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leafisflying:推推! 05/12 23:44
十三、
「魔渡眾生!」
九嶷地宮裡的那一句話,並不響亮。
然而在萬尺深的水底,一個玉雕的蓮花座上,一雙眼睛卻霍然睜了開來。
「是他!是他的聲音!」白薇皇后的眼睛在虛空裡浮出來,望向北方盡頭的九嶷方向
,對著一旁靜坐的白瓔厲聲道,「是琅玕的聲音!我沒猜錯,魔的力量果然尚未消失!」
「是麼?」被皇后嚇了一跳,白瓔訥訥問,「可是魔之左手的力量……也就是所破壞
神的力量,不是被真嵐繼承了麼?怎麼還會……」
「真嵐繼承的,根本不是完整的力量。」白薇皇后眼神嚴肅,望著遠處金盤上的那個
頭顱,低聲,「如果是真正的破壞神的力量,是絕對不可能被人間的術法所封印!」
「……」白瓔倒抽了一口冷氣,喃喃,「那麼說來,那個聲音是……」
「我們立刻去找!」白薇皇后斷然道,「要讓雲荒平安,得先斷絕了這個禍患!」
「好,是去九嶷麼?」白瓔沒有猶豫,問。
然而白薇皇后搖了搖頭,望著頭頂離合的碧波:「不在九嶷——他的真身,不在那個
聲音傳出來的地方。方纔那一剎,我已經稍微感知到了聲音的真正來源。我們立刻去帝都
吧,要馬上找出他來!」
「是。皇后。」白瓔低下頭去,握緊了手裡的光劍。
——雖然這幾日她尚未完全領會如何駕馭剛剛繼承的龐大力量,但如今破壞神乍然露
出彌端,無論如何她是要跟著白薇皇后去將其封印的。哪怕,這是一件危險之極的事情。
她身上的力量,如果要硬生生去封印對等的破壞神的話,最後的結果,將會是兩者一起「
湮滅」,從此在天地間消失。
「很好,你果然很勇敢。實現你對我說過的諾言吧,用一切去換回空桑的平安,哪怕
自己灰飛煙滅。」白薇皇后望著自己最後一個後裔,威嚴的眼神裡慢慢流露出一絲絲的悲
哀和愛憐,輕輕道,「我去和大司命說一下。你去和你的丈夫告別吧……也許不再回來了
。」
「是的,皇后。」白瓔輕輕低下頭去。
遠處的金盤裡,淡淡的天光透過水面籠罩下來,形成一座巨大的光之塔。塔下的蓮花
玉座上放著金盤,那顆百無聊賴的頭顱正在裡面支著斷臂,歪著瞌睡,渾然不覺這邊已然
是到了生死訣別的時刻。
白瓔輕輕走過去,站在旁邊看著這孩子一樣的睡容,竟然不忍心驚醒他。
他這一生裡,也實在是太辛苦了。
默默凝視了許久,她忽然低下頭去,吻了一下那個額頭,眼裡簌簌留下一行淚來。冥
靈的吻和淚,都是虛無的,沒有落到肌膚上,就毫無覺察地化成了煙霧。
再見。再見。她在心裡默默說。那個聲音是如此強烈,幾乎要衝破她沉默的胸臆。
對不起啊……我就要離去了,卻沒有勇氣親口對你說訣別的話語。
我一直是這樣一個優柔的人,這一生裡我只勇敢過兩次:一次在我十八歲嫁給你那天
;還有一次,就是在今日。
我要去做我應該、必須做的事情了,真嵐。
真是對不起……我無法給你我的今生,更無法許你我的後世。這百年的相伴,轉瞬也
即將成為你一生裡的短促回憶了。希望,某一日空桑能復國,這水底所有的子民都能回到
陽光之下。而你,將有真正配得上你的妃子,繼續過完你輝煌的下半生。
你一定會成為空桑最好的皇帝。
「皇后,我們走吧……」她沒有久留,無聲無息地走開,對著白薇皇后輕聲道。
「好孩子。」那個一貫嚴肅威嚴的皇后,宛如慈母一樣輕輕歎息,「不要怕。」
「嗯。」白瓔輕輕點頭,拉出天馬翻身而上。
天馬扇動著潔白的雙翅,消失在水面的巨大漩渦裡。
在那個人消失後,許久許久,金盤裡的那顆頭顱眼角忽然無聲無息地滑落了淚水。
「再見。」真嵐望向白瓔消失的方向,輕輕說了兩個字。
望著沉沉睡去的離珠,那一瞬間傀儡師的眼裡有罕見的悲憫。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事實上,誰都不能為別人選擇道路。
龍神從他袖子裡輕輕探出頭來,磨娑著他的腕,眼裡有讚許的光——自從繼承歷代海
皇的記憶後,這個歷史上最桀驁的海皇已然平和很多。而斬斷了與鏡像孿生的聯繫後,蘇
摩整個人似乎都慢慢的復甦過來。
雖然陰梟暴虐的脾氣還時有發作,但已然不像以前那樣一味的嗜殺。
「龍,我們去帝都吧。」最後望了一眼陵墓,蘇摩回過手腕拍了拍龍神的腦袋,走向
被切開一角的萬斤封墓石。
他們不像盜寶者那樣經驗豐富,能判斷方位打盜洞直接進入享殿,只能直接硬碰硬地
從陵墓正門進入,一路上頗是費了一些周章。光打開這道厚達一丈、銅澆鐵鑄的墓門,就
是武學和幻術一起上,才打開了一個缺口。
走到缺口前,發覺外面透入了淡淡的光,緋紅而溫暖——原來他們一早進入陵墓,如
今已到了暮色漸起的時分。
然而,就在蘇摩準備走出的剎那,發現門外影影綽綽有一個人影。
「誰?」想也不想,手中的引線如瞬地刺出,直取對方。
那個影子抬了抬手,竟然是接住了。
「蘇摩,不必每次都這樣招呼我吧。」來人微微笑了起來,鬆開了握著引線的手,「
怎麼說,我也是冒險趕來啊。」
披著黑色斗篷的男子站在墓門外,揮著僅有的一隻手,向他打招呼。在他身後,一個
隨行的青衣少年牽著兩匹天馬,有點興奮地望著這座王陵。六部之青王榞?
也只有在這晝夜交替的短短片刻,帝王之血的力量才能和冥靈同時並存。
但是……為什麼這次陪同他前來的,不是白瓔?
在看到真嵐的剎那,蘇摩下意識地側開了頭,不想去和他對視。眼裡有一種陰鬱蔓延
開來。沒有辦法……每一次再看到這個人時,還是沒有辦法壓抑自己內心的敵意和殺氣。
「那笙在裡面,」他往外走,不去多理會那個人,「石匣已拿到,去收回吧。」
然而,真嵐卻是站在門口,沒有半分讓開的意思。
「蘇摩,」他抬起手,想去拍傀儡師的肩,卻被迅捷地讓了開開去,真嵐毫不介意,
只問,「你有無聽到那一聲王陵深處的話?」
蘇摩悚然一驚,回頭,低聲:「魔渡眾生?」
——九嶷王死之前曾經向破壞神祈願,然後,陵墓裡響起了一個聲音。
在那個聲音響起的時候,他曾經因為那一種無所不在的黑暗力量而滿心驚懼。難道遠
在異世界之城的真嵐,也聽到了?
那又是怎樣一種力量啊。
誰都知道,千年之前,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分別繼承了破壞神和創造神的力量,也就是
魔之左手和神之右手。這種力量隨著血緣代代傳承,以皇天和后土這一對神戒作為表記,
成為空桑人統治雲荒大地的根本所在。
但,自從白薇皇后被封印後,創造神的力量衰竭了,整個平衡瞬間被被打破。
然而奇怪的是,不知為何、沒有了約束的破壞神卻並未給雲荒造成巨大的損害。並沒
有重現上古時期,因為御風皇帝強行封印破壞神後導致的天下大亂。
空桑人的王朝延續了數千年,雖然逐漸地變得腐朽不堪,但這種變化依然是相對平穩
的——沒有戰亂,沒有饑荒,整個空桑王朝就如一顆果子一樣,慢慢的從內部腐爛出來,
卻不曾短時間內從高空墜落到地面,粉身碎骨。
所有人都以為,是高貴的帝王之血壓制住了那種魔性。
然而,卻不曾料到在星尊帝的墓前,身為空桑皇太子的真嵐說,那個魔,並不在空桑
帝王的身體裡。
「那個聲音雖然只短短響了一句,但白薇皇后的眼睛已然看到了某個東西——她們動
身去察訪聲音的主人,而我,」真嵐淡淡說著,看到傀儡師的眼睛不易覺察地波動了一下
,「帶著青榞來這裡取回我的右足,順便看看聲音的來源。你跟我一起下去看麼?」
然而蘇摩沒有回答,忽地抬起頭,眼神雪亮:「那是『魔』!」
「我知道。」真嵐卻淡淡回答,輕塵不驚,「是破壞神的力量,尚自留在人間。」
「那你還讓她去?」蘇摩眼裡一瞬間彷彿有閃電掠過,引線呼嘯著捲上了真嵐的頭顱
,勒緊了他的脖子,怒斥,「你竟然讓她去封印魔之左手?那是送死!」
青榞看到皇太子被襲,驚呼一聲衝上來,然而真嵐卻擺擺手阻攔了他。
「她必須去。」他緩緩道,眼裡沒有喜怒,「她繼承了后土的力量,就必須去。沒有
人可以替代她去做這件事……那是她的責任。」
頓了頓,望著眼前的傀儡師,輕輕道:「就如,你我都有各自的責任。」
「為什麼她要擔這樣責任!這種事,你我來做就夠了!」蘇摩眼裡陡然有暴虐的光,
手指一勒,引線割斷了真嵐的咽喉——然而那個只有一顆頭顱的人卻沒有顯露出絲毫苦痛
。
「她已經去了。」真嵐平靜的說,望著遠處高聳入雲的白塔。
蘇摩的手一顫,再也不說什麼,只是猛地將他一推,便掠出了墓門飛奔而去。
真嵐站在陰冷的地宮裡,眼前燭陰巨大的骨架森然如劍。他一直望著那個傀儡師,直
到對方的影子消失,眼裡才有一種悲哀的表情。
最初的相愛和漫長的相守,那個人的一生分給了兩個人。但到了最終,誰也無法留住
她。
尤自記得她隨著白薇皇后離開時說的那番話——她的嘴唇輕輕印在他額頭上,然後握
著光劍頭也不回地離開。冰冷的觸感還留在肌膚上,那樣的語氣和眼神,已然是訣別。
冥靈的親吻和淚水,都是沒有溫度的。
或許在遙遠的少女時代,她就已經消耗盡了心頭的最後一點灼熱,從此在漫長的歲月
裡平靜如水,甚至面對著永久的消亡也毫無恐懼。
但是……卻不管留下的活著的人心裡,又是如何。
空桑最後一位皇太子站在空曠的陵墓裡,有些茫然的想著這些過往,無意識地側過頭
去,忽然眼神就是一變——「山河永寂」。
那樣的四個字撲面而來,每一個字都彷彿是巨錘敲擊在他心裡。
山河永寂。山河永寂!那一瞬間他恍惚間明白了那個震懾古今的祖先,寫下這四個字
時候的心情——當踏過遍地的烽火狼煙,登上離天最近的玉座,剩下的卻只有山河永寂。
帝王之道,即孤寂之道。
站在這裡的自己,在百年之後,是否也是會有一模一樣的結局?
旁邊的青榞不敢說話,望著忽然間陷入沉默的皇太子。他從來沒有在真嵐臉上看到過
這樣的表情,一掃平日的漫不經心和調侃,沉重得讓人不敢去看。
「你留這裡,」片刻,真嵐終於回過神來,「我進去看看。」
青榞搖頭,急道:「不行!地宮裡既然有異常,怎麼能讓皇太子殿下一個人進去?」
真嵐臉上又浮現出無所謂的笑意,擺擺手:「沒事沒事——在這個地方怎麼會有事呢
?就算有破壞神,那也是我祖宗啊!斷無不保佑子孫的道理。」
青榞牽著天馬,站在那裡抓頭,不知道怎樣和這個皇太子說才好。
「好了,我很快就回來的。」真嵐不想過多為難這個年輕的青王,指了指外面的暮色
,道,「外面征天軍團剛剛被龍神擊潰,九嶷大亂,外頭安全得很。你大可以帶著人馬,
趁機去收復你的領地。」
「我的領地?」青榞怔了怔,不明白皇太子的意思。
「九嶷郡是青族的領地,而你是青族的王,」真嵐的眼裡沒有笑意,望著外面的天地
,肅然,「所以這裡也是你的領地——雖然你生於帝都,一直沒有回過這裡,但你在成為
六星的時候,已經是青族的王。」
「……」青榞明白過來——這一次皇太子帶自己出來,原來是這般的意思。
難怪這一次要帶出那麼多的軍隊……皇太子,是一早就想好了全盤計劃罷?
真嵐望著這個最年輕的王,嘴角浮出一絲笑意:「去吧。這次征天軍團裡變天和玄天
兩部被龍神徹底摧毀,帝都要做出反應尚需要時間——如今九嶷郡處於大亂之中,你大可
趁機一舉奪回你的領地。」
「啊?」青衣少年搓著自己的手,有點遲疑地低下頭來,「皇太子是要我……要我帶
著軍隊去把叔父趕下台麼?」
百年前,年輕氣盛的他憎恨叔父出賣了青族,向入侵者低頭。懷著一腔熱血不肯屈服
,不曾和叔父一家一起投降冰族,而是毅然和空桑其餘六部之王一起自刎在了傳國寶鼎前
,用自己的血和生命打開了無色城。
那時候他才十七歲。從此後他再也不曾長大。
青榞的骨子裡,畢竟流著章台御使的血——大司命說。
但是,他也是六星中能力最弱的一個。如果不是當時情況危急,必須湊足六星之數、
打開無色城,皇太子不得不陣前冊封他為青之一族的新王,光以他的能力,是遠遠不足以
成為王者的。
雖然這百年來,他居於無色城,也從其餘諸王那裡學到了很多,但一直都不知道自己
是否能擔負起一個王的所有責任。
「可是,就算今夜突襲成功,得到了九嶷郡,我們身為冥靈也不能久留呀。」青榞想
了想,為難,「到了天亮之後,又該如何?我們還是不能控制九嶷啊。」
真嵐笑了起來:「青榞,你學了術法,又是用來做什麼的呢?」
他側過頭,望著黑沉沉的墓室,不再繞圈子,直接將計劃說了出來:「你帶著軍隊趁
亂奪宮,拿下九嶷王那個叛徒——不必殺他,只要控制住他的神智就夠了,讓他替我們管
理九嶷。至於他身邊,我自然會派一個可靠的人過去。」
「他……就是那個空桑的末代青王麼?」忽然間,真嵐聽到一個聲音低低問,「章台
御使和青王魏女兒的遺腹子青榞?」
誰?是誰在這個地宮裡聽到了他們的謀劃?青榞吃了一驚,左右顧盼。
然而真嵐卻沒有意外,只是淡淡:「你醒後偷聽得夠久了——你是誰?」
巨大的燭陰骨架後,露出了一張絕美的臉,靜靜地望著他。
「我叫離珠,是九嶷王畜養的奴隸。」
真嵐看到那張臉,心下也是微微一震:九嶷王以畜養嬌奴美妾出名,然而這樣的美貌
,卻是近乎不祥——然而奇怪的是,這個女子身上居然看不到一絲邪氣。
他想起在進來的時候,看到蘇摩正在替這個昏迷的女子驅逐心魔。
——連蘇摩這樣的人,都會幫這個女子?
離珠無聲無息地已經醒來片刻,正好聽到了真嵐和青榞的最後那番對話,念頭急轉,
心裡已然是有了一個主意。在被真嵐喝破之前,率先站了出來,表明自己的態度——
她望著那個青榞,一笑開口:「不必等了,如今九嶷就是你的。」
手裡捧起了一頂金色的冠冕,離珠的眼神如波光離合,吐出一句極具誘惑力的話來:
「九嶷王已經死了……這個屬於你了,英俊的少年青王。」
然而青榞卻沒能回答。那一瞬間,他被那樣的麗色眩住了眼睛。
這個女子……是地宮裡的幽靈麼?怎麼世上……還會有這樣美麗的人?
看到他發呆的表情,離珠嗤的一笑,感到心裡高興。她將手中的金冠捧起,在眼前晃
動,眼角瞥著那個少年:「這頂金冠,本來是要送去給九嶷世子青駿的,如今給你也行—
—不過,你要答應給我一個條件。」
「什、什麼條件?」青榞下意識地問,卻沒有真正明白她在說什麼。
無色城裡沉睡百年,除了六王裡的白瓔和紅鳶之外,十七歲的冥靈少年幾乎沒見過真
正的女子。此刻乍然一看到這樣的絕色美人,幾乎是以為遇到了地底的幽靈。
雖然心裡緊張,卻不知為何無法拔出劍來對付這個陌生人。
何況,對方身上完全沒有敵意。
「我把金冠送給你,幫你奪回王位——作為代價,你要燒掉丹書,還我自由。」離珠
將金冠握在手裡,一字一字道,嘴角浮出一絲冷笑,「老實說,我可不相信那個老世子青
駿會守信放了我……你是夏語冰的兒子,應該比他可靠得多吧。」
青榞一怔:夏語冰……她居然也知道父親生前的事跡?
「我自小受了各種教導,讀過很多書。」離珠嫣然一笑,望著那個少年,「我很敬慕
你的父親——可惜,這樣的好人往往是活不長的。」
也許是方才被蘇摩驅逐了心魔,她那一笑美如春風,沒有絲毫陰暗,讓少年一瞬間呆
了。
「這頂金冠,你要是不要?」離珠望著他發呆的樣子,抿嘴一笑,抬起纖細如美玉的
雙手捧起金冠,遞到他眼前,「放心,我不會害你的。我只想找一個好一點的同伴而已…
…我受夠了。」
「……」青榞望了望真嵐,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最終還是緩緩伸出手,拿起了那頂
金冠。
「這樣重。」在那一瞬,他詫異地喃喃。
離珠微微一笑——是的,象徵著王權的冠冕是沉重的,可每一個獲得的人,卻終身都
不願意再放下。
在她說話的時候,真嵐一直在一旁默默用幻術揣測她的真實意圖,然而的確沒有感受
到絲毫惡意,便暫時沒有反對青榞接受這頂金冠。
「好,離珠,我答應你:一旦你幫助青榞奪回九嶷郡,你就將得到永久的自由之身。
」真嵐緩緩開口,豎起了手掌,「我們擊掌為誓。」
離珠豎起玉手,忽地一笑:「皇太子殿下,和你擊掌後誓約便開始生效了——如果我
違背,應該會遭到你的咒術的反噬吧?」
真嵐望了望這個女子,有些詫異:這樣一個聰明的女子,竟然看出了和他結下誓約便
是一種符咒。
「不過,」離珠爽快地伸過手,拍擊在他掌心上,揚頭道,「我還是和你立約。」
外面的暮色逐漸深濃,回頭望去,冥靈軍團的影子更加清晰地浮凸出來,每一個戰士
都沉默地騎在天馬上,面具後的眼睛黑洞洞的。
「你們先去處理那邊吧。如果萬一有閃失,立刻聯繫赤王紅鳶——我已令她隨時準備
接應你。快去吧,在天亮之前結束一切。」真嵐不再多說,擺了擺手,向著地宮深處走去
。
青榞站在那裡發怔,又是興奮又是忐忑,耳邊忽然傳來一句低語:
「對這個女人,還是要小心一些。」
是皇太子殿下在離開後,暗自傳音警告。他驀然又愣了。
「走吧!蘇摩闖入了離宮,如今那裡真的是空蕩蕩的沒人守衛了,」離珠卻沒有察覺
,只是難耐地對著那個少年催促,「九嶷王已經被殺,世子青駿一定還在眼巴巴地等著我
帶回這頂金冠給他呢。」
說著說著,她眼裡忽然有了再也壓抑不住的大笑表情。
是的……是的,她,終於可以開始反擊了!終於可以將那些踐踏過她的人的頭顱,一
個接著一個踩到腳下!
她在大笑中落下淚來,無法控制的摀住臉痛哭出聲。
「怎麼、怎麼了?」青榞怔怔的望著她,手足無措。
「我太高興了……」離珠抹掉眼淚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奔了出去,「我們走吧!」
第二玄室和第一玄室之間,被一條深不見底裂淵隔開。
盜寶者們站在裂淵旁邊,望著斷裂的金索發呆——地下翻騰著熔岩,足以讓一切墜落
的人血肉無存。而少主受了重傷,還在沉沉昏迷之中,如今,竟是沒有人再來帶領大家走
出如此困境。
莫離和九叔在一旁低聲議論,一時卻無法想出適合的方法。
盜寶者的銳氣在拿到珠寶的一瞬間被消耗殆盡,此刻大家也沒了剛入地宮時候的那種
一往無前的勇氣,各個手裡拖著大袋奇珍異寶,沒有一個人再主動站出來請命冒險。
閃閃掌燈照了照裂淵,滿眼的擔憂:回不去了……怎麼辦啊?晶晶還在上面,不知道
怎麼樣了。
「你別急,有大叔在呢,」那笙在裂淵前駐足,低頭望著底下翻滾的沸騰岩漿,不由
吐了吐舌頭,安慰著焦急的閃閃,側頭望向一旁的西京,笑,「大叔,你一定有辦法的,
對吧?你是劍聖啊!」
「死丫頭。」西京剛剛在牆角坐了片刻,無奈地搖頭站起,笑罵一句,摸了摸那笙的
頭,「我想先歇一下都不行?」
「別摸!別摸!」那笙跳了開去,嚷嚷,「老被人摸來摸去就長不高了!」
那邊,九叔和莫離卻齊齊驚喜上前,一揖倒地:「請劍聖出手相助!」
「這個麼……」西京卻故意沉吟,不作答。
九叔老練,心念急轉,望著西京陪笑道:「若得劍聖相救,我們願將此次所得珍寶與
劍聖共享,任憑閣下隨意挑選!」
西京眉頭展開,嘿嘿笑了一聲,彈了彈手裡的光劍,剛要開口,卻被那笙搶了先。
「你訛詐人家啊?」那笙看不過眼,卻發作了起來,「反正你也要帶我離開這裡,鋪
條路不過是順手——人家的東西是拿命換來的啊!你好意思要?」
九叔連忙上前阻攔,連連作揖:「姑娘言重了,盜寶者一貫有恩必報,若得劍聖救命
之恩自然會傾盡所有報答。」
「傾盡所有,倒是不必。」西京靠著牆,懶懶道,「我只要一樣東西。」
「劍聖請說。」
「我進來的時候,看到享殿裡燭陰的骨架了。」西京施施然攤開一隻手來,「骨節裡
二十四顆辟水珠,是你們拿了吧?」
「哦……是,是!」九叔倒是沒料到對方提了這麼一個要求,連忙答應。
在如山的珍寶裡,比辟水珠珍貴的也不在少數,劍聖單單提出要這個倒是奇怪。
莫離在一個皮囊裡摸到了那一袋辟水珠,雙手捧出,交到西京手中。
「少了一顆。」西京只是隨手掂了掂,便道。
「還有一顆在我這兒……」閃閃紅了臉,從懷裡摸出一顆鴿蛋大的珠子,卻有些不捨
,「是……是音格爾送給我的。」
西京笑了起來:「算了,你留著吧。反正也夠了。」
那笙氣鼓鼓:「你還好意思搶人家小姑娘的東西!什麼劍聖啊……吃喝嫖賭搶,無賴
!」
「噠」,聲音未落,一顆珠子忽然被扔到了她手心,她下意識地握緊,抬頭卻看到了
西京懶洋洋的笑容:「好好收著吧……將來用的著。」
「嗯……啊?」握著辟水珠,那笙愕然。
「笨丫頭,有了這個,以後你去鮫人那兒找炎汐就方便多啦。」西京沒好氣地彈了一
下她腦殼,「我特意替你要來,真是不識好人心。」
「哎呀!」那笙霍然明白過來,連忙點頭,滿臉笑意。
想了想,忽然又問:「可你另外拿了那麼多,用來幹嗎呢?」
「當然是賣啊!如果一旦賭輸了,還可以用來抵債——」西京坦然張開手來,得意地
,「當然,我也得自己留一顆,將來好去鏡湖復國軍大營,喝如意夫人釀的醉顏紅。」
「……」那笙望著這個人,說不出話來。
「好了好了,」西京拍拍衣襟,把東西收好,站起來,「禮物也收了,該幹活了!」
盜寶者唰的退開,讓出一圈地來,想看看這個空桑劍聖如何跨越面前幾十丈的裂淵。
聽說劍聖一門技藝驚人,分光化影、斬殺妖魔無所不能——但是,除非他有浮空術,
才能越過那樣深不見底的裂淵吧?
那笙也有點膽怯,望著底下沸騰的岩漿,拉了拉西京的衣角:「能……能行麼?跳不
過去的話,會掉下去的啊!」
轉過頭望著那笙緊張的表情,西京笑起來了,順手摸摸她的頭:「沒事,掉下去了也
倒是省事,連收屍都不必了。」
那笙更加緊張,連頭頂被摸都沒發現,緊緊扯著西京衣角:「那…那別下去了!我們
把辟水珠還給他們好了。」
「哈哈哈……騙你的,這點事情至少能有三種方法能解決。」西京大笑起來,轉頭指
了指角落裡不聲不響探出頭來的女蘿,「喏,她可以隨意出入地底,如果她願意,完全可
以從牆壁裡潛行到對面,然後從那邊接上斷裂的索道。」
「噢……」那笙恍然大悟,看著面無表情的,手足上還纏繞著清格勒屍體的雅燃,蹙
眉道,「可是她大約不願意幫我們的啊——另外兩個法子呢?」
西京聳肩:「一個當然就是我自己跳過去了。」
「另一個呢?」那笙望著翻騰著岩漿的地底,忽然覺得懷裡一動——竟是那個石匣子
忽然間劇烈地動了起來,裡頭的斷足不停地踢著封印的匣子,似乎急不可待。
「搞什麼啊!」那笙嘀咕,然而手上的戒指忽然間放出一道白光,刺花了她的眼。
「好了,快打開封印!」西京望了望前方,忽然低聲斷喝。
那笙嚇了一跳,沒有回過神來——然而手上的光芒越來越盛,幾乎是照徹了整個漆黑
的地宮!在皇天的光芒中,她又一次感受到了慕士塔格絕頂上曾經出現過的那種強烈召喚
,手被一種力量牽引著,她不知不覺地就抬起了手臂,十指扣緊了那個匣子。
「噠!噠!」石匣內的動靜也越來越大,彷彿那斷足在用盡全力掙扎。
她的手抓住了匣的蓋,上面雕刻的繁複符咒烙痛了她,然而她顧不得了,只是一味地
用力掰開,用力到指節發白——「嚓」,隨著內外一起用力,那個石匣上出現了裂縫。
「打開!」西京再一次低聲催促。
那笙一咬牙,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居然生生將石匣掰為兩段!
「唰!」就在石匣斷裂的瞬間,裡面一個黑影破匣而出,迅速掠去。
就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西京忽然伸手拿起了音格爾的長索,手腕一抖,長索
便如靈蛇一樣直飛出去,一下子套上了那個掠去的黑影。
「啊……那只臭手的腳跑掉了!」那笙望著空空的匣子,失聲驚呼出來,「怎麼辦!
」
她打開了封印,可封印裡的東西卻自己跑掉了,怎麼對真嵐交代?
「你幹嗎催我去把那個匣子打開!」她氣急敗壞地對著他抱怨,然而,西京卻只是笑
,挑了挑眉毛,手腕一抖,往裡用力拉了拉,似乎是捲住了什麼東西:「別擔心,沒事的
。」
那笙還是心慌,後悔不及地跺腳。
「丫頭,亂叫什麼?」黑暗裡忽然傳來了久違的爽朗笑聲,「腳好好的長回了我身上
呢。」
黯淡的甬道盡頭,裂淵對面,影影綽綽浮現出一個披著斗篷的人影。
那笙怔了怔,還以為自己看花眼,再度揉了一下眼睛,終於大喜過望的拍手笑起來:
「真嵐!真嵐!真的是你!是你來了麼?」
「是啊,路上遇到一點事,來得有點晚,抱歉。」真嵐站在遠處笑了起來,然而他的
聲音清晰傳來,彷彿在側,「不過,西京你在搞什麼,幹嗎要繫上一根繩?」
「繩?」那笙一愣,卻看到西京大笑起來,驀地收緊了手裡的長索。
「喂,西京,別玩了!」劍聖的腕力不弱,然而對面那個人影卻是巍然不動,有點惱
羞成怒,「解開解開,牽著我幹嗎?又不是狗!」
西京笑叱:「快把繩繫到那邊牆壁上,得拉條索道出來,這邊有好多人過不來。」
真嵐愣了一下:「好多人?」
——星尊帝的地宮裡,怎麼會憑空忽然出來好多人?難怪了,如果只是帶著那笙,這
區區一條裂淵又怎能攔的住西京?
「何必架橋那麼費事?你就喜歡作弄我。」真嵐一撇嘴,俯身以手按地面,低聲念動
咒語。
喀喇一聲,地底彷彿有一股力量霍然湧出,從甬道兩邊擠壓而來,瞬間將裂開的地面
重新一寸寸閉合!
一條光潔平整的甬道重新出現在大家面前,彷彿地面從未開裂過。
一群盜寶者都被驚呆了,不敢相信地望著前方甬道那一襲飄然而來的黑色斗篷。
「啊……是盜寶者?難怪。」那個披著及地黑色斗篷的男子走過來,看見了第二玄室
裡的一群人,有些恍然地點了點頭,唇角露出一絲笑,望了望帶頭的莫離和九叔,「連星
尊大帝的墓都敢盜,西荒人的膽子倒是越發大了啊。」
真嵐行動絕無一絲聲響,竟是不見如何動作,便悄然欺近了十幾丈。
「呀,你別生他們的氣!」那笙忽然想起這裡是空桑人的王陵,連忙將閃閃拉到身後
,攔在前方,「他們也只不過想拿點東西,絕沒有動你祖宗的靈柩!」
莫離看在眼裡,心裡打了個忽稜:來人高深莫測,還是不要輕易招惹的好。
然而這邊他打定了主意不招惹,那邊忽然就起了一聲尖利的呼叫,幾乎刺破所有人的
耳膜。一個聲音狂怒地叫起來了:「什麼?是琅玕那傢伙的子孫?」
聲音未落,雪白的光如同利劍刺到,瞬地就直取來人的心臟!
閃閃和那笙失聲驚呼,眼看著雅燃手臂暴長,忽然發難,向著真嵐下了殺手。
「小心!」西京反手拔劍,劍芒吞吐而出,直切向雅燃的手臂——然而畢竟晚了一步
,女蘿的身體可以隨意伸縮,快捷無比,在他切斷那隻手的時候,雅燃已然從心臟部位洞
穿了真嵐的身體。然後,那只斷腕才頹然跌落。
真嵐退了一步,看著那隻手掉到地上——手上沒有一絲血跡。
「怎麼會?」雅燃似乎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怔怔望著地上那隻手,又抬起頭望了
望真嵐破了一個洞的胸口,那裡面空無一物,「你……你的身體呢?」
「在另外一處。」真嵐望著這個女蘿,也驚訝於這個鮫人不亞於蘇摩的絕世容貌——
今天怎麼了,居然儘是遇到這些美得有些違反常理的東西?這樣美麗的鮫人,出現在先祖
的墓地裡,似乎隱隱讓人覺得一種不祥。
「是六合封印?」雅燃忽然間明白過來,脫口而出。
真嵐臉色瞬地一變——這個地宮鮫人,居然能說出「六合封印」這四個字!
他本以為除了冰族的智者,天下再也無人知曉這個可以封印帝王之血的秘密。
「天啊……真的有人用了六合封印來鎮住了帝王之血?有誰能做得到這樣!」雅燃喃
喃低語,臉色複雜,忽地大笑起來,「報應啊!星尊帝的子孫,終於還是被車裂!空桑亡
了麼?告訴我,空桑亡了麼?!」
「是的,空桑一百年前已然亡國。」真嵐低聲回答,「如今統治雲荒的是……」
「啊哈哈哈哈!亡了!亡了!」根本沒聽他說後面的,雅燃爆發出了一陣可怖的大笑
。那笑聲迴盪在空曠的墓室裡,彷彿瞬間有無數幽靈在回應著。
亡了——亡了——亡了。
她盡情地笑著,彷彿要將數千年來積累的仇恨和惡毒在瞬間抒發殆盡。所有人都被她
這一番大笑驚住,誰也不敢打斷她。雅燃一直的笑,一直的笑,直到那笙忍受不住掩上了
耳朵,驚懼地躲到西京背後。
「她……她瘋了麼?」那笙怯生生地問。
西京默默搖頭,有些同情地看著那個瘋狂大笑的鮫人。
那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終於慢慢停止,雅燃喘不過氣來,臉色慘白地俯下身去,揚起
斷腕,地上那隻手驀然反跳而起,準確地接回到了滴血的腕口上。
雅燃伸出赤紅色的舌頭,輕輕舔了一圈,手腕隨即平復如初。
笑了那一場,她彷彿有什麼地方悄然改變了。
彷彿是積累在體內的怨氣終於盡情的發洩完畢,她整個人開始變得平靜,不再一味的
歇斯底里。雅燃冷笑著看了一眼西京:「你方才信誓旦旦的說可以解開我身上的血咒,莫
非就是想讓這個人來出手?」
星尊帝的血咒,只有身負帝王之血的人才能再度解開。
「是我的高祖封印了你?」真嵐霍然明白過來——在地底下被囚禁了七千年,怎能不
讓人發瘋!他眼裡有沉痛的神色掠過,踏上一步,伸出手來:「我替你解開吧。」
「不!」雅燃觸電般地後退,「我不要出去!」
她望著黑沉沉的墓,嘴角忽然浮出一絲笑:「我再也不要出去……出去了,外面也不
再是有我位置的世界。我做了那樣的事,活該腐爛在地底。」
她平靜地說著,忽然間就從地底的紫河車裡全部脫離出來,坐到了玄室黑曜石的地面
上,盤膝端坐,舒開手,開始整理自己水草般的藍色長髮。
她的身體白皙如玉,完全沒有在地底困了七千年的衰朽模樣。
「哎呀!」那笙叫了起來,發現雅燃的身體竟然漸漸變得透明。
「不要驚訝……我本來早已死了,只是靈魂被拘禁,才不能從這個皮囊裡解脫。」她
坐在第二玄室的地面上,整理自己的容妝,愛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我只是靠著怨氣支
持到如今的……我只想看著星尊帝的王朝怎樣滅亡!」
頓了頓,她嫣然一笑:「如今,我總算如願以償。」
這樣盈盈地說著,她的身體越來越淡薄,幾乎要化為一個影子融入黑暗。
「……」真嵐一時間無語。空桑歷史上充滿了血腥的鎮壓和征服,其間不知道造成了
多少無辜的亡靈,那樣的怨氣、即使千年之後也不曾真的消亡。
在那樣的重壓之下他幾乎是無話可說,只問:「你是誰?怎麼知道的六合封印?」
那個鮫人女子端坐在玄室內,慢慢梳理好了自己的長髮,將自己的容妝理了又理,終
於彷彿心願了結,抬起頭對著所有人笑了:「記住,我叫雅燃,是海國的末代公主。」
一邊說著,她端坐的影子漸漸變淡。
在消失之前,她露出了一個遙遠的笑意,喃喃:「七千年前,我曾和大哥蘇炎爭奪海
國的王權,結果敗落。我的戀人被他殺死,我也被他強行送到了帝都伽藍去當人質。
「那時候我好恨!我不擇手段的報復他!結果……蘇晏雖然贏了我,但也得不了多少
好處——他重傷,半年後就死了。天意弄人……結果,最無意於權勢的二哥純煌被推上了
王位,然後代替蘇炎死在了戰爭裡。」
「多麼後悔啊……我竟然做出了那樣的事!
「我再也沒有回到過碧落海,不能活,也不能死!……如今,我總算可以死去,但卻
只能在這土裡腐爛了……」
她的聲音漸漸淡去,帶著哽咽。
「不要擔心,」真嵐低聲道,「我會送你的屍骸回去。」
「啊?」那個淡得快要沒有的影子驚喜地叫了一聲,隨即反應過來,斷然拒絕,「不
!……我寧可爛在地底,也不能……再受空桑人的恩惠。」
「……」真嵐沉默下去。
七千年的恩怨彷彿一條鴻溝,割裂了空桑和海國,任何異族想跨越過去,都難如登天
。
「那麼,我送你回去吧。」那笙輕輕道,對著那個逐漸淡去的幻影伸出手來,誠懇地
,「我是中州人——我送你回去。」
那個影子凝視著這個少女許久,才發出了低低的歎息:「啊……中州姑娘,你有一個
純白的靈魂哪……謝謝……謝謝你……」
她的聲音和影子一樣慢慢的稀薄,宛如融化在了千載光陰中,終化流水。
地上只剩下那只委然的紫河車,空空的囊裡剩下了一泓碧水,碧水裡沉浮著兩顆美麗
的凝碧珠——那個絕世的鮫人公主,到最後只化成了這些碧水明珠。
那笙俯下身,輕輕拎起那只紫河車。
回過身,卻發現那一行盜寶者不做聲地拿走了所有東西,竟然在悄悄退走。
「喂!你們怎麼這樣?」她吃了一驚,有些氣憤地想追出去,「真嵐救了你們,怎麼
一聲謝謝也不說?」
「笨丫頭,」真嵐把她拉回來,不以為意地拍了拍,搖頭歎息,「他們聽說我是空桑
的皇太子,自然怕我追究盜墓的事情——趁著我對付雅燃,乾脆開溜。」
那笙明白過來,嘀咕:「唉,真是以小人之心度……」
「算了,」真嵐揮了揮手,不想再說下去,「我下寢陵去看看。」
「寢陵?」西京和那笙同樣吃了一驚,「去那裡幹嗎?」
然而真嵐沒有回答,在瞬間已經去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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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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