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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嶷王在洗塵的宴席上,就這樣握著酒杯、失態地怔怔望著空蕩蕩的天空。彷彿那個名 字隨著那個一閃即逝的聲音、被用鮮血大大的書寫在了九嶷山上空。  「王爺?」不知 道旁邊的巫抵是叫了第幾聲,才傳入他耳中。   九嶷王一驚,發現自己握著酒杯發呆已經很久,旁邊所有下屬都帶著詫異的神色。他 連忙乾笑幾聲,對著帝都貴客舉了舉杯,一口將酒飲盡,以掩飾自己的失態。   「呵呵。」分明也是聽見了半空迴盪的那兩個字,看到九嶷王如此神色、巫抵卻沒有 深問,只是舉杯也一同喝盡了。將手指一彈、那一隻空酒杯彷彿長了翅膀一般,飛入碧空 ,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飛去,轉瞬消失為目力不能及的一點。   旁的人不明所以,只是繼續喝酒。   「駿兒,好好待客。」九嶷王吩咐侍立在身後的養子。不同於養父一直維持著的五十 多歲的外貌,身後的青駿世子卻已經是年近八十的垂暮老人,看起來彷彿行將就木。聽得 父親的吩咐,世子青駿連忙上去舉杯,慇勤勸酒。   然而轉身之時,青駿和巫抵對望了一眼,閃過不易覺察的憤恨之意。   巫抵無聲地擺擺手,示意對方忍耐,隨即繼續痛飲高歌。   作為滄流帝國最核心的精英,難得到來的征天軍團軍官士兵被屬地上的官員慇勤款待 著,身側簇擁滿了美姬和美食,阿諛奉承不絕於耳。雖然是軍紀嚴格,那些前來赴宴的軍 官平日受多了約束和艱苦的訓練,乍一入如此富貴溫柔鄉里,雖然個個按軍規正襟危坐、 目不斜視,眼神卻已然流露出動搖之意。   客氣地應酬著九嶷王封地上的官僚們,軍官們的眼神不時在美姬盛宴之間留連,只是 懼於巫抵在座,不好有出格舉動。   「難得來一趟,九嶷王的盛情、大家可不能辜負了啊。」彈出那只空杯後,沒有回答 九嶷王疑問的目光,巫抵只是大笑了起來,攬過身側兩名絕色的美姬,對著席間僵硬坐著 的下屬揮手,「除了留在風隼上照顧機械的人,其餘都可以過來一起放鬆一下——很快就 要有一場大仗要打了,大家先熱一下身,啊?」 聽得巫抵長老都如此吩咐,所有將士眼裡閃過了歡躍的光芒,霍然齊齊點頭,發出了 短促的應答。那樣短促凌厲的聲音嚇得斟酒的美姬手一顫,然而那些殺氣逼人的軍人轉瞬 就重新坐了下來,解下腰間的佩劍,鬆開日光下曬得灼熱的鐵甲,立刻回復到了常人的裝 束。在享受著美人投懷淺笑、美酒金樽環繞的時候,所有軍人都在感慨自己的好運氣,居 然還能在九嶷遇到如此一場狂歡。   要知道變天部的弟兄、還跟著飛廉少將在澤之國苦苦追查皇天的持有者呢——據說沿 路遭遇了好幾場血戰,很是折損了一些人手,甚至飛廉少將都受了傷。在變天部浴血奮戰 的時候,他們這些跟著巫抵大人的玄天部軍隊,居然能坐享歌舞聲色,不得不說是幸運。   回望著九嶷王疑惑的眼神,巫抵莫測地微微一笑,隨手另外拿了一個金盃斟酒。   九嶷王也是久歷人世的,當下便不多問,只道:「如何不見飛廉少將?」   「他麼……」巫抵就著美姬手中,喝了一口酒,瞇著眼睛微微笑道,「年輕人心急, 主動請纓、帶著一支人馬去澤之國半途截擊去了——我總不好阻攔他建功立業,是不是? 」   「哦?呵呵。」九嶷王乾笑了幾聲,心裡雪亮,卻只含糊笑,「畢竟是年輕人麼…… 」   巫抵大人百年前開國時就追隨著智者,開國後派系疊出,局面紛繁微妙——雖然他也 算是國務大臣巫朗那一派的勢力,可對年少得勢的飛廉一向心懷戒備。何況此次又是追索 皇天那樣的大事,老謀深算如十巫,哪裡會讓大功落到旁人手中?   看著眼前的聲勢,分明是此次精英大部雲集於此——這個老狐狸,吩咐飛廉帶了一支 人馬前去半道截擊搜捕,他卻自行帶領精銳先行來到了九嶷,守著六合封印所在的空桑王 陵!——飛廉所帶的那些人馬、雖不足以擊潰皇天力量,可那一行空桑人多少會受到損傷 罷?這樣,他帶著玄天部養精蓄銳地等待對方自投羅網,便是十拿九穩了。   就算飛廉那小子技藝驚人、真的半路有能力擒獲皇天,巫抵這老狐狸少不得也早早做 了手腳,絕不會輕易讓如此大功落到這個才二十多的毛頭小子手裡去。   九嶷王心裡明鏡也似,冷冷笑著,嘴裡卻一疊聲地客套寒暄,看巫抵喝酒喝得甚為無 聊,便適時地一擊掌,令手下將畜養了多時的一位美姬打扮得整齊推了上來——滄流十巫 中,巫咸沉迷煉藥,巫即癡於機械,巫羅斂財,巫抵好色——這些,都是雲荒皆知的。   雖然舉座喧鬧,然而在那個美人腳步盈盈走過時,所有軍人都不知不覺地忘了說話喝 酒,目光牢牢粘著,一直跟隨了過去。   「啊呀,王爺哪裡得來這樣的女子!」那名美人盈盈上前嬌聲勸酒,欲語還休,見多 了世間麗色的巫抵眼前也不由一亮,詫然,「是空桑血統,還是澤之國人?或者是鮫人? 我可從來不碰鮫人那種卑賤的東西的!可髮色不對啊……不是藍髮?」   一邊問,巫抵一邊上去粗魯地捏住了美人的下頷,查看她的眸子顏色和耳後,詫異: 「果然不是鮫人!」   九嶷王坐在玉座上,笑笑:「大人血統尊貴,潔身自好,向來不沾卑賤的鮫人——小 王如何敢犯忌諱?」   「嘿嘿。」巫抵心計雖深,行事說話卻看似粗魯,「不過那些賤民裡偏偏出美女,弄 得我看得到吃不下,也是憾事——想不到如此絕色也並非鮫人族裡才有。王爺果然好本事 !如何尋來這樣的美人?」   「不過是多費了些功夫罷了——」鬚髮蒼白的九嶷王懶懶坐著,用長指甲挑起杯中的 茶沫,「多年前小王也好女色,卻同樣不願招幸那些卑賤的鮫人,就派人去葉城市場上挑 選容貌出色的男女奴隸,尋來一一配對,那樣所生子女往往更優於父母——如今已經是三 代之後,所衍生的眾多子女輩中,這一個算是最出眾了。想著能入大人的眼,才敢拿出來 孝敬。」   「哦?」巫抵聽得有趣,捏著美人的臉左看右看,笑起來,「果然毫無瑕疵!在我見 過的所有美人裡,算是翹楚了。王爺真非常人也——不過如此麗色,怎捨得割愛?」   「一個美人算什麼?大人喜歡就好。」九嶷王客套地笑,「小王年事已高,消受不了 如此艷福啦——不像王爺老當益壯。」   「哈哈哈!」巫抵心情舒暢,將那個一直嬌柔微笑的美人攬入懷中,回到自己的座上 抱於膝頭,一連撫摩狎弄了良久,才想起來問:「你叫什麼名字?」   「離珠。」那個美人嬌羞地笑,低聲回答。   「你父母都是哪一族的?」巫抵撫摩著那隱隱透著紅色長髮,看著美人隱約帶著冰藍 的眼睛——以他之能,卻還是猜不出到底是如何混血才能得出,不由詫異,「你是哪裡的 人?」   「奴婢是為了服侍您而生出來的人。」離珠嫣然一笑,輾轉在他胸前,嬌聲回答。   巫抵心下一樂,揚聲大笑起來,也不再問,只是猛喝了一口酒。   「砰」,極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碎裂聲。那聲音也不怎麼響亮,淹沒在滿座的喧囂中 ,然而巫抵的臉色卻是驟然一變,也不管膝上美人,霍然起身,一聲斷喝右手便往虛空裡 一揮。   離珠一下滾落,然而身形卻輕捷、也不見她如何動作,身子尚未落地便是輕輕一躍, 正好跌入身側空座上。然而臉上卻是一副驚嚇的表情,不知所措地看看巫抵、又看看九嶷 王。   那一聲斷喝驚動了所有人。回頭之間,只見巫抵右手間挾了一隻杯子。   九嶷王臉色微微一遍,他認得那便是片刻之前、巫抵向著對岸聲音傳來出甩出的空杯 。   「大人,怎麼了?」玄天部的律川將軍詫然詢問,手已按上佩劍。   「沒什麼。」巫抵想了想,卻只是淡淡回答,一揮手,「你們喝你們的去!」   軍隊領命而去,滿座重又起了歡聲笑語。然而巫抵默然坐入椅中,手指只是微微一動 ,那只空杯子忽然活了一般的跳了起來,在半空中一連躍了幾次,扭曲著變形,彷彿痛極 而掙扎,然後霍然化為一堆灰燼。   「什麼『影像』都沒有『盛』回來麼?這般厲害的術法……」巫抵鬆開手,看著指間 沁出的血絲,「是誰?」   黑袍的元老霍然抬首,注視著身側的九嶷王,一字一頓:「對岸,來的是誰?」   九嶷王看著巫抵指間的血,似乎有點失神,許久才道:「一個一百年前的故人。」   「百年前?」巫抵霍然警惕起來,「空桑餘黨?」   片刻的沉默,九嶷王看著北方湛藍的天,吐出一口氣:「是。」   傳說中,只要看過碧落之海的人、便會在蔚藍中忘記一切煩惱憂愁;而在滿月之夜注 視鏡湖波光的人,一定會看見內心裡最渴望得到的東西、不顧一切縱身躍入。   而見過蒼梧之浪的人,則將被永遠的埋葬。成為龍神不熄憤怒的殉葬品。   還沒有穿出密林,只覺空氣驟然冷了下來,風的流動開始加快,樹木獵獵作響,向著 一邊傾斜。四周沒有絲毫人煙,甚至也沒有生靈活動的跡象,連地上的草都開始稀疏起來 。露出的岩石地面上,居然乾淨得連一粒塵砂都看不到。   「快到了。」彷彿是畏懼什麼,女蘿們紛紛將肢幹縮入了地下,悶悶地提醒。   蘇摩卻沒有停頓一下,逕直走向越來越烈的風中。   腳步踏到的地方,已經寸草不生。耳邊已經有隱隱的轟鳴,裸露的岩石上傳來劇烈的 震動,一下,又一下,彷彿地下有激流暗湧。蘇摩心猛然跳了一下,深碧色的眼裡閃過一 絲雪亮,卻只是默不作聲的往前走。風猛烈得如同刀子,將區域內的一切毫不留情地斬殺 ,一切生靈都無法存在。   蘇摩開始走的越來越慢,手指不做聲地握緊,那些無形的引線扣著他的指節。肩頭的 傀儡被他微微一拉,已經由漫不經心的搭拉狀霍然挺身坐起。那小偶人的眼睛裡,閃出了 某種狂喜的意味,開始自行地動了起來,左顧右盼。   「少主,前方三十丈。」女蘿的前進速度遠遠不及他,已經落後甚多,在地底傳來這 句話的時候,聲音也已經微弱,「前方三十丈,蒼梧之淵。」   蒼梧之淵!   蘇摩的腳步踏落在裸露荒涼的岩石上,感覺地底在一下一下地震動。   那種震動、居然從腳底一直傳入了心底去。   彷彿炸雷一個接著一個在地底下響起,震的地面微微抖動。空氣中有冷冷的水氣,卷 在劇烈的風裡吹到傀儡師的臉上,那種帶著死氣的水的味道、讓生於海上的鮫人都微微震 驚。那該是流向冥界的黃泉之水,每一滴水裡,都有血淚般苦澀的滋味,帶著邪異的力量 。   若不是他身懷異術,僅僅這些風、這些水氣,就足夠讓人粉身碎骨。   那是——那是——某一種腐朽的、絕望的、瘋狂的力量,蟄伏在地底,已經幾千年。   地面的搏動越來越激烈,彷彿地下有地火在運行,有什麼就要立即掙脫束縛、裂土而 出。蘇摩走向前方,眼神漸漸雪亮。地底下那個搏動彷彿有莫名的力量,居然催起了他久 已平靜的心,竟隱隱合著地底下那個節拍。   他聽到了巨浪拍擊在岸上的聲音,紛飛的水珠簌簌落到他臉上。他感覺到了血和淚的 味道——已沉積千年。劇烈的氣流捲起他的衣角,竟展開得獵獵如刀。   「少主,」地底下女蘿的聲音已經落後很遠,「小心,前方三丈。」   話音落下的時候,傀儡師的腳已經踏上了崖邊那塊突兀的巨石。   巨石之下,裂淵萬丈   那便是蒼梧之淵?   總以為是如何浩淼的深淵,令千年來無人能渡,卻不料是眼前寬不過十丈的一線。然 而,那一線沉沉墨色、卻彷彿是地獄之門裂了一線,放出烈烈紅蓮之火、惡鬼怨念洶湧如 許。   傳說中,星尊帝合六部之力擒回龍神後、揮劍裂土,劈成蒼梧以囚蛟龍。淵成後放下 金索、封閉深淵,故唯余一線。之後數千年,不見天日的蛟龍便只能在地底怒哮,卻始終 無法回到大海。   雖然寬不過十丈,然而站在這裡,居然望不到彼岸。   也不是風浪阻隔,也不是霧氣凜冽,只是望不到那邊近在咫尺的九嶷郡土地。就如憑 空忽然起了透明的羅網,將所有人的視線都隔斷——回顧深淵這邊蒼梧郡,卻也是方圓數 十里之內都是慘白一片,毫無生的氣息。   蘇摩忽然一驚,發覺了什麼似的低頭看去——果然,自己、居然沒有影子!   死寂中,他更加清晰地感覺到地底一下下的震動。   彷彿這深淵地底的搏動,才是這一片土地上唯一的「活」的象徵。傀儡師終於明白了 自己已經進入一個力量駭人聽聞的結界中——這個結界封印了一切有生命的東西。在這裡 ,沒有生死的輪迴,沒有日夜的更替,這是一個硬生生靠著強大靈力封閉起來的時空。   是有一種無比強大的力量,將這一塊土地封印,讓它生生從雲荒上割裂了出來。   蘇摩站在淵旁突兀的巨石上,只覺風浪如刀割面而來,他微微動了一下腳,堅硬的岩 石居然被他隨便踩下一塊來,直墜那一線深淵。   「嗤——」一陣白煙升起。風浪捲來,尚未墜入淵中的石頭居然煙消雲散。   傀儡師拍拍肩頭的偶人,默不作聲地吸了一口氣。   「少主,」背後女蘿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努力地把知道的一切都稟告,「從石下西 北角攀下一百丈,有困龍台。金索的釘入點便在此上。但…我們試過了,有封印的力量籠 罩著那裡,無法打開金索……那個封印,卻在水下我們姊妹的力量不能到達的地方……請 您務必下水一探。」   下水一探?蘇摩看著腳下連頑石都成齏粉的深淵,嘴角浮出一種笑意。   ——龍之怒,有誰敢忤其逆鱗?   何況,還有如此驚人的封印存在。   女蘿們的聲音更加微弱,在地下如絲般斷絕:「我們力量有限,已經無法再跟隨下去 ……」話音未落,地上卻忽然重新生長出了雪白的籐蔓森林。居然離開了賴以為生的紫河 車,那些早已死去的鮫人們紛紛掙扎上來,匍匐在地上,向著站在崖邊的黑衣傀儡師深深 行禮。   「少主,請您一定將龍神帶出蒼梧!」   天風如刀,吹得那些從地底出來的死白肌膚處處碎裂,然而那些遍身流血的女蘿卻不 肯離去,望著那個站在淵旁的黑衣傀儡師,竟是不見他答覆便不退半步。   蘇摩漠無表情地看著腳底那一線裂開的大地,地底下的搏動越發激烈。   一下,又一下,撞擊著堅硬無比的岩石大地。   自己學成術法以來停息已久的心竟隨之躍動起來,似活過來一般在胸腔中跳著,一下 ,又一下,回應著大地深處的搏動。剎那間他有些吃驚地回手按在胸口正中,看著地底— —它要出來?它在呼喊著要掙脫出來?   有什麼聲音、越來越激烈地在他心魂中吶喊著,說著要出來!   是龍神?是地底的那條蛟龍,對著他身上冥冥傳承著的海皇之血呼喊麼?   他看著那一線深不見地的黑,彷彿一瞬間被看不到的力量支配了,顧不上身後的女蘿 ,足尖一點便從巨石上躍下。   落下去百丈,果然是崖壁上憑空挑出的一個石台。三丈見方,臨著底下深不見底的深 淵。   蘇摩站在那裡的時候,只覺呼吸微微有些凝滯。   崖下的風浪已經直撲到了臉上,黃泉之水的死氣和冷意在風中呼嘯,彷彿地底的惡靈 從縫隙中爭先恐後地湧出。石壁震的越來越厲害,底下的水沸騰一樣,發出嗤啦嗤啦的聲 音,一擊擊拍打著崖壁。   然而,在這個壁立千仞飛鳥難渡的地方,憑空卻有這樣一個石台。做五稜之形,一半 色做潔白,一半卻漆黑。平整、空闊、泛著玉石般清冷的光,彷彿是造化用鬼斧神工、讓 這粗礫石壁上生長出了一枚靈芝。   ——這,便是空桑傳說中星尊帝設下的困龍台?   然而,如此美麗的靈芝卻是破損的。台上殘留著凌厲的刀劍交擊痕跡,竟深達尺許, 劈碎了台面上精美的浮雕。石台中心黑白兩色交融的地方透出隱隱的暗紅,裂開一道細微 的縫,有強大的靈力洶湧而上。凝神透視,有一道金光直射出來,照亮了漆黑洶湧的蒼梧 之淵。   肩上的偶人剎那睜大了眼睛--金索!   在石台之下,釘著的便是那一條上古設下、困住蛟龍的金索!   認出這是上古某種圖騰,蘇摩在落下的時候,便想直接落到這個石台的中心。   淵下有某種力量、極力阻攔著傀儡師的進入。蘇摩身在虛空,卻落下得極其緩慢,似 在一寸寸前行。到得後來,一腳終於踩在黑與白糾結交融的中心,身上的黑衣卻發出了輕 輕的嗤響,裂開一道長長裂縫,彷彿有什麼凌厲的劍擦著他脊背掠過。   裂開的衣縫裡,背上那一條騰龍文身、隱隱探出一爪,做勢欲撲。   然而蘇摩的腳步剛一落到台心,另一種詭異力量隨即從足底湧上,不容他反應、瞬間 將他從中心推離,推到台上黑色的那一半上。   蘇摩在瞬間發力,迅速點足搶佔台心方位--然而無論他用哪一種術法,自下而上湧來 的那個力量居然都比他快上一瞬,永遠在他發動之前將他逼回原處。到得後來,他終於愕 然發覺並不是外來的力量在推拒他--而是那個石台本身,隨著他的舉步在變幻!   他對著石台中心那一處金光伸出手,尚未接觸到那縷光芒,便被再度震開。   無論他如何極力想去接近那個金索釘入點,卻永遠被留在那一半黑色的石台上。   那一瞬間,一直眼高於頂的傀儡師霍然止步,盤膝坐下,用靈力長久地追溯。   那是什麼樣的力量?居然遠遠凌駕於他的力量之上!   然而這樣強大的力量,卻是溫和的。彷彿只是守護著這一處困住龍神的結界,不容許 他接近,卻對他沒有半分傷害。滿地刀劍交擊的上古痕跡中,傀儡師凝視著石台中心那一 道裂痕。那一劍的力量是令人震驚的,然而劍勢到得後來卻有衰竭得跡象,只斬開一線便 無力深入。在裂痕周圍有淡淡的暗紅,摻雜在黑白兩種純色中。   這個困龍台上,何時曾有過這樣慘烈的搏殺?   他窮盡力量去追溯,然而這個結界的力量是如此強大,無論如何用幻力遙感,他只能 看到模模糊糊的景象。   那是一片潑天的血之紅色。台心,有一襲白衣如入血池,握劍站立。站在黑曜石上的 是另一個人。那兩雙眼睛……那樣的兩雙眼睛,竟然讓傀儡師瞬間停止了呼吸。那是多少 年前?在這小小的一方石台上,竟有兩種曠世力量在靜默地對峙,似要將時空都凝定。   「阿琅!阿琅!願吾死而眼不閉,見如此空桑何日亡!」   一個女子的聲音恍然迴響。瞬間,風起,浪湧,巨大的聲音在地底呼嘯著,滿空充斥 著憤怒、絕望和不甘。血在一瞬間濺滿了虛空。   大浪從深淵湧起,瞬間將那襲白衣捲去。   忽然間,有一行空桑文、就這樣浮凸在他的記憶裡。   「後奔至蒼梧之淵下,欲開金索而力竭。見帝提劍至,知不可為,乃大笑,咒曰:” 阿琅阿琅,願吾死而眼不閉,見如此空桑何日亡!”語畢斷指褪戒,血濺帝面,乃死。帝 解袍覆之,以手撫其額而眼終不瞑。帝忽悲不自勝。乃集白薇皇后之神力、鎮於蒼梧之淵 下,為龍神封印,攜后土神戒罷兵歸朝。」   那一瞬間,彷彿明白了什麼、蘇摩霍然抬頭!   --這是"護"的力量?!   這,就是當年被星尊帝封印在蒼梧的、白薇皇后"護"之力量?   位於蒼梧之淵最深處,和被困的蛟龍同在了千年。   一念出,腳下風浪洶湧直上,凌厲如刀。彷彿地下蛟龍感知到千年後又有人來臨,更 加不安憤怒起來。地底隆隆的震動,台心殷紅的殘血,一分分催動傀儡師靜默已久的心。 七千年過去了,如今空桑已亡,一切苦難卻還沒有終結。   已經不能再等……已經不能再等下去!   那一瞬間,陰梟的傀儡師居然壓不住心中湧動的念頭,便要逕自從困龍台撲下淵底。   但就在同一瞬間,這個封閉的結界裡,忽然起了微妙的波動,彷彿又有什麼來到。   蘇摩抬起頭,頭頂是一線灰白,看不到天的顏色--這個幻力封閉起來的、無始無終的 結界裡,沒有六合,沒有天地。光陰,似乎永遠停留在結界設立的那一瞬間。   然而,這個到來的人、卻給這個凝滯的空間帶來了微妙的改變。   三、夢中身   裂成一線的灰白中,忽然有柔風吹過。   鬆開韁繩,白色天馬在結界上空長嘶一聲展翅飛回,一襲白衣如同飄雪般翩然而落, 半空中隨著風浪飄飄轉轉,最後不偏不倚地落在困龍台正中心。   方纔蘇摩竭盡全力卻無法靠近的那個位置,她卻踏入得那般容易。   蘇摩忽然間神色一動,卻不曾起身迎接。   「正是六月初十——你來得這般早?」   白瓔看到台上靜坐的傀儡師,微微笑了起來,豎起一根手指:「以你身手孤身潛行, 一路上定然沒什麼攔得住。可憐西京帶著那笙,雖和你一起出發,卻還被追殺在康平郡。 」   蘇摩沒有回答,他肩上的那個傀儡自從進了結界後一直都靜默,此刻望著從天而降的 白衣太子妃,眼神忽然也是微微一變:「後面有人追你?」   「是飛廉少將的下屬吧。」白瓔一邊說,一邊微微震了震衣襟,有血色從雪白的衣衫 上被震落,忽地笑,「從無色城出來,恰好又看到變天部在到處追那笙他們,我便趁機將 他們引開了一部分。反正,這個結界他們也難進來。」   孤身引開徵天軍團、又是多麼危險的事情。她卻只是這樣笑笑的一句掠過。   蘇摩坐在黑曜石的石台上,一身的黑衣幾乎溶入其中。唯獨那雙眼睛是深碧色的,聽 得她這樣淡淡的說笑,那裡面的神色卻有些越發琢磨不透起來。   「滄流也算是人才輩出,有一個雲煥也罷了,居然還有飛廉這樣的人才。西京在桃源 郡的傷勢還未癒,半路又碰上飛廉——若不是天香酒樓的魏夫人幫忙,只怕不等我們半夜 趕去支援,他們便要在半途被截殺。」剛從一場廝殺中脫身前來,空桑太子妃有些微微的 疲憊,忽地笑,「魏夫人是如意夫人的手帕交,所以冒死相救——說起來,還應謝謝你們 復國軍。」   然而,只由她這般說著,黑衣傀儡師卻是一句未答。   碧色的眼睛是空茫的,似是直視著白瓔、卻又彷彿看到了不知何處的彼岸。   白瓔一眼也看到了石台中心的金索釘扣,然而她嘗試著伸手解開時,卻同樣被一種外 力推開——和蘇摩一樣嘗試了幾次、最終明白是封印的作用,她霍然一驚,注視著台上的 殘血,恍然大悟地轉過身來,想說什麼。   轉身之間,終於發覺了他這樣奇特的眼神,忽然間她便是一驚。   他原來尚在用心目進行觀測——她知道靠著「心目」來觀測外物的術士,往往能看到 比常人更多的東西——因為在他們的意念裡,被感知的不僅僅是眼睛能看到的世間一切, 還有常人看不到的東西:過去、未來和異界。   但,如今他這般神色,卻不知道看到的是什麼?   白瓔不敢打擾,便地在另半邊月白石鑄就的地面上坐下,開始閉目靜坐,回復自己在 片刻前的遭遇戰中消耗的力量——潛入蒼梧之淵解開封印、釋出龍神,這是如何艱難的事 情,她並不是不明白。   然而這樣的寂靜中,蘇摩這樣沉默凝視的眼睛,卻讓她不能安心。   她霍然睜開眼睛,直視著對面的黑衣傀儡師,想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麼。兩人就這樣 靜默無聲地分坐在黑白兩色的石台上,彷彿各自都溶入了背後的底色。   很久,依然不知道蘇摩在看什麼,白瓔有些微微急躁,側頭看向台下洶湧奔騰的黃泉 怒川,看著那一條金索的另一端垂入深不見底的水下,默默估計著深度,太子妃伸手捻了 一顆飛濺上來的黃泉之水,感受著水中惡靈的烈度,開始做下水一探的準備。   然而轉頭之間,她忽然發覺有什麼在水底看著她,帶著某種隱隱的召喚。   她霍然出了一身冷汗。然而等得她定神在望去,那雙眼睛卻已經在怒川巨浪中消失不 見。那是什麼樣的眼神?那樣熟悉、親切,似乎幾生幾世魂夢中看見。那一瞬間,空桑太 子妃恍然有一種衝動,便想立刻投身於這萬丈深淵之中,追隨那一雙清亮的眼睛而去。   然而蘇摩依然只是聚精會神地凝望著虛空,面上的神色瞬息萬變。   「阿琅!阿琅!願吾死而眼不閉,見如此空桑何日亡!」   那一聲聲厲咒迴盪在這個凝定的時空裡,那樣的憤怒穿越千年依然不曾熄滅。他看到 台心那個白衣女子對著虛空厲聲詛咒,渾身浴血,已然魂魄將散。   「竟為鮫人叛逆我?你是我的皇后,所有一切都是予你共享的,這天,這地,這七海 ——你卻為何如此?」他聽到有個聲音在虛空裡迴響,同樣的憤怒、絕望和不甘。   ——卻如此的熟悉。   是誰?那個站在「黑」位上的人,是千古前的星尊大帝?   他努力想看的更清楚。然而穿越千年時空的景像已經是如此模糊,他看不清白衣女子 的臉,更看不清那個黑衣帝王的模樣。   「終不能共享如此天下!愧為君妻。」那個白衣女子忽然抬起頭來了,毅然回答—— 不再是片刻前那樣面目模糊,面容清晰可見。一語畢,居然揮劍、硬生生將手指斬斷!錚 然作響。一枚細小的指環隨著噴湧的血躍上半空,轉折出晶瑩奪目的光——   蘇摩沒有去看那只戒指,只是震驚地看著瞬間抬起臉的女子。   ——白瓔?是白瓔?   那一瞬間他幾乎要脫口驚呼出來。是虛像?還是真實?還是因為在同一地點、在用心 目看來的時候,隔了六千年的兩張臉,重疊在了一起?   他吃驚地站起來,想努力分辨清楚。   然而彷彿追溯忽然間變得艱難,他「看到」的所有景像在一瞬間便得極其緩慢。   那枚銀白色的戒指從斷裂的手指上滑落,在虛空裡轉折著慢慢上升,劃出優美的弧線 。戒指上藍色的寶石折射出奪目刺眼的光,血珠一滴一滴飛濺滿了空氣。一切忽然變得如 此緩慢。那一瞬間,天地間沒有絲毫聲音。血灑落在那枚后土神戒上。   戒指極其緩慢地上升,下跌。最後落入了一隻帶著同樣款式戒指的手裡。   那隻手流滿了血,輕輕覆上女子已然無神的眼睛。然而,那雙明亮銳利的眼睛卻至死 不瞑,憤怒地凝視著虛空,湛藍如晴天。那是斬斷一切關聯後、依然永不原諒的眼神——   願吾死而眼不閉,見如此空桑何日亡!   他恍然明白,這是她臨終發下的誓願。   「薇兒。我斬下了那個海皇的頭顱,滅了海國。為了這些,你如此恨我,」他聽到那 個黑衣的帝王用某種非常熟悉的語氣,說著這樣的話,「那就如你所願——」   帝王的手瞬間探入,竟將皇后不瞑的雙目挖出!   凌崖而立的帝王黑衣翻飛,沾滿血的手心握著那一隻臨死前退回給他的后土神戒,將 白薇皇后的眼睛剜出,沉入深淵,低沉的聲音中帶著某種毀滅性的瘋狂:「那麼就在這裡 和蛟龍一起永遠看著空桑吧——我必不讓你的眼睛在空桑亡故之前化為塵土!」   瞬間,風起,浪湧,巨大的聲音在地底呼嘯著,血在一瞬間濺滿了虛空。   他看到黑衣帝王開始低沉的祝頌,無比強大的力量在他手中凝聚——那是可以摧毀和 破壞一切的力量!深淵裂開,那雙明亮的眼睛在漆黑的水底慢慢下沉,最終消失不見。帝 王催動力量,那一道裂淵又一分分的閉合,最終只得十丈寬。   血染紅了石台,地底下龍的哀號更加清晰,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巖壁,似乎為死去的女 子痛哭。忽然間一個大浪從深淵湧起,瞬間將那襲白衣捲去。   時空就此永遠的凝定。     「不要!」在白瓔想要縱身潛下一探時候,忽然被從背後一把拉住。   吃驚地回過頭,看到的是蘇摩的臉。那樣恍惚的神色,讓她忽然間有某種異樣。   「不要下去……」蘇摩眼裡的碧色是奇異的,彷彿看著極遠的地方,然後漸漸終於凝 聚起來,看到了她臉上,喃喃,「不要下去。那人在底下等著你,你若下去了……」   那人?白瓔微微一驚:「你也看到水裡那雙眼睛了?那是誰?」   蘇摩沒有回答,忽然有一種苦笑:為何還不閉呢?既然已經看到了空桑的覆滅?   白薇皇后,你為何還不瞑目?   是否你心裡尚有不甘,在等待著白瓔的歸來,然後想藉著她的神魂復生?   「絕不是邪魔……我能感覺出來!」然而溫婉的太子妃這一次卻罕見地固執,凝視著 底下的黃泉之水,「我要下去看一看……我一定要下去看一看!而且封印不解開,龍神也 無法掙脫束縛。我們這次不正是為此而來?」   然而蘇摩只是從背後緊緊扣住她的肩膀,卻沒有說一句話,身體微微發抖。   心臟在更加急促地跳躍,有另一種力量在冥冥中召喚著他,近在咫尺。背上彷彿有烈 火在燒,文身之處越發火熱——那樣的痛苦,在記憶中只有一次可以比擬:幼年時奴隸主 將他胸腹剖開拿出阿諾、再劈開尾鰭之時。   白瓔回頭看到他,忽然脫口驚呼起來:「火!蘇摩,你背上的火!」   金色的火、居然無聲無息地在傀儡師身上燃燒起來!   騰龍文身之處劇痛,彷彿有什麼要破開血肉衝出,背後衣衫嗤啦一聲裂開,金色的火 忽然籠罩了蘇摩,火光中隱約看到一隻探出的利爪。   「是幻火……燒不到我。」背上只有劇痛沒有炙熱,蘇摩忍痛短促地回答,然而胸腔 中的心跳得越發厲害,似乎他的軀體再不前去、便要自行跳出奔走一般。知道是地底的龍 神感應到了自己的到來,已經急不可待,他不能再拖延,只道:「我先下去,你在這裡等 。」   不等她答應,蘇摩將偶人塞入她手中,短促地吩咐:「替我看著阿諾。」   金色的火焰在這短短幾句話之間更加猛烈,幾乎將傀儡師整個人都包圍,蘇摩只覺體 內的催促再也無法拖延,只來得及說一句「若引線一動便立刻引我上來」,便足尖一點、 躍入蒼梧之淵最深處。   被金色火焰包裹著、宛如一條金色的巨龍霍然躍入深淵。   白瓔尚未來得及回答,只覺手中的引線驀地一沉、似乎是被一下子拉長到了極限,然 後那些無形無質的引線便在巨浪中飄飄轉轉,再無聲息。   「蘇摩!」她有些失神地撲到困龍台邊,失聲往下看,只有漆黑色的大浪從下湧起, 呼嘯捲成巨大的漩渦、消失在地獄的縫隙裡。而人,早已不知被捲入何處。   抬頭看,頭頂是無天無日的慘白,白瓔恍然間有某種說不出的恐懼。   雖然知道蘇摩擁有驚人的力量、自己也是冥靈之身,然而跌入了這一方時空的裂縫, 她恍然覺得這些力量突然就渺若草芥——不知道是否能活著出這一線之天、也不知道是否 就這樣永遠消失在這凝固的時空裡。   「蘇摩!」她看不到那些透明的引線飄落在何處,忍不住對著深淵大喊。   然而,只有懷裡那個小偶人無聲地看著她,帶著詭異莫測的表情。   白瓔急切地順著那些引線看去,想知道此刻水下的情形。但巨浪滔天,哪裡能看清? 在呼嘯而過的風浪中,她忽然又隱約看到了那一雙漂浮的眼睛,在漆黑的浪裡一閃即逝。   然而,她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一句話:「來呀!」   那樣溫和而親切,傳入她心底。如同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一樣親切而熟稔。   誰在叫她……那般的熟悉?決不是邪魔……那樣莫名的親切,沒有絲毫邪魅的氣息。   也覺得有什麼在心底呼喚,白瓔長身站起,也不顧等待蘇摩上來,便要投入淵底。在 她站起的瞬間,偶人阿諾似已知她的心意,忽然自己動了起來,微微一掙,竟要從她手中 掙脫、不願和她同赴黃泉。   白瓔一怔,下意識地捉緊手中的偶人,忽然間感到那些引線被劇烈地扯動了一下。似 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猛然攫住了引線那端的人,往地底拉去。   蘇摩?!   她來不及想,瞬間騰出手抓住那些透明的引線,用盡全力往上提拉。   兩種力量沿著纖細透明的引線傳遞、她在瞬間被拉得跌倒在困龍台上,死死攀住邊緣 才不至於跌落深淵。那個剎那她將引線在手上絞緊,不顧這些鋒利的東西會切割她的靈體 ,只顧將力量提升到最大。纖細的線在瞬間繃緊,僵持停頓了幾秒。   偶人阿諾彷彿感到了痛苦,臉色扭曲起來。顯然,作為「鏡像」的傀儡,已經感覺到 了水下主人的危險。白瓔連一口氣都不敢吐,用盡全力維持著平衡。   寂靜中,啪的一聲輕響,有一根線忽然斷裂了。   手驀然往下一沉、她連驚叫都不敢,只是閃電般探身出去,雙手抓緊了另外九根引線 。然而她的身子也已經被大半拉出了石台,在風浪中搖搖欲墜。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持多 久,只是用盡全力拉住那些線,知道手心握著的是另一人的生命。   底下的潛流在呼嘯著,僵持再度出現。然而寂靜中,一根接著一根地,那些引線斷了 。   「蘇摩!」在第九根引線斷裂的瞬間,她看到偶人的七竅裡流出了殷紅的血。阿諾忽 然自發動了起來,用力一掙、居然掙斷了最後一根連著他頸關節的引線。偶人眼裡有恐懼 而陰鬱的光,卡噠卡噠,連著倒退了幾步,遠遠離開了台邊。   連阿諾,都知道主人危險已極、不願再與之同休戚了?她恐懼地對著漆黑的深淵呼喊 ,不顧一切地將所有力量凝聚到剩下的唯一一根引線上,卻不顧自己已經即將隨之跌入。   在她以為這最後一根引線會斷裂時,巨浪忽然再度湧起——浪尖上,她看到蘇摩蒼白 的臉。連鮫人入水、都會出現這種窒息的青白臉色?這水……到底有多少邪異的力量?恍 惚中她看到他對自己大聲叫著什麼,然而她卻一時聽不真切。   浪只是將潛入水底的拋上來一瞬,便隨即重新將他埋沒。彷彿地底有巨大的力量拉扯 著他,如影隨形。   「放手!」   就在蘇摩重新沒入深淵的剎那,白瓔終於聽清了他的怒吼。   手中僅剩的引線驀地重新往下一頓。然而就在那一剎、她根本沒有鬆開手,反而將全 身的力量都用了上去——水下那巨大的力量,頓時將她如斷線風箏一樣地從困龍台上拉出 。   黑色的浪兜頭將她淹沒。瞬間她就無法呼吸。   ——冥靈本是不需要呼吸的,然而這瞬間的感受、就如常人在水下窒息一模一樣!   這根本不是水……而是充溢著的死氣和惡靈!   四周漆黑如鐵,水更是冷的像冰。那些黑色的激流在呼嘯,發出蒼老的笑聲,形成巨 大的漩渦、往最底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中流去——那一線黑,白瓔只看得一眼便悚然心 驚。   那,的的確確、是地獄的裂口!   她終於相信了那個遠古的傳說:是星尊帝劈開了煉獄、放出九泉之下的惡靈,彙集成 了這蒼梧之淵!那樣強大而惡毒的力量隔絕了所有人,永遠封印著龍神和他的皇后。   巨浪湧動,將她推向那一線漆黑。她用盡全力對抗著來自地獄的力量,想拔出光劍斬 殺那些充斥著的惡靈,然而身在虛空居然無從發力。她的身形不由自主地隨著潛流往底下 飄去,卻下意識地將手上的線一分分的扯回。她不知道是不是蘇摩已經被捲入到那個裂縫 中,只是極力拉著那條引線,不放鬆分毫。   只要稍稍一鬆手,便是墮入煉獄。   可若是不鬆手,又能如何?最多,一起墮入煉獄?   「唉……」忽然間,漆黑一片的水裡,她聽到一聲輕微的歎息。   誰?白瓔在巨浪中勉力保持著自己的身形,瞬間回頭四顧——然而瞬間她就發現了異 常:這個聲音,是沒有來源的。就彷彿忽然在四面八方同時傳來一樣,虛無縹緲。   「傻孩子。」漆黑的水底,忽然浮現出一雙清泠泠的眼睛,飄飄浮浮地看著她,「你 終於來了……去那裡吧。」   去哪裡?她來不及問,手上引線一動、一股溫和而強烈的力量忽然從亂流中湧來,一 下子將她扯出即將進入的深淵——她被凌空拋出激流,不知落到淵底何處,然而周圍的水 流顯然已經平靜許多,也不再充斥著邪氣。   「誰?」她急切地轉頭,尋找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你是誰?」然而只是瞬間,這雙 眼睛便已遠去,變成水底幽幽可見的兩點光亮。   白瓔站在蒼梧之淵水底,茫然無所適從。   這是哪裡?沒有風,沒有光,只有漆黑一片的虛無的水。那一瞬間她幾乎有種時空已 經終結的錯覺,然而手心裡握著的那條引線卻是真實的,在她無所適從緊抓的時候,忽然 間微微緊了緊,彷彿黑暗的彼端、有人在微微致意安好。   「蘇摩?」她脫口驚呼,四顧,「你在哪裡?」   沒有回答,周圍凝定的暗流忽然如微風吹過一般、微微湧動了一下。   黑暗中一隻手悄然伸過,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這裡。」   近在咫尺的聲音讓她驚的一顫——蘇摩沒事?   「走。」不等她發問,耳邊聲音吩咐,在黑暗中拉著她往前走去,「跟著我。」   她不由自主地跟著往前,詫異在這樣無論眼睛還是心目都無法看到東西的地方、他如 何還能這般行動自如——然而她瞬間便想起來了。在這個鮫人的少年時期,曾經有過長達 上百年的、真正什麼都看不到的日子。   那是盲人的本能。   黑暗中他緊握她的手,鮫人的肌膚依然毫無溫度,然而她卻感覺到了他心臟在急速的 搏動——那是這一片黑中唯一的「生」。她默不作聲地隨著他的牽引一路向前,盲女般無 所適從。四周是一片虛無的黑,彷彿時空都已經不存在。   這樣沉默的跋涉不知道經過了多久,在白瓔忍不住開口問「到底要去哪裡」時,眼前 忽然出現了兩點漂浮的光亮。   ——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又看到了水中那一雙漂浮的眼睛。然而等眼睛恢復了 視覺後,她才發現那只是兩點極其遙遠的光亮。   「在那裡。」蘇摩停下來了,似乎長久地凝望著前方的光亮,「封印。」   「你怎麼知道?」再也忍不住地,白瓔詫異地脫口,「你來過?」   蘇摩默默搖頭,彷彿傾聽著什麼聲音,淡淡回答:「龍在告訴我。」 龍?白瓔忽然發覺,走了那麼長的路、居然再也感覺不到地底的震動——彷彿那條憤怒掙 扎的巨龍已經安靜下去。他們,到底是在哪裡?   「我們已經在結界裡行走了很久。」蘇摩凝視著那兩點依稀可見的白光,抬起手指著 前方,「從那裡走出去,便是封印——你的力量無法穿越地獄之門,所以我帶你來到了這 裡。接下來解開封印的事情,我無法再幫忙。」   「蘇摩?」雖然他語氣平靜,白瓔卻察覺了有冰冷的液體順著他的手流到自己的手心 ,詫然回顧,將手放到鼻下一嗅。   血的腥味!   「你怎麼了?」她急切地問,回身一把抓住他,想查看傷勢。然而四圍漆黑,遠方依 稀的光無法照亮這裡的死寂,只有冰冷的血的腥味在暗夜裡瀰漫。   「你受傷了?」那一瞬間白瓔想起了困龍台上那個傀儡偶人全身是血的樣子,恍然明 白——阿諾都已如此,鏡像的本體又怎麼可能無恙?穿越地獄之門,進入水底結界,他只 怕是付出了極大的代價。而他竟然什麼都沒說,就這樣在暗夜裡牽著她走了這樣長的路。   「傷的如何?」順著血流的來處,她在黑暗中驚亂地探尋著傷口,摸到了滿手的血— —他全身竟然有九處傷口!傷口上貫穿著細細的線,想來是他用引線硬生生將那些可怖的 傷口縫合起來。腦中浮出偶人阿諾痛苦的模樣,她知道蘇摩的痛楚必不在此之下,一時驚 惶失措,連聲音都變了:「別動!快坐,包紮一下!」   「不用。」蘇摩卻在黑暗中回答,只是繼續往前方的光亮處走去,「我還死不了—— 只要我不想死,就不會死。」   頓了頓,彷彿補充一般,道:「起碼現在,我、不想死。」   他走了幾步,白瓔手上的引線便繃緊了。於是,兩人一前一後,繼續著這樣的沉默跋 涉。   忽然間,她聽到有人輕輕的笑,霍然驚訝地回首。   「你來了。」只見暗夜裡,那一雙眼睛對著她眨了一下、依稀有喜悅的神色,輕輕地 說了一句,然後忽然再度隱去,消失在遠處的那一點白光裡。   「蘇摩!你看到沒?」白瓔終於忍不住叫起來,一把拉住前面走著的傀儡師,「眼睛 !一雙眼睛在看著我!」   「我是看不見的。就如你聽不到龍的話音。」蘇摩卻毫不驚訝,淡然回答,「在這裡 ,我們只能各自聽從各自的召喚,奔赴各自的命運。」   說話間,又不知道走了多久,那兩點依稀可見的白光終於慢慢擴大,宛如地道不遠處 的出口,青錢般大小,透出淡淡的亮光。   藉著光亮,白瓔在一瞬間看到了蘇摩身上正在癒合中的傷口,雖然已經靠著幻力進行 了催愈,依然可怖得超出她的想像。她吃驚地想問什麼,然而在那時候蘇摩卻放開了牽著 她的手,逕自走向其中一處光亮。   她下意識地跟過去,蘇摩卻搖搖頭,指給她看:「你該去那裡——我們的路不同。」   ——那一處白光,正是那雙眼睛消逝的所在。   她只看得一眼,依稀彷彿又看見那雙眼睛在白光裡對著自己微笑了一下。   「只能到這裡了,接下來我們宿命中要做的事情、是不一樣的。」蘇摩的聲音卻是在 耳邊傳來,「我要去龍神那邊,而你、要去先解開那個封印。我們不再同路。」   「好。」雖然暗夜裡想到要孤身前行、有一絲的畏懼和茫然,她依然點頭應承,揚起 臉,想了想,又問,「在路的那頭,會再見麼?」   「會。只要我們不走丟了。」傀儡師微笑起來了——那一瞬間,不知想到了什麼,他 的眼睛忽然有了某種神采。想了想,蘇摩從手上退下一隻引線已經斷裂的指環,拉過白瓔 手裡一直攥著的那根引線,打了一個結。   「一切完成後,順著這根線回來。」 他將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低聲囑咐。透明的引線脆弱而纖細,一頭連著他的拇指、另一 頭連著她左手的無名指,彷彿輕輕一拉就會斷裂——但她知道這種無形的線並不同尋常, 會無限的延展,哪怕從雲荒的一頭到另一頭。   無論走出多遠,只要順著這一線,便能返回彼此身畔。   「好。」她轉動著那枚小小的戒指,心頭一定,不再猶豫,「那就到了路的那頭再見 。」   蘇摩只是對著她微微一頷首,便隱沒在白光之內。   她也不再遲疑,向著另一處的白光舉步奔去。   踏入光中的一瞬,凝滯的空間彷彿忽然動了。她看到那一點光在不停的擴大、擴大, 恍然將她全部包圍。就像是天門開了,她恍惚中看到白光的周圍有流雲如水般翻捲,五色 絢爛,夢幻一樣的美麗。她聽到有無數美妙的聲音在歌唱,恍如天籟。   在白光的中間,有什麼景像在一幕幕的轉變。   她仰著頭,看著那光、那色、那景象,忽然間有些神不守舍。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奔走,意識忽然之間就變得模糊。她低下頭,看到了自 己的手——居然隱隱透明,進而一分分的變得稀薄,如即將散去的霧氣。她本是靈體,凝 聚成形——而此刻,在奔向那點光亮的途中,她居然看到自己在慢慢渙散開來。   然而,感覺不到絲毫的痛苦。她的心居然是平靜的,彷彿是在迎接一場宿命。   她其實已經感覺不到自己是在奔跑,然而四周的景象的確是在平緩地向後移去——不 知何時,她周圍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浮現出了各種奇妙的景象。   最初,她彷彿在一條長得看不到底的鏡廊上奔跑,腳底、四周,映出的都是一個個一 模一樣的自己。以各種角度、各種姿態,重複著同一個動作。   漸漸地,鏡子裡的「她」開始有了自己的眼神,好奇的相互顧盼。   她詫然地看著,有做夢般的不真實。她看到那些鏡子裡的「自己」的動作開始脫節, 慢慢地自行活動起來,不再跟隨著她做一樣的舉止。「她們」彷彿脫開線的木偶,開始自 顧自做出各種舉動——她們背後的景象,也隨之換成了各種不同的時空。   她看到她坐在一艘巨大的木蘭舟上,領著船隊遠航深海,天風吹動她的頭髮;   她看到碧綠的水如同藍寶石在頭頂蕩漾,水底珊瑚如同樹一樣扶疏,有鮫人在歌唱;   她看到一個鮫人將一把長劍送給了一個黑衣男子,指著遙遠的陸地、說著什麼;   她看到一支箭呼嘯而來,穿透她的肩膀、而那個自己策馬馳騁在萬軍之中,叱吒凌厲 ;身側有人和她並騎,所到之處無不披靡;   她看到自己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殿中萬人下跪,八方來朝,聲音震動雲天;   「皇天后土,」她聽到一個似乎熟悉的聲音在低沉的說,「世代永為吾後。」   ——她看到一枚銀色的戒指戴上了她的右手。   「阿琅!阿琅!願吾死而眼不閉,見如此空桑何日亡!」   白光裡忽然迴盪起一聲厲咒,響徹了這個凝定的時空。   是什麼樣的憤怒?穿越千年依然不曾熄滅!   就在那個瞬間,她看著鏡中無數個自己,忽然明白過來了。那不是她……那不是她! 鏡子裡的每一個影像,都是另一個人——   「白薇皇后!」她忽然驚呼起來了,指著鏡中的自己,「你是白薇皇后!」   喀喇喇一聲響,無數的鏡子忽然一起碎裂了——所有的記憶轟然坍塌,恍如銀河天流 席捲而至,將她推向那點白光的出口。她在無數的幻象中,穿越了幾生幾世的記憶,忽然 間淹沒,忽然間又從那些破碎的影像中浮出來。   她穿越了那一點白光,忽然發現眼前換了另一個世界。   那是純白色的世界,茫茫一片,空洞無比。唯獨中心有一條巨大的金色鎖鏈,彷彿從 天而降一般垂墜,貫穿了這個世界,不知始,不知終。這個白色的世界在震動,一下,又 一下,彷彿是在一個心臟裡跳躍著。而那顆憤怒的心臟,卻被繫在金索的另一端。白瓔順 著那條金索往上看去,看到鎖鏈上有一個六芒星形狀印記,閃著刺眼的光。金色的印記旁 邊、有飛翼的形狀——細細看來,那雙翅膀卻是人手烙下的印跡。   不知多少年前、有某一雙手交錯著十指、雷霆萬鈞的在金索結下了這個封印。   帶著雙翼的六芒星——和她的戒指多麼相像。   白瓔下意識的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是一模一樣的那枚銀色戒指。而左手,是牽 引著她的那條引線——她忽然一驚,發現自己已然重新凝成了虛幻的形體,恢復了自己的 意識。   有一雙眼睛、就在這虛無的白中,寧靜地看著她。   在第一眼的對視之後她就明白了:那雙眼睛、是她自己前世的眼睛。   ——隔了幾千年的時空,終於能這樣與她相對而視。   「等了你很久。」那雙眼睛看著她,微笑起來,「空桑都亡了,你才來。」   「白薇皇后!」她終於忍不住對著那雙眼睛低低驚呼起來,「是您麼?」   那雙眼睛依然微笑著,凝視著她,帶著某種歎息和感慨的表情。忽然間一個飄忽,就 停在了她的掌心。秋水般湛亮,大海般安詳,這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沒有說話,彷彿想 看出這個後世之身的一切。   那一瞬間她只覺得安心,彷彿所有的心中想法都被對方瞭解。而那樣平靜舒緩的心情 ,是自從飛躍下白塔後上百年來、再也沒有過的。   然而終究想起了這一次的目的,她開口打破了這一刻的沉默:「請借我力量,打開這個困 住龍神的封印。」   「借給你力量?那是自然的……只有你能繼承我的力量。」那雙眼睛在她掌心看著她 ,不知為何有悲憫的神色,看了許久,忽地開口,「可是,我的血之後裔啊,你那樣年輕 、卻已經是冥靈之身了麼?」   「是的……」那一瞬,白瓔低下頭去,「在九十年前,已經死了。」   「那麼,你是虛幻,我亦是虛幻。」白薇皇后的眼睛漂浮而恍惚,那雙經歷過無數苦 難的眼睛裡隱藏著歎息:「沒有了軀體,你拿什麼承載我的力量呢?我的血裔?」   如冰雪當頭,白瓔忽然間呆住。   「白之一族,還有別的嫡系女子麼?」白薇皇后歎息著問。   「沒有了。九十年前,被滅族。皇后,我葬送了全族人。」白瓔低聲回答著,忽然間 因為羞愧而微微顫抖,「所以,現在我無論如何都要將空桑挽回過來。不,不止是空桑, 還有海國……甚或還有冰族。我希望能有新的平衡,讓各族都好好的繁衍生息,讓雲荒不 再是現在這個樣子!希望您成全我……把力量借給我!」   那雙眼睛凝視著她,沒有說話。   那是這個血裔的願望麼?   然而,冥靈是不能轉生的,他們在死時靠著自身的念力、拒絕進入輪迴,用死前強烈 的信念維持著魂魄不散、成了三界之外的遊魂——他們是沒有將來的一群。   若有朝一日心願已償,冥靈便會如煙霧般消散在六合之中。   「對……對了!我還有一個妹妹!」忽然間,白瓔衝口而出,「還有白麟!她有形體 !」   「白麟……」那雙眼睛微微闔了一下,似乎對這個名字的所有者在進行著遙感,片刻 沉默,眼睛裡旋即卻有更加哀傷的表情,「那個鳥靈也是我的血裔啊……為何如此。白之 一族,竟然都已經淪入魔道了麼?」   「魔道……是不可以承載的麼?」白瓔詫然,分辯,「她是有形體的。」   「我知道。她是將心魂和陰界的魔物結合,獲得了新的軀體。」白薇皇后凝視著虛空 ,眼睛裡有歎息的神色,「魔,並不是不能繼承我的力量——『護』的力量並沒有魔神之 分,若要傳承給白麟,也是可以。只是……」那雙眼睛忽然凝定了,有冷肅的光:「我的 力量,並不能傳給滿心惡念的魔!無論是不是我的血裔,有這樣心魂的人、是注定不能繼 承的!」   那一瞬間,這雙一直微笑的眼睛裡有冷芒四射而出,震懾了白瓔。   「護的力量,不能交給這樣的心。」白薇皇后冷然回答,「寧可永閉地底,也好過如 此。」   白瓔忽然間沒了主意,定定看著掌心上那一對漂浮的眼睛——來的時候,無論是她, 還是真嵐,還是學識最淵博的大司命,都沒有想過遇到這樣的問題。他們都以為只要血緣 不斷、無論生死都可以繼承上一代的力量,來打破這個封印。   然而,白薇皇后卻說:沒有實體的冥靈,無法承載她身上的力量。   她無法獲得力量,更無法打開龍神的封印——空桑和海國之間的盟約,已不能完成。 回去,如何和真嵐他們解釋?又如何對蘇摩交代?他們約定在路的盡頭相會,然而她卻連 走到那個終點的力量都沒有了。   她在剎那間不知轉了多少念頭,忽然有了決定,卻仍有一絲猶豫。   那樣重大的決定前,她想尋求旁人的意見。然而她在下意識中拉動引線,那條線卻是 紋絲不動。白瓔吃驚的看著那條纖細的引線,發現在這個雪白空洞的地方,這條線不知消 失於何處——如那條垂落的金索一樣,看不到終點,也沒有長度。   只有震動越來越劇烈,讓雪白的空間都顫慄不已,彷彿大地的心臟已經到了無法負荷 的地步——那是龍的咆哮和掙扎吧?千年的屈辱和困頓、已經讓這大海之神變得瘋狂憤怒 如許,帶著毀滅一切的火焰。   她不敢想蘇摩如今又是如何,用力的拉動著那條線,想知道彼方人是否安好。   彷彿知道她的想法,那雙眼睛微笑起來了:「你找不到他。」   看著她詫異的表情,白薇皇后歎息:「現在你們站在兩個不同的位面上,即使只隔一 線、又如何能碰面?就如高天流雲,底下的凡人看見以為是被風吹到了一處——殊不知、 那是不同高度的兩片雲,永遠無法重合。」   白瓔悚然心驚,忽然覺得有冷意直浸入骨。   「亦如你我,如今雖站在這裡對話,可之間已是千年的距離。」   那雙眼睛裡閃過決斷和凌厲的光芒,忽地厲聲:「回去罷!雖等你千年,卻不能將力 量傳承給你——是他一手鑄成空桑的厄運,我也不必為此再費心。」   白薇皇后瞬忽飄去,然而白瓔急切之間忽地探手、竟將那一對眼睛抓入手中——   「皇后!我願成魔,」顧不得失禮,女子低聲斷然請求,「我願成魔——請將力量借 我!」   那雙眼睛忽地凝定了,注視著後裔的臉龐。   多少年過去了,隔了無數輪迴,這張臉、居然和她早已消失的形體一模一樣。   許久,那雙眼睛裡沒有表情,只是道:「那很方便——下一個位面、便是陰界黃泉, 惡鬼魔物無數。你躍入其中,以魂飼魔,便能獲得新的形體。」   隨著她的話語、雪白的空間裡,忽然裂開了一線,透出無窮無盡的死氣和邪異。   那雙眼睛靜靜的注視著,聲音也是漠然的:「你想清楚了。冥靈,不過是有一個永恆 的『死』罷了;而一旦淪入魔道,卻是一場無涯的『生』。」   白瓔已經走到了陰界裂口邊上,聽得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卻顫抖了一下。   「你將再也無法回到無色城,也無法回到世間,你要以血和腐屍為食,永遠與骯髒、 殺戮為伴——直到魔性將你的神志侵蝕殆盡。那之後,便是一隻憑著本能蠕動的惡靈了, 而且——永遠不會死。」看著血裔眼裡掠過的一絲恐懼,白薇皇后的話語冷靜鋒利,「我 的一個後裔已經成了魔,另一個也要成為魔麼?」   「我不會玷污白族的血。」白瓔緊緊交握著雙手,緩緩將左手上那只連著引線的指環 退下,扔掉。咬牙回答,眼神卻堅決:「到時候,等六合封印解開、帝王之血復生……」 她吸了一口氣,抬頭望著某個方向,眼神坦然:「真嵐會殺了我——他必不會讓我受苦。 」   那個陡然而出的帝王名字,讓那雙眼睛裡的光凝定了一下。   「真嵐……」聽得那個名字,彷彿想起了什麼,皇后輕微地歎息。   不等白薇皇后回答,冥靈女子已經將手探入那道冥界的裂縫,回頭對著那雙眼睛一笑 :「等著我變魔物回來哦,皇后!——你答應把力量借給我的。」   然後,便是聳身一躍。   一生中,她曾有過一次這樣「飛翔」的感覺。   她至今懷念那一刻伽藍白塔頂上的風。那些風是如此的溫柔和涼爽,托著她的襟袖, 彷彿鳥兒在裡面撲簌簌地拍打著翅膀,活潑而歡躍。她仰面從萬丈白塔頂上墜落,神色卻 安寧和平,瞳孔裡映著雲荒蔚藍的天空,白雲如幻。   那種安寧的、輕鬆的感覺,是她一生裡僅有。   然而奇怪的是,在墮入地獄的瞬間、她卻再次感受到了那種涅槃般的喜悅。   她的身體,忽然變得輕靈而空明,彷彿不再受到任何拘束。   奇怪的是、地獄裡什麼都沒有。沒有邪靈,沒有惡鬼,沒有呼嘯而來吞噬她靈體的魔 物——當她從時空的裂縫中聳身而下時,漆黑包圍了她,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墜落,看不 到底。她期待著能直接落入一隻魔物的口中,然而不知道墜落了多久、周圍卻只是一片虛 空。   虛空裡,隱約有一點一點的金光浮動,彷彿螢火。   在她凝神去看的時候,這些金光忽然又浮動著變幻開來。這次她看清楚了,居然是滿 空開闔著的金色貝殼!裡面吞吐著光亮,忽聚忽散,絢麗無比。這個空間在震動,而每震 一次,這些金色的浮光就隨之變幻一次,在那些浮動著的金光中心,懸浮著一顆明珠般的 東西,發出幽幽的光。   ——這,便是地獄裡的景象? 她看得呆了,直到在某個堅硬的實體上停止了墜落的趨勢,才回過神。   到底了?她的手接觸到地面,冷而堅硬,宛如金鐵鋪就,之間有密密的接縫。   「小心!」忽然間,她聽到有人厲聲喝了一句。   蘇摩?蘇摩的聲音?她驚詫得幾乎脫口而出,然而不等她站起來,地面忽然裂開了— —黑暗中,她感覺到有巨大的利劍當空刺來,帶起凌厲的風。她在空中轉折,回手一劈, 想借勢避開那帶著可怕殺意的一擊。然而她只是輕輕一提身、瞬間便在了百丈上的虛空。 背後有嘶吼聲,空氣中迴盪著巨大的力量,滿空的金光都在劇烈攪動。   那樣的力量在空氣中交錯迴盪,讓白瓔驚得呆住——那是她方纔的隨手一擊?   那樣瞬間釋放出的驚人力量、居然來自於她手中?   各種感官似乎突然敏銳無比,不用眼睛、不用耳朵,她瞬間就知道了黑暗中有什麼龐 然大物再度逼近——該躲開吧,先去剛才金光最密的地方看個究竟——這裡究竟是哪裡?   念頭一起,她甚至沒有動一下身形,忽然便轉瞬移到了金光之中。   她詫異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和雙腳——這樣迅速的移動,早已超出了她的極限。這個靈 體,似乎已經再也不是她自己所有,它隨著她的意念隨心所欲地移動變幻、發揮驚人的力 量,彷彿是一個附身的魔物。   魔物?自己、自己是不知不覺中已經入魔了麼?   閃電般穿梭來去的念頭,讓她心裡不知是驚駭還是驚喜。然而一邊想著,在看到身側 金光中那一顆「明珠」時,她忽然掩面驚叫起來,將所有疑問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那些不是金色的貝殼……而是無數金色的鱗片;   黑暗中,盤繞著一條巨大得可怕的龍,開闔著鱗片,扭動著身軀,吞吐著火焰——然 而讓她驚呼的是,巨龍護衛著的那一顆「明珠」——那、那居然是——   「蘇摩!蘇摩!」   再也顧不得什麼地獄、什麼魔物,她脫口驚呼,定定看著金光凝聚之處,心膽欲裂。   她的軀體再度隨著她的意念瞬移,她的手指在瞬間就接觸到了那顆頭顱——鮫人深蘭 色的長髮拂在她手上,然而碧色的眼睛闔起了,絕美的臉上有某種已經凝定的從容淡然。 白瓔看著這一顆被斬下的頭顱,忽然所有意識都變得空白——這樣熟悉的臉、有著世間無 雙的絕美光輝,然而臉上最後一刻的表情卻是如此陌生。   只是一瞬間、便已如此?   「你回不到他那裡。」「哪怕只有一線之隔。」   恍惚間,片刻前白薇皇后的話迴響起來,那樣不經心的短語,如今聽來卻是驚雷。   「蘇摩!蘇摩!」她將他的頭顱捧在手中,不敢相信地低語,連身邊那些金光已經再 度活動和凝聚都沒有感覺——不是說只要不想死便不會死麼?為何只是短短一瞬,便成了 這樣?是因為穿越地獄之門已經透支了所有力量、所以一進來就被瘋狂的龍神所殺?   這裡,原來便是路的終點?   她凝望著那張從少女時期就無比熟悉的面龐,忽然間再也控制不住地哭出聲來:「蘇 摩!」   「快躲!」暗夜裡有火光閃現,耳邊卻是聽到又一聲厲喝,「呆著幹什麼?」   蘇摩的聲音?!白瓔看著手中那顆頭顱,然而被斬下的頭顱毫無表情。她驚在當地, 怔怔看著手心裡的頭顱,根本不顧黑暗裡迎面撲來的熊熊烈火。   「白瓔,快躲!」蘇摩再度厲喝,聲音已經焦急萬分,「龍發狂了!」   然而她站在原地捧著頭顱,四顧,居然沒有來得及轉身。龍在呼嘯,扭轉巨大的軀體 撞擊著禁錮它的空間,吐出紅蓮烈火,轉瞬將闖入白衣女子吞沒。   「白瓔!」暗夜裡,蘇摩的聲音再度響起,「你瘋了?快躲!」   然而聲音未落,白衣沐火而出,似有巨大的力量籠罩著,竟是毫無損傷。白瓔站在虛 空裡,手捧那顆頭顱、看了又看,臉色漸漸又變得悲慼起來。是蘇摩……死去了的,還在 繼續和她說話、提醒她小心?   「你站在那裡幹什麼?」暗夜裡,忽然有風掠過,一隻手猛然拉住她扯向一邊。   龍狂怒的火焰從身側噴過,她直衝出去、跌倒在堅硬冰冷的鱗片上。   「蘇摩?」藉著火光,她終於看到了暗夜裡身側的鮫人,瞬間不可思議地驚呼出來, 「你——你——活著?!」   「哼。」好容易將她拉回,立刻又將手按在了龍頸下的逆鱗上,盡力平息著龍神的瘋 狂怒意。傀儡師只是莫名其妙地哼了一聲,不知她在說一些什麼。   「你活著?」龍噴出的火已經熄滅,白瓔還是不敢相信地低呼。   在黑暗中,一隻手急切地觸到了他的手和臉:「你……你活著?」   「我還不至於被這條發瘋的蠢龍弄死。」雙手都按在怒龍片片豎起的逆鱗上,平息著 巨龍的憤怒,然而看到自己的「龍珠」被外人奪走,這條巨龍更加瘋狂起來。傀儡師下意 識的側頭躲開她的手,冷冷催促:「你拿了蛟龍的什麼東西?快扔回去!」   白瓔沒有回答,只是急切地沿著他的手臂摸索。直到摸到了右手上那枚連著引線的指 環,剎那終於確認了眼前人的真實性,白衣女子陡然喜極而泣。   「怎麼了?」被她這樣的舉止震驚,進來後一直在和怒龍搏鬥的蘇摩停下了手。   為什麼哭呢?即使那一日在神殿頂上,她都沒有哭過吧?   「那這又是誰?」火光明滅中,白瓔霍然將懷中抱著的那顆頭顱捧起,直遞到他面前 ,「這又是……又是誰?」   蘇摩忽然驚住。   宛如面前陡然出現了一面鏡子,他在鏡中照見了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 髮色,在這個詭異的封印裡,他居然看到了自己被斬下的頭顱。   他不由自主地接過那一顆頭顱,久久注視,恍如做夢:「這、這是……」   有一個名字……那個名字!彷彿已經在舌尖上打滾,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這是純煌。」   忽然間,有人替他回答了,平靜而深沉:「這是純煌的頭顱。」   「純煌?」白瓔茫然地反問,「是誰?」   「六千年前的先代海皇。」那個聲音回答著。   「白薇皇后!」蘇摩在那一瞬間閃電般抬頭,碧色的眼裡有閃電般的冷光,直視著黑 夜,「誰在說話?是白薇皇后?」   然而,抬首之間、他只看到一雙漂浮的眼睛。   恍如無窮黑夜中唯一的星辰,平靜、柔和而又廣博,仰望之心便會不自禁地生出敬畏 和愛戴。那條巨大的龍還在咆哮,張開口吐出火焰,然而那雙眼睛只是一轉,看著洪荒中 的神獸,微笑:「龍,是我來了。」   只是看得一眼,這個充滿憤怒和躁動的空間就忽然平靜下來了。   所有怒張的鱗片緩緩閉合,磨爪咬牙的咆哮消失,火焰和怒意在一瞬間泯滅,暗夜裡 的密閉空間中,巨大的神獸陡然反常地安靜下來。漆黑中燃起兩輪明月般的光,從半空裡 俯視著虛空中的幾個人——那是龍的眼睛,從金索上方看下來。   「六千年。」白薇皇后仿如看著老友,又轉瞬看了蘇摩和白瓔一眼,不知是什麼神色 ,輕輕歎息,白瓔忽覺手中一空,那顆頭顱憑空飄起,轉瞬已和白薇皇后面面相對。那雙 眼睛靜靜凝視著死去的人,忽然開口:   「純煌,你可安息——剩下的事,我自當擔待。」   暗夜裡,忽然有白光如烈火燃起,照徹虛空。白薇皇后的眼睛緩緩闔起。   只是一瞬、那顆頭顱便在光影中消失。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68.249
leafisflying:推!不希望白瓔變成魔啊...>口< 05/11 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