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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啦!這、這是……怎麼回事!」抹掉又一滴掉在臉上的血,那笙仰頭望著天空, 急得變了臉色,不由跳腳,「這是誰的血?誰的血?是大叔還是那個蘇摩啊?」 然而,不管是誰的,都讓她心急如焚。   再也顧不上什麼,把晶晶帶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後,她對著小姑娘豎起了食指:「噓, 你先呆在這裡一會兒,我上去看看,立刻就下來——你可別亂走啊。」   「嗯。」晶晶怯生生地點了點頭,看著這個姐姐從懷裡拿出了一卷書攤在地上,急翻 。   「在這裡!」找到了自己想看的那一頁,那笙脫口叫了一聲,然後從地上捏起了一撮 土,喃喃,「土,為其穴;木,通於天?撮土為壇,截一段無本之木……木在哪裡?」   苗人少女臨時抱佛腳,惶然四顧。   昨夜漫天的烈火焚燒了一切,那些樹木早已成了焦炭。   「喏。」晶晶爬在籬笆上,從火沒有燒到的地方折了一支嬌嫩的籐蔓下來,遞過去。 上面還星星點點開著紅色的六芒星狀花朵——這是九嶷郡特有的鈴蘭,據說在一年一度風 從九嶷山掠下時,這些花會一起發出歌唱般的聲音。   那笙來不及挑剔,連忙接過,插在那一撮土裡,然後一手拿書,一手開始劃起了符咒 。   八歲的晶晶在一旁看得好奇無比,眼睛晶亮。   「破!」在最後一筆閉合結界的剎那,那笙咬破手指將血滴入,一聲低喝——啪的一 聲輕響,那斷折下的籐蘿忽然破土而立,逕自發芽開花起來。在籐長到三尺高的時候,那 笙一手拉過,纏繞在自己的腰間,一圈又一圈。   「起!」又一聲低喝,那顆籐如活了一般,按照號令從地面冉冉升起,向著空中生長 。   「呀!」晶晶仰頭看著那顆籐越長越高,不由驚喜地叫出了聲,拍手大笑起來。   然而就是這一會兒,籐蘿唰唰地又高了幾長,帶著那笙升往虛空,她連忙對底下仰頭 觀望的小女孩囑咐:「別亂跑,等著我下來!」   那笙第一次運用木系法術,心裡也是忐忑的很,緊緊抓著那顆籐,不敢看一下腳下的 大地,只是抬頭四顧,看著巨龍的影子越來越近,從一點慢慢變成一片。   「醉鬼大叔!你們、你們在上頭麼?」她鼓起勇氣,對著天空大呼,「在幹嗎啊!我 上來找你們了。」   聲音未落,頭頂的黑影忽然鋪天蓋地籠罩下來!   「啊!」那笙嚇得驚叫了一聲,忽然覺得那顆一直向上長著的籐蘿瞬間軟了,幾乎是 癱瘓一般向著地面掉落,她也隨著一頭栽下去。   「胡鬧!」黑影上忽然掠下了一個人,一把揪住了她的衣服,把她從籐蘿上拎起,「 第一次用木系的術法,居然就敢培出無本之木?還拿著一株籐來濫竽充數,萬一掉到地上 成肉泥怎麼辦?!」   那笙驚魂方定,看清抓住自己的是西京,忽然間就哇地哭出來,跺腳:「你還說!你 還說!閃閃被那群西荒強盜擄走了,你人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還來罵我……!」   西京陡然張口結舌。   「別跺,痛啊。」那笙正發作,卻聽有個聲音不滿地喝止。   「痛什麼痛……」那笙一邊跺著「地面」,一邊喃喃,忽然睜大了眼睛,「哎呀!」   這才發現自己是到了蛟龍背上,少女失聲。然後目光一轉,又看到了滿身是血的傀儡 師,再度驚呼:「蘇摩!」   只是一瞬,龍已經降落在一片曠野上,舒展開爪牙,輕輕將背上馱著的傀儡師放到地 上。   「他、他怎麼了?」那笙看得觸目驚心,拉緊了西京的衣袖,指著蘇摩,有點結巴起 來,「死了麼?怎麼會這樣……誰能殺的了他啊!」   「沒死。」西京顧不上和這個女孩說話,幫著蛟龍將蘇摩放到了地上,止血。   也許是覺得落地後行動不便,蛟龍將龐大的身軀在地上一卷,忽然間就縮小成了三尺 長。然後靈活地轉過頭來,吐出真氣,催合著蘇摩身上的傷口。   「咦?」看到那樣龐然大物瞬間就變得如此玲瓏嬌小,那笙脫口吃驚,只覺得好玩。   龍可大可小,或潛於淵,或戰於野,千變萬化無所不能。   「上天啊,龍神……龍神!我們的神歸來了!」還不等她抓住那條小龍的尾巴,耳邊 卻忽然聽到了低啞的哭泣,一片片傳來,分外詭異。   一驚回首,燒殺一片的曠野裡,卻什麼都沒有。   「海皇終於帶回了我們的龍神!」那些狂熱的呼喊卻充滿了大地,「海國復生!」   一支雪白的籐蔓忽然從土裡伸出,然後展開,變成了修長的四肢。藍發從土裡冒了出 來,一張張絕美而慘白的臉浮凸出來,帶著狂喜的表情、看著從天而降的蛟龍,膜拜。   然而那笙卻被這些奇怪東西身上的死亡腐爛的氣息,逼得倒退了一步。   那是……那是什麼東西?鮫人?   「我們的神啊,終於歸來了!」帶頭的鮫人深深地將額頭印在地面上,彷彿自慚形穢 ,絲毫不敢抬頭看巨龍,「我們的眼睛就算化成了土,能看到這一刻,也是瞑目了——神 啊,請將那些萬惡的冰夷和空桑人滅亡吧!讓海國復生,讓鮫人成為六合間至高無上的霸 主!」   三尺長的小龍靜靜凝視著那些慘白的面孔,眼神無限悲憫。   它的子民,本該是天地間最美的生物:生於藍天碧海之間,只為愛而長大,有著千年 的生命——如今,卻變成了面前這些遊走的腐屍,滿懷惡毒和仇恨。   「安息吧……」龍注視著自己的子民,忽然吐出了低低的吟哦,尾巴輕輕一擺,憑空 便起了劇烈的風暴!   彷彿有閃電交剪而過,那些匍匐在地的女蘿甚至來不及抬頭,就在瞬間被化為齏粉。 殉葬用的革囊全部碎裂,黃泉之水瞬間流空。那些慘白的鮫人軀體裸露在空氣中,彷彿死 去已久的籐蘿——然而,那笙詫異地看到無數白色的霧從那些革囊中冉冉升起,幻化出一 個個美妙的人首魚尾剪影,最後匯聚成了一片孤雲,升上天空。   「海的女兒們啊,不要被仇恨腐蝕,回到天上去吧。」龍的眼睛深沉悲憫,聲音似乎 是從六合中同時響起,「化成雲和雨,回到碧落海去。回到故國去。」   隨著龍的聲音,那一片雲在九嶷清晨的微風中輕盈地升上了天空,飄然離去。   ——那是這些被殺殉葬的鮫人,畢生從未有過的自由和幸福。   那笙本來想去抓那條三尺長小龍的尾巴,看到這樣強大的力量、張口結舌,伸出去的 手僵在了半空。西京卻是顧不上其他,在一旁查看著蘇摩的傷勢,急促開口:「龍,快想 辦法,蘇摩的身體快不行了——這不是肉體的傷而是靈體斷裂產生的!我止不住血!」   「啊,不用急,」那笙倒是胸有成竹地安慰西京,「我記得蘇摩他有一種法術,可以 自己癒合傷口的!——就算砍下他腦袋來,都會自己長出一個新的呢!」   「你知道什麼!」急切間,西京毫不客氣地呵斥那笙,「這種術法極其惡毒和損耗自 身。蘇摩會操縱自身的時間,使其加速或者放緩——他採用了『縮時』的術法,將幾個月 甚至幾年的時間壓縮到一兩天、作用在自己的肌體上,才會獲得這樣迅速的痊癒!每次使 用,他的壽命就會相應折減。這種方法、怎麼能用?」   那笙聽得目瞪口呆,想起從慕士塔格雪上上初見蘇摩時,就看到他一次次的自殘和恢 復,不由覺得一陣寒意從心頭透上來。   這個人……為什麼一直以傷害自己和別人為樂,又不停地透支著自己的生命呢?   龍神剛剛送走了那一批女蘿,聽到了劍聖的呼喊,回頭看著血泊中一動不動的傀儡師 ,眼神凝聚起來。然而這個活了幾萬年的神袛依舊是一副慢吞吞的樣子,有著大智者一樣 不緊不慢的語調:「不用擔心……鮫人的身體太脆弱。他,也該換一副軀體了。」   「什麼?」西京和那笙同時脫口詫異。   「海皇復生!」龍忽然長吟了一聲,擺尾直上九天!   彷彿被看不見的線牽引著,蘇摩的身體直飛起來,捲入了龍神攪起的漫天風雲中。龍 盤起身子,圍繞著海皇上下飛翔,無數金光和祥雲圍繞著他,令地下所有人不敢直視。   「這是、這是什麼……」那笙用手擋著眼睛,結結巴巴。   「海皇復生!」然而,另外一個由遠及近的狂喜的喊聲答覆了她,「龍神……龍神騰 出蒼梧之淵了啊!海皇復生,海國復生!」   西京和那笙詫然回頭,看到匆匆趕來的卻是寧涼和另外兩名鮫人戰士。   復國軍的戰士陸上奔跑的速度及不上西京一行,此刻才來到,然而一眼望見半空裡的 光和電、便立刻跪倒在地,對著天空伸出雙手,帶著狂喜的表情,然後瘋狂而虔誠地開始 叩首,直到鮮血從他們白皙光潔的額頭滲出。   「他們、他們怎麼瘋了一樣……」看到那樣狂熱的神色,那笙隱約覺得害怕,往西京 背後退了一步。   「別怕,沒事。」西京安慰地拍拍她的肩——   這個孩子、還不能瞭解這些受盡了苦難的鮫人此刻的心情啊。   天上忽然起了轟然的巨響。金光碎裂了,以一種洶湧澎湃的力量四射開來,宛如紅日 般耀眼,讓地上那些虔誠的鮫人都不敢仰視。   轟然盛放的金光中,浮凸出一個人的影像。   高冠博帶,廣袖長襟,一頭藍髮在風中飛揚,右手上纏繞著蛟龍,左手平舉,托起一 顆光芒四射的寶珠——只是一瞬的凝聚,這個幻象又轟然碎裂了,隨著四散的金光一起化 為千百片,消失無蹤。   「海皇。」空中傳來低沉的呼聲,那是龍的低吟響徹了這一片天空,「復生。」   伴隨著龍神的聲音,一個影子從天而降,落入旁邊的青水裡。   然而那樣驚人的速度、在落到水面的剎那卻忽然靜止了。那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人輕輕 地躺在青水上,衣襟和長髮水波蕩漾,就彷彿是一個沉睡的嬰兒被安然地放回了搖籃。   「蘇、蘇摩?!」那笙跟著那幾個鮫人戰士奔到水邊,探頭一看便驚呼起來。   還是一樣的容貌,但是軀體卻在剎那間完全變了——片刻前還支離破碎血流不止的蒼 白身體,奇跡般地全部癒合,變得如同玉石般的光潔堅硬,沒有一絲傷痕。   「海皇!」寧涼帶著鮫人戰士跪倒在岸邊,看著水面上浮起的蘇摩,恭謹地呼喚。   深碧色的眼睛緩緩睜開了,先是看著天空,然後再看到了岸上的一行人,眸子裡有某 種變化——彷彿茫然、又彷彿釋然。   「咦!」在他睜開雙眼的剎那,那笙卻忍不住脫口驚呼了一聲。   不對!這、這眼神不對!——這不是蘇摩的眼神。   那甚至已經不再是盲人的眼睛!裡面有種種困惑、悲傷、堅強和光彩,完全不像是以 往那個陰梟的傀儡師所能具有。甚至,也不像任何同一個人所能具有。   「他不再是『傀儡師』蘇摩了。」西京歎了口氣,將那笙拉開,「復生的,是『海皇 』蘇摩。」——片刻前,在虛空中看著白瓔遠去,這個鮫人所哭的、並不僅僅是這個女子 的本身而已吧?他心裡,定然也是知道某一段歷史、已經是永遠的過去了。   那笙詫然回頭看著他,想知道答案。西京只是緩緩搖頭,不再回答。   在方纔的剎那、龍神召喚出了歷代海皇所具有的那種力量,注入蘇摩體內,並賦予了 他全新的身體,取代了原本傷痕纍纍、瀕臨崩潰的軀體。   然而,同時也將歷代海皇所有的記憶、一併注入。   現在的蘇摩,已然不是過去的那個傀儡師。   在那一瞬間,空桑劍聖隱約有一種釋然,卻也有一種失落。   釋然的是那個詭異嗜殺的傀儡師終究已消失,對這世上很多人都不再具有威脅力,也 消弭了某種不可預見的災難;而失落卻是莫名的——多少年來,因為這個鮫人對小師妹的 傷害、自己一直難以控制地恨著他,然而同時卻也深深地瞭解他內心扭曲的那種苦痛。   如今,在看到那個曾經痛苦掙扎的靈魂終將消失的剎那,卻有一種茫然的失落。   在族人的召喚聲中,新生的海皇睜開眼睛,他的容顏依然是那樣俊美,宛如旭日。   青水在他身下蕩漾,彷彿受到了某種操縱,用一種溫柔的力量托著他,瞬忽升起一丈 ,形成了一個透明的水座。文鰩魚飛過來,親切地吻著他的衣襟,旋繞著上下飛翔——一 切有水有血之處,便是海皇無所不能之處。   「……」蘇摩在水的王座上低下頭,用手撐住額際,彷彿腦海裡有什麼在搏鬥。   那是之前無數世的海皇們的記憶洶湧而來,衝亂了他本有的記憶。   經過方纔那一次召喚,龍神彷彿也有點疲倦,緩緩從空中降低了身姿,向著他飛來, 軀體慢慢縮回三尺,盤繞在海皇的右臂上。   「自由。」   過了許久,忽然間,王座上海皇抬起了頭,彷彿終於在無數記憶的重壓下清醒過來。 垂落的藍髮間、碧色的雙眸閃閃發亮,有著一種奇異的光彩,吐出了復生之後的第一個詞 。   鮫人戰士們被那兩個字悚然驚起,抬頭望著自己的王,舉臂高呼,重複著這個讓所有 族人心神激盪的詞:「自由!自由!」   然後,是第二個:   「白瓔。」   所有人都呆住。連龍神都不自禁地翹首,詫異地觀望著這個新生的海皇。   王座上的人張開手來,俯視著掌心的紋路。他的手也已經換了新的肌膚,光潔如玉石 ,然而手指上十個樣式奇特的戒指依然赫然在目,斷裂的引線飄飄垂落。   海皇看著那些斷裂的引線,似乎看到了某個被截斷的時空中去。   那些引線連著的,是某種「過去」和「往昔」。   「只要循著這條線,無論身處哪個時空,我們都能返回彼此身側。」   即使在無數生無數世的回憶重壓下,那一句話依然清晰地浮凸出來,迴響在重生後的 心靈上空。呼嘯洶湧闖入的激流忽然間安靜下來了,在某種強大的力量下平息,有條不紊 地沉下來,潛伏在他心靈的深處,不再和「本世」的記憶爭鋒。   那一瞬間,那笙重新看到了往昔熟悉的眼神——冷冷的,空洞的,似笑非笑,帶著某 種頹然無望的鋒銳,彷彿暗夜的黑。   「白瓔。」水的王座上,那個新帝王抬起頭,看著天際重複了一遍,眼神有某種變化 。   那笙抬頭看著他,不知為何反而鬆了口氣,覺得莫名的歡喜。   「蘇摩!」她在岸邊叫起來了,對著那個鮫人的王者招手,「你沒摔壞腦子吧?記得 我是誰麼?」   「那笙。」蘇摩蹙了蹙眉,說出了她的名字。   然後,他望向這片燒殺過後的九嶷土地,眼神一直投到了山下的宮殿裡。沉默了良久 ,忽然冷冷地吐出了幾個字:「青王……青王。殺了他!」   所有人又是悚然一驚。   居然還記得!   在過了上百年、兩次脫胎換骨,前朝空桑貴族加諸於這個少年身上的極端的屈辱和仇 恨,居然還這樣深刻地烙在這個鮫人的靈魂深處。那是什麼樣的一種可怕力量。   如此的堅定深刻,只有死和愛可以與之相比。   復甦後的蘇摩毫不遲疑地向著九嶷王宮乘龍飛去,眼裡帶著騰騰的殺氣。所有鮫人戰 士也跟隨著他而去,只有那笙有些發呆地站在了當地。   「多少年的血債,終於要償還了。」西京也沒有動,只是望著高聳入雲的九嶷王宮, 低微地歎了口氣,絲毫沒有過去插手的意圖。   ——雖然青王魏算是同族,也是昔年舊交,然而即便是悲憫的劍聖、也沒有救這樣一 個十惡不赦之人的打算。   「我們走吧。」他拉了拉那笙。   「去哪裡?」那笙有些發呆,繼續看著九嶷王宮,看到那裡很快騰起一股煙塵。 ꄊ  「繼續上路。」西京扯了這個苗人少女一把,拉著她往九嶷王陵的帝王谷入口處奔去 ,語氣急促,「蘇摩去報仇,正是個好機會——我們得趁著九嶷郡大亂,趕快去神廟裡把 真嵐的左腳拿出來!」   「啊……那只臭腳,居然被放在了神廟裡麼?」那笙喃喃,忽地覺得好玩,笑了起來 ,「好,我們趕快去,不管蘇摩了!」   被西京拉著,她的速度也陡然加快了。   兩人的身影轉瞬消失在九嶷山麓的蒼青色裡。 經歷諸多變故後,心情急切的好動少女為著肩上的使命奔波,一時間竟然完全忘記了 還有一個孩子翹首癡癡地等待著她。   「我上去看看,立刻就下來——你可別亂走啊。」   她對著這個七八歲的啞巴孩子這樣叮囑,於是膽小聽話的晶晶就找了個偏僻的水邊草 叢躲了起來,乖乖地抬頭看著天空,期待著那個騰空而去的神奇姐姐回來找她。   閃閃姐姐被強盜虜去後,她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爹爹是去了黃泉……那應該是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一時回不來。而娘……即便是她 年紀幼小,也是隱約地明白娘早已不要她們姐妹了。現在,該怎麼辦呢?   外面是一片戰亂後的哭號之聲,晶晶有些害怕地抱肩躲在水邊一人高的澤蘭叢中,咬 緊了嘴唇,等待著那個小姐姐回來找她。然而,眼睜睜地看著半空中的光芒消失,再也看 不見,那個小姐姐卻再也沒回來。   不知不覺到了中午,她覺得肚子餓了起來,悄悄地往水邊蹭過去,去尋找一些可以果 腹的東西——畢竟是窮人家孩子,知道野外哪些東西可以吃。   打撈著漂浮青水上的植物,剝出一粒粒潔白圓潤的菰米,塞到嘴裡。   水邊的草叢裡蚊子奇多,她忍不住啪啪的打起來,滿耳是嚶嚶嗡嗡聲音。   然而,那種擾人的嚶嚶聲裡,忽然夾雜了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彷彿苦痛的低呼。她低 下頭,看到縹碧的青水裡,蜿蜒著一縷血紅色!   晶晶嚇了一跳,縮回了草叢裡。   然而那個聲音還在繼續,茫然而苦痛,似乎也不是對著她發出的。   「帝…帝都……回、回去……碧……碧。」   八歲的女孩子終於忍不住好奇心,從草叢後探出頭,小心翼翼地循著血流的方向看了 一眼,脫口叫起來。   一個人!水邊的軟泥上陷著一個人!   彷彿是落到了水裡,又拚命掙扎著上岸,一路拖出了長長的血跡。那個面色蒼白的人 全身是血的,在青水岸邊昏迷過去,身上長長短短地戳著好幾個血洞,無數的蚊子和螞蟥 聚集過來,在傷口上吸血。   咦,不認識……似乎不是村裡的人呢。   晶晶好奇起來,大著膽子靠近這個昏迷的人,替他趕走那些討厭的東西,輕輕推了推 他:「咿?咿?」   然而那個人一動不動,隨著她的一推、發出一聲悶哼,身上的血流得更加快了。   晶晶嚇壞了,不知如何是好。   急切中,她無意識地低頭,注意到那個人身上的衣服頗為奇怪——完全不像這一代村 民穿的長袍短衣,而是用一種沒有見過的料子織成。雖然浸在水裡、居然沒有濕。顯然也 受了烈火的舔舐,有些發黑,卻沒有焦裂。   她看到衣服的前襟上,用金絲銀線,繡著一隻飛鷹。   如果換了是九嶷郡的大人們,多半立刻就會明白眼前這個人是征天軍團的軍人,而且 軍銜頗高——然而八歲的晶晶卻還不懂這些,只是有點好奇地往前湊了湊,掬起水,用柔 軟的草葉擦去了這個人滿臉的血污和淤泥。   「咦……」看到那張因為失血而顯得慘白的臉時,晶晶發出了一聲簡單的低呼。   軍人的劍眉緊蹙著,顯露出痛苦的神情,在昏迷中斷斷續續地呻吟,用手摀住胸口上 出血的貫穿性傷口。然而這個人的眼角眉梢卻有一種讓孩子都覺得安全的氣質,毫無殺戮 和攻擊的味道,那樣的安靜和無辜,彷彿一隻落入獵人網中的白色飛鳥。   「啊。」遲疑了片刻,啞女晶晶彷彿下了什麼決心。   挪動雙膝到了他身側,一粒一粒地、將手裡剝出來的菰米喂到他嘴裡,然後折了一片 澤蘭的葉子,捲了一個杯子,去河邊盛回水,用葉尖將水一滴滴引到他乾裂的嘴角。   「碧……碧。」那個人在昏迷中喃喃醒來,吃力地睜開眼睛。   頭頂是斑駁的青色,一點一點,灑下金色的陽光,投射在他蒼白的臉上。耳邊,有著 淙淙不斷的連續水流聲音——   這…這是哪裡呢?   凌晨時分,征天軍團變天部和玄天部,全軍覆沒於九嶷郡蒼梧之淵上空。他沒有退卻 ,沒有當一名逃兵。在孤注一擲刺中巨龍後,風隼在狂怒的烈焰裡四分五裂。他被拋下了 萬丈高空,向著九嶷大地墜落,最後在轟然的巨響中失去知覺。   原來……自己還活著麼?   「嘻。」耳邊忽然聽到了一聲歡喜的稚嫩笑聲。他努力轉過頭,尚自模糊的視線裡看 到了一張滿是血污的小臉。那個孩子缺了一顆牙齒,正對著他笑,明亮的眼睛裡滿是歡喜 。   不是鮫人,也不是空桑遺民。這、這是…九嶷的百姓麼?   他忽然間有某種愧疚,想起了那一場戰亂給地面上的九嶷人帶來了怎樣的災難。他真 是幸運……如果不是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發現的話,作為這場災難的製造者,他會被那些 九嶷百姓在憤怒中撕成碎片吧?   他這樣想著,不由得對著這個孩子伸出手去:「你……叫什麼名字?」   「咦?」晶晶歪著頭,顯然聽得懂他的話,卻不能回答,只是咿咿喔喔地比劃著。   看他還是不懂,就急了,低下頭在河岸的軟泥裡劃了兩個字,指給他看。   晶晶。   他看清楚了,卻微微歎息了一聲——是個啞巴孩子麼?   「晶晶,帶我回你家,但不要讓別人知道,好麼?」他叮囑這個孩子,吃力地從懷中 拿出一個錦囊,「這裡有錢——麻煩替我去買一些藥,我得盡快離開這裡回帝都覆命。」   金銖從錦囊裡叮噹墜地,那是足以讓九嶷一般百姓勞作一年的收入。   然而晶晶卻是一動也不動,轉頭看著遠處依然烈火升騰的村莊廢墟,眼裡忽然落下大 滴大滴的淚水。   「家……」她喃喃發出一個單音節,哭了。   那一瞬間,飛廉的心裡陡然有一種難以言表的痛苦,讓身經百戰都不曾動搖的軍人低 下了頭。那樣的眼神……孩子的眼神。   他只覺得無法呼吸,無法直視,心中有一種強烈的愧疚和痛悔,卻無可奈何。   他是軍人,是門閥子弟,是十巫門下新一代年輕人裡的佼佼者,一生下來就注定要成 為帝國的統治者。然而,他卻知道自己和那些同僚們完全無法相同。   他不喜歡殺戮,不喜歡征服,他不明白為什麼戰爭和殺戮會是必需品,而所有的種族 不能在同一片大地上和平相處。   雲煥曾經說過他是個優柔的人,耽於理想化的臆想,卻缺乏對現實的行動力。他不得 不承認同僚那句尖刻的評價是正確的。是的,他是個軟弱的人……連所愛的女子,都沒有 公開出來的勇氣——因為,碧只是葉城海國館裡的一名鮫人歌姬,被所有冰族人歧視的卑 賤奴隸。   他花了巨款替碧贖身,讓她秘密的住在了帝都的外宅裡。然而作為巫朗一族的第一繼 承人,門閥的貴公子,他依然不得不按期和巫禮一族的長女訂婚。   他從心裡推崇鮫人一族的美麗和單純,私心裡認為這些大海的兒女是雲荒上最美麗的 種族,不比任何種族、哪怕冰族低賤半分。然而,這種觀點在他這個階層裡也是大逆不道 的——他只能盡可能的善待身邊的鮫人傀儡,卻無力去扭轉整個帝國裡鮫人的悲慘境遇。   他一直反感著現實裡的一切,卻缺乏雲煥那種徹底反抗的勇氣。   他這種懦弱的人,將遵循著這種鐵一樣的秩序逐步長大,直至逐漸老去,死亡。   然而他的心,卻會在漫長的一生裡一直受著折磨,不能安寧。   無法忘記第一次從軍,出發去平定砂之國一個小的部落叛亂的情形——據說那裡的牧 民不肯聽從帝都的命令搬入造好的定居點,堅持著自古以來遊牧的生活方式,認為在馬背 上生長和死去、是天神賦予他們的驕傲,寧死也不能放棄。   為了殺一儆百,安定西荒,帝都斷然下令將這個小部落徹底滅絕。   僅僅為了這種事,就要殺人?……作為一個新戰士,他在內心激烈地反抗著,不情不 願地跟隨齊靈將軍出征。   雙方的力量是懸殊的,不過十數天,征天軍團就基本上全數殲滅了反抗者。   他記得砂之國的最後十多名戰士在被追殺到窮途末路時,齊齊馳馬來到空寂之山腳下 ,對著暮色中巍峨的高山跪下。那些桀驁的西荒戰士爆發出了一陣驚動天地的哭泣,對著 神山舉起雙手,狂呼著他聽不懂的話,任憑追趕上來的風隼從背後洞穿他們的胸膛。   那種寧死不屈的反抗眼神,讓他震撼莫名。   然而讓他永生難以忘懷的,卻是那個部落裡的一個小女孩。   族裡的青壯年都戰死了,只留下一些老弱婦孺,被羈押在帝國軍隊裡。齊靈將軍對著 這些西荒人宣佈了帝都的命令,說明他們這些人只要肯放棄遊牧生活,殺死駿馬,焚燬帳 篷,安分地住到帝國建造的定居點裡去,就不會受到進一步的處罰。   然而那些老人和婦女卻是一樣的桀驁不遜,漠然聽著,然後一口啐在將軍臉上,個個 眼裡有著野狼一樣瘋狂的亮光。   沒的商量了。齊靈將軍憤怒地回過身去,下令將所有叛亂的牧民處死。   帳篷被焚燬,駿馬被殺死,牛羊被分給了另一個馴服的部落。這一支小小的牧民村寨 ,最終是消失在了歷史裡——一個深深的百人坑,活埋了剩下的不服從的牧民。   然而在死亡面前,那些老弱婦孺沒有絲毫的失態,只是靜默地一個一接個走入挖好的 坑裡——那靜默並不是一種麻木和怯懦,而是包含著無比的勇敢,坦然決然。沒有哭鬧, 沒有呼號,連被老人抱在懷裡的孩子都很安靜。   他在一邊看著,鐵青著臉,控制著自己的手不至於發抖。   當雲煥在一旁下令,讓士兵將砂土鏟入坑裡的時候,一個五六歲的女孩子忽然踮起腳 尖,趴住了大坑的邊緣,仰頭看著頭頂上的靴子和軍人們漠然的臉。逡巡了一圈,最後視 線落到了他臉上,怯生生開口——   「叔叔……能不能把我埋得淺一點?我怕爹回來的時候,找不到我。」   這個孩子的父親已經在前些時間的交戰裡死去了,而家人們還騙著她,只說是父親出 了趟門,很快就會回來找她。   所有征天軍團和鎮野軍團的戰士都在那一句話後沉默下去,停止了動作。連雲煥都有 點失神,一時間忘了催促戰士們繼續著屠殺。   他卻在孩子的眼睛裡崩潰。那個瞬間他爆發出了一聲低喊,踉蹌著跪倒在坑旁,不顧 一切地對著那個孩子伸出了手,想把她從坑裡抱起。   「雲煥,拉開飛廉!」齊靈將軍的斷喝,將所有戰士驚醒,「拉開他!他瘋了!」   雲煥上來從背後抱住他,斷然地採用了格鬥裡的手法,將激烈反抗的同僚從坑邊拉走 。他手裡的那個孩子被扔回到了坑中,泥砂如洪水般傾瀉而下,湮沒了那雙眼睛。   他瘋了一樣的掙扎,一個回肘,用力撞在雲煥的肋上。   然而雲煥沉默地承受了那一下擊打,卻不放開他,只是毫不猶豫地封了他的穴道,然 後鬆手,讓他癱倒在活埋坑前。   隨即,無數的戰馬趕攏來,在鎮野軍團的指揮下,呼嘯著在這個剛剛埋葬了數百人的 大坑上來回馳騁。鐵蹄踩踏之下,一切都歸於無形了。   他在同僚面前失態,為了一個賤民的孩子哭出聲來。如此的軟弱。   他永遠作不到如雲煥那樣無動於衷,鐵血地執行著每一個命令——所以說,雖然出身 比雲煥顯赫,但在軍團中的晉陞速度卻落後於同僚,也是應該的吧。   那之後他再也不曾被派出去執行這種任務,是他自己刻意的逃避,也是叔父對他的照 顧。   都已經過去那麼些年了。   那雙明亮的孩子的眼睛,也該在深深的砂子裡腐爛,化成了土吧?   然而,為什麼他的心裡,卻一直難以忘記呢?   多年之後,全軍覆沒。   戰爭再度張開了吃人的巨口。那些多年來親如兄弟的戰士們,全都將年輕的性命留在 了這一方天空裡。連巫抵大人都死去了……而他,卻還活著。   在九嶷郡青水畔的澤蘭叢中,他看到了一個有著同樣眼睛的小女孩——那一瞬間他有 些恍惚,覺得是多年前那個被活埋的孩子、終於被歸來的父親找到了。她從淺淺的沙土下 爬了起來,回到了他面前,笑吟吟的看著他。   「別、別哭啊……」他茫然地伸著手,想去擦這個小孩子臉上的淚水,然而負傷的手 卻衰弱無力地垂落下去,「對不起,對不起。我帶你……回帝都吧。」   他喃喃說著,感覺神智又開始模糊了。   晶晶怔怔地看著他,不知道這個人是怎麼了。   然而,垂死軍人眼睛裡的某種神色感動了這個孩子。她啞然地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決 然地開始包紮和清洗他的傷口,然後拿起金銖往村裡跑去。   很多年後,史官在修訂到這一段歷史的時候,都說飛廉是幸運的。   因為以當時九嶷民怨沸騰的情況來看,如果不是一個八歲的孩子揀到了少將,這個軍 人必然會被暴民們群起殺害,而雲荒將來的歷史、也將因此而改變;   然而,沒有人想到、其實那個啞女也是幸運的。   她的生命本來平凡,卻因為那一刻的選擇、而和歷史上諸多傳奇人物的命運軌道有了 交錯點。她的姐姐去了王陵最深處,從此消失在九嶷郡,再也沒有回到故鄉;她的母親和 弟弟有著平凡庸俗的人生,在田地和水澤裡勞作,庸庸碌碌一直到死。   而她,卻在一個月後隨著這個陌生的年輕軍人返回了帝都——那個雲荒的心臟。   飛廉少將從前線九死一生的返回——整個軍隊都覆滅了,他卻帶回來一個九嶷的啞巴 孤女。滄流帝國軍令嚴苛,政局複雜,雖然戰死的巫抵作為這一次行動的主帥,承擔了最 大的責任,然而少將依然因為這一次的失敗而受到了嚴厲的處罰。   他被從軍中解職,被勒令回家思過,直至元老院認為他已得到了足夠的懲罰、才能被 重新起用。然而少將反而是長長鬆了一口氣,並不以這種處罰為意,也沒有作出任何的努 力去挽回這個局面。   將繫著的黃金從翅膀上解下,白鳥才可以自由的飛翔。   將那些名利的枷鎖拋棄,他才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選擇生活方式。   眼看他的前途毀於一旦,未婚妻當即翻悔,退掉了聯姻。他卻毫不挽留。   巫朗那一派的門閥貴族在竭力培植了飛廉多年後,發現他始終不堪重任,終於放棄了 努力,不再將這個年輕人當作培養的對象,而是全心全意的去對付那個剛剛從西荒返回帝 都覆命的雲煥,力圖置其於死地。   飛廉的生活散淡下來。他居住在別院裡,和鮫人歌姬朝夕相對,不再和以前那一幫朋 友來往。同時,也不顧叔父的反對、將那個九嶷郡的青族孤女收養。他不顧整個階層的恥 笑,耐心地教導她學習諸多的知識技巧,帶她出來見識各方人士。   彷彿從九嶷郡逃生後,他失去了對權勢的任何興趣,漸漸的懶散頹靡。   然而沒有人知道,正是經過了這一次的死裡逃生,那個優柔散淡的貴公子心裡、某一 種力量終於堅定起來,讓他不再一味地順從和畏懼。   八、帝王谷   天馬的雙翅掠過黎明的天空,向著無色城歸去。   然而順利的完成了如此一件大事後,空桑人的隊伍裡卻是反常的沉默。   沒有人去問太子妃,上古白薇皇后的力量是否已經甦醒,六王和冥靈戰士們只是靜靜 地按轡返回,趕在太陽的光輝降臨前回到水底那個城市。   方纔的駐足遙望中,所有空桑戰士都看到了太子妃和那個鮫人傀儡師話別的一幕。   返回到隊伍的短短路上,太子妃不停的回望著昔年的戀人,依依不捨。   於是,所有的空桑遺民都沉默下去。   百年前,所有空桑人都將這段畸戀視為奇恥大辱,用各種鄙夷的眼神看著這個被玷污 白族少女,不惜動用火刑來維護種族的尊嚴;然而亡國滅種之後,這一段不光彩的歷史在 濃重的血腥下變淡了,作為戰士守護了空桑百年的白瓔獲得了所有遺民的尊敬。   她和真嵐皇太子一起,作為空桑人重見天日的最大希望,被所有族人仰望。   然而,直至今天,所有人才發現、百年前的故事,原來尚未結束。   「沒事吧?」   「還好。」   短暫的問答後,彷彿什麼看不見的屏障延展開來,讓小別重逢的兩個人沉默下去。   白瓔從赤王手裡接過金盤,托在自己肩膀上,乘著天馬向著無色城歸去。不知為何, 她心裡有一種極其強烈的傾訴慾望,卻終歸說不出什麼。盤裡的頭顱一直望著妻子,眉頭 微微蹙起,似乎也在考慮著什麼,同樣的沉默。   「等空桑復活後,按自己的意願去生活吧。」忽然間,真嵐吐出了這樣一句話,轉過 頭去看著後方天空裡巨大的蛟龍,「等得這一切責任和使命完結了,請你自由地……」   白瓔震了一下,看著金盤裡孤零零的頭顱:「說什麼傻話。」   她已經是冥靈……和其餘五王一樣,在九嶷王陵的神殿裡自刎時,她許下了唯一的心 願:讓空桑復國,讓族人在這片雲荒大地上重新好好的生活。然後,她的頭顱落入了神殿 前的傳國寶鼎裡,六王的血注滿了這個神器,打開了無色城的封印。   六星齊隕,無色城開!   ——她成了靠著這一念存在的、游離於生死之外的冥靈,一旦心願完成,便會煙消雲 散。   金盤上的頭顱一直凝望著背後的方向,嘴角浮出一個笑意:「用剛剛獲得的『后土』 的力量,來交換冥靈的復生,應該是可以的吧?我記得古籍上記載有一個交換的法則,是 逆著『六星』的預言來的:獻上極大的力量,同樣可以獲取新的生命。」   「用后土的力量?」白瓔驚呼了一聲,不知是她自己的反應還是體內另一個人格,「 這怎麼可以?……這是白之一族自古傳承的守護空桑的力量啊!」   「呵,」真嵐微微笑了一下,眼神卻是黯然的,「你若死了,白之一族還有人麼?」   白瓔一怔,沉默下去,無言以對地抓緊了馬韁。   「而捨棄這種力量,至少還可以換回一條生命。」空桑皇太子的眼睛是安靜的,沒有 了平日一貫的調侃玩笑,「至於空桑,以後就讓我來守吧!雖然他們說沒有了后土的力量 就會打破天地平衡,可是你看,星尊帝和白薇皇后之後、空桑畢竟延續了幾千年——說不 定到了那時候,會有另外的機緣。」   「真嵐。」白瓔歎了口氣,探過手去,握住了他的右手,微微搖了搖頭。   皇太子眼裡卻有一種深沉的表情,握緊了妻子的手:「我曾經想,如果空桑復活了, 那應該是一種徹底的『復活』,埋葬掉以前那個腐爛的空桑,摒棄多年積累下的偏見、腐 臭、特權和種族仇恨,讓這個國家和這個雲荒,重新的活過來!」   金盤上的頭顱頓了頓,輕聲說了最後一句:「當然,也包括每個人的、『全新』的生 活。」   天馬飛翔,已然將近了無色城入口。   「你回頭看吧……他哭了。真的。你看到了麼?」真嵐低聲道,望著背後虛空裡蛟龍 背上的那個人,眼神複雜地變幻著,終於說出了這句話,「你回頭看一看吧,就什麼都知 道了……那樣驕傲偏執的人,卻這樣哭了。他是愛你的。」   白瓔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握緊了韁繩,眼睛裡慢慢籠罩上了一層霧氣。   真嵐……為什麼你要我回頭呢?你以為我若回頭、便會得到拯救麼?   她沒有回頭,只是加速催馬前行。   不能回頭……不能回頭!   心頭有一個聲音強烈地響起,嚴厲地。再回頭也已是百年身,倥傯的時光中終究成了 錯過的路人,到了如今,回頭又有何用?你應該知道你現在肩上的責任。   那是……白薇皇后的聲音?   白瓔身子微微一震,終於還是強行克制著沒有回頭看上一眼。   催馬一躍,返回了水底的無色城。   波浪在頭頂盤旋著,閉合起來。   光之塔下,六王歸位。   「你不回頭麼?」金盤上的頭顱卻是茫然地歎息,沒有半絲喜悅,「其實,仔細想起 來,你真的從來都沒有機會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是的,」白瓔終於開口,承認,卻看著他,一字一句,「其實,你也一樣。」   皇太子微微動容,卻無言以對。   「我們是一樣的人,走著同一條路,也必須背負起同樣的命運,」白瓔咬著嘴角,聲 音卻是堅定,彷彿她靈魂裡有什麼聲音在召喚著,提醒她堅守自己的職責,「就如當年開 國時的星尊帝和白薇皇后一樣!」   真嵐卻茫然地看著背後的虛空,喃喃:「不,我就是怕和他們一樣。」   「為什麼?」白瓔霍然問。然而那語氣、已然和平日有了略微的不同。   「因為他們不是好的範本。」真嵐吐了一口氣,「而我,卻希望你幸福。」   「……」太子妃忽然能沉默下來,將天馬交給戰士帶走,自顧自靜靜地看著金盤中丈 夫的頭顱——她的表情,忽然間也有了奇異的變幻。   「你……身上真的是流著琅玕的血麼?」她喃喃,伸出手去捧起頭顱,放到和自己齊 高的地方,凝視著,歎息,「不一樣啊……七千年以後,已經不一樣了!」   「你是?!」那一瞬間感覺到了變化,真嵐脫口驚呼,看著面前白瓔的眼睛。   眼睛裡面,又有一雙眼睛。   重瞳裡,隱藏著兩種表情和兩個靈魂,一起凝視著他。   外面的,是哀傷而悲憫的,熟悉的溫柔。內裡的卻是堅定明亮的,隱隱帶有一種男子 也罕見的高慨。望了他一眼,然後,內裡的那雙眼睛漸漸游離出來了——最後,離開了冥 靈的身體,漂浮在無色城的水底。   「白薇皇后?!」在看到那雙眼睛時,真嵐和趕來的大司命一起驚呼出來。   一瞬間,空桑皇太子和大司命都怔在了當地,說不出話來。   虛無飄渺的無色城,終於迎來了七千年前的締造者。   「琅玕的血,流到你身上時、已經變淡了麼?」那雙眼睛一瞬不瞬地審視著真嵐,嘴 角浮出了一絲笑意,「不對……不對。你沒有繼承全部的力量!?為什麼?……皇天也不 在你手上。」   「皇天……」真嵐剛開始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說了兩個字,語調終於恢復了常態, 挑了挑眉毛,「皇天送給一個中州人了。」   「什麼?」白薇皇后的眼睛裡流露出震驚的表情。   「聖後勿怪……皇太子殿下是想、是想借助那個人的力量,去尋回被封印的各部分軀 體。」大司命也回過了神,結結巴巴地替真嵐解釋,「那些冰夷用車裂的方式,鎮住了皇 天,奪走了帝王之血的力量——皇太子殿下必須六體合一,才能恢復。」   「車裂?」白薇皇后卻皺了皺眉頭,「不對。車裂,怎麼可能鎮得住琅玕的力量?」   「……」大司命和皇太子伉儷聽得此言,齊齊震驚。   「可、可是,術法的奧義篇裡,就是如此記載的啊……」大司命蒼白了臉,卻不敢置 疑眼前這個千古一後的說法,只是搬出了歷代司命秘藏的典籍來。   白薇皇后眼裡有懷疑的神色:「奧義篇?是誰著的?」   「是……是星尊大帝暮年留下的著作之一。」大司命遲疑著回答,「這卷書和六合書 的其餘部分一起,成為皇家和六部王族修習術法的必讀摹本。」   「琅玕……」白薇皇后喃喃,眼裡有說不出的表情,忽地一笑,「難道琅玕在死前留 下遺書,說用車裂可以封印帝王之血?」   「是的。」大司命恭謹地低下了頭。   「呵,」白薇皇后冷笑起來了,眼裡光芒四射,「夢囈!魔之左手的力量,只有神之 右手可以抗衡。怎麼可能僅僅通過車裂來封印?」   「可是,百年前的那場災禍裡,分明是……」大司命蒼白著臉,看向金盤裡的頭顱, 不敢再說下去。   百年前,冰夷的確是靠著這種方法、封印了皇太子的力量。   「是有些奇怪……」虛空裡那雙眼睛瞬了一下,投注在真嵐臉上,凝視。   「不像……真的不像啊……」白薇皇后最終還是喃喃歎息,閉合了眼睛,「你是我和 琅玕的後裔,我兒子姬熵的第八十六代子孫——可是在你身上,那所謂的帝王之血,為什 麼已經有了如此大的改變?」   真嵐眉梢一挑,淡然回答:「你是在說血統問題?我的母親,來自砂之國。」   「哦?」白薇皇后的眼睛霍然睜開了,看了他一眼,「不是白族人?」   「你們白族的白蓮皇后,生不出孩子。」真嵐無謂地轉過頭去,抬起右手抓了抓頭髮 ,「所以帝都派兵,把我從母親那裡強行奪了回去,塞到這個王位上。」   白薇皇后忽地微微笑了,看著這個混血的皇太子:「看來,和血統無關。」   「嗯?」大司命詫異地脫口。   「應該是從琅玕寫下那一卷書之時開始,帝王之血便已經改變了,變得可以以人世的 術法來封印住——」注視著金盤裡的頭顱,默默地竭力追溯,白薇皇后眼裡有了遲疑的光 :「能做到這一點的,沒有別人……難道,是琅玕把魔之左手的力量,從血緣裡分走了一 半麼?」   皇太子伉儷和大司命已經跟不上她的思緒,只是有些莫名地看著那雙眼睛裡的表情不 停變幻,喃喃自語。   「魔之右手的力量還存在著……就算被封印在蒼梧之淵,幾千年來我依然能感覺到! 」白薇皇后的眼睛微微抬起,順著光之塔看向頭頂無盡的藍色,眼神凝重,「琅玕,還存 在於某一處,雖然衰竭、卻未曾消失。」   眼睛雪亮如電,忽然看了過來,盯住了一直未曾說話的太子妃——   「白瓔,我的血裔!我已然衰竭,所以將所有力量轉移給了你——如今唯有你能封印 魔之右手。不僅為了空桑,更為了整個雲荒的將來安寧,在我的靈體消散前,我們一定要 尋到那個毀滅一切的魔,將其封印!」   白瓔微微震了一下,無聲地垂下了眼簾,頷首。   那樣艱難的任務,幾乎是有死無生的。然而,在她下了捨身成魔的決心時,她就已經 不畏懼這些。——其實,獲得力量之後隨之而來的新使命,白薇皇后已經在蒼梧之淵就詳 細地告訴了她。她必須以冥靈之身,用后土一系的力量去尋到破壞著這個世間的魔。然後 ,用同歸於盡的方法、封印住他。   因為,作為白族最後一個可以承載后土力量的女子,她已經是不能復生的冥靈。而且 ,白之一族已然沒有任何血裔——一旦她煙消雲散,后土的力量便再也無法傳承下去。   所以,她必須要在自身消亡之前,封印住魔之左手。   從此後,皇天后土,這兩種代表創造和破壞的巨大力量、就將進入一個漫長的相持階 段,保持著絕對的平衡,靜止著,不讓任何世人察覺到它們的存在。   ——宛如七千年前,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在鏡湖中心發現這種遠古神魔力量時的狀態。   那是一個輪迴的結束,和新一個輪迴的起點。   蘇摩站在空無一人的九嶷宮殿裡,無言四顧。   金壁輝煌的廢墟裡有無數宮人驚叫奔逃,然而逡巡了一遍,卻始終看不到那個王者的 影子。站在廢墟裡,用幻力反覆遙感,然而在九嶷這座空桑人的神山上,結界的力量是如 此強大,他的術法作用有些衰微,竟然時有時無起來。   深碧色的眼睛裡泛起了憤怒,一揮手,又擊毀了一面牆壁。   轟然巨響中,空蕩蕩的別院裡只留下了一座東西的孤獨地矗立。   那是望鄉台上的墜淚碑。   ——空桑人追憶亡靈的神物,凝聚了千百年的血淚。那是有著無數「過往」的東西, 一眼看去,蘇摩的視線也被吸引了,投注在那面空無一字的光潔碑上,久久凝視。   忽然,他走過去,緩緩彎下腰,握住了碑底上一物,微一用力。   雪亮的光騰起在廢墟裡!   墜淚碑底座上,那個骷髏的嘴應聲張開,吐出了那把銜著的劍,隨即重新閉合。那一 瞬間,彷彿是幻覺、九嶷山谷深處,響起了一陣低沉的歎息。   傀儡師輕易地拔出了那把千百年來都不曾有人拔出的長劍,在日光下橫劍凝視。   辟天……這就是傳說中星尊帝的佩劍辟天!   傳說中,星尊帝和白薇皇后在年輕時曾一度流落海外,到了鮫人居住的海國璇璣列島 上。當時的海皇純煌協助了這一對年輕人完成心願,指點他們去尋求上古封印在鏡湖中心 的神魔力量,還以龍牙製成這把長劍相贈,傾盡了心力。   然而,十幾年後,正是這個握著辟天的人,滅亡了海國。   這件海國的神物從此流落雲荒。在星尊帝暮年宣佈停息干戈後,被安放在九嶷山下的 墜淚碑底座上,作為鎮住碑上無數陰靈之寶,再也沒有出鞘過。   七千年後,新生的海皇來到了九嶷山下,重新拔出了這把長劍。   「趁手。」微微一笑,他忽地轉動手腕,劃了半個弧——所到之處,土石飛揚。   那一瞬間,廢墟的一面牆背後、有人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呼。   霍然望去,卻是一名女子——雖然蓬頭垢面,卻難掩天姿國色,驚慌地躲在一面牆後 ,看著傀儡師:「求、求求您饒了我吧!離珠……願聽從您任何吩咐。」   「青王在哪裡?」蘇摩持劍在手,漠然地問。   ——這個女子身上有一種讓他覺得不舒服的氣質,美得邪異,卻完全不像鮫人。   「青、青王?」女子慌亂地問,「您是說……是說九嶷王殿下麼?」   蘇摩懶得再說,垂下劍尖,遙遙指住了她。   「我、我只看到殿下他往神殿方向跑去了……」離珠指著北方山腰,結結巴巴,「從 王宮北方的玄武門出去……左轉,再過三道山門,就是……」   「帶我去。」   話音未落,她就覺得騰雲駕霧地飛了起來。   偏殿,花園,宮牆……玄武門。   出了北玄武門,就是後山。一片濃綠的碧色逼人眼簾,帶著無處不在的遊蕩的白色霧 氣,彷彿一群群幽靈在山間徜翔。   那是九嶷神山的區域。   寬闊的輦道通向山上:中間是大塊的平整石頭,黑曜石和雪晶石交錯鋪著,雕刻出繁 複美麗的花紋,那是帝后及大司命的專屬道路;而路兩側平砌著淡青色的磚,則是供隨行 妃嬪和百官行走的。而在盜寶者嘴裡,也將這條路稱之為「幽冥路」。   沿著輦道上山,穿過三道石砌的門樓,最先抵達的是位於山腰的祭祀先人的享殿。然 後再上去,才是供奉著神靈的神殿。   隨後的輦道折向山後,直穿入一座深深的山谷——   那,就是著名的「帝王谷」。   歷史上所有空桑皇帝皇后死後的長眠之處。   一路飛奔而來,耳邊一直有不絕的流水聲。那些從蒼梧之淵裂縫裡流出的黃泉之水, 居然是逆著山勢向上奔湧,沿著輦道倒流,最終在帝王谷的入口處化為一道向上的巨大瀑 布,隔斷了幽冥兩界,消失在雲荒北方的天盡頭。   從北玄武門到享殿,足足有十里左右的山路。而那麼長的距離,居然就在一瞬間過去 。   離珠被人抓著腰帶提在手裡,晃晃蕩蕩地一路掠去,只嚇得臉色蒼白,不停地尖叫。   忽然,她感覺到那個黑衣人急速地停住了腳步,長久地佇立。   她剛想抬頭看為什麼,腰間的那隻手霍然一鬆,她一聲驚叫,臉朝下地跌倒在堅硬的 黑曜石上。她反射般地抬手護著頭臉,只覺雙肘劇痛。   掙扎著起身,卻看到那個詭異的黑衣人正站在享殿前,臉色蒼白,激烈地變幻著。忽 然下意識地轉開了頭去,彷彿不想看見某物。   ——怎麼了?   離珠詫異地從地上站起,看向前方。   在供奉著空桑歷代帝后的享殿前,是一片玉欄圍著的廣場。玉階晶瑩,上面依稀有暗 紅色的血跡,百年未褪。層層台階上去,居中放著一個一人高的青銅鼎,正面用高浮雕手 法刻著手持蓮花的創世神,背面用陰線繪有高舉長劍的破壞神,黑眸和金瞳日月般輝映。   寶鼎上鐫刻著繁複的符咒,在日光下發出淡淡的光芒,有著神聖不可侵犯的力量—— 那是星尊帝時期開闢這個帝王陵之初,就鑄造的傳國寶鼎。   奇怪的是、這個黑衣人看的不是寶鼎,而是圍繞著寶鼎的六座栩栩如生的石像。   ——那,是百年前空桑滅國時,自刎於此的六王!   傳說中那一戰極其慘烈。窮途末路之下,為了保存僅有的百姓,空桑的六部之王合力 殺出了重圍,一路血戰,回到供奉著歷代先皇的九嶷享殿。在向歷代先祖祈禱後,六個王 圍繞著傳國寶鼎一起橫刀自刎,以性命作為交換、打開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無色城。   當六星之血在鼎內彙集的瞬間,虛實的界限被打破了。   所有的魂魄歸於無色城、裂鏡對峙的兩國出現後,這六王的屍體便化成了無頭石像。 百年來不管風吹雨打,都佇立在享殿前,靜靜守護著王陵。   只看得一眼,便燙傷般地轉過頭去,不敢直視。   片刻的沉默後,又艱難地緩緩轉過頭來,長久的無語凝視。   他眼中露出的表情讓她震驚。   這個人,有著如此驚人的容貌……一定是鮫人吧?那種美是超越了種族和性別的,讓 一直以來被所有人都誇為世間最美的她,都難以抑止地感到嫉妒,眼裡流露出隱秘的恨意 ——原來王的話果然沒有錯:這個世上,最美的那個人,其實並不是她。   鮫人臉色蒼白地看著六星,然後彷彿難以抑止地、舉步向著台階走上去。   「別過去!」離珠一驚,脫口,「那裡有結界!」   ——這個人要來這裡,就是為了穿過這個六星結界,試圖去往無色城麼?   然而那個鮫人疾步走上了祭壇,卻並沒有直奔傳國寶鼎中的結界入口。而是在踏上最 後一級台階後微微遲疑了一瞬,然後彷彿終究難耐地、對著一尊無頭的石像伸出手去。   一瞬間,隨著她的驚叫,虛空中發出了耀眼的光芒!   在觸及石像的剎那、轟然的響聲中,一襲黑衣被結界中放出的光芒擊中——   完了,她想。心裡居然有某種釋然。   這個以六星之血匯聚而成的結界,位於無色城入口,作為分割兩界的屏障,它所具有 的力量是異常強大的。   空桑六部的王者以畢生的靈力結成了屏障,守護著無色城,不讓任何雲荒地面上的人 類進入——即便是滄流帝國建立後,元老院的十巫傾巢出動聯手施法多日,都無法破除這 個結界。最終曾請示智者大人出手,然而那個神殿裡沉默的神秘人卻沒有答應。   如今,這個不知好歹的鮫人竟然敢闖入這個禁忌之地,怎能不灰飛煙滅?   然而就在她舒了一口氣的時候,光芒散去,那個黑衣人竟赫然就在原地,毫髮未傷。   ——怎麼會?   離珠驚訝地張大了眼睛,看著那個和六星結界正面交鋒後依然無恙的鮫人。   顯然方才也是受到了相當凌厲的一擊,他往後退了一步,臉色蒼白。然而他的手、卻 已然是穿過了屏障,緩緩伸了過去,停止在那尊石像上方的空氣中。   那尊石像的頭顱早已被斬斷,然而那個鮫人卻癡了一樣地伸出手去,在虛空裡輕輕觸 摸著,描摹著輪廓,眼神忽地變得說不出的哀傷和溫柔,彷彿觸到了那個死去之人的臉頰 。   那座石像是六星裡僅有的兩個女子之一,束著白色的戰袍,上面繡有薔薇的標記。   到了這一剎那,她才忽然明白過來了,低聲驚呼——   原來是他!是那個鮫人!   那個一百年前被驅逐出雲荒,一直背負著「傾國」和「墮天」之罪的鮫人。   ——難怪會有著這樣天地間獨一無二的容貌,令日月都為之失去光彩。   離珠又驚又妒,卻是難以自禁地目不轉睛看著這個黑衣的鮫人。越是看,越是絕望— —枉她一生自負美貌,有著幾輩子積累起來的美麗,然而這種刻意經營謀求而來的美,卻 依然難以和這宛若天成的出塵之美相比。   如果說,她是塵埃裡開出的凡世之花,那麼、這個人就是雲上不染片塵的光。   彷彿已經忘了要追九嶷王,那個鮫人只是靜靜站在祭壇邊緣上,承受著結界的推斥力 ,凝望著那一座已然死去的石像。不知他用了什麼樣的術法、隨著手指的描摹,斷頸上的 虛空裡緩凝結出了一個淡白色幻象,如霧般恍惚。   那是一個栩栩如生的女子,秀麗而寧靜,眉心有著十字星的紅痕。   離珠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暗自詫異,隱隱有些不屑。   想來,這個人就是死去的空桑太子妃了……然而這樣的容貌,不要說和這個鮫人比, 就是和自己相比也是遠遠不及。充其量、也只能說是秀麗,卻不是什麼絕色。   可為什麼這個有著天下無匹容貌的人,會傾心於這樣一張臉呢?  「咦,蘇摩在這裡!」在這一刻的寂靜裡,忽然聽到輦道上傳來清脆的驚呼。   祭壇上那個鮫人一驚,手迅速地放下了。   離珠應聲轉頭,卻是一個少女和一名中年男子正飛奔而來。   ——九嶷也真是亂了,居然連接有外人就這樣闖入了宮殿後的神山禁區。   然而,少女身邊那個落拓男子在看到那個六星結界時,也驀然站住了。   「阿瓔……」西京看著那個沒有生命的石像,低低歎息,眼裡掠過深重的悲哀。   那笙粗心慣了,卻沒有反應過來蘇摩在幹嗎,只是看著他,詫異地嚷嚷:「咦,你不 是說要去殺那個青王麼?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蘇摩臉色微微一變,默不作聲地側過頭,從祭壇上走下。   「啊?」那笙這是才注意到了祭壇上那幾座石像,吃驚地打量,「這是什麼?怎麼有 六座沒頭的雕像在這裡?咦,可是他們的腦袋哪裡去了?被盜寶者偷去了麼?」   西京暗自扯了一下她的衣襟,示意這個唧唧呱呱的女孩子住嘴:「我們快去神殿!得 趕快找到那個封印的右腿。」   「噢!」那笙畢竟還是知道好歹,被那麼一提醒,也不多事,直接飛奔上去。   「九嶷王……九嶷王就是逃去了神殿!」離珠看著他們在一旁爭論,想起那個秘密的 囑托,她終於強自忍住了逃走的衝動,顫巍巍地開口,「他、他應該去拿寶物了!」   「什麼?」同時脫口的,卻是三個人。   「我帶你們去……」出乎意料地,離珠挺身而出,「我知道有一條小道、比輦道更快 地到神殿!」   「呀,真的?多謝你。」那笙也不去問這個和蘇摩一起的女子是什麼身份,只是感激 。   西京卻只是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這個女子美的有點奇怪,讓他一眼看去心裡就覺得不舒服。雲荒各族裡罕見那樣的美 貌,然而又分明不屬於於鮫人一族——在經歷風霜,閱人無數的劍聖看來,這個看似嬌弱 柔婉的女子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陰邪詭秘,卻讓人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然而,此刻卻也顧不上其他。   這個女子顯然是九嶷王的寵妃,此刻卻是主動請纓為敵方帶路,顯然是恨九嶷王入骨 。   在快奔到神殿的時候,忽然間他們聽到了一種奇異的歌誦之聲。   「啊,那些巫祝還在那裡!」離珠只一聽,臉色便變了一下,停下了腳步,遲疑著, 「這、這可怎麼好……我以為他們這些巫祝看到變亂來臨,也會嚇得跑掉。想不到他們還 在那裡死守著。那麼……那麼我們是進不去了的。」   「怕什麼。」那笙卻是不以為意,指了指蘇摩和西京,「蘇摩和西京有他們兩個,誰 能擋得住呢?除非是十巫。」   「蘇摩和西京……」離珠一驚,難掩臉上的驚訝,脫口,「果然是你們。」   「嗯?」那笙沒反應過來,西京卻是一揚眉,冷笑起來:「怎麼,是有人指使你來的 吧?不然哪有那麼好心。」   離珠臉色白了白,眼眸中有一種妖艷的恨意:「不錯,我奉九嶷世子之命,來帶你們 幾個去殺了王!」   「九嶷世子?」西京眉毛一跳,沉吟,「想篡位了麼?」   「王他實在是活的太久了……世子怕有生之年再也觸不到王座。」離珠卻是老老實實 的一口承認,無所畏懼地抬起頭看著空桑的將軍,眼裡有一種亮光,「他知道昔年這次蘇 摩回來是尋王報仇的。他說,如果我引得你們趁亂殺了王,就可以燒燬我的丹書,還給我 自由。」   這樣的一席話,讓一行人都沉默下去。   西京心裡是信了八九分,然而卻顧忌著蘇摩是否同意——畢竟,這個脾氣詭異的傀儡 師怎能容忍自己被人利用?   然而彷彿被離珠那的話觸到了某一處,蘇摩眼裡的神色慢慢平和下來,望著那個美得 有幾分邪異得女子,微微點了點頭:「你,也想要自由麼?」   頓了頓,又道:「為了那個,不惜拿一切來換麼?」   離珠掩嘴微笑起來,眼神一瞟:「是啊——和你當年一樣。」   氣氛陡然為之一肅。沒有奴隸會不想獲得自由,哪怕為此付出極大的代價,做任何違 背自己意願的事。瞬間,連那笙都想起了當年蘇摩的經歷,連忙乖乖地閉嘴,生怕自己一 開口就會說錯話——說起來,他們兩個還當真算是惺惺相惜的同類。   「那麼,走吧。」蘇摩闔了一下眼睛,漠然,「別讓那傢伙跑了。」   一語出,便知道他是默許了此事,西京一拉那笙,往後山神廟掠去。   離珠想跑在前面帶路,然而她哪裡能跟的上。蘇摩微微蹙眉,手一伸,便將她提起, 足尖一點飛掠出去。   「左邊!推開那塊假山石。」離珠指點著,一行人循著新的路飛奔而去。   一路穿過享殿,直奔位於山腰的神殿而去。   還未到神殿,便聽到了如潮湧來的祝誦祈禱之聲,一眼望去,神殿前的廣場上一片雪 白:那是白袍高冠的巫祝們,在九嶷大難來臨時對著神明祈禱。   那種虔誠的聲調,讓殺氣騰騰掠近的人都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這一次變亂來臨時, 一路上走來,連守護神山的士兵們都早已逃離,而這些巫祝神官居然絲毫沒有離開神廟的 意思,似乎是完全將生死置之度外,專心專意地對著神明祈禱。   那種虔誠的信仰,讓所有人肅然起敬。   殿內供奉著空桑人自古就信奉的神袛:孿生的兩兄妹,創造神和破壞神。高大的神像 是用九嶷出產的青玉雕刻而成,黑曜石和金晶鑲嵌成了眼睛,創造神坐北面南,臉朝著神 殿門口,俯瞰九嶷山下的土地。在她的背面,是她的孿生兄弟破壞神。   神殿古舊,有九嶷特有的陰涼森然氣息。黯淡的神殿內,只有黑瞳和金眸閃著隱隱的 光,俯瞰著殿下的人群。   神像下,擺著七盞巨大的青銅燈——那個傳說中和空桑王朝興亡息息相關的七星神燈 。   此刻,神廟裡卻傳來奇異的卡卡聲,彷彿什麼機械正在緩慢轉動,帶動了七盞銅燈沿 著地面鑲嵌的軌道移動!燈火隨著燈盞的移動,在黯色裡飄搖。   「哎呀,不好!他想逃!」看到了燈火飄移,離珠霍然明白過來,驚叫,指著神殿裡 一個金冠錦衣的老人背影,「燈下有秘道通往地宮,他想逃!」   ——變亂一起,九嶷王在離宮遙望,看到巫抵的軍隊全軍覆沒,早就知道事情不妙。 立刻向著後山神殿方向奔逃,原來是想通過秘道逃離!   一語出,一行幾人同時發力,撲向神殿。   然而,虛空中彷彿有看不見的屏障,發出轟然的響聲,白光瀰漫。   蘇摩在廣場的最後一級台階上止住了腳步,和西京一起訝然抬首。   有結界!——隨著這些巫祝的祈禱,有一個無形的結界,籠罩了整個神廟和廣場。這 是空桑王室供奉的巫祝,有著自古相傳的自成一體的術法。   在遠古的傳說裡,這些巫祝力量非常強大。在魔君神後的時期,甚至曾以「人」的力 量極限,在帝都的九重門裡封印過衰弱的創造神!   而現在,這些巫祝,是在保護著王者從秘道內逃走?   「快追!」那笙卻焦急地喊起來了。因為此刻,手上皇天閃了一下,射出一道光,正 投射在神殿內匆匆離去的人身上——九嶷王手裡,拿著的正是那只封印了真嵐右腿的石匣 !   西京不等她說完,光劍已然出鞘,化為一道閃電、直劈向虛空。這邊蘇摩一眼看到他 動手,同時也是反手拔劍,用新佩戴的辟天長劍合力砍在虛空裡的同一點上。   轟然盛放的光芒中,神殿裡的巫祝身子晃了一下、口吐鮮血,倒下了一大片。   然而虛空裡的屏障,卻依然微弱地存在著,阻攔著他們一行人的腳步。   神殿裡的祝誦聲還在繼續,伴隨著卡卡的機械轉動聲。七盞青銅燈按照地面上鑲嵌的 軌道變幻著位置,最後咯的一聲,彷彿卡在了某一個固定的位置。   那一瞬間,神廟裡的神魔塑像發生了變化——   龐大的雕像霍然轉動,只是一瞬、創世神和破壞神便交換了位置!   逆位的破壞神轉到了正位,金色的瞳子在黯淡的燈火裡閃出光芒。雕像手裡拿著的長 劍忽然動了起來,在虛空中緩緩下劈,雖然慢、卻力道千鈞,最後一劍劈在燈前的供桌上 。   喀喇一聲響,那由從極淵裡萬年寒玉雕成的供桌竟然整齊地斷裂了,露出一個深黑色 的入口,深不見底,從中吹出冰冷的風。   應該也是感覺到了仇家的逼近,九嶷王雖然在這個詭異的洞口前遲疑了一瞬,還是一 咬牙,抱著神龕上的石匣,踏入了地道。   「他把臭手的右腳帶走了!快追啊!」眼見地道重新關閉,那笙焦急起來,不顧結界 尚自存在,自顧自的跑去。   「小心!」西京急喝,然而那笙已然一步踏進了結界!   她自己也有些驚訝,不知所措地站住了腳,看著結界外的蘇摩和西京,然後低頭看了 看自己的右手:對於皇天的佩帶者來說,這個結界居然宛若不存在?空桑王室供養的巫祝 的力量,是無法對皇天起作用的麼?   「快去追!」西京率先反應過來,低喝。   那笙啊了一聲,如夢初醒地回頭過去,向著神廟急奔。   然而,轟然一聲響,地道已然關閉。   「快打開!快打開!」她跑到神像下,焦急地用手錘著萬年寒玉做的供桌,對著廟裡 那些白衣的巫祝大聲叫喊,「快把它打開!」   那些巫祝只是用敵視的眼神看著她,其中幾個似乎是剛才在阻攔住蘇摩和西京時耗盡 了靈力,再也無法支持下去,委頓在地。   結界轟然倒塌。   「這個地道,只能用一次。進去後,就從裡面毀壞機簧。」巫祝之首看著她,目光落 在了她手上的皇天上,眼神變得極其複雜,「王已經走了,你們休想將他再從地宮裡找出 來。」   「可他把真嵐的右腿帶走了!」那笙看著巍然不動的供桌,急得跳腳。   「那我們也下去好了。」耳邊忽然有森冷的回答。   蘇摩和西京已然穿過了結界來到神殿,但也已經來不及阻攔九嶷王的逃離。黑衣的傀 儡師蹙眉看著匍匐一地的巫祝,眼裡有怒意,手指緩緩握緊。   「別動手!」西京生怕這個乖戾的傀儡師一怒之下又開殺戒,急忙低聲阻攔。   「哈哈哈……動手吧,誰怕?」巫祝之首忽然大笑起來,看著眼前這個鮫人,眼裡有 一種不屑和冷嘲,「一個鮫人,居然還踏進了神廟……當年就該殺了你,這個卑賤的鮫人 奴隸。王怎麼會讓你這種傢伙活下來了呢?這個玷污空桑榮耀的賤人!」   「唰。」話音未落,他的喉骨忽然被人捏住,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蘇摩只是抬了抬手,便毫不費力地卡住了這個白髮老者的咽喉。傀儡師臉上沒有表情 ,甚至沒有像以往那樣一被人刺痛就露出狂怒的表情,他只是漠然地一寸一寸地、將身形 瘦小的巫祝提起,冷冷凝視著,手指慢慢加力,看著老人的眼睛凸出來。   「別……」那笙忍不住勸阻。 雖然這個老人言辭尖刻,可也不至於一抬手就要殺了他吧?   然而蘇摩嘴角只是露出一絲笑容,忽地一鬆手。 巫祝之首如同一隻破麻袋一樣落到地上,他的同伴搶上去圍住他,卻忽然驚叫起來。   「你!你這個妖人對長老做了什麼!」看到長老眉心的一點血跡,感覺到他身上靈氣 的潰散,巫祝們知道發生了什麼樣可怕的事情,驚駭地抬頭怒視著這個鮫人。   「他不是以身上空桑王室正統的力量為傲麼?——那麼,我就將他引以為傲的東西全 擊潰。從此後,他和普通人沒兩樣,再也不要想修習術法。」   蘇摩漠然轉過身去,甚至連看一眼他們的興趣都沒有了。   西京默不作聲地鬆了一口氣——方纔他已然是按住了光劍,想在千鈞一髮時阻攔蘇摩 。然而,不想這個詭異的傀儡師轉變了性情,居然出乎意料地放過了這個肆意侮辱他的人 。   想來,重生後的蘇摩,也已經發生了某種深刻的變化吧。   「你們怎麼能這樣?!」看著那些仇恨的目光,那笙忍不住了,跳起來指著那些巫祝 ,「你們還是空桑人麼?那個青王……不,九嶷王,出賣了空桑,你們還為他拚命?」   然而那些巫祝毫不動容,冷冷地看著她。   「我們先是青族人,然後再是空桑人。」昏迷的長老醒來了,眼裡有昏暗的光,吐出的話語卻是堅定的,「我們不管你們如何指責……王他畢竟保護了整整一族的人,從戰亂裡倖存下來……別的五族都覆滅了,唯獨我們活了下來……這還不夠麼?」   「說什麼民族大義呢……那是奢侈的。對普通百姓來說,大家只想好好活著。」   「所以,九嶷百姓,都愛戴我們的王……絕不允許、絕不允許你們……」   話音未落,筋疲力盡的長老頭一沉,再度昏迷過去。   然而他身邊的其他巫祝,卻毫無退縮地看著一行闖入的人,攔在前方。   被那樣的一席話驚呆,那笙站在原地睜大了眼睛,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原來……九嶷王在領地上是這樣受到民眾愛戴?   那個陰暗齷齪、不擇手段的傢伙,竟然也有人愛戴?   蘇摩和西京同樣沉默下去。那一席話,在他們兩人的心中也不啻於驚雷落地。彷彿一 瞬間湧起了無數回憶,兩人都沉默了很久,目光複雜地變幻,甚至沒有察覺離珠已經悄悄 走進了神廟,站到了身側。   「我們走。」蘇摩淡淡地說話,也不再去管那一地的巫祝。   「怎麼走?」那笙有些茫然,「去……去哪裡找呢?」   「我知道!」一個聲音回答,是離珠又一次開口了,「我知道秘道通往哪裡!」   「你!」所有巫祝回頭,怒視著這個美艷異常的女子,帶頭的怒斥,「妖女,你居然 也敢進神廟?快滾!你這個骯髒下賤的東西,怎麼敢陷害我們的王!」   「通往哪裡?」蘇摩眉也不抬,只是往前一抬手,攔住了一道刺向離珠的白光。   「最深處的墓室,星尊帝寢陵!」   隨著離珠抬起手指,蘇摩漠然一揮手,那些攔在前方的巫祝神官慘叫著紛紛倒下,甚 至連緊閉著的後門都轟然碎裂!沿著離珠手指指向的方向,現出了一條直通後山的道路來 。   道路的盡頭,是洶湧而上、隔斷陰陽兩界的黃泉瀑布。 而瀑布的兩側,是壁立千仞的神山,飛鳥難上。   冷冷的風從中吹出來,一團團白色的霧氣在山谷中游弋,宛如沒有腳的幽靈。霧氣中 ,是一片濃綠得讓人迷失的青翠,其間高低錯落地露出幾點蒼白或者金黃:那是各座帝王 陵墓前的牌樓或雕刻,以一種迷宮狀的佈局排滿了整座九嶷山。   那笙只看得一眼,便感覺到了莫大的驚懼,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拉住了西京的袖子。   彷彿是察覺到了有人驚擾,深深的山谷裡,隱隱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般的低吟。      那聲低吟響起的時候,盜寶者手一顫,沒有拉住冥鏟的提繩。   裝了滿桶土的鏟子唰然滑落,重新落到了深坑的最底部,深深插入泥土。所有盜寶者 都被驚動,順著低吟響起的方向看去——那是帝王谷的最深處。 那裡,似乎是星尊帝的墓室?   九嶷山陰這塊隱秘的空地藏在一個山麓裡,方圓不過三丈,和山谷軸線垂直。空地上 有金粉灑過的痕跡,無數的細線縱橫交錯,最後匯聚在那個挖掘盜洞的點上。顯然,是有 人進行了精密的計算,然後將位置鎖定在這小小的一點。   那樣小的一片土地上,竟井然有序地站滿了將近二十個西荒人。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不 同的工具,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埋頭工作   在那些驃悍或者怪異的西荒漢子裡,其中只有一個女性。   那個臉色蒼白的少女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一直戰戰兢兢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手裡執 著一座青銅色的燭台,躲在一個高大的西荒漢子背後。   在低吟響起的瞬間,所有盜寶者一起抬頭。   ——然而,陵墓方向什麼都沒有發生,靜靜的山谷裡霧氣還是一樣的飄移著。   而地底卻有微微的震動,彷彿有什麼在一路潛行,所有盜寶者悚然往後退。   「是邪靈!」挖盜洞的西荒漢子抬起頭來,臉色蒼白,驚呼,「是邪靈醒了!」   聽得那一句喊,大家心底某種尚未說出來的恐懼猜測彷彿一下子落實了,所有人都愣 了一下,然後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做出了奪路而逃的準備。那個少女更是嚇得渾身一 顫,卻不知往哪裡跑,只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左右觀望。   驚呼未畢,「唰」地一聲,一道紅痕落在那個人的肩膀上!   「別瞎喊!」細細的長索執在一個少年手中,正是那群驃悍漢子的首領:音格爾‧卡 洛蒙。手腕一抖,長索如同靈蛇一樣縮回,盤繞在他的手臂上,細長的眼睛裡有冷冷的怒 意,一眼掃過去、就鎮住了全場的漢子。   「第一次出來的人就是那麼大驚小怪!那些被皇帝老兒壓在地底的邪靈有那麼容易復 甦麼?」他抬起手,點著腳下的土地,冷笑,「幾千年了,哪一次聽說過邪靈復甦的事情 ?你們父輩祖輩,行走地下幾十年,見過邪靈醒來麼?」   盜寶者們一陣沉默,想起以這些年來的經驗,這的確是不可能出現的事。   「那邊在交戰,說不定剛剛有架風隼墜落在谷裡。」音格爾淡然地吐出一句話,瞬間 就消解了這些漢子們的疑慮。   不錯,來的時候九嶷就在打仗,那些該死的征天軍團不知為何居然燒殺擄掠到了這裡 ,還殺了和世子一起趕來的第二批同伴——最後,卡洛蒙世子還是被鳥靈之王馱著飛過戰 陣,和率先抵達的莫離他們匯合的。   那邊打得如此激烈,長年寂靜的帝王谷裡有些聲響也是理所當然。   所有人暗自鬆了口氣,那個小姑娘也放鬆了手裡一直握著的燭台,抬起眼睛。   「執燈者,你不需害怕,」顯然也是注意到了這個新任執燈者的恐懼,音格爾上前一 步,對著這個小姑娘微微點頭,「你父親去世了,要你陪一群亡命之徒下到那樣深的地底 。但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竭盡全力保護你——這是卡洛蒙世家和你們祖輩定下的誓約 ,我必會以性命來維護。你叫什麼名字?」   「嗯……」顯然是對「執燈者」這個稱呼還感到不適應,少女有些畏縮地點了點頭, 訥訥,「我……我叫閃閃。」   「好,閃閃,你相信我,」少年老成的卡洛蒙世子對著這個小姑娘肅然起誓,手指壓 著後頸的那個紋章,「就算這一行人全死了,你也不會有事。」   「嗯……」閃閃撲扇著眼睛,終於低聲細細回答,「我……可不希望你們有事。」   「媽的,個個都是娘們養的?」看到大家安靜下來,站在閃閃身前的那個大漢趁機叫 了起來,穩固著人心,一把將方纔那個脫口亂叫的傢伙扇到了一邊,「聽一聲響,膽都嚇 沒啦?沒膽子還來幹這趟營生?邪靈!邪靈又怎麼啦?有邪靈你們就不敢下去了麼?」   那個盜寶者是第一次來九嶷山,憑著以前從紙面上得來的對邪靈的瞭解、在方纔的一 瞬間受驚後大呼。此刻被世子和莫離總管一罵,臉色頓時陣紅陣白起來。   「去,把鏟子拎回來!」莫離推了他一把,搶步走到挖了十丈深的洞前,身子一橫, 「我站你旁邊,你放心挖好了——就算什麼邪靈真的出來了,老子也替你擋著!」   那個西荒漢子被那麼一激,臉上浮出憤然之色:「總管,老子不怕!讓開!」   說著便一把退開莫離,走到了那個盜洞旁,探臂下去,想把散落的提繩重新拉起。   他盜洞很深,繩子雖然掛在了半壁上,可他還是需要把整個身子都貼在地上、伸長手 臂才能勾到——那個盜寶者的臉壓著地,扭曲的有點詭異,他的身子晃了幾下,顯然是在 努力夠著那條落下去的提繩。   「好了。」那個盜寶者鬆了一口氣,屈膝,想要站起。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地底忽然又動了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極其迅速地呼嘯而來!   「啊——!」那個剛要站起的盜寶者發出了一聲駭人的慘呼,身子忽然被急速扯倒在 地,向著地下縮進——彷彿手裡的那根繩索在拉著他,整個人就往盜洞裡栽了進去!   「老么!」莫離大喝一聲,立刻不顧一切地撲上,騰出手去拉他尚自露在外面的腳跟 。   然而只是那麼短短一瞬,那個漢子已經全然沒入了盜洞。   等莫離撲到洞旁時,十丈深的洞裡已然空無一物,只有四壁上灑落著森然的血跡和一 個個抓刨的手印——顯然是被拉落時拚命掙扎留下的痕跡。   聚集到盜洞旁的所有漢子都變了臉色,說不出話來。   這是多麼詭異的情況……站在這裡看下去,這個挖到一半的盜洞底部還是夯實的泥土 。這種九嶷山特有的白色稀土、標明了目下這個盜洞還只挖到了墓室的最外層封土上—— 離開墓道頂上的木結構層都還遠,更不用說是核心的墓室。   可是,那麼精壯的一個漢子,居然就消失在這個可以看見底的小小盜洞裡!   「邪靈……邪靈!」這一次,不知是哪個,重新喊出了一句。   瞬間所有盜寶者都不自禁地往後退去,再也不敢站在那個小小洞口附近。   空出來的中心裡,只站著音格爾和莫離。 「世子……世子……是邪靈……真的是邪靈!」手裡拿著金粉盒的老者叫了起來,這個知 曉一切盜墓常識的老人是卡洛蒙家族的智囊,也不自禁地感覺到了驚懼,「地底下……的 確有邪靈在動!……它從封印中出來後,應該很衰弱……在尋覓血食……大家小心,它、 它很快就要出來了!」   邪靈……音格爾‧卡洛蒙站在盜洞旁邊,看著那個小小的洞穴,蹙眉。   他記得典籍上的記載裡說過,邪靈是指存在了千年以上的鳥靈。這些邪靈因為漫長的 歲月,身體都起了可怕的變化,和鳥靈已然完全不同。當然,凝聚了千年的怨念,這種東 西的力量也是大到可怕,只要一隻、就能把天下攪得動盪不安。所以歷代空桑的皇帝都以 皇天的力量來鎮壓這些邪靈,在他們駕崩時、也會把生前收服的邪靈帶入墓中一起陪葬, 設下強大的封印,以自身的靈魂來束縛這些怪物。   他在家族歷代相傳的手卷裡看到過邪靈的樣子——然而,從來沒有聽說過邪靈復甦的 事情。且不要說解除封印需要極大的力量,這個世上,又有誰會去釋放那些可怕的東西呢 ?   然而,此刻,在他第一次踏上九嶷土地時,卻立刻遇上了這個傳說中的邪靈!   音格爾凝視著腳下的盜洞,感覺地底的震動又迅速遠去,嘴角露出了一絲莫測的表情 。忽然間,頭也不回地一抬手,長索如同長了眼睛一樣飛出,勒住了一個細細的脖子,將 那個正悄悄四腳著地爬著離開的侏儒扯回來。   「老三,你想逃麼?」莫離看到那個不停掙扎的小個子,怒斥,「你不想想,你走了 兄弟們還怎麼下去?」   那個侏儒,是盜寶者團隊裡必不可少的「僮匠」。   這些貧寒人家的孩子自幼就受到殘酷訓練,在十歲不到就被人為的用藥物壓制了生長 ,身材如同幼童,可以在直徑兩尺不到的盜洞裡自由出入。他們的前肢粗壯有力,一旦盜 洞打得足夠深,探到了墓道的上層,他們就被吊入洞中。在抵達木結構層後,他們可以熟 練地在光線黯淡的地底熟練地破除一切屏障,在墓道上方打出一個洞來,將同伴一個一個 接下來。   「世子……我、我……」那個僮匠臉色蒼白,知道盜寶者團隊裡紀律嚴苛,這種臨陣 脫逃的一旦被發現便立刻要被殺一儆百,然而他實在是忍不住恐懼,嘶聲大喊起來,「那 是邪靈!我不想下去!……下去、下去就會被……所有人都會死!」   聽得這個出入王陵多次的僮匠發出如此慘厲的呼號,所有盜寶者心下莫不驚惶,相顧 無言,心裡暗自盤算。   「胡說!」莫離眼看人心動搖,當機立斷勒緊了僮匠的喉嚨,不讓他再說話,雪亮的 刀抵住了侏儒的咽喉,逼他張開口,「老三,莫怨我——你也知道一旦出現這種情況族裡 會如何處理……你認命罷!」   一粒黑色的藥丸出現在總管的手中。裹著薄薄的糖衣,丸裡尚看得出有一物微微扭動 。 「不……不……」僮匠極力反抗,扭動著身體。   莫離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制服了他,將他力大無比的雙手按住,強迫著他吃下那粒東西 。 「老三,你嚇破了膽,我只好用傀儡蟲來替你壯膽。」放開了僮匠,莫離歎了口氣,看著 這個眼神開始癡呆凝滯的同伴,「放心,如果大家有命從地底下重新出來,我就給你解了 傀儡蟲的控制。」   旁邊的盜寶者默不作聲地看著,倒吸入一口冷氣,原本有些動搖的人也定住了腳步。   畢竟都是刀頭上舔血的漢子,幹了這一行的早已有隨時交出性命的覺悟。此刻雖然尚 未進入墓室就遇到如此險惡的狀況,但驚魂初定後,血氣重新湧上,想起這一次要進入空 桑千古一帝的墓室,不知有多少如山珍寶在地底等待著他們,個個便又恢復了常態,繼續 按分工開始動作。   片刻後,盜洞已然深達三十丈。長長的繩索吊著沉甸甸的冥鏟放入洞底,發出了不同 於插入泥土的「卡噠」一聲斷響——彷彿有什麼木質的東西斷裂了。   「到了!」莫離耳目聰敏,憑著這一聲便發出了一聲斷喝,「僮匠下去!」   為了避開陵墓正入口銅澆鐵鑄的封墓石,有經驗的盜寶者一般依靠地形起伏來判斷地 底陵墓的佈局走向,從墓道上方的覆土內挖掘盜洞,垂直挖通,直抵墓道中央的享殿區域 ——這樣,便能大大縮短來到此處的距離,同時避開陵墓正門附近為防外來者而設下的機 關。   根據經驗,空桑王陵的墓道一般採用千年如土不腐的桫欏巨木構築,四面均為木構。 從地面的地宮之門開始,墓道以平緩的坡度傾斜,伸向地下深處。大約一百丈後,會出現 一個開闊的地底石構墓廳。那裡是供奉先王的享殿,明堂辟雍,金壁輝煌。享殿旁有大批 殉葬的墓葬坑,其中分為牲畜,奴隸,妃嬪幾大類。   享殿是地底唯一一個開闊的空間,也是通道匯聚的節點。   墓道到此分出了四條支路,除了墓室大門的那一支外,其餘三條一模一樣的路卻是通 向各處密室,那些密室有些儲藏著珍寶,有些卻封印著邪靈魔獸。   當然,也有一條是通向寢陵密室的正路。   聽到斷響,便知道已然挖掘到了墓道最上層的木構,莫離一聲斷喝,眼神癡呆的侏儒 被一根長索吊著,緩緩放入了三十丈深的盜洞裡。然後各種工具依次被放下。   僮匠小巧的身軀沒入狹窄的盜洞中。在這個普通盜寶者只能勉強塞入身子挪動前行的 洞裡,畸形的僮匠卻能行動自如。   所有盜墓者以一種只有行內人才明白的奇異序列站好了位置,手裡拿著各種奇形怪狀 的工具,每一塊肌肉都繃得緊緊得,做好了隨時發動的準備,臉色肅穆地聽著地底發出的 斷斷續續聲響。   閃閃不知道怎麼回事,只是亦步亦趨地跟在音格爾身邊,手裡握著那個燭台。   音格爾聽到地底發出了「空」的一聲響,便知道僮匠已然鑿穿了墓道,他的手迅速從 盜洞上方一掠,似乎「抓」了一把空氣,放在鼻下一嗅,便已然知道端倪,作出了判斷, 「還好,沒有積累起腐氣——不用散氣了,可以馬上進去。」   「是!」聽到世子吩咐,身後傳來低沉的應合。   所有西荒盜寶者眼裡此刻已然沒有了恐懼,各個眼裡都閃著光芒,彷彿一隊訓練有素 、時刻準備撲出奪取獵物的獵豹!獵豹中,有一頭悄無聲息地走出隊列,繫上長索,手一 按、便要躍入挖好的盜洞內——   作為首領,音格爾‧卡洛蒙是必須第一個進入地底的。   「執燈者,你需跟在我身後。」在進入前,他微微頓了一下腳步,對著身後略現畏縮 的閃閃低聲吩咐:「請為我、照亮黃泉之路。」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68.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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