶著苦笑。   「皇后……真嵐給我看過本紀的第十二章……」白瓔忽然不知說什麼好,「可是,可 是,你很早就認識鮫人?你早年曾生活在碧落海?這些……都沒有寫。」   白薇皇后眼裡帶著淡淡的笑:「史記?不過是一面鏡子罷了……鏡像中是否真實,又 有誰知道?只怕照鏡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當時的模樣罷。」   「就像、每次回想起那時琅玕的樣子,我都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記憶。」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宛如亂世裡陡然升起的一對星辰、璀璨奪目。   然而,那之前、沒有人知道他們那般強大的力量從何而來;那之後,也沒有人知道他 們的屍骸歸於何方。   史籍中關於這一對偉大帝后的記載甚多,然而每次他們的名字都是和重大的歷史轉變 一起出現,其中、關於他們個人的描述,卻是極少極少。   「帝與後幼時相戲,互許婚姻。帝嘗謂後曰:『若得此天下,當以阿薇為婦,共享之 。』」——《往世錄‧星尊帝本紀‧卷一》     他們幼年相識於動盪不安的雲荒大陸,肩並著肩長大,彼此形影不離。她是白族人, 更是南方望海郡中三大船王世家的么女,深得寵愛,自幼隨父親來往於七海諸國,十幾歲 已能指揮一支龐大的船隊;而他,則是他們家族請來的星象師的弟子,給白家觀測天文、 占卜航期已有數十年。   傳說開始之前,他們本皆平凡。   她雖出身富貴、但全家族亦在戰亂中如履薄冰。幾個兄長或在戰亂中被殺、或在出海 中遇難失蹤,人丁寥落。她小小年紀便懂事,開始幫著父輩分擔家族事務;他沒有父母, 不知身世,只跟著年老的師父漂流在雲荒,以星象占卜為生,困頓潦倒。習劍術,研天象 ,剛毅沉默,有的往往是空負大志的寂寥眼神。   相識之初是如何,早已無人知曉。   但從八歲初識到三十四歲死去,除了兩次外,一生中,她離開他的時間最長沒有超過 十天。一次,是登基後在宮中待產,而星尊帝遠征;另一次,則是在少女時,她出海前往 羽民國,遇到海嘯,在海外漂流了半年。   那一次是他們一生中最長久的離別。她生死未卜,從未出海過的少年星象師不顧一切 地找遍了四海,最後在南方極遙遠的碧落海璇璣群島上找到了失落的少女。他歃血為誓、 再也不會讓她離開一步——那之後,他們果然誰也不曾再離開過誰,一直到死。   當時,空桑六部各自為王、相互之間征戰不休,哀鴻遍野。而一直蟄伏在西方廣漠的 冰族趁機復出,想奪回大陸的控制權——一時間,整個大陸烽煙四起。   她幾個兄長被征入伍,先後死於戰亂,其中二哥更是捲入了黨派之爭、不但身死,更 差點株連全族。虧了父親用巨款各方打點,才渡過一劫。那之後,白家舉家從葉城遷往望 海郡,遠離雲荒的政治漩渦,也立下了「不許干政」的嚴厲家訓。   他志在天下,不甘困於璣衡算籌之間做個星象師,也不甘入贅白家做一個商人,便要 在這群雄逐鹿的雲荒中拔劍而起;她也不是普通女子,遊歷中結識了諸多英雄豪傑、學來 了一身本領,眼見雲荒生靈塗炭,亦立下願來,要盡一己之力、平息戰亂,靖平故園。   在全家族的反對中,他不退半步,亦不解釋。到得最後、是她逆了慈父、一筆勾了族 譜上的名字,一劍截了長髮改做男子裝束,和他攜劍出門,投身滾滾戰火。   那一去,便是音信全無。   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歸來時白家已然在戰火中寥落,船隊早散了,父親亡故,姊妹都嫁了,只剩了一個五 哥苦苦支撐,靠典當度日。而幼妹和夫君得錦衣還鄉,無疑讓這個沒落家族重現輝煌—— 雖然昔日寄居門下時,五哥對琅玕多有刻薄,然而歸來的帝王絲毫沒有計較昔日恩怨。白 家不但一路加官進爵,甚至一步登天,成了白之一族的王。   她擔憂五哥的品性不足以成王,然而對於僅存的兄長又滿懷眷顧。   「雲荒本就是你與我一同支配,讓些好處與你兄長又有何妨?」帝王卻是無比的寬容 ,他沒有族人、便極力提攜白家。雖然皇后極端得寵,平分天下權柄,然而白之一族的迅 速擴張,卻也暗中引起了其他五部的不滿。   雖不動聲色,五王卻各自動了心機。   白薇皇后算不上絕色美人,歷經大小百戰,遍身傷痕,額頭亦有流矢破相,與星尊帝 結髮近十年,一無所出——於是五王中有暗中結黨,培植私軍;更有送族中美人入宮、以 求分寵。一時間,剛統一平定,開始出現休養繁榮跡象的雲荒上,便有奢靡安逸的甜香暗 湧。   然而出乎意料,雖然為了安撫各部,美人並未被退回,但入宮後均不得寵;而帝王對 於六部之間開始顯露倪端的野心和鬥爭,也已冷眼瞭然於胸——統一雲荒的戰爭裡,六部 中各有精英跟隨於他轉戰雲荒、創下了開國功業。然而這些王在戰亂中擴張著自己的力量 ,擁有各自的私軍,天下太平後,感到獲得權柄不能滿足期待,已然開始露出難耐的野心 。   「削藩,撤軍,勢在必行。」帝王這樣對他的皇后說,「但我需要一個機會。」   那時候,皇后出現了妊娠跡象,從王座悄然退回了後宮休養——戰亂中,她已透支了 太多的心血和精力、一直不能受孕,如今天下初定,這一次是無論如何都要保住腹中胎兒 。   於是,對於朝野的暗流、皇后生平第一次無法顧及。 懷孕中的女子性格日益溫柔慈愛,少女時的活潑明快完全轉成了國母和慈母的心胸氣 度,顧惜一切生命,便對一隻螻蟻也不肯隨意踩死——星尊帝國務繁忙,來的也少了。她 閒來凝視著右手上的戒指,想起那只戒指象徵著的力量,不由一陣敬畏。   她知道是因為繼承著后土「護」之力量的緣故,才讓她的性格有了如此的轉變。   然而,對應著皇天「征」之力量的琅玕呢?   一念及此,她心裡無端端的就是一跳。那是破壞神的力量——雖足以在亂世中破除一 切障礙,掃蕩奸佞一統四方,可毗陵王朝建立後、那種力量又該如何收藏?那樣狂熱的殺 戮之力,在雲荒穩定後又會如何影響著丈夫的心?   那時候,待產的皇后尚不知道、星尊帝心中已然有了遠征碧落海的打算。   國內弊端已現,帝王決定內戰外行,要藉著再次的戰爭、來削弱各藩,將雲荒的統治 徹底穩固。對於國內的危機,掌握著「征」之力量的帝王,唯一的解決方式便是「戰爭」 。   那一日,她聽說遠方的碧落海國派來了使者、帶來珍寶覲見雲荒新的主人。多年來一 直不曾忘記少時純煌在海嘯中的救助和璇璣島上的愉快時光,皇后破例接見了海國的使節 。席間慇勤打聽昔日好友的消息,知道原來純煌已然在成年後繼承了海皇之位。   「那,以後便永為秦晉之國。」皇后喜不自禁,舉杯。   然而剎那間的絞痛、讓手中杯子跌碎在地。滿宮慌亂。   當日,皇后早產下了一個男嬰,但因為中毒和失血而極度虛弱;   三日後,雲荒毗陵王朝以意圖毒殺皇后和太子之名斬殺來使,旋即對海國宣戰;各族 貴戚久已垂涎海國富庶的傳聞,又知道那是海上商道必經之處,得此機會個個摩拳擦掌, 調集部中軍隊,想早日出兵海外滅了那個遍佈珍珠珊瑚的國家。   星尊帝不動聲色,如數准許這些掠奪者撲向碧落海,卻將御前驍騎軍留在帝都按兵不 動。   三個月後,消息傳來,說是水族得到了龍神的庇護,六部軍隊不敵,受到了重創。   拖了一個月,星尊帝才率領驍騎軍、乘著船王白家所制的木蘭巨舟,麾兵入海。   史籍和歌謠裡,有著無數的篇章描寫這一次海天之戰的慘烈,傳說中,碧落海都成了 一片血海——然而生性優雅、愛好藝術的鮫人裡沒有軍隊,也沒有尚武之風。雖然海皇和 龍神為了保護領土和族人拚死戰鬥,卻依然不是掌握了「皇天」力量的帝王的對手。   待得大病初癒的皇后支撐著回到王座上,遠征回來的丈夫已經手握龍神的如意珠、將 海皇的首級扔在她腳下,意氣風發。   皇后愕然良久,最終嘔血而退。   那是「白薇皇后」這個名字、最後一次出現在史籍的公開記載中。   「後體弱,太初四年於朝堂嘔血,次年病逝。余一子姬熵。帝大慟,罷朝三月。」   ——《往世錄‧白薇皇后本紀‧十一》   「怎麼會變成這樣……」千年之後,在星尊帝親手設下的封印裡,那雙眼睛忽然隱約 閃爍著晶瑩的淚光,「怎麼會變成這樣!那一刻開始我就不認得他了……他的眼睛完全黑 了——那是殺人者的眼神!」   「這種眼神,在以前並肩開拓時也不是沒看過,但只在逼到絕境時才會顯露。但那一 刻開始,皇天的力量完全操縱了他。他居然連我和孩子的安危、都已不顧惜,這個雲荒、 還有什麼是他不可以拿來犧牲殺戮的?」   「他為什麼要滅海國?要殺純煌?   「要知道如果不是純煌,我在十四歲的時候已經死在了怒海之中——而琅玕來找我的 時候,也幾度遇到風暴,也是鮫人將他從巨浪中救出。如果不是他們,我們兩人都不會活 下去。   「而且,在我們北歸雲荒的時候,純煌挽留不住,知道我們有意逐鹿雲荒、便用龍牙 製成破天長劍贈給琅玕,又將海國皇室最大的秘密告訴了我們——如果不是他的引導,我 們根本無法在鏡湖中心尋找到上古魔君神後的遺跡,用劍劈開封印、繼承那樣強大的力量 。   「鮫人們早就知道上古力量所在,但他們無意於此、轉而告知了我們。   「而我們,卻最終用純煌贈給的破天長劍將他的故國覆滅!   「我曾和純煌說過、要回去找他——然而投身戰火後,歲月倥傯身不由己,已然是漸 漸淡忘。可這句十幾年前的言語、琅玕卻記得那般牢。一生中我從未離他左右,那一次流 落海國經年,原來他一直不能釋懷。   「魔性會擴張人心中的黑暗面,將一切慾望推到極至:勇武變成了黷武,剛毅變成了 固執,關愛就變成了獨佔欲……這些琅玕性格中原本的亮點,就這樣不知不覺地被扭曲。   「就在純煌頭顱落在我腳下的剎那,我知道、和琅玕這一生的路已到盡頭。破壞神的 力量已經在他體內覺醒,他已經停不下手!——這個雲荒上、如果我不阻止他、還有誰來 阻止?   「對於雲荒,我要的,是守護、是平安;而他要的卻是征服、是支配!——大約,這 也是皇天和后土分別選中了我們兩人的原因。從十幾歲時拿劍投入戰火中起,我們注定走 向的是兩個終點。   「破壞神復甦的一瞬間,我已經不認得我的丈夫。我將孩子偷偷帶出,放入水底無色 城,然後開始調集自己麾下的人馬、準備叛離。   「——我必須要殺了他,然後,將他的力量封印。」   「白薇皇后……」白瓔定定看著虛空中那雙冷光四射的眼睛,喃喃歎息——那是她的 先祖麼?這樣的決斷魄力、雷厲風行的手腕,卻是這一世裡溫柔文靜的她身上極少具有的 。是千年前的血、流到她身上的時候已經淡漠了麼?   「那一戰中,我的兄長背叛了我,將我和我的軍隊出賣……蒼梧一戰後,我知道大勢 已去,便立刻遣散了麾下軍隊、孤身來到這裡,想先放出龍神——結果……」   白薇皇后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終只是一聲歎息。   想起帝后兩人最後慘烈的結局,白瓔不敢接口,沉默下去。   「殺戮太重,惟我獨尊,這樣的空桑遲早會遭到報應——這個世上、從不存在『絕對 』的、沒有『制衡』的力量。只有破壞、而不懂建構,再強的王朝也會漸漸衰朽。   「六千年,從裡到外糜爛出來的空桑、最終滅亡了……而我果然只能在這裡眼睜睜看 著。不知道他又在何處……封印了后土,皇天的力量也會從失控到逐漸衰弱,他如今也已 經不復從前強大了吧?不然,如何會看著自己一手創立的王朝滅於外族之手。」   白薇皇后長長歎息,眼睛闔了一下,忽然看著白瓔:「去吧,把龍神的封印打開。」   五、盜寶者   風從南邊碧落海上吹來,帶來盛夏即將到來的炎熱氣息。熏然的微風中,澤之國的沉 浸在一片濃重的綠意中。   源出天闕的青水到了春來開始驟漲,一路灌注著整個澤之國。春水漲了,河流和小溪 的水面都比冬日寬了一倍多,湮沒了駁岸,還在繼續往岸上漾開。茂盛的藻類浮滿了水面 ,密密麻麻,底下不時有一個個小氣泡泛出——想來是各種魚類也甦醒了,在水底追逐著 嬉戲。   春草茂盛,萋萋生滿了大澤水畔,幾有一人高,大都是澤之國最常見的「澤蘭」。大 片的碧色中,星星點點開放著各色不知名的野花,隨風搖曳,遠遠望去竟頗有風情。   然而,在這雲荒北方、燭陰郡的郊外,這些方生的春草卻被踩踏得零落。   無數的馬蹄印和靴印,雜亂斑駁地印在官道上,似是有大批人馬剛剛過去。火還在燃 燒,一堆一堆沿著官道延向遠方,風隼的轟鳴也已經遠在十里開外——顯然,這裡和別處 一樣、也剛經歷過一場規模浩大的搜索。   這條朝向北方九嶷的官道兩旁、所有建築完全被焚燬了,連地上鋪的石板都被用鉤鐮 槍一塊一塊扳起,地毯式地搜索了一遍。而以官道為中心,那些搜索踐踏的痕跡朝著兩側 荒野展開,一直延續到青水旁。   暮色開始籠罩雲荒大地,火還在燃燒,卻已經是半熄不熄。   地面上沒有任何活動的跡象。   這片燭陰郡的遠郊,忽然彷彿成了一片死地——在征天軍團和地面鎮野軍團的聯手搜 索下,哪裡還能剩下一絲人跡?   只有青水還在活潑地流動著,繼續奔向九嶷。水面上開滿了白萍,微微漾啊漾,底下 不時有活潑的魚類游弋,相互追逐著。有長著翅膀般雙鰭的銀色飛魚忽地躍出水面、叼走 水面的飛蟲,然後也不落回水裡,只是順著水流的方向一直飛遠。   暮色沉沉,死寂。   沒人注意到有兩根高出水面一寸的蘆葦,居然是活動著的,在順流漂動。   「嘩啦!」又一條銀白肥胖的飛魚躍出了水面——然而從急速拍動的鰭來看,這條魚 顯然不是為了追逐蟲子而躍出的,而是在落荒而逃。   水面破裂,一隻白生生的小手從碧水中霍然伸出,一把揪住了魚的尾巴。   「哎呀,抓到了!」濕淋淋的黑髮從水裡隨之浮出,少女吐出了嘴裡的蘆葦,一手提 著亂跳的飛魚驚喜地大叫。   「那笙!」水中探出一隻大手,將少女連同魚瞬間一起摁回水底,「小心!」   水面在瞬間又恢復到了一片平靜,片刻,前面那條吃了飛蟲而離去的飛魚迅速地沿著 水流返回了,重新躍入了水中。然而沒有遊走,卻在一棵浮萍下長久地停著,搖頭擺尾, 吐出一串氣泡,似乎在呦呦地說著什麼。   忽然,那些水面漂浮的白萍散開了,密集游動的魚類也很乖地讓開了路,彷彿水下的 一切生物都聽到了無聲的指令——藍色的長髮如水藻一樣泛起,四名鮫人在暮色中浮出了 水面,看了看四周,飛魚停在其中一人的肩頭,兩鰓鼓動。   「西京大人,現在你們可以出來了。軍隊走了。」為首的鮫人道。   水面再度裂開。一個魁梧的男子和一名嬌小的少女一起浮出水面,均穿著緊身水靠。   「我就說外頭的人早就走開了嘛,你偏不信。」吐掉了嘴裡咬著的換氣用的蘆葦,那 笙橫了西京一眼,手腳伶俐地游向岸邊,一邊還不忘把抓到的魚用草葉穿了鰓,扔在岸邊 。旁邊的鮫人在她腰上一托、少女便輕盈地躍上了河岸,鑽進了澤蘭叢中:「悶死我了, 我先換下這魚皮衣服啦!都不許過來。」   暮色中,一人高的澤蘭簌簌動著,掩住了少女的身形。   「湍,你們三個去替西京大人尋一些食物,順便探探明天的路。」為首的那名鮫人對 其餘三名同伴吩咐,「看看離蒼梧郡的水路通不?有多少冰夷軍隊把守?」   「是,隊長!」三名鮫人無聲無息地滑入水中,沿著青水潛行而去。   「多虧有你們帶著我們從水路走,不然這滿天遍地的搜捕,我們是無論如何也難活著 走到九嶷。」西京另外尋了一個地方上岸,坐在石上,將靴子踩在溪水裡,將貼身的鯊皮 水靠剝下,一邊對著依然在水中警惕四顧的鮫人戰士道謝。   「何必謝。空海之盟已成,如意和天香又是我們復國軍的人,她們吩咐要不惜一切代 價送你們到九嶷,我們當然要全力以赴。」復國軍隊長靜默地回答,聲色不動——應該是 尚未「變身」的鮫人,這個復國軍戰士身上有一種中性的氣質,俊秀的臉上沒有明顯的性 別特徵。然而,雖然是這麼客氣地說著,還是看得出他對空桑人有著根深蒂固的敵意。   「天香酒樓的老闆娘,也是你們的人?」西京忍不住地詫異,回想起半個多月前自己 在那裡的經歷,「可她……明明是個中州遺民啊。不是鮫人!」   復國軍隊長不出聲地笑了笑:「我們復國軍裡,並不是只有鮫人。」   頓了頓,將落在肩頭的魚趕開,隊長輕輕加了一句:「鮫人,也是有朋友的。」   西京心裡一熱——那個豐腴潑辣的老闆娘,雖然名為「天香」,說話卻粗野,穿著打 扮也俗艷。然,卻有著一諾千金的豪爽俠氣。當壚賣酒,結交天下遊俠少年,巴掌上站得 人胳膊上跑得馬——然而,這個老闆娘卻熱衷於做需要巨額資金的鮫人買賣。多年來她一 直從澤之國各郡購買鮫人,然後送到葉城去高價出售。   種種奇異的行徑,讓她在康平郡一帶人盡皆知,成了臧否不一奇女子。   ——卻不料,竟是復國軍的人。   「我有個好姊妹在康平郡開酒樓,將軍到了那裡會接應的。」   幾個月前從桃源郡出發時,如意賭坊的老闆娘這樣叮囑——對於這個異族的手帕交, 卻是如此推心置腹,完全的信任。   而天香只憑了好友那一句囑托,便冒著殺身之禍、將受傷的他和那笙收留在酒樓,避 開了滄流軍隊的好幾次搜捕,幫他療傷。後來再無法遮掩,她便緊急和復國軍議計,讓鮫 人戰士從水路帶他們兩人去九嶷,自己則留下來獨面盤問和追兵。   ——這兩個異族的女子之間,竟有這般男人中也罕有的情誼俠氣。   這些年來,見多了鮫人和雲荒人敵對,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例子。   「對了,一直沒問你的名字。」沉默片刻,西京問那個鮫人隊長。   「寧涼。」那個鮫人只是短促地回答,毫無熱忱。   西京忽然明白過來,這座康平郡的天香酒樓、定然是傳說中「海魂川」的一站——那 是用來幫助鮫人奴隸逃脫,回歸自由的地下途徑。   他從汀嘴裡聽說過那一條秘道。據說海魂成立於空桑的最後一個王朝:夢華王朝中期 ,一直延續了幾百年。漫長的逃離途中、沿途一共設有九個落腳點,每個都有復國軍專人 負責、存儲了大量的財物,以便給逃脫的奴隸提供最大程度的庇護。   成功逃離的鮫人奴隸,最後都會來到鏡湖最深處的復國軍大營,和同族匯合。   後來滄流帝國建立,各方的統治不斷加強,海魂也受到了殘酷的破壞。百年來九個驛 站已被毀去五個,剩下四個更是深藏在雲荒的各處,除了復國軍之外沒人知道。   「現在我們走的水路,就是『海魂川』?」他脫口問。   那個鮫人戰士微微一驚,顯然是沒料到這個空桑人如此瞭解。   「前面是,不過終點有改變,」鮫人回答,「你去的是九嶷。」   彷彿沒什麼可說的了,兩人之間便又沉默下去。正在尷尬之間,旁邊簌簌一聲響,一 個人從澤蘭中鑽了出來,卻是換好了衣服的那笙。   「餓了,吃飯吧!」她卻是一臉輕鬆,俯身拎起地上拍打雙鰭的魚,對他們晃了晃, 然後輕快地跳上了路邊——廢墟裡還有殘火明滅,正好可以用來烤東西。她高高興興地開 始晚餐的準備:尖利的石片用來刮魚鱗,樹枝用來穿魚烤,紅芥的葉子可以包魚吃。   「哎,別吃那條文鰩魚。」在她忙活的時候,卻聽到有人問。   抬起頭,看到的是那個一路死樣活氣的鮫人——他肩頭還停著另一條魚,不停鼓著鰓 拍著鰭,盯著地上被草葉穿鰓的同伴看,魚眼快要彈出來,一副焦急的樣子。   「可以,」那笙白了他一眼,「用你肩上那條來換。」   「……」寧涼被她搶白,慎重道,「我們海國的習俗,文鰩魚是不能殺的——這種魚 有靈性,朝游北海暮棲蒼梧,可以和鮫人對話。海皇每次誕生的時候、它們便會簇擁在旁 。」   「可我肚子餓。」那笙沒好氣,撥弄著魚,把雙鰭扯開,「我又不是海國人。」   寧涼臉色青白,眼裡有憤怒,卻不知該如何和這個中州女孩溝通。   「唉,丫頭,好歹看在炎汐也是海國人的份上,忍一會餓吧。」西京看不過去,在旁 邊懶懶說了一句,「再鬧,我就把你收進酒葫蘆關著啦!」   聽得「炎汐」兩字,寧涼的臉色卻微微一動。   「你敢!」那笙蹙眉,傲然,「你現在關不住我!我會破解那個法術了,哼!」   這一路上,起先她每日被關在葫蘆裡打包上路,大叫大鬧也不管用,最後她想起了真 嵐給她的那一冊書,便急急翻開、尋起了破解這個禁咒的方法。然而,不料一翻開那本書 ,苗人少女就不由自主地被書中各種神奇的法術深深吸引。   一個多月後,在西京遭到又一次圍攻、重傷不支之時,葫蘆裡的少女自行掀開蓋子冒 了出來,用剛學會的拙劣咒術勉強抗住了剩下的殘兵,扶著他匆匆逃入康平郡,踉蹌跑去 向天香酒樓的老闆娘求助。   自從那一次後,她終於從那個殘留熏天酒氣的牢籠裡逃出來了。   然而,聽得炎汐的名字,那笙微微歎了口氣,將文鰩魚放開:「算啦,不吃就不吃! 我另外去找吃的就是,總不成餓死。」   銀色的飛魚一得了自由,便拍打著雙鰭躍起,尾巴一卷、最後還不忘打那笙一下,然 後飛快地向著伴侶飛去,和寧涼肩上那條文鰩魚一起,雙雙竄入了水中。   「什麼嘛……」捂著被魚尾拍中的臉,那笙恨恨。   西京換下了水靠,疲憊地坐在岸邊,把玩著那把銀白色的光劍,側頭看著苗人少女— —那笙在沿著溪水尋覓,翻動著石頭尋找貝殼魚蝦,折下水芹菜和紅芥,開始準備著晚上 的飯。然而,連日的衝殺劫難、已經讓這張無憂無慮的臉上也有了困頓的疲憊。   已經快到蒼梧郡了……眼看離九嶷已經不過數百里。   然而,經過昨日那一次遭遇戰、顯然征天軍團變天部已經得知了自己的方位,所有滄 流帝國軍隊的追殺也將不期而至吧?剩下的幾百里,只怕每前進一步都要用屍體鋪就!   西京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腿部,傷剛剛癒合,一動就是鑽心的痛。   「這位姑娘,認識炎汐麼?」寧涼望著那笙的背影,忽然問。   「是啊。」西京笑了起來,「是讓你們左權使變成男人的女孩,讓人頭痛的丫頭啊。 」   「哦……」寧涼低聲應了一個字,神色奇異。   「你也認識炎汐吧?」西京挑著眉毛,問。   「何止認識,」寧涼淡淡道,神色不動,「多少年的戰友了。」   頓了頓,忽地冷笑:「還說什麼為了復國捨棄性別……到最後,還是抵不過心底那一 點本性萌動?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誇下那樣海口。」   西京眼神驀然一沉,不再接口,轉頭:「丫頭,弄好了就過來!」   「哎!」那笙在那邊折騰了半天,抬起頭來,「酒鬼大叔你傷口沒好,不能吃有腥氣 的,我得另外替你挖一些木薯來——對了哦,」她挽起袖子用短刀在泥地裡挖,忽地轉頭 問寧涼:「你們鮫人吃不吃魚?不吃的話我多挖一點木薯好啦。」   寧涼卻一直看著她,不說話。     風在曠野裡吹拂,帶來澤之國特有的溫潤氣息,宣告著初夏的來臨。   用前襟兜著一堆塊莖,那笙歡喜地沿著道路往回跑。路面坑坑窪窪,跑得滿腳泥巴, 兩邊尚未燃盡的房子還在暮色中逼逼啵啵地響著。那笙看著明滅的火舌,興高采烈地想著 :這樣就不用生火可直接在廢墟上烤了。   挑了一處火還在燒著的地方,她撥拉著燃燒的木頭——大概是坍塌下來的樑柱——扒 出一個小坑來,然後將木薯用河邊濕泥裹了,直接扔進火堆裡去,用滾燙的灰捂上。這樣 ,不出一個時辰木薯就會熟了。自幼在中州戰亂中流離,打理這些自然是熟極而流。   然而,在灰堆裡扒拉著,忽然間扒出了一截黑糊糊的東西,扭曲著形如焦炭,上面似 乎還吱吱冒著油脂,發出一種奇特的味道。   那笙剛開始還詫異地用小棍子撥弄著,把那一截焦炭翻轉過來,放到木薯上,藉著火 力烤。然而讓她吃驚的是在火焰已經熄滅的房屋角落裡,接二連三地發現了堆疊在一起的 同類焦炭,有一些分明是做著掙扎的形狀。她陡然明白過來那是個什麼東西——苗人少女 發出了一聲驚呼,扔了棍子向後退去。   「怎麼了?」西京吃了一驚,連忙握劍起身。   「死、死人!」那笙臉色蒼白地連連倒退,指著廢墟的角落,「這裡,一堆死人!」   西京將那笙拉到身後,逕自踏入火場查看。光劍將橫斜阻擋的木石掃開,在廢墟的角 落裡果然發現了一堆被燒成了焦炭的屍體。掙扎著做出各種姿勢,甚至有一具被燒成一團 的女性屍身下、還護著一個同樣被燒成小小一團的嬰兒。   那笙想,這些人生前大約都不願被軍隊驅趕著離開故園,便躲在地窖。然而他們沒有 料到征天軍團和鎮野軍團在遷走居民後、還做了堅壁清野的措施,一把火將通往九嶷必經 之處燒成了一片白地。烈火將地板燒塌、堵塞了出口。他們無法逃出,便活活地被燒死在 內。   木薯埋在那些死人的灰燼裡,被烈火和鮮血的餘溫慢慢烤熟。   「我們換個地方吧。」西京默不作聲地查看著廢墟,甚至用枯枝撥開灰燼翻動著死人 的身體,灰裡隱約傳來金屬撞擊的輕響。最後西京卻什麼也沒說,只是歎息了一聲,拉著 那笙頭也不回地走開。   那笙臉色蒼白地看著那一堆焦炭,靜靜咬著牙齒不讓自己再驚呼出來——自從踏上雲 荒土地以來,一路經歷了這樣多的生死波折、這個小女孩也已經漸漸有了自制力。     或許,就是一場場目睹的殺戮磨練了她的忍受力,堅定了她繼續跋涉的決心。   「等從王陵裡取出了那只臭腳,」她輕輕咬著牙,聲音卻冰冷,「我非要把這群冰夷 壞蛋殺了不可!」   西京卻是搖了搖頭,不做聲。   「怎麼?」那笙遠遠地離開那片廢墟,在另外一個殘破的石階上坐下,問。   空桑劍聖凝望著北方上空的陰雲,淡淡:「一個飛廉,已經和雲煥一樣難應付了。何 況這一次連巫抵都親自來了……比翼鳥啊,丫頭,你恐怕還不是對手。」   那笙還要說什麼,卻看見寧涼也在那邊廢墟裡翻查了半天,手裡拿著那幾個從火堆裡 扒出的木薯,沒有表情地扔過來:「已經熟了,吃吧。」   「不要!」那笙脫口叫起來,「這是死人的灰捂出來的!」   「人死了,和焦炭也沒什麼兩樣。」寧涼見她不吃,也不客氣,一個人坐在路邊的亂 石上,剝開了一顆,無謂地笑。   那笙只覺的噁心,側過頭去。   剛開始看見寧涼的時候,那樣清秀疏朗的眉目眼神、總讓她覺得這個尚未「變身」鮫 人戰士應該是個秀麗的女子——然而此刻,她又覺得寧涼實在不像會變成女子的樣子。    西京在一邊看著,卻離開那笙,坐到他身側,攤開了一隻手,示意。   「你也餓了?」寧涼挑著眉笑,隨手把掰開的另一半木薯遞給他。   西京接過,嗅了嗅,咬了一口,眉色卻沉鬱:「你也看見了吧?」   根本沒有問空桑將軍看見的是什麼,鮫人戰士自若地接了下去:「嗯,是一幫盜寶者 。」   ——剛才兩人都默不作聲地翻查了廢墟灰燼,發現地窖裡那一堆焦屍中,夾雜有砂之 國盜寶者特有的金屬利器:鋼釬、鎬頭、鮫絲繩、鯨油燈。特別是那呈半圓筒形的鏟子, 可連上繩索和長木、挖出十丈下深洞中的土——鏟子的內面可以帶上一筒土,以此可以瞭 解地下不同層位的土質、土色、包含物,判斷地下文物遺存。   這,赫然便是挖墓時候才用得著的冥鏟。   「那個小屍體,也不是嬰兒。」西京遙點著,示意寧涼細看,「雖然燒焦了,可明顯 上肢比成年人還粗壯——應該是盜寶者中的『僮匠』。」   幾千年來,砂之國惡劣的生存環境和驃悍的民風,讓那裡百姓經常為了生活鋌而走險 、出了無數豪傑大盜式的人物。其中不乏以盜墓為生的人群,被稱為「盜寶者」。而雲荒 的最北部的九嶷山號稱帝王之山,遍佈著空桑六千年來數百位帝王和皇后的陵墓,無疑成 為千百盜寶者心中夢想的寶庫,引導其一批批捨生忘死地前來搏命。   空桑夢華王朝末年,冰族入侵雲荒,天下一片混亂,砂之國盜寶者趁機潛入九嶷,對 歷代空桑王陵進行了史無前例的大規模盜墓。滄流歷元年,冰族建立新的帝國後,青王辰 被封為九嶷王,派人一一清點和考察王陵的狀況,竟發現冊子上有記載的三百七十六座王 陵裡,竟然有二百餘座被破壞,墓中文物悉數被盜,流落雲荒民間,大部分為葉城富豪所 得。   所謂的僮匠,便是盜寶者挖掘盜洞後,為了下潛地底而專門尋來的體型幼小者。   為了節省物力,一般盜洞只掘到兩尺見方,深達數百尺。而砂之國居民骨架魁梧居多 ,這般小的通道往往無法通過,便專門培養有體型幼小靈活的孩子來充任傳遞探勘之職。 而這些「孩子」被從貧寒人家購買而來,服用了特殊的藥物,體型便永遠如童子般不會再 成長。這些盜寶者中的僮匠都受過嚴酷的訓練,身體雖然幼小,前肢卻粗壯有力,能在狹 小的洞窟內破開障礙,攀爬前行。   「真是一群倒霉的盜寶者,」寧涼冷笑著,「還沒到九嶷山、便被燒死在這裡。」   西京三兩口吃完了手中的木薯,四顧,拿起一根尚未燒焦的木頭,在青水旁就地掘了 起來,一邊將那些骨殖放在裡面:「無論怎麼著,人死為大、好好安葬吧。」   「將軍你還真有空,吃完了就趕路吧。」寧涼不以為意地冷嘲,「這群人靠挖你們空 桑人的祖墳吃飯,你還給他們做墳?」   「本來死人就不該佔著財寶。」西京手上拿著一段枯木,臂上蘊力、片刻便在河灘旁 掘了一個深三尺廣五尺的坑,不顧腥臭污穢、將那一堆焦屍抱入了坑底,覆上浮土埋葬, 「埋在地下浪費,還不如拿出來給活著的人。」   「哦?你還是空桑人的將軍麼?居然支持挖了祖宗的墳?」寧涼微微一怔,忽然笑了 起來。然而這一次,笑容裡一直隱現的薄冰終於消失了。其實一開始奉命來幫助空桑解開 帝王之血封印,作為海國遺民心裡不是沒有牴觸的,畢竟帝王之血是鮫人千百年來一切痛 苦的緣起,令他憎恨入骨。   然而海皇的命令是不可違抗的,何況面對著的、又是曾經對鮫人有過大恩的西京。   可一路行來,心底那一點牴觸依然在。離九嶷越來越近的時候,心裡的陰暗便越蠢蠢 欲動,聽到水上軍隊來去搜索的聲音,甚至想著直接把這一行人送到冰夷的風隼底下送命 算了。   到底,他們奉令不顧生死保護的、是怎樣的人?又會給海國帶來怎樣的結果?   但此刻,鮫人戰士在暮色中看著河灘上埋葬著盜寶者屍骨的空桑將軍,眉間冰雪漸漸 消融。無論如何,即使將來帝王之血復生、也有這樣的人守在一側吧?或許,稍可安心。   那笙在遠處坐著,不想再朝這邊看一眼,自顧自的在另一攤廢墟上用殘火烤著食物。   那邊,青水在南方碧落海吹來的景風中靜靜地流淌。水面上偶爾起幾個漩渦,顯然是 水下鮫人在來往捕食,採摘水草和白萍。那一對被放走的文鰩魚此刻已經從前方悄然飛回 ,寧涼吃完了木薯,走到水邊,俯下身,飛魚一條停在他的手指上,另一條跳躍著棲在了 他肩頭,拍著鰭鼓著鰓,彷彿喃喃地匯報著什麼。   寧涼臉色漸漸嚴肅,蹙眉沉思。     血和火還在暮色中燒,然而氣氛卻是平靜的。   然而在寧涼出神、西京剛剛直起身的一剎那,那笙卻發出了一聲驚叫!   「有人!」她對著廢墟失聲,看到那一片塌了一角的地窖裡、有一雙眼睛一掠而過。 聽得她驚呼,廢墟裡應聲騰起了一道雪亮的電光,直切向她的脖子——居然有人還埋藏在 這個焚燬的廢墟裡!是滄流帝國的伏兵?   寧涼驚覺回首,就看到第二道閃電隨之騰起。西京低喝一聲,光劍出鞘,驚怒之下劍 芒吞吐幾達三丈,然而依舊無法在剎那間搶身到那笙面前為她攔下這一擊。   那笙驚駭之中想起了自己剛剛學會的那些術法,情急之下來不及起身、手指便在灰中 迅速畫出一個符來——然而畢竟不熟悉,手指才劃了一道弧線,對方已然迎頭擊下!她尖 聲大叫起來,舉手擋在眼前,徒勞地反抗。   就在電光火石的一剎那,藍白色的光從她手上騰空而起,與對方斬來的光芒相擊。   那是皇天在生死關頭再度保護了佩帶者。   「皇天?」來人居然一眼就認出了那笙手上的戒指,驚呼。   轟然的巨響中,搖搖欲墜的廢墟轟然完全倒塌,灰土飛揚。   「別讓他跑了!」西京看到一個人影從地窖中閃電般掠出,趁著飛灰急速奔逃,立刻 低喝一聲,點足撲了過去,手上光劍一閃,往對方後背刺去。那邊寧涼已經回過神,也立 刻從左側飛速掠上,斜向攔截,手指間一動,已然扣住了三枚晶亮的暗器——如果這個人 是滄流帝國埋在這裡的伏兵,就萬萬不能讓其走脫報訊!   那個人一擊不中,便立刻逃離。然而似乎是力氣不繼,速度並不迅速。   只是一眨眼間,西京和寧涼已經雙雙趕到,低喝一聲同時出手,分別取向對方的側頸 和後心,凌厲不容情。   「呀!」那笙閉上眼睛不敢看,以為瞬間便要血濺三尺。   然而只聽得西京的聲音低低傳來:「留活口!」   一聲悶哼,一切便又歸於寂靜。   那笙睜開眼來,看到那個地窖裡突然衝出的人已經躺在地上。高而瘦,臉被煙火熏得 漆黑,只有一雙眼睛亮如寒星,直直盯著他們三個人,眼裡滿是仇恨。   「說,為什麼在這裡?」寧涼冷笑起來,一把提過那人,「是不是滄流帝國的人?」   「哼。」那個人冷眼覷著他,同樣笑了一聲,帶著輕蔑,「鮫人……。」   寧涼眼神一變,想也不想、一掌將那個人打得直飛出去:「信不信我把你魚鱗剮?」   「別打,」西京卻格住了他的手臂,「他傷得很重。」   寧涼斜了西京一眼,然而西京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人,果然已經昏迷過去。   「那麼不經打。」寧涼冷笑,看著西京將那個昏過去的人提起,搜查著週身,「我看 不是冰夷的人——滄流軍隊裡的人,至少能挨上三天拷打。」   「你看看他的傷。」西京卻回頭招呼,臉色凝重。   寧涼俯身看去,忽然臉色也是一變——衣襟被撕開,胸腹之間長達三尺的巨大傷口赫 然在目,血肉模糊,發出一種奇異的焦味。一般人受了這種致命傷早該立斃當場,而這個 人居然還能支撐下來,並試圖逃脫。   「是風隼上的破天箭。」鮫人戰士喃喃低語,看著這種傷。   這個人,是方才和滄流帝國的軍隊交手過?   居然能在風隼下生還,身手可算了得。   「不像是澤之國的人,骨架很高大。身上帶著的是什麼東西啊?」西京繼續搜索著這 個俘虜,拿出了一串金屬片和一個類似沙漏的東西,忽地一驚,翻過那人的肩,撩開亂髮 、指著後頸一處,「你看這個!」   沒有沾上焦灰的皮膚是淺褐色的,頸椎部位上,紋著一隻展翅的白色飛鷹。   「薩朗鷹?」寧涼脫口而出,霍然明白過來了。   那是北方砂之國盜寶者中最著名的一個團伙的表記。薩朗鷹棲息在砂之國最高的帕孟 高原,風起的時候就隨著狂沙飛遍大漠。而卡洛蒙家族,帕孟高原上世代從事盜寶的一個 家族,便以薩朗鷹作為他們的家徽。   這個家族出來的人不但個個技術精絕,而且性格堅忍、領導力強。幾百年來,在砂之 國那麼多大大小小的盜寶者中一直是其中的佼佼者,具有很強的號召力。空桑夢華王朝末 年,那一場盜寶者的狂歡中,便是卡洛蒙家族趁著雲荒大亂、帶領其餘七大盜寶家族出盡 精英,洗劫了數以百計的空桑帝王陵,從此後富可敵國。   滄流帝國建國後,雖然律法嚴苛,但對前朝遺跡卻沒有任何保護的律令,更不曾追究 當時盜掘王陵的大盜。所以滄流建國百年來,盜寶者依舊活躍於雲荒大地,屢屢越過蒼梧 之淵去往九嶷王的屬地,對那些埋藏在地下的財寶下手。   卡洛蒙家族一直在同行中保持著極高的影響力,每當盜寶者們又瞄準了哪個目標,多 半首先要來請示,詢問是否可行並請求派遣人手支援。這個人應該這一隊盜寶者的頭領吧 ?   「原來也是一個盜寶者。」寧涼喃喃,忽地笑了,「卡洛蒙家的人,骨頭都很硬啊。 」   西京確認了來人的身份,身上的殺意便消散了,將那人平放在地,查看傷勢——這個 人和前頭那攤廢墟裡的盜寶者應該是一夥的,顯然是為了保護同伴、自己曾衝出來試圖引 開那些軍隊。這個盜寶者正面和征天軍團交手,傷重之下才躲入了另一座房子的地窖裡。   傷勢極重,西京越看越驚,連忙封了他幾處經脈,再拿出劍聖門下密制的藥來給他敷 上。   那笙一直在旁探頭探腦,此刻連忙拿出手巾去青水裡浸了,遞給西京。   「還是個孩子。」擦去對方滿面的塵灰,西京歎息,「就出來搏命了。」   盜寶者的頭領居然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眉目間隱隱還有稚氣,昏迷中依然用牙齒緊 緊咬著嘴角、不肯哼出一聲來。西京迅速替他止血上藥,發現這個少年身量雖高,卻極輕 ,顯然身子尚未長成。   一手拿著劍,另一手死死握著放在胸前。   掰開他的手,手心裡卻握著一枚金色的羅盤。 ---「居然是卡洛蒙家的世子。」   一寸大的金色羅盤在指尖旋轉,雕刻著精美華麗的圖案和古怪的符咒。盤上浮著一枚 細細的針,無論羅盤如何旋轉、始終指向雲荒的最北端——埋藏著幾千年巨大財富的九嶷 山。   「什麼叫做世子?是不是大兒子的意思?」那笙好奇地看著那個旋轉的羅盤,幾次想 伸手拿,卻被西京阻止。   空桑將軍似乎在研究著這個小小羅盤上的奧妙,並沒聽見那笙的問話。   「正好相反,是家族裡最小的兒子。」寧涼一直在看顧著那個昏迷的少年,回答,「 按照西方砂之國的習俗,兄長們成年後便要分家獨立、只留下幼子守著祖業——這個金色 的羅盤、雖然誰都沒見過,但應該就是傳說中卡洛蒙家族的神器『魂引』。」   那笙撇嘴,不屑一顧:「這種東西在中州可不希奇,我們管它叫司南。」   寧涼冷笑:「你以為卡洛蒙家會拿一個普通羅盤當寶麼?魂引自然有特殊的力量。」   「什麼力量?」那笙好奇地看著西京手指上的金色羅盤。   「穿越九冥黃泉路,指引魂魄之所在。」西京驟然開口,指尖輕撫過羅盤上環繞鐫刻 的符咒,眼神凝重,「盜寶者,就是憑著這支金針的指引、才穿過機關無數的地宮,找到 帝王靈柩的確切位置。」   頓了頓,他搖了搖頭:「應該還有其他作用……不過只有這個孩子才知道了。」   「我們帶他一起走吧!」那笙歎了口氣,在少年身邊蹲下,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用手 巾替他擦去因為劇痛而冒出的冷汗,「荒郊野外,扔下他不管他一定會死的!說不定到了 王陵裡、他還能幫上我們的忙。」   西京點頭,寧涼卻冷笑了一聲:「不成。」   「為什麼不成?」那笙急了,跳起來,「你見死不救?」   「還是想著救救自己吧!」寧涼抬起手,指著前方遠處,「文鰩魚飛回來告訴我,前 頭蒼梧之淵上、冰夷集結了大批的軍隊!傻瓜,他們在等著我們自投羅網呢,到王陵之前 能不能活下來都尚未知。你帶這個人去,是要他一起送死?」   那笙吃驚地望著道路的盡頭——夜色已經籠罩了大地,看去一片陰鬱。   「那山上,有星星?!」她沒看到軍隊,卻一眼看到了九嶷上閃爍的星光。   北方盡頭有閃爍的光,彷彿天上的北斗七星墜落凡間——   「那不是星辰。而是空桑王陵享殿裡,七盞數千年來不熄的長明燈。」西京遙望著北 方,回答,神色有些沉鬱。據說那七盞燈象徵著空桑帝王和六部,燈亮則國運興隆風調雨 順,燈黯則天下動亂天災人禍。七盞巨大的燈裡盛滿了油,這些從極淵裡深海中白鯨之腦 煉製而成的燈油、自從星尊帝第一個入葬九嶷後就一直燃燒,穿越百年,竟然從未熄滅。   唯獨、夢華王朝末年的那一場劫難裡,在六部之王自刎於殿中時,七燈無風齊滅。   而青王取得九嶷控制權後,為了平息當時地底亡靈的憤怒,不但殺盡了妻子、更不得 不重新點燃享殿裡的長明燈,召集所有巫祝跪在燈前,長夜向著九嶷山上歷代帝王的神靈 禱告。由此,一度熄滅的七燈重新燃起,如亙古的星辰閃爍在九嶷山上。   那笙怔怔看著暗夜裡的七燈,忽然看到百里外有光芒隱約下擊、裂開了夜空。   「閃電?」她喃喃。   寧涼臉色凝重:「不,是風隼和比翼鳥。」   返回的兩條文鰩魚帶來了前方的消息:蒼梧之淵旁,大批滄流軍隊嚴陣以待,封鎖了 通往九嶷郡的所有路口——甚至、連巫抵都親自駕著比翼鳥抵達陣前!   「奇怪……他們現在在和誰交手?」西京目力遠比那笙好,看著,蹙眉遲疑。   那一道道裂開夜空的電光、分明是比翼鳥在急速的飛行中乍合又分,劃出的流光!   他們一行尚未抵達九嶷邊界,巫抵帶領的征天軍團、又是與何人已然激烈交戰?   正在沉吟,夜色裡嘩啦一聲響,水面裂開,是前去查看前方水路的鮫人戰士返回了。   「隊長!」一冒出頭,甚至來不及上岸,那鮫人戰士就在水裡喊,臉色蒼白,全身顫 慄,「隊長,前面、前面是……啊,你快去看!」   「是什麼?」寧涼看到向來穩重內向的湍這般面目,心下一震,「見了鬼麼?」   「不、不是……」湍身側的另外兩個鮫人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眼神卻是直直盯著蒼 梧之淵的方向,神色極為奇異,「你快去看!好像是……好像是……」   「是什麼?」寧涼終於不耐起來。   ——「是龍神出關了!」   一語出,四野俱寂。   死寂的曠野上是一片燒殺過後的慘淡,然而在那一瞬間,似乎拂動的風都凝滯了。   那樣的寂靜裡,隱約能聽到暗夜裡遠處傳來的隆隆雷鳴,沉悶而低啞,彷彿不是穿行 在雲裡、而是從地底下傳來。戰雲密佈的北方,隱隱看得見閃電下擊。   彷彿,只是密雲不雨。   然而隨著返回兩名鮫人戰士驚駭的語聲,巨大的光芒忽然從北方盡頭的暗夜裡綻放出 來!   夜空忽然被撕裂,無數金光穿破了烏雲,甚至湮滅了那些閃電驚雷。   轟然盛放的金光在夜幕上投射出巨大的蟠龍形狀,照徹整個雲荒。龍在空中旋舞飛揚 ,似和什麼搏鬥,口中吐出火光,利爪撕裂了虛空。那些圍繞在週身的閃電紛紛擊潰,一 道一道墜落向大地。然而那兩道乍合又分的銀白色電光,卻一直纏繞著巨龍,甚或幾度直 刺龍目而去,彷彿不堪其擾,巨龍長嘯一聲,擺尾,昂首直衝上九霄,直震得天地失色。   鮫人戰士仰首望著戰況正酣的九嶷上空,呆若木雞。   「龍神……真的是龍神!」寧涼怔怔望天,第一個說出話來,「真的是龍神出了蒼梧 之淵!」   他忽然失去了站立的勇氣,踉蹌著跪倒在蒼穹之下,對著戰雲密佈的夜空伸出手去, 彷彿在向上蒼表示無盡的感激——那樣矜持冷淡的人,聲音居然因為激動而有了哽咽的跡 象:   「海國…海國復生啊!龍神!海皇!我們的王,歸來了!」   另外三名鮫人戰士隨之跪倒,望著夜空中飛騰而起的蛟龍,顫慄不能言。   連西京都被那樣盛大的景象眩住,一時間神為之奪。   七千年。已經過去了那麼漫長的歲月,被空桑開國皇帝鎮在蒼梧之淵下的蛟龍,終於 在今天掙脫了金索,飛上九天!這,是宣告了星尊帝在這片大陸上遺留的最後影響力的消 失?   再也顧不得別的,寧涼撐起身,向著北方急追而去。   「喂,你們、你們幹嗎?等一等啊!」那笙疾呼,卻只見夜幕下青水激起幾個小漩渦 ,鮫人戰士們已然向著九嶷方向泅游而去,甚至忘了還負有護送空桑人的職責。   「他們失心瘋了?就算看到龍、也不至於這麼激動啊。」苗人少女喃喃——初來乍到 雲荒的她,卻並不知道龍神的復生對於海國和鮫人來說,是什麼樣的意義。她蹲在廢墟裡 ,照看著被寧涼遺棄在一邊的少年盜寶者,拿著手巾擦拭著對方額頭的冷汗。   「蘇摩和白瓔可能就在前面,我們快走!」西京凝視著夜空,也催促著她上路。   聽得那個傀儡師和太子妃就在前方,那笙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跳起來,然而立時想 起來:「那麼,我們就扔下這個人不管麼?」   「哪裡管得了那麼多。」西京不耐,將金色羅盤放回少年手中,拉著她上路,「快些 !」   那笙卻不從:「扔在荒郊野外,他會死的!」   「輕重不分。」西京已然有點惱怒,卻知道這丫頭一根筋,「我們已盡力,生死由天 去吧!」   「救人不救徹,算什麼盡力!」那笙大聲抗議,然而聲音未落、眼前陡然一黑,酒氣 熏天——原來是西京故伎重施,將磨蹭著不肯上路的她收入了那個酒壺中。   「放我出去!」她氣急,敲著金屬的牆壁大呼,然而外頭的人根本不理睬。   「好,那我自己出去!」她發狠,準備按照書上的方法破開這個法術,手指在壁上畫 著,迅速便布好了符咒,最後手掌一拍,低喝一聲,「破!」   然而,還是黑暗,還是漫天酒氣。   「咦……難道畫錯了?可我記得就是這樣的啊,怎麼不管用了?」她詫異地喃喃,手 指急切地在壁上塗抹來去,「難道是這樣?這樣?還是……這樣?」   可一連變幻了幾種畫法,那個破解之咒都沒有生效。   「哎呀,還是得翻書。」她無計可施,從懷中拿出真嵐贈與的那一卷術法初探,從懷 裡拿出一個火折子,盤腿在酒壺裡坐下,急急翻開書查找起來。   那只酒壺懸在劍客的腰畔,隨著急速的奔馳一下一下地拍擊著,發出空空的聲音。   以劍聖門下「化影」的輕身術,到百里開外的蒼梧之淵應該不用一個時辰吧?   只怕還能搶在寧涼他們前頭。   西京默默地想,忍住傷痛,提著一口真氣、將身形施展到極快。     一行人轉眼走散,燭陰郡外的官道兩旁又只剩下一片廢墟。   腳步聲剛剛消失,一直昏迷的少年便動了動,緩緩掙開了眼睛,眼神清冽無比。   他摸了摸方才被寧涼包紮好的傷口,又看了一眼河灘上新築起的墳墓,微微吐了一口 氣,眼神複雜。然後,將手中的金色羅盤打開,輕輕轉動了一下上面的指針,喃喃低語了 一句話。   又是許久無聲。殘火明滅,在風中跳躍,風裡隱隱傳來一種奇異的聲音——不是遠處 的交戰聲,細細聽去,竟然類似嬰兒哭泣,邪異而悲涼,從遠處急速掠過。   空氣中,忽然有了無數翅膀拍擊的聲音,彷彿有成群的鳥兒忽然降臨。   「好多死人!快來快來,可以吃了!」空中有驚喜的聲音,然後黑色的羽翼從半空翩 然而落,覆蓋了大大小小的廢墟,在死屍上跳起了狂歡的舞蹈。   那是澤之國的鳥靈,聞到了屠殺過後血和靈魂的味道、奔赴前來享用盛宴。   「羅羅,慢著點,不會餓著你的。我們這次是接到召喚才來的,得找到人才行!」佩 戴著九子鈴的少女蹙眉,看著吃相難看的一隻小鳥靈——這次征天軍團大規模清掃,擾得 民心惶惶,天怨人怒,澤之國東邊六郡接到總督下達的不准許帝國屠戮當地民眾的手諭後 ,積怨已久的當地軍隊紛紛起兵反抗,轉眼澤之國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   而在這反抗和鎮壓中,無數的生靈塗炭,他們鳥靈更是享用了連番的盛宴。   「哎呀!」那隻小鳥靈卻忽然驚呼,噗拉拉飛起,「幽凰姐姐!你看!活人!」   所有正在享用血肉的鳥靈都被驚動,瞬地轉頭看過來——   那裡,明滅的余火下,一點金色的光刺破了黑夜——而那種奇異的光芒卻居然有著某 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讓一貫凶殘暴虐的鳥靈瞬間變得無比的溫馴。   「神器魂引……音格爾‧卡洛蒙閣下?」鳥靈的頭領喃喃,看著少年手裡的金色羅盤 ,臉色奇特,卻依然作出了不得不服從的姿態,「卡洛蒙的世子啊,您召喚我們趕來這裡 ,是有什麼需要我們效勞麼?」   「鳥靈之王幽凰——五十年前我的祖父將你從空寂之山釋放,你對著神器許下血咒、 可為卡洛蒙一族完成三個願望。」少年蒼白的臉上有一種不相稱的冷郁,「我的父親曾使 用過第一個願望。如今,這是我第一次動用這個誓約的條款——」   少年盜寶者吸了一口氣,似乎強忍著胸口的劇痛:「我的同伴、都已經死在半途,而 我,依然想要前去九嶷——請你帶我飛越蒼梧之淵,避開那些混戰的軍隊,抵達九嶷王陵 的入口。我,要前往地底最深處那個星尊帝的墓室。」   「一個人,也要去?」幽凰詫異地看著少年,眼裡有譏誚的表情,「音格爾,連你哥 哥五年前帶著那麼多人,想去盜掘星尊帝的王陵,都一去不復返。你一個人?」   音格爾的臉色蒼白,手指卻穩定地抓著那個金色的羅盤,上面指針一動不動地指著正 北的方向。他的聲音也執著而冷定:「我,就是要去那裡——把我哥哥帶回來。哪怕是他 的屍骨——我的母親只有兩個兒子,已經哭得眼睛都瞎了。」   「噢?這麼看重手足之情?要知道清格勒對你可算不上好——」幽凰覷著他,忽地冷 笑起來,「為了自己當上世子繼承家業、幾次試圖把你弄死。」   音格爾沒有回答,臉色卻微微一變。   那一次奪嫡的事情儘管被一再掩飾,然而卻瞞不過鳥靈們的眼睛。   他是卡洛蒙家族第十一代族長阿拉塔‧卡洛蒙的最後一個兒子——當時阿拉塔已經將 近六十歲。當其餘八個妻子預感再也無法懷上更幼小的孩子時,尚在襁褓裡的他、便成了 一切陰謀和詭計的最終目標。   他有過極其可怕的童年。   母親本是個溫謹的女性,然而隨著幼子的誕生,漸漸變得脆弱而神經質。從他誕生第 一天起就摒退了所有侍女和保姆,堅持自己親自來照顧幼子的一切飲食起居,不容任何人 插手。父親寵愛母親和幼子,聽從了她的請求,在帕孟高原最高處建起了一座銅築的屋子 。   那座銅築的城堡位於烏蘭沙海中心,高高地俯視著底下所有交通來往,不容任何人接 近。城堡裡,每處轉角、走廊、甚至天花上都鑲嵌著整片的銅鏡,照著房間的各個死角; 房內日夜點著巨大的牛油蠟燭,明晃晃,連飛一隻蒼蠅進來都被照得纖毫畢現。   那座銅築的城堡,成為他整個童年時代的牢籠。   他一歲開始認字,卻直到五歲才開口說話。因為生下來就從未見過黑暗,所以他無法 在光線陰暗的地方久留。房子裡沒有侍從,每次一走動,巨大的房間裡照出無數個自己, 而他就站在虛實連綿的影像中,怔怔看著每一個自己,發呆。   他就是這樣長大。   那時候感覺不到什麼,長大後回想、才覺得那樣的環境是如此可怕,而奇怪的是自己 居然安靜自閉地長大,沒有崩潰。   小小的孩子一個人攀爬在巨大的書架之間,默不作聲地翻看著各種古書;一個人裝拆 龐大的璣衡儀器,對著星斗鑽研星象;一個人苦苦研究各種機關的破解方法。   他在與世隔絕的環境裡長大,沒有一個夥伴。   一直到八歲,他竟只認得四個人的臉:祖母,父親,母親   ——還有唯一的同胞哥哥清格勒。   哥哥和他完全不一樣:剽悍,健康,爽朗,身上總是帶著外面荒漠裡太陽和沙塵的氣 息。清格勒比他大五歲,但沙漠裡的孩子長得快、早已是一個馳馬如風的健壯少年。不像 被藏在銅牆鐵壁後的他,哥哥十歲開始就隨著父親出去辦事,經歷過很多風浪。到十三歲 上、已然去過了一趟北方九嶷山——那所有盜寶者心中的聖地。   每隔三天,清格勒就會來城堡裡看望這個被幽禁的弟弟,給他講自己在外面的種種冒 險:博古爾沙漠底下巨大如移動城堡的沙魔,西方空寂之山月夜來哭祭亡魂的鳥靈,東方 慕士塔格上那些日出時膜拜太陽的殭屍,當然,還有北方盡頭那座帝王之山上的諸多迷宮 寶藏,驚心動魄的盜寶歷險。   童年時的他,只有在明晃晃的鏡廊下聽哥哥講述這些時,蒼白靜默的臉上才有表情變 化。   清格勒是他童年時最崇拜的人,那時候,他唯一的願望、就是能變得和哥哥一樣的強 悍和自由,可以走出這座銅築的城堡,馳騁在風沙漫天的大漠裡——做一個真正盜寶者。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樣的依賴哥哥——以他的性格和境遇,如果沒有清格勒,他或許會 連話都不會說吧——對孤獨到幾乎自閉的少年來講,清格勒不僅是他的哥哥,更是他的老 師,他的朋友,他的親人。他所憧憬和希望成為的一切。   然而,童年時的快樂總是特別短暫——   他不知道何時開始,清格勒看著他的眼裡有嫉恨的光——不再同童年時一樣關愛和親 密無猜。隨著年齡的增長、曾經天真的孩子漸漸明白權力和財富的意義,知道了這個弟弟 的存在對自己來說是怎麼樣的一種阻礙。   在後天形成的慾望在心裡悄悄抬頭的時候,他的哥哥,清格勒,便已經死去了。   母親半生都在為他戰戰兢兢,提防著一切人,唯獨、卻沒有提防自己的另一個兒子。   當他八歲的時候、在喝過一杯駝奶後中了毒。那是他第一次在這個銅築的堡壘裡被人 下毒——然而母親及時叫來了巫師給他放血,挽回了他的生命。   家人百思不得其解,最後母親終於連自己親生兒子都防備起來,不允許清格勒再接觸 他。然而他劇烈的反對,甚至威脅說如果不讓哥哥來陪他、他就要絕食。母親只能應允, 叮囑他千萬不要吃任何不是經由她手遞上來的東西。   他聽從了,然而心裡卻是不相信的。   然而終於有一日,半睡半醒的他、看到了哥哥偷偷往自己的水杯裡投放毒藥。   那一刻,他沒有坐起,沒有喝破,甚至沒有睜開半瞇的眼睛。   然而無法控制的淚水洩露了孩子的心情。清格勒在退出之前驟然看到弟弟眼角的淚水 ,大驚失色。生怕事情暴露、立刻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懺悔。   他面無表情地聽著,把那杯水倒入了火爐的灰裡,攪了攪,讓這罪證瞬間消失。第二 日,他照舊要清格勒來城堡裡陪他——   在孩子的心裡,對孤獨的恐懼、竟然遠勝過背叛和死亡。   那件事後,哥哥再也沒有接近過他,連和他說話、都彷彿避嫌似地隔著三丈的距離。 似乎是為了給弟弟排遣寂寞、清格勒開始鼓弄一些花草,鏡廊下從此花木扶疏,鳥雀宛轉 。在那些花盛開的時候,哥哥會搬幾盆給他賞玩。   那一年,那顆籐蘿開的紅花真好看——他至今記得自己看到那奇特的如人眼一樣的花 瓣時,有多麼的驚喜,然後搬入了自己房內。然而沒有人認得、那是赤水中最可怕的幽靈 紅藫和沙漠裡紅棘花嫁接後的產物——花謝後,會將孢子散佈在空氣中。   那是一種慢性的毒。呼吸著這樣的空氣,十一歲的他全身骨肉慢慢僵硬,幾近石像— —然而在身體慢慢石化死去的時候,腦子卻是分外的清醒。他終於知道、他的哥哥早已死 去,外面那個急切期待著他死去的清格勒,已經是慾望的奴隸。   所有的族人都雲集在門外,給他準備好了天葬的儀式。只等他的最後一次心跳中斷、 便要讓巫師持著金刀肢解他的軀體,將血肉內臟一塊塊拋給薩朗鷹啄食——那些飛翔在天 宇的白鷹,將會把亡者的靈魂帶到天上。   母親抱著幼子哭泣,父親則發誓要找出兇手。其餘七個媽媽帶了各自的兒子坐在氈毯 上,雖然裹著白袍、臉上塗了白璽土,卻依掩飾不住心底裡的喜悅:按照族裡規矩,世子 一旦夭折、那麼剩下的所有兄長都有成為繼承人的可能。   只有鉤心鬥角和竊竊私語,除了血肉相聯的父母,誰又真心為這個孩子的早夭痛心?   沒有人注意到石像的眼角,緩緩滑落了一滴淚水。   是哥哥,是哥哥,是哥哥!……他在心裡一遍一遍的說,然而無法開口。他想尋找清 格勒,想看著他的眼睛、看看裡面究竟會有何種表情。然而,連眼珠都無法轉動了。   他並不熱愛生命,也不希望生存。   他一直不曾告訴清格勒:多年來這種幽閉隔絕的人生、他早已厭棄——如果哥哥覺得 他的存在阻擋了自己的路,如果覺得沒有這個弟弟他將會活的更好,那末,只要告訴他, 他便會以不給任何人帶來麻煩的方式自覺離開這個人世。   然而,哥哥始終不能坦率地說出真實的想法,只用陰暗的手法來計算著他的性命。   而比攫去他生命更殘酷的、是讓孩子親眼看到了偶像轟然的倒塌。   那一次,若不是父親動用了魂引、開口向幽凰求援,他如今已變成白骨一堆。   得知鳥靈出手救了弟弟一命,清格勒生怕弟弟這一次再也不會原諒自己,不想坐以待 斃,惶急之下偷偷拿走了族中另一件神物「黃泉譜」,帶著自己的親信連夜遠走高飛。   那時候,清格勒十六歲,他十一歲。   他再也沒有見過這個唯一的胞兄。   後來,那批跟隨清格勒逃離帕孟高原的盜寶者陸續返回,從那些劫後餘生的漢子嘴裡 聽說、清格勒為了獲得巨寶鋌而走險,想靠著能識別一切底下迷宮的黃泉譜,闖入空桑第 一帝王的寢陵。結果在一個可怕的密室內中了機關,被困死在裡面,再也無法返回。   「自作自受,自作自受。」在聽到兒子噩耗的時候,父親喃喃自語,眼角卻有淚光。   母親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不可終止——自從得知毒殺幼子的兇手竟是自己另一個兒 子時開始,母親一直繃緊的神經驟然崩潰,從此神智再也無法清晰,變成了一個瘋子。   然而,讓全族欣慰的是、死裡逃生之後,那個自閉沉默的孩子一夜之間變得堅強起來 ,拋棄了少時所有的脆弱、憂鬱和還鄉,迅速地成長為一個合格的領袖。   強勢、聰明、縝密而又冷酷,讓所有盜寶者為之臣服。     「你還要去救回清格勒麼?」五年後,鳥靈幽凰冷笑著問。   「不。」他回答,平靜從容,「只是要拿回那張黃泉譜而已。」   鳥靈微微愣了一下,在夜色火光中看著這個少年。   「沒有黃泉譜,我無法正式繼承卡洛蒙家族,」少年音格爾臉色沉靜,「父親去世後 ,各房一起刁難。說按祖宗規矩、沒有掌握兩大神器的世子,不能成為族長。」   「哦……」幽凰若有所思的看著音格爾,微微撲了一下翅膀,「那你,一個人去?」   「不。」音格爾搖了搖頭,「這次行動,我早已安排好——這一批和我一起來的人雖 然全滅了,但前面兩批的人應該已經抵達王陵之下等我了。所以,我現在受了傷,只求你 帶我飛躍蒼梧之淵、去王陵入口處和他們匯合。」   「原來不是個傻子。」幽凰忽地笑了起來,邪異,「可是,你為什麼不直接要求我去 把那張黃泉譜拿回來呢?」   音格爾薄薄的唇角也露出了一絲笑意:「鳥靈,是無法接觸那件神物的吧?」   能顯示一切底下迷宮平面圖的黃泉譜,和能指引一切靈魂所在的魂引一樣,具有讓九 冥之下一切陰靈恐懼的力量,百年來一直是卡洛蒙家族的傳家至寶,靠著這兩樣東西縱橫 地底,成為盜墓者中無冕之王。   既便是比鳥靈修為高出千年的「邪神」,也不敢靠近這兩件神器。何況是幽凰。   幽凰類似女童的臉上有惱怒的神情,卻沒有發作,撲了一下翅膀。   「走吧。」黑色的羽翼呼啦一聲如風捲起,遮蔽夜空。   幽凰探出利爪,輕鬆抓住了音格爾的腰,放到旁邊鳥靈羅羅的背上。   「前面好像在打仗呢。」小鳥靈怯生生的看著遠方,道。   幽凰展翅飛起,掠上高空,凝望著那一道道光芒,臉色忽地變了,低呼:「是蘇摩? 」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68.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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