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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古墓   下了盜洞,才發現這個小小的通道並不是垂直的,而是有一個微妙的坡度,可以讓人 攀著斜壁增加摩擦力,而不至於一下子落到地底。   音格爾赤手攀援著,一尺一尺地下去。而閃閃從未下過地底陵墓,地面上留守的盜寶 者只能用繩子繫著她的腰,將她吊下去。   在她身後,是一行經驗豐富的西荒盜寶者,一共七名。   盜洞小而潮,直徑不過兩尺,就算閃閃身形嬌小,一下去也覺得擠得無法呼吸。   音格爾在前方引路,他的頭在她腳下三尺之外。閃閃感覺頭頂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便立刻點起了那盞燈,用手護著,照著漆黑的洞。燈光照出了一張少年人的臉,眉直鼻 高,眼睛狹長閃亮,有著鷹隼一樣的冷意。   閃閃被吊在半空,用手護著燈光,給底下的人照著路。看著前方用手摳著土壁緩緩下 落的音格爾,心裡暗自詫異這個少年身手的敏捷。   靜默中,兩人磕磕絆絆地下降了數十丈,感覺地下吹出的風越來越陰冷。   燈火在風中飄曳著,焰靈們紛紛起舞,閃閃凝視著那些小人,忽然眼神渙散了一下— —看到了!那一瞬間,她看到了所有內心所希望看到的景象,脫口叫了起來:「晶晶!」   她的妹妹,正在青水邊上,和一個征天軍團的軍官在一起!   晶晶怎麼了?……那笙姑娘,沒有照顧好她麼?怎麼讓她和帝國軍隊在一起!   閃閃心裡驚慌不已,一瞬間甚至想立刻沿著繩子返回地面,去尋找唯一的妹妹。   然而,就在此刻,底下忽然傳來了一聲清脆的響聲。音格爾估計了一下此刻到達的深 度,鬆開了攀著土壁的手,聳身躍下,準確地落到了實地上。   「位置完全準確。直接落到四條墓道的匯聚點。」音格爾在底下的漆黑中不知做了什 麼樣的摸索,很快發出了斷語,同時伸出手臂來,托著她的腳,「閃閃——跳!」   他的聲音裡有某種不容抗拒的決斷,還在彷徨的閃閃聽得最後一個字,暫時顧不上想 妹妹,不由自主地便是一鬆拉著繩索的手,往下跳去。   他的手托住了她的腳,然後順勢稍微上托,抵消一部分衝力,便隨她落下。   閃閃驚叫著穿過了盜洞的最末一段,落到結實的地板上,身子歪了一下,隨即在音格 爾懷裡站穩。手中的七星燈搖曳著,映出了身側少年蒼白的臉——音格爾在最後一刻橫向 一攬,將她斜斜帶開,緩衝下落的速度。   閃閃連忙站直身子,臉卻紅了,迅速低下頭去,不敢看身側的人。   ——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可一點都不像西荒盜寶者呢……那樣俊秀蒼白的 臉,彷彿長年沒見到過陽光,瘦峭挺拔的身子,那些烈日曬著長大的、虎豹一樣的西荒漢 子完全兩樣。   可是為什麼那些氣勢洶洶的大漢,全都聽這個少年的指令呢?   音格爾‧卡洛蒙卻是心細如髮,一瞥之間便看到閃閃飛紅了臉,以為這個第一次下地 底的女孩身體不適,不由一驚:「怎麼了?你覺得不舒服麼?」   他從懷裡拿出藥瓶,倒了一顆碧色的藥丸:「陵墓陰濕,你含著這個。」   然後,依次倒出七粒藥丸,分發給後面陸續從盜洞裡下來的同伴。   那些盜寶者顯然是身經百戰,知道陵墓裡將會遇到的一切可能危險,此刻見到世子開 始散發密製藥丸,立刻熟練地把藥丸納入嘴裡,壓在舌下。大家服下藥,整頓了一下行囊 工具,便摒了一口氣,藉著燈光開始往各處摸索開去,探著附近的情況。   閃閃忸怩地接過藥,卻不知道那是含片,一咕嚕就吞了下去。   音格爾來不及說明,就見她把藥吃了下去。無奈之下,只能將自己服用的最後一粒重 新放到她手裡,示意她壓在舌下,然後靠著呼吸將藥氣帶入肺腑,以抵抗地底陰濕氣息。   「那……那你自己呢?」閃閃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事,紅了臉,訥訥。   「無妨。我自小就藥罐子裡泡大,算是百毒不侵。」音格爾卻是沒時間和這個執燈者 多話,藉著七  星燈的光查看著周圍,臉上忽然有了一種目眩神迷的表情。   「真宏大……」站在地底,仰頭看著巨大的石室,少年發出了一聲歎息,「不愧是星 尊大帝和白薇皇后的合葬墓。」   周圍的盜寶者低聲應合著,每個人臉上都有一種敬畏和興奮的神色。   發了……這回真的是發了!   地面上盜洞的位置打得很準確,落下來的時候,他們正好站在了四條通道匯聚的中心 點上,那是一個開闊平整的水中石台——王陵格局佈置裡的第一個大空間:享殿。   星尊帝的享殿居於九嶷山腹內,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鑿空了堅硬的岩石,做成了 一個石窟。這個石窟高達十丈,呈外圓內方佈置,縱橫三十丈。   而居中巨大的辟雍石台,居然是用整塊的白玉雕刻而成!   那樣凝脂般的頂級白玉,隨便切下一塊便足以成為帝王的傳國玉璽——而在這個地底 陵墓裡,居然被整塊的當成了石基。   然而,白玉上竟有隱隱的光芒,讓整座享殿都籠罩在一種寧靜的明亮中。   幾個盜寶者細細看去,發現是台基玉石上用用金線繪畫出華麗的圖騰,金線的交界點 上鑿了無數小孔,每個小孔裡都鑲嵌著夜明珠或者金晶石,所以只要有一點點光射入地底 ,整個享殿便會煥發出美麗絕倫的光芒。   「我的天哪……不用再下地底了,這裡就已經夠多了!」在看到腳底下踩著的地面上 便有如此巨寶時,有個盜寶者脫口低呼起來,忍不住地伸出手,想去挖出地上鑲嵌的寶物 。   然而,彷彿想起了什麼,隨即縮手不動,看向一旁的音格爾。   ——盜寶者這一行規矩嚴苛。發現了珍寶後、不經過首領同意,誰都不可以先動手。   在大家的注視下,音格爾蒼白的臉上卻依然沉靜,腳踩著白玉珍寶,根本不為所動。 他的目光,一直打量著石窟正中那一座小小的享殿。   那樣華美的台基上,建著的卻是如此不起眼的殿堂。   三個開間寬,四架椽進深,木構,簡單而樸素。   「我進去看一看。」打量了許久,看不出有任何機關埋伏的痕跡,音格爾的眼神稍微 變了變,終於下了決心,向著那個樸實無華的小小殿堂走去。   「世子,小心!」身後,有同伴的提醒。   音格爾微微頷首,腳步卻不停。其實他心裡也有些奇怪——空桑貴族歷來極講究等級 和階層之分,就算身後的陵墓裡也時時處處存在著這種烙印。而以空桑千古一帝的尊貴, 享殿無論如何也該是按天子所有的九五之格建立。   而眼前這個享殿的格局,卻完全不似別的空桑陵墓裡那樣華麗莊重。   雖然用的是千年不腐的桫欏木,可看上去這個享殿毫不起眼,竟然和南方海邊一些漁 村裡常見的房子一模一樣。   他踏上了享殿的台階,看到了兩側跪著的執燈女子石像。   那兩列女子個個國色天香,手捧燭台跪在草堂的門外,彷彿是為主人照亮外面的道路 。雖然已經在地下閉了千年,這些石像卻尤自栩栩如生。   「一、二……」音格爾默數了一下,微微詫異——   星尊帝生前立過的妃子,居然只有四位?   他閱讀過無數的典籍,知道陵墓中的一切。因此,他也知道這些執燈的「石像」,其 實是用活人化成的。按規矩,帝王死去後,他生前所喜愛的一切便要隨著之殉葬,化為若 干個陪葬坑分佈在墓室各處。而享殿前那一排執燈石像,便是他所冊立的妃嬪。   那些生前受寵的女子,在帝王駕崩後被強行灌下藥物,全身漸漸石化,最後成為手捧 長明燈的石像。那些石像被擺放在地宮入口處的享殿裡,保持著永恆的姿式,靜靜地等待 著傳說中帝王「轉生」時刻的到來、以便為他打開地宮之門。   空桑王室一貫奢靡縱慾,帝王后宮中妃嬪如雲,因此每次王位更替時,後宮都為之一 空。有些空桑帝王陵墓裡,執燈石像多達數百——一直從地宮門口,延續到享殿。   而星尊大帝那樣震鑠古今的帝王,富有天下,竟然庭前如此寥落。   音格爾心裡有些詫異,穿過那四尊石像,跨入了享殿。   一進去,他就迅速地掠到最隱蔽的角落,伏倒,仔細地查探。享殿外的那些盜寶者也 是如臨大敵,一聲也不敢出。音格爾在片刻後作出了判斷:沒有機關埋伏。全身繃緊的肌 肉放鬆下來,然而一抬頭,四個大字便躍入眼簾——   「山‧河‧永‧寂」。   那應該是星尊帝暮年獨居白塔頂端,在臨終前寫下的。那樣龍飛鳳舞,鐵劃銀鉤的字 跡裡,卻有某種蕭瑟意味撲面而來,讓人千載後乍然一見,依然心猛然一震。   音格爾緩緩從死角走出,小心地舉目打量,發現這座享殿裡完全沒有牌位或者神像, 而是一反常態地佈置成了普通人家的中堂!這間小小的屋子裡,一切陳設都帶著濃厚的南 方沿海氣息,器物極其普通,桌椅都有些舊了,上面放著用過了的細瓷茶碗。   竟然沒有一件是有價值的寶物。   外面的台基都如此華麗珍貴,而享殿內部卻是如此簡樸?那樣的反差引起了音格爾的 好奇,他沒有因為看不到寶藏就立刻離開,反而開始細細查看屋子裡的一切。   「望海‧白」——翻轉茶盞,他在盞底看到了幾個字。   茶盞上,還用銀線燙著一朵細小的薔薇花,彷彿是某種家族的徽章。   看著那個徽章,音格爾忽然明白過來了——   這裡……分明是昔年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舊居!   這裡所有器具陳設,無不是望海郡白氏府邸裡所有。這裡,便是帝后兩人在為成為空 桑主宰者之前,渡過童年、少年時期的地方。音格爾嘴角一動,露出詫異的神色,將茶盞 握在手裡,逡巡著四顧——原來,星尊帝死前,竟然是派人從千里之外將望海郡裡白家的 舊居、絲毫不差地搬到了陵墓裡!   地宮的時間是凝固的。千年無聲無息地過去,而這裡的一桌一椅、一茶一飯,卻都保 持著久遠的原貌,發出簡樸幽然的光澤。   桌上還鋪著一張七海圖,島嶼羅列,硃筆在上面勾勒出一條條航線,縱橫大氣,直指 大海深處,在最大的一個島嶼前注了四個字「雲浮海市」——卻是娟秀的女子手筆。   而旁邊,卻是散放著一堆算籌,被摸得潤澤。   那一瞬間,執著七星燈在外遠遠觀望的閃閃忽然脫口低低叫了一聲——   是幻覺麼?   在一眼看過去的時候,她恍惚看到了一位紅衣少女匍匐在桌上看著海圖,對著身側的 黑衣少年說話,硃筆在地圖上勾畫著,滿臉神往;而那個黑衣少年則默不作聲地擺弄著手 裡的算籌,仰頭望天,有著空負大志的眼神。   然而,只是一眨眼,這一幕幻象就消失不見。   空洞洞的地底陵墓裡,草堂千年依舊,人卻已成灰。   「山河永寂」——看著中堂裡那一幅帝王臨終的墨寶,彷彿被那四個字刺中了心底某 一處,閃閃不  自禁地轉過頭去不敢看。   這樣短短的四個字裡,又蘊藏著怎樣不見底的深沉苦痛和孤寂。   音格爾細細地在享殿裡走了一圈,沒有碰任何東西,便靜靜地退了出來——西荒的盜 寶者有著極其嚴格的祖訓:對於無法帶走和不需要的一切東西,無論價值大小,都必須原 封不動的保留,不許損害一絲一毫。   這樣,也便於最大程度的不驚擾地底亡靈,也便於把器物留給下一批盜寶者。   走出享殿後,對著滿臉期待的下屬搖了搖頭,示意裡面沒有找到任何寶藏,音格爾自 顧自走到了白玉高台的中心,開始低下頭查看玉上的種種繁複花紋。   看著看著,彷彿遇到了什麼不解之處,他掏出了懷中的金色羅盤,將其放在玉台的中 心,靜靜地注視著魂引上指針的顫動。   細細的金針,直指北方那條通路。   魂引神器,能指示出地底魂魄所在——然而,音格爾的眼睛卻直接從北方別了開去, 在東西兩側的通路上逡巡。   這座墓和別的帝王墓不一樣,只是一個衣冠塚,並無屍身在內。   所以,魂引指示的有魂魄的所在,必然不是真正的星尊帝墓室!  在世子做著這一 切的時候,一行盜寶者都不敢出聲地守在一旁。   閃閃也不敢說什麼,只好捧著燈站在音格爾身旁。舉目看去,這個地底享殿是外圓內 方的,按照明  堂辟雍模式,由一道圓形的水環繞著居中方形的享殿。   四條通路向著四方延展開去,然而通路卻在水邊止住,水波湧動,簇擁著中間方形的 玉台,宛然成了孤島——顯然是封墓的時候便有機關啟動,自行銷毀了水上的吊橋,以免 封墓石落下後再有外人闖入陵墓深處。   「不希奇。」盜寶者裡有人觀察了一下,吐出了一句話,卻帶著略微的詫異,「才那 麼淺的水,連僮匠都能跳過去了。」   然而,此話一出,所有盜寶者便不由一震,面面相覷,一起失色——   僮匠!他們居然一直忘了那個先下到地底的僮匠!   盜洞是直落到享殿玉台上的,可那個小個子僮匠卻不在這裡!   已經被傀儡蟲控制了心神,那傢伙萬萬也不能有見財起意、獨自先去攬了寶藏的野心 。可這個享殿周圍都是明堂水面,僮匠又能去到哪裡?   「不用找了。」音格爾卻是鎮靜地開口,看向閃閃,「麻煩執燈者替我們看一下。」   閃閃訥訥點頭,第一次開始擔負起「觀望」的職責——心裡默默想著需要瞭解的事情 ,眼神凝聚在七盞不停跳躍的燈上,看著那些小人兒各種姿式的舞蹈,眼前浮現出幻境。   「在……在水裡!」一瞬間,一張慘白可怖的臉浮現在燭火裡,閃閃脫口驚呼。   所有盜寶者瞬間一齊轉頭,看向玉台附近的水面——   在地底下的墓室裡,這道不停湧動的「水」、卻是呈現出怪異的赤色。從色澤上來看 ,顯然不是像空桑別的陵墓裡一樣,引進九冥裡湧出的黃泉之水作為明堂水池。   然而,這赤色的水,卻更讓人觸目心驚!   那「水面」在地底無風自動,不停翻湧,彷彿血池。   挪進一步細細看去,竟是無數的赤色長蛇,密密匝匝擠滿了池子,簇擁著相互推擠, 一波一波地往池邊蠕動!   那些細小的鱗甲在蠕動中發出水波一樣的幽光,悄無聲息。   閃閃畢竟是個女孩子,一眼分辨出那是蛇,便脫口驚呼了一聲,往音格爾身後躲去, 差點連手中的燭台都掉落在地。音格爾眼睛凝視著那一池的赤色長蛇,不說話。那一瞬間 、這個少年眼裡有著和年齡不相稱的冷定。   舉手做了一個簡短的示意,喝令所有盜寶者退回玉台中心,然後看準了某個長蛇最集 中的部位,他的手指一揚,一把短刀從袖底飛出,準確地刺入池中。   群蛇嘩然驚動,瞬間退開一尺。   在露出的池底上,露出一具慘白乾癟的屍體,遍身佈滿小孔,顯然血液已被吸乾。雖 然面目全非,可從侏儒般的體型和反常強壯的前肢看來,這具屍體、赫然便是那名當先進 入陵墓的僮匠! 盜寶者悚然動容。   然而依然沒人發出一聲驚呼,只是相互看了一眼,把手裡的工具握得更緊。   「燭陰之池……」沉默中,盜寶者裡忽然有個人喃喃歎息了一聲,「挖了那麼多座墓 ,居然在這裡看見了。」   閃閃回頭,卻是那個在地面上確定盜洞位置的老者在一邊搖頭歎息。   「燭陰?」音格爾臉色變了變,短促地接了一句。   「雲荒極北出巨蛇,名燭陰。視為晝,瞑為夜;吹為冬,呼為夏。人面蛇身,赤色, 久居黃泉之下,世人皆傳此蛇出地,則天下大旱。毗陵五十七年,雲荒大旱,燭陰現於九 嶷。星尊大帝拔劍斬其首,血出如瀑,黃泉之水為之赤。」   熟讀《大葬經》的卡洛蒙世子迅速地回憶起了那一段記錄,手指漸漸握緊。   「九叔,他們……把燭陰鎮在了墓室裡?」音格爾迅速地瞥了一眼水池,語氣裡終於 忍不住露出驚詫。那些長蛇在被那一刀驚退剎那後,立刻又簇擁了回去——然而,就在那 一瞬間,他還是看到了池底露出巨大的鱗片!   那些小蛇不足掛齒,真正的燭陰,還伏在地底!   被音格爾稱為「九叔」的老人點了點頭,臉色嚴肅——不過是剛剛進入陵墓,就遇到 這般可怖的魔物,怎麼能不讓盜寶者心下暗驚?   「不過,看起來燭陰還沒真正被驚動,」九叔跪倒在玉台上,細細查看著上面的圖騰 紋飾,「因為我們還沒觸動機關。」   機關?什麼機關?閃閃想問,卻看到音格爾毫不猶豫地一抬足,腳尖點住了圖騰上一 粒金色的晶石——那粒晶石被鑲嵌在一朵蓮花的中心,發出奇特的暗紅色光。   「七步蓮花圖。」音格爾眼睛落在前方另外幾朵蓮花花紋上,冷靜判斷。   這是空桑陵墓裡最常用的古老圖式之一,《大葬經》卷一里就有記述。據說盜寶者的 祖先剛遇到此圖時,曾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才獲得了破解方法,辨別出七個機簧的位置所在 。而在越古老的墓葬內,這種機關就用的越多——想來,大約是自從星尊帝陵墓裡首次採 用過後、後代帝王便沿用了下來。 依靠著先輩們鮮血換來的經驗,此刻音格爾毫不猶豫地立刻辨認出了關鍵所在。   「別動!」看到世子一腳踩動機簧,九叔急忙呵斥,臉色唰的蒼白,「如果觸碰了, 會把伏在地下燭陰驚醒!」   「可總不能無功而反,或者被困死在這裡!」音格爾臉色也沉了下來,狹長的眼睛裡 隱約有可怕的光,「我們必須繼續走下去——神擋殺神,魔擋殺魔!」   「可沒有想出應付之法前,不能貿然……」謹慎的老人還是在阻攔。   然而就在一瞬間,音格爾不想和前輩多話,身形展動,已經如白色的飛鳥撲了出去。 足尖準確地按先後次序踩踏著七朵蓮花,將這個機關啟動。   「卡,卡,卡……」七聲短促的響聲過後,七朵蓮花緩緩下沉。   然後,彷彿地底忽然活動了,整個玉台開始緩緩的轉動。   「大家小心!」音格爾斷喝了一聲,順手把閃閃拉到莫離身側,「等下浮橋一旦出現 ,立刻帶著執燈者走左側那條路!不要管我!」   「是!」沒有絲毫猶豫,所有人握刀低首。   吩咐語音未落,音格爾落到了最後、也是最中央的那朵金色大蓮花上,一腳踩落!   整個玉台顫抖起來,繞著玉台的水池開始緩緩拱起,凸現四條道路。居中那朵蓮花忽 然動了,蓮房打開,玉石裂開之處,伸出了一個巨大的蛇頭!   「刺它的眼睛!刺它的眼睛!」九叔驚呼,看著那個有著一張人臉的可怖蛇頭。   那顆被斬下的蛇頭開始顫動,繞著玉台一圈的水池同時開始激烈地動盪,赤色長蛇紛 紛逃開——彷彿地底有什麼要掙脫出來,來和這顆孤零零的頭顱匯合。   「快走!別管我!」音格爾一聲斷喝,便有年輕力壯的盜寶者旋即架開了老人。   閃閃驚嚇到腿發軟,莫離如老鷹抓小雞一樣拎著她,迅速朝著東側通道奔去。   眼角餘光裡,看到那顆巨大的蛇頭開始睜開眼睛——就在那一瞬間,音格爾拔出了武 器:兩把短刀迅速而準確地刺入,將巨蛇的眼睛死死釘住!   燭陰的身體彷彿也感受到了劇痛,冒出地面,開始不停掙扎。   巨蛇的身體有比享殿還粗大,長更有數百丈,整個開闊的享殿空間裡瞬間被赤色的蛇 身塞滿。無頭的巨蛇看不到東西,龐大的身體只是一個勁的扭動。   整個石室開始搖撼,石屑紛紛墜落。   「快走!快走!」音格爾一邊厲喝著催促手下離開,一邊霍然拔地而起,冒著被巨蛇 掃中的危險,拔出了匕首,一刀刺入蛇背的脊骨中!   燭陰吃痛,也不管到底敵人在哪裡,整個身子猛然蜷縮回來,瞬間把音格爾包住。   蛇的一片鱗片就比臉還大,少年在巨蛇環繞中彷彿一顆小小的榛子。   那一瞬間音格爾覺得無法呼吸,胸腔裡的空氣都被擠壓殆盡。燭陰收緊身子的時候, 他聽到了懷裡發出喀喇的輕響——那是護心鏡在碎裂的聲音。若不是衣內襯了這面護心鏡 ,此刻斷裂的、定然就是他的肋骨了。   在尚未失去神智之前,音格爾沒有拔出那把刺入燭陰脊骨的匕首,用盡了全力迅速地 下切,努力伸開手臂——這把匕首上,塗了從從極淵裡盲魚膽汁裡提取的毒素,合著赤水 裡幽靈紅藫的孢子,幾乎是一切魔物的剋星。   然而就是這短短一個動作之間,音格爾已經兩眼發黑,幾乎斷了呼吸。   喀喇喇一聲脆響,巨蛇沿著脊柱被剖開!   那一瞬間,趁著纏繞身上的巨大力量稍微放緩,音格爾收起匕首,手腕一揚——那條 長索從他袖中掠出,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直奔石窟頂上那個盜洞,唰的一聲纏上地面上垂落 下來的吊索,猛一使力,整個人從巨蛇中脫身出來,鑽入洞中。   被剖開的燭陰在瘋狂的扭動,卻再也無法抓住那個驚擾了它長眠的人。血從身體裡無 窮無盡的流出,令人驚異的是,那些赤色長蛇都彷彿瘋了一樣,往母蛇身體的血肉裡鑽進 去,大口的啃噬。   整個享殿瞬間變成了巨大的血池。   音格爾在盜洞裡劇烈的喘息,一手攀著土壁,一手將衣襟內碎裂的護心鏡一片一片拿 出,尖銳的碎片已然劃破了他的衣服和肌膚。他閉上眼睛喘息良久,臉上才有了一點血色 。   而底下是可怖的莎莎聲,萬蛇在咀嚼著燭陰的血肉,聽得人毛骨悚然。   忽然,地宮裡傳來一聲慘呼!   音格爾臉色一變,眼睛霍然睜開:東側!是從東側那條通路上傳來的聲音!   再也來不及等底下的長蛇吃盡燭陰血肉,他冒著萬蛇噬咬的危險從盜洞裡重新鑽出, 踏著那些噁心的長蟲,向著東側通路急奔過去。   直徑三丈的巨大石球從傾斜的坡道上迅速碾過,留下了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東側石道高不過三丈,寬也不過三丈,向山腹抬高,不知通往何處墓室。然而一路小 心翼翼行來,卻不知在何處觸動了機關,通道中忽然就滾落了巨大的石球。   剛開始聽到地面傳來低沉的隆隆聲時,大家都還沒有反應過來那是什麼,只是以為地 底又出現了異常,或者是邪靈再度出沒,個個握緊了武器提防。只有經驗豐富的九叔感覺 到了腳底石地的微微震動,臉色一變,喝令所有人立刻往回退。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三丈直徑的石球出現在甬道盡頭,填滿了整個通道,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壓頂而來!   墓室甬道的石壁堅固平整,左右沒有任何可供躲藏的凹處。莫離首先反應過來,斷然 大喝一聲,帶領所有盜寶者返身奔逃,和石球比賽著速度——然而最先進入東側石道的盜 寶者最終沒有逃開,在出甬道之前被瞬間碾成扁平,內臟攤了一地,白骨支離破碎。   閃閃被莫離拎著逃出了甬道,回到享殿空間,迅速閃到了一側。   巨大的石球隨著慣性飛速滾落,筆直地出了甬道後,直奔那群長蛇,一路將滿室的赤 蛇碾的血肉橫飛,然後在燭陰巨大的骨架上卡住。   閃閃和其他盜寶者一起緊緊貼在甬道出口外側的石壁上,看著這一切,驚得全身發抖 。   「拿好了,」莫離臉色也是鐵青,手卻依然堅如磬石,將半路掉落的七星燈遞回給她 ,「你不用害怕,我們所有人就算只死得剩了一個,也會護著你安全返回的——執燈者不 能有意外,因為每一代盜寶者都需要借助你的力量。」   然而閃閃臉色蒼白,說不出一句話。 想起那個盜寶者支離破碎的慘象,她再也忍不住彎腰嘔吐起來。   「真是的,那麼脆弱啊……畢竟是第一次下地的執燈者。」莫離卻是不經意地搖了搖 頭,將手放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小心點,可別把含著的藥也吐出去了。」   閃閃哽咽著,用力抓緊那盞燈,彷彿那是她的護身符。   莫離抬頭,看到石窟頂上白衣一閃,脫口:「世子!」   長索如長了眼睛一樣蕩下,音格爾從天而降。然而一眼看到同伴們已經逃出了甬道, 他卻沒有直接返回那邊,半空中一個轉折,準確地落到了巨大的燭陰骨架上,長索一掃, 趕開了一群粘膩的赤蛇。   「等一下。」音格爾短短吩咐了一句,手上卻毫不停歇,一刀橫切開了燭陰的一節脊 骨。   「卡」的一聲輕響,巨大的骨節裂開,一粒晶光四射的珠子應聲而落,足足有鴿蛋大 小。此物一出,所有赤蛇都發出了驚懼的絲絲聲,退後三尺不敢上前。   「辟水珠!」九叔驚叫起來,眼睛放光,直盯著音格爾手中那枚珠子,「對了,我怎 麼忘了?燭陰這種上古魔物既然能引起天下大旱,身上必然藏有辟水珠!」   音格爾抬眉微微一笑,也不答話,手落如飛,只聽一路裂響、轉瞬已破開了巨蛇的二 十四節脊椎骨。每個骨節裡都掉落出一粒珠子,大如鴿蛋,小如拇指,音格爾用衣襟攬著 這一堆珠子,手腕一抖,長索蕩出,身形便風一樣地返回,落到了同伴身側。   「不要哭,」少年微笑起來,看著臉色蒼白的閃閃,把一粒最大的明珠放到她手心裡 ,「喏,送你這個玩兒。」   閃閃從小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東西,畢竟是女孩子的天性,立時把心思轉到了珠寶上。 身子還在發著抖,但看著手心上那顆大珠子,破涕為笑,終於能說出話來了:「這麼大… …這麼大的珠子,別人一看,就,就知道……是假的啊。」   「傻瓜。」莫離又好氣又好笑,拍了小丫頭一下。   音格爾卻是微微一笑:「底下這種好東西還有很多呢,我們走吧。」   又揚手,把一袋珠子扔給了老者:「九叔,你點數一下,分成八份。」   八份?閃閃有些錯愕地看了看一行七人,又看了看甬道深處那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恍然大悟——原來,這些亡命之徒也是講義氣的,無論同伴是死在旅途的哪一點上,這些 付出了性命的人,都將和倖存者獲得一樣份額的財寶。   因為了有了頭領的威信保證著這一切,所以大漠上的盜寶者們才如此不懼生死,只求 自己搏命一次能給貧寒的家人帶來財富。   「可是,怎麼上去?這裡的機關太厲害了,簡直是神不知鬼不覺……不如、不如先回 去吧。反正有了辟水珠和台子上這些東西,也夠本進來一趟了。」盜寶者裡有人現出了畏 縮之色,遲疑著發聲,左右看著同伴的臉色。   閃閃轉頭望去,卻是個個頭最大的絡腮鬍大漢。足有九尺高,如一座鐵塔似的,真難 為他怎麼從狹小的盜洞裡鑽下來。   典型的西荒人相貌,一身肌肉糾結,手上沒拿任何工具,只套著一副厚厚的套子。   閃閃好奇,想著這個沒戴任何工具下地的盜寶者,究竟有什麼專長呢?   「巴魯,還以為你是薩其部第一大力士呢!不想是個孬種。」莫離率先冷笑起來,生 怕這個怯懦的同伴影響了軍心,將身旁的閃閃一把攬過,「虧你還是個西荒人!喏,就是 這第一次下地的女娃子,都比你強!」   一下子被推出來,閃閃倒是慌了神,左顧右盼,下意識地想躲到音格爾身後。   然而盜寶者的首領卻揮了揮手,阻止了這一場小小的紛爭,用一種不容爭辯的語氣開 口:「巴魯,你也知道每次行動之前,兄弟們都喝過血酒,對著天神發過毒誓,寧死也不 會半路退縮,拋棄同伴。如果你想違反誓言,那麼作為卡洛蒙家的世子,我……」   冰冷狹長的眼睛掃過一行人,最後落到高大的漢子身上。   彷彿猛然被利器刺了一下,巴魯挺直了身子,脫口:「不!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個懦夫。盜寶者中懦弱比死更不可饒恕。」音格爾卻是及時地給了他 一個下台階,諒解地對著西荒大漢微笑,那個笑容卻又是少年般明亮真誠的,「只是你的 母親病的厲害了,你急著拿到錢去葉城給她買瑤草治病,是不是?」   所有盜寶者悚然一驚,眼裡的神色隨即換了。   巴魯低下頭去,有些訥訥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眼眶紅了一下:「巫醫說……她、她怕 是活不過這個月底了。我不怕死,但怕來不及給她買藥……」   這個粗糙的大男人顯然不習慣在那麼多人面前流露感情,立刻往地上唾了一口,低聲 罵:「我該死!我真他媽的該死!世子,你抽我鞭子吧,免得我又犯了糊塗!」   音格爾微微笑了笑:「好。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出發前就得知了你母親的事,所以 托管家從家裡拿了三枝瑤草過去,讓巫醫好生照顧。」   「啊?」彪形大漢詫然地張開了嘴,一時間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你回去的時候,她的病說不定已經好了。」音格爾手指轉動著長索短刀,微笑。   巴魯說不出話,全身的肌肉都微微顫抖起來,忽然嚎啕了一聲,重重跪倒在他腳下。 音格爾慌忙攙扶,然而對方力大,根本無法阻止。少年只好同時也單膝跪下,和他平視, 死活 不肯受如此大禮。   閃閃看得眼眶發紅,心裡又是敬佩又是仰慕,看著這個和自己同齡的少年。   然而旁邊的九叔卻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向這個自己教導出的孩子投去了讚許的眼神 ——不愧是卡洛蒙家族的世子,具有天生的領導能力,能收買人心和操控大局,讓一幫如 狼似虎的惡徒為自己肝腦塗地。   「大家跟著我,一定能下到最深處的寢陵!」扶起了巴魯,音格爾朗聲對著所有盜寶 者喊話,「想想!星尊帝和白薇皇后,毗陵王朝開創者的墓!有多少寶藏?」   所有盜寶者不做聲的倒吸了一口氣,眼裡有惡狼般的幽火燃起——根據史料記載,當 年滅海國後,光從海市島運送珍寶回帝都,就花了整整三年!   在這裡不遠處的地宮裡,更不知道埋藏了多少至寶。   「而且,空桑人欺壓我們幾千年,如今能把他們的祖墳都挖了,他媽的算不算名留青 史的事情?」莫離看到大家情緒開始高漲,不失時機的吼了一嗓子,「按老子說,就算沒 錢,拼了一身剮能把皇帝拖下馬,也不枉活了一遭!兄弟們說是不是?」   「是!」盜寶者們轟然大笑,齊齊舉起了手裡的武器,粗野地笑罵,「他媽的老子要 去砸爛星尊帝的棺材,然後撒上一泡尿,寫上『到此一遊』,才算是出了這口惡氣。」   音格爾始終在一旁微微地笑著,平靜地看著一切。   只有九叔眼裡流露出歎息,湊過來,低低說:「世子……你也真狠心,為了從清格勒 那裡拿回黃泉譜,明知道此行是送死,還引誘他們繼續走下去。」   「九叔,各取所需而已。」少年眼裡神色不動,嘴唇輕啟吐了一句話,「我會把他們 該得的那一份,絲毫不少地帶回給他們家人。」   這邊盜寶者們情緒重新高漲,閃閃卻是拿了七星燈照了照黑黝黝不見底的墓道,不敢 看深處那一具支離破碎的屍體,怯怯地問:「可是……我們該怎麼過去呢?」   盜寶者們經歷了方才一輪死裡逃生,逐漸消弭了驚慌,九叔觀望著那條墓道,彷彿想 看出那個掉落石球的機關設置在黑暗裡的哪一處。老人不停的彎腰指敲擊著地板,用手丈 量著墓道傾斜的角度,沉吟著站直身子,和盜寶者們站在一起相互低聲商量。   片刻,便有一人越出,自告奮勇:「世子,我願意上去試試!」      「咦?」閃閃看了看那個人,只見對方身形頗為瘦小,在一行西荒人中有雞立鶴群的 感覺,不由詫異了一下——那樣的人,被石球一碾還不知道會成什麼樣子。   然而音格爾卻是點了點頭,彷彿心裡早已料到會是這個人選,只道:「其實,如果僮 匠活著最好。不過現在也只能讓你去試試了——阿樸,你的速度是一行人中最快的,縮骨 術也學的差不多了。你貼著牆跑,千萬小心。」   「是!」那個名叫阿樸的盜寶者仔細地聆聽著世子的每一句話,表情凝重。   「我估計機關就在甬道盡頭轉彎處。」音格爾凝望著黑黝黝的墓道,抬起手,用力將 一顆從玉台上挖下的夜光珠扔了進去。細小的珠子沒有招來石球滾落,滴滴答答的蹦跳著 停住,珠光在墓道深處閃現,照亮了方圓三尺。   「阿樸,你必須在石球趕上你之前,起碼跑到這一點。」音格爾臉色凝定,語氣平靜 ,「不然,你很可能再也回不來。」   「是!」阿樸估計了一下那一段墓道的長度,斷然點頭答允。   「機關應該在那裡!」九叔也凝視著黑暗中那一點光亮,抬手指著某一點。   閃閃也探首看去,然而她的目力遠遠不及這些盜墓者,什麼也看不到。一急之下,她 把手握在七星燈上,凝視著燭火心裡默念著,想去看到他們在說的機關。   然而,就在她開小差的一剎,盜寶者們的行動已然雷厲風行地開始!   「退開!」莫離一把攬住她,把她從墓道出口拉開,同時所有盜寶者做好了各自的準 備:或是搶救同伴,或是準備引開滾落的石球,每個人都神情緊張,額頭青筋畢露,肌肉 一塊塊凸起,彷彿一隊獵豹繃緊了全身、對著獵物發起襲擊。   在所有同伴撤離墓道的剎那,阿樸向著墓道深處直奔過去!   閃閃從未見過一個人奔跑時候的速度可以這樣快。阿樸彷彿是化成了一道灰色的閃電 ,沒入漆黑的墓道中。他貼著邊奔跑,臉都幾乎擦到了石壁。   「卡」的一聲輕響,黑暗中,不知第幾塊石板上的機關被觸動了。   隆隆的震動聲緩慢響起,從墓室深處傳來,由慢及快,由近及遠。   那是死亡的腳步。   阿樸用盡全力奔跑,向著石球迎去——因為由高處落下的石球越到後來速度便越快,也越 危險,他必須在石球速度沒有加劇之前奔到匯合點。   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大氣不敢出。   夜明珠的微弱光輝裡,終於看到了巨大的灰白色石球碾了過來!   等高的石球一瞬間充塞滿了整個墓道,一路摧枯拉朽地碾來,將一切粉碎。   「嚓」的一聲,那粒明珠被輕易地碾成了粉末。   在光線消失的那一瞬,閃閃驚訝地看到和石球正面相遇的阿樸忽然「縮小」,然後「 消失」了——然後石球彷彿毫無遇到阻礙地繼續滾落,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奔而來!   「啊!」她忍不住驚呼起來,摀住眼睛不忍看,聽著巨大的石球帶著呼嘯風聲從身側 的墓道裡滾落出來,撞在享殿的玉台上。   她知道石球滾過後,墓道裡又會多出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然而,耳畔卻聽到了音格爾一聲斷喝:「好了,大家可以進去了!」   「啊?」閃閃被莫離拖著走,卻驚詫地睜開了眼睛——七星燈的映照下,墓道地面上 沒有出現第二具屍體。   她驚訝萬分地抬起頭往裡看,卻看到了最深處的黑暗裡一個模糊的人形,站在甬道的 盡頭,出聲說話:「機簧已經破了,大家可以放心。」   阿樸還活著?他逃過了石球?   一直到走到墓道盡頭的房間,看到阿樸活生生地站在一個神龕前招呼眾人時,她還沒 回過神,用燈照了又照,想看對方是人是鬼。     「傻瓜,」莫離看到她納悶,好心地低下頭來,笑著拍了她一下,「剛才阿樸用了縮 骨術,從石球和墓道的死角裡鑽了過去關掉了機關,你以為他死了麼?」   阿樸還在劇烈地喘息,聞言咧嘴對著少女一笑,揮了揮手裡掰斷的機簧,示意。   這是一個用黑曜石砌就的房間,一切都是漆黑的,石頭接縫之間抹著細細的泥金,金 線在純黑的底上繪出繁複難解的圖形。   奇怪的是那個圖形一眼看去,竟隱隱接近一把弓的形狀。   黑色石室裡唯一的亮色,是阿樸身側一個嵌在牆壁上的神龕:純金打造而成,鑲嵌著 七寶琉璃,在燈光下耀眼奪目。神龕中供奉著雲荒最高的神袛:創造神和破壞神。而破壞 神手中舉著的長劍卻已經被阿樸生生掰斷。   ——原來,那便是石球的機關所在?   在盜寶者們的哄笑聲裡,閃閃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往前直走。   「別動!」音格爾卻忽然嚴厲地喝止,毫不客氣地一把將她拖回來,「站著!」   「怎……怎麼了?」閃閃嚇了一跳,抬頭看著盜寶者的首領。   「這是第一個『玄室』,不可大意。」音格爾臉色凝重,把閃閃一直推到了神龕前, 按下去,「你坐著,不要亂動,先替我們看一下這條路後面的情況。等我們找到了下一步 的方法,再來帶著你走。」   「下一步?」閃閃有點不服氣,卻隱隱害怕音格爾的威勢,「這裡……才一個出口嘛 。」   享殿東側的這條墓道,大約有三十丈長,通往這個三丈見方的小室,然後轉向,在另 一邊有一道門,繼續向著九嶷山腹延伸。她用七星燈看了看,發現這條路大約是上一條墓 道長度的一倍,末端還是一個同樣的石室,坐在這個玄室裡就能看到那邊那扇緊閉的門。   她繼續凝視著七個不停跳舞的小人,貪心地想在火焰的光芒中看得更遠,想知道對面 那個緊閉的石門背後是什麼,這條路的末端是不是真正的王陵寢宮。   ——然而,她的眼睛很快就看不見了。   在火焰的光亮中,她眼前卻是一片空白。   原來七星燈的力量大小也是和主人息息相關的,如今這盞神燈所能給予這個新任執燈 者的,竟然也是有限的數十丈。   閃閃覺得有點沮喪,只能盡力地把她所能看到的東西告訴了音格爾,末了不忘補上一 句——還有什麼方法呢?只能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了。   然而盜寶者的首領聽了,卻是長久地沉默。   怎麼了?不走了麼?   閃閃想問,卻看到音格爾側頭和九叔開始商量什麼,兩人眼神都很凝重,不停地在玄 室中心點和拱門之間來來回回的走動,彷彿丈量著什麼距離。然後九叔忽然做了一個很奇 怪的舉動:趴了下去,用耳朵貼著地傾聽著什麼。   閃閃看到盜寶者的眼神在瞬間都嚴肅起來,彷彿注意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她忍不住也學著將耳朵貼在地上,忽然,她聽到了輕微的噗噗聲,彷彿地底有一個個 水泡在冒出,破裂。   那是什麼?她悚然一驚。   傳言裡都說,九嶷地下就是黃泉,可黃泉陰寒的水,怎麼可能發出沸騰一樣的聲音呢 ?   那些盜寶者顯然是知道的,然而沒有人有空來解答她的疑問。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地在 玄室內等待著首領的決定。音格爾和九叔商量了許久,最後兩個人長時間地坐在拱門的門 檻內,竟然從懷裡掏出了一卷紙,不停上下望著那條墓道的頂部和底部,迅速地用碳筆在 羊皮紙上畫著什麼,繁複地計算。   周圍的盜寶者沒有一個人敢於出聲打擾。   「不行。」長久的計算後,九叔長長吐出一口氣,劃掉了最後一行演算數字,「超出 了所有人體力的極限,沒有一個人能做到。」   「六十丈長,三丈高,底下還是血池。」音格爾也歎了口氣,低聲——地面是虛蓋著 的,一踏即碎,而且整條道路都會在三個彈指的時間內坍塌。血池裡是沸騰的血漿,無論 任何人跌落進去,必然會被瞬間融化!   「三個彈指的時間,阿樸也跑不完這條路。」九叔搖頭,有些無可奈何。   一時間,整個玄室陷入了沉默的僵局。   「六十丈?我可以試試。」片刻,喘息平定,阿樸站了起來,主動請命。   「你到不了。」音格爾蹙眉,望著那條通路,「你的速度,比不上坍塌的速度。如果 掉下血池去,就只有死。」   「那總不成在這裡打了退堂鼓窩窩囔囔地回去!」阿樸卻是揚眉,眼裡有一種不顧一 切的光,握緊了拳頭,「做這行本來就是提腦袋搏命的事,誰怕過死來著?世子,讓我試 試。如果死了,麻煩你把我那一份帶給我妹妹——她明年就該嫁人了,沒有足夠豐厚的嫁 妝,是會讓婆家看不起的。」   「好。」遲疑了一下,彷彿下了什麼決心,音格爾斷然點頭。   然後,輕輕加了一句:「你抓著我的長索跑,如果你掉下去了,我拉你上來。」   一邊說,一邊將臂上一直纏繞的長索解了下來,把末端交到阿樸手中——世子習慣用 長索配著短刀,然而誰都不曾知道他那條細細的、伸縮自如的長索,究竟有多長。   「多謝。」阿樸將長索末端在手腕上纏繞了一圈,點頭,然後轉向門外,深深吸了口 氣。   「喝!」他發出了一聲低喝,右足踩在門檻上,整個人忽然如一枝箭般射了出去!   這一次的速度比上次更快,閃閃還沒來得及驚呼,他已然沒入黑暗。   然而,火光在他身後一路燃起!   玄室外的墓道彷彿是紙做的,一觸即碎。在阿樸足尖踏上的一瞬間就撕裂開了一條長 長的縫隙,地面裂開,一塊塊的塌陷! 塌陷後的地面裂縫裡,騰起了火紅色熾熱的光,彷彿熔岩翻滾。   那條裂縫在迅速無比地蔓延,向著阿樸腳下伸展開去,竟比人奔跑的速度更快。   「啊!」閃閃尖叫了一聲,看著阿樸腳下的地面在瞬間坍塌碎裂。   「小心!」所有盜寶者齊聲驚呼,看著同伴在離石門十丈的地方一腳踏空,向著地底 血池直落下去。   音格爾蒼白著臉,手用力一抖,整條長索竟被他抖的筆直!   已經延展開了五十丈的細細長索,原本根本不可能傳力,但在他的操縱下,末梢竟然 靈蛇般揚起,將那個墜落的人往上帶!   「喝!」阿樸發出了最後一聲斷喝,將胸腔內最後一口氣吐盡,整個身體藉著這股力 上升了三尺,保持著向前衝刺的慣性,一下子又離甬道盡端近了三丈。   還有兩丈就能觸到石門!   音格爾的薄唇抿成一線,臉色有些發青,顯然方才一次已然是耗了真力,他再度揚手 ,抖動長索把末梢揚起——然而,就在那一瞬,地底的火光猛然躥起,將阿樸的身形吞沒 !   「呵呵呵!……」血池裡有聲音發出了模糊的笑聲,詭異而邪惡。   「血魔!」九叔脫口,臉色蒼白,「這底下……居然有血魔!」   長索上的力道猛然一失,空空地蕩回。末梢上,只有白骨支離。   只是一轉眼,那樣活生生的一個人就變成了這樣!   所有盜寶者臉色都有些青白,但沒有一個人驚呼失措,更沒有一個人流露出一絲退縮 之意。只有閃閃在驚呼,轉過頭去不敢看。她全身微微發抖,把頭埋在手心裡,感覺淚水 一滴滴的沁了出來。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生命不是輕賤的,可這些人,為什麼這樣?   「還有誰想試一試?」九叔沙啞的嗓音響起,問眾人。   盜寶者們遲疑了一下,居然又有一個人越出,昂然抬頭:「我。」   「不。」然而這一次揮手阻止的,卻是音格爾。少年的臉色蒼白,不知是因為目睹了 同伴的死亡,還是方才發力過猛。   他的眼神凝視著地底血池內潛伏著的怪物,慢慢凝聚起來:「先處理了這個。」   九叔皺起了眉頭——這陵墓裡的種種妖魔,都是星尊帝在世時封印在地宮裡的,一般 人哪裡能奈何半分?比如這個血魔,傳說便是星尊帝滅了海國後,從漂滿了屍體和鮮血的 碧落海面上誕生的食人怪物。   它以鮮血為水,吞吐怨氣,潛伏在地底。又有什麼能收服它呢?   音格爾忽然回頭,對著閃閃說了一句話:「借你的燈一用。」   然後,不等閃閃回答,他就奪了七星燈,快步走到門檻旁,俯身。   蒸騰的熱氣幾乎灼傷了他的肌膚,然而他卻盡力伸長了手,對著血池俯身——底下的 魔物聞到了活人的氣息,登時興奮起來,轟然躍出,一口咬過來。   「嘩啦啦……」忽然間,憑空起了一聲驚雷般的巨響!   一團巨大的火光從半空盛放開來,轟然爆裂。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趴倒,莫離也死死地按著閃閃的頭,把她護在身後。那個魔物發出 了可怖的哀嚎,竟然在接觸到音格爾手腕的一瞬間變成了一團火,轉瞬燃燒殆盡。   巨大的火光消失了,所有人抬起頭來時,只看到站在門檻旁的世子。   蒼白的少年被熏的滿面煙火色,右手更是衣袖焦裂,但他站在甬道旁,那條狹長通道 的地底卻已然乾涸——沒有血,沒有火,只有空蕩蕩的黑色裂縫,深不見底。   「天啊……居然、居然就這樣消失了!」九叔第一個反應過來,不可思議地驚呼。   音格爾點點頭,將手中的七星燈交還給發怔的閃閃。   「就用這個?」九叔活了七十多歲,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也不過是試試而已,不想真的能行。」音格爾蒼白著臉笑了笑,極疲憊的樣子, 「七星燈是星尊帝留下的神物,我想血魔應該對其有所畏懼才對——所以才用一隻手當誘 餌,趁機把整盞燈都送到了它的嘴裡。」   然後,那個巨大的魔物就彷彿被從內部點燃一樣,轟然爆裂!   閃閃接過那盞燈,看著上面火焰裡跳舞的七個小人,果然看到了那些人兒的舞蹈裡帶 著某種殺氣。她不由自主抬頭看著音格爾,那個正在用布巾擦拭著臉上煙火氣的少年有著 狹長冷銳的眼睛,眉眼還是少年人的模樣,可眼神卻完全是冷酷鎮定的。   然而,那種冷酷裡,卻有一種讓人托付生死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這個人,其實和自己一樣也不過十六七歲。   十、密藏   對著那條六十丈長的裂淵沉思了一個時辰,音格爾還是坐在門檻旁絲毫不動。   有盜寶者紛紛獻策,有說從側壁一尺一尺打了釘子再攀援過去,也有說冒險下去從裂 縫裡過去的——然而九叔每次都用一句話便否決了那些看似可行的提議。   「這是黑曜石的甬道!你去試試打入釘子?」   「九嶷之下是什麼?黃泉!誰敢下去地裂處?」   所有盜寶者絞盡腦汁,想不出方法可以越過那一道甬道,看到世子在出神地思考,便 不敢打擾,悄悄退了下去。在莫離的安排下所有人坐在神龕下,拿出隨身帶著的乾糧開始 進食,培養體力以應付接下來的生死變故。   昏暗的甬道盡端,是一扇緊閉的石門。   沒有鑰匙,即使到了彼方,又能如何呢?   看來,是當時的能工巧匠們將白薇皇后的靈柩送入最深處密室後,在撤回的路上沿路 佈置機關,一路倒退著將這條甬道寸寸震碎,以免讓後來人通過。   想到這裡,音格爾臉色忽然一動,瞬間抬頭,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不對……不對!白薇皇后比星尊帝早逝四十餘年,這座王陵落成後,她的靈柩先運入 墓室,多年後,地宮第二次開啟,她的丈夫才來到這裡與她相伴。   門也是整塊黑曜石做的,上面有一個鎖孔——奇怪的是,那個鎖孔遠遠看去,居然是 蓮花狀的。   音格爾看著身周無處不在的黑曜石,不出聲地歎了口氣:這種石頭的堅硬程度在雲荒 首屈一指,除非帶了專門的工具,才能極緩慢的在石頭上鑿出一個手指大的坑來。如果要 硬闖,破門而入,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那麼……星尊帝駕崩後,又是如何二度開啟地宮,將靈柩送進去的?   必然有什麼途徑,可以不必觸動機關而安全抵達最深處。   那個瞬間音格爾彷彿忽然想通了什麼,身形陡然向後轉,面向玄室內,低頭凝視。   所有正在咀嚼的盜寶者都被嚇了一跳,連九叔都不明白世子直勾勾地盯著地面在想什 麼,只是順著他的眼光看去,落到地面上那個描金的圖案上。   那是由石塊接縫裡的泥金線條隨意組合成的圖形,看似雜亂無章,但隱隱呈現弓形。   「不對……不對。」音格爾喃喃自語,似乎是嘔心瀝血的思考著什麼,手指在那些線 條上細細磨娑,彷彿想破解出地面上的什麼秘密,一把將那個圖形抓到手裡,「應該在這 裡,關鍵應該就在這裡!需要一把弓……可是……怎麼弄出來呢?」   然而,終究什麼都沒發生。   九叔隱約明白了世子的意思,卻不知如何說起。   「你想幹什麼?想把那把弓抓出來麼?」閃閃卻是看得莫名其妙,看他徒勞的在地面 上摸索,不由好笑,「那又不是真的弓!畫餅要能充飢,你就是神仙了。」   九叔惱怒這個丫頭打岔,瞪了她一眼,閃閃下意識地往莫離背後一縮。   就在這個瞬間,音格爾狹長的眼睛裡卻閃過了雪亮的光,霍然抬頭!   「是了,是了!」他脫口低呼,一躍而起,「應該是這樣的!」   他向著閃閃直衝過來,嚇得少女連忙躲開。然而音格爾卻是衝著那個神龕而去的,一 個箭步撲到神像前,用顫抖的雙手合十向神致意,然後小心地握住基座,緩慢地扭動—— 「卡噠」一聲,創造神被扭到了面向那條甬道的位置上。   神像手中握著的蓮花悄然下垂,末梢指著地面某一處。   「這裡!」九叔這回及時反應過來,一個箭步過去,按住了那一塊黑曜石地板。   「咯」,輕輕一聲響,玄室中心的地板果然打開了!   那一瞬間,所有盜寶者都倒吸了一口氣,吃驚地看著地底下露出的東西——並不是什 麼珍寶,而是一把足有一人多高的白玉長弓!   平躺在地底石匣中,裝飾著繁複美麗的花紋,發出千年古玉特有的溫潤光澤。   可是,放一把弓在這裡,又是幹什麼呢?   閃閃想問,卻看到音格爾俯下身,緩緩將那把弓極重的弓拿起,轉向門外。   「箭來。」少年凝視著黑暗的彼端,拿著那把比他還高出一些的弓,另一隻手平平伸 出,頭也不回地對著身側的九叔開口。   什麼箭?哪裡……哪裡有箭呢?   旁邊的盜寶者顯然和閃閃一樣的莫名其妙,聽得世子如此吩咐,已經有人手忙腳亂地 檢索各自的行囊,看工具裡是否攜帶了可以充做箭的東西。   然而老人顯然是明白了世子的想法,只是默不作聲地低下頭,從創造神的雕像上輕輕 地拆下了那一朵手上持有的蓮花,倒轉花莖遞了過去——那朵蓮花也不知道是用什麼玉石 雕刻的,精美絕倫,觸手溫潤,蓮房中粒粒蓮子都綻放光華。   「大家躲開一些。」音格爾根本沒有去欣賞那樣一件絕世珍品的興趣,淡淡吩咐了一 句,頭也不回地一手拿到了蓮花,轉瞬便反手搭到了弓上!   花為箭,玉為弓?   盜寶者裡發出了恍然的低歎聲,不知是震驚還是拜服。   少年緊抿著嘴角,一寸寸地舉起了那張巨大的白玉弓,弓上搭著一朵蓮花,對準了長 長甬道盡端那扇緊閉的大門的鎖孔,深深吸了一口氣,拉開了弓弦。   拉開那樣一張弓,是需要極大力氣的;而在如此昏暗的情況下,瞄準六十丈外的鎖孔 ,更是匪夷所思——這一行西荒人裡,不乏射鵰逐鹿的箭術高手,然而自問也沒有如此的 把握能一箭中的。   然而,音格爾微微瞇起了細長的眼睛,拉滿了弓,霍然一箭命中!   一朵蓮花穿透了黑暗的甬道,準確無比地插入了六十丈外的鎖孔,吻合得絲絲入扣— —那一瞬間石門發出了卡噠的響聲,轟然打開!   打開的第二玄室內透出輝煌的光芒,刺得人眼暈。   然而就在所有人視覺暫時空白的剎那,一道勁風猛然從中襲來,直射第一玄室。   「躲開!」音格爾再度發出了斷喝,自己也立刻側頭躲避——玄室發出了轟然巨響, 整個震動起來,彷彿有什麼極大的力量打了過來。 在短暫的失明後,大家終於看到了那個東西:   石門一開,立刻便有一條索道從第二玄室內激射而出,似被極強的機簧發射而來,末 端裝有尖銳的刺,飛過了六十丈甬道,直直釘入了神龕上方。   黝黑不見底的地裂上方,陡然架起了一座暢通的橋。   想來七千年前星尊帝駕崩後,第二次開啟地宮門的時候,便是這樣將帝王的靈柩送入 墓室,去和皇后合葬的吧?   「原來是這樣!」盜寶者們恍然大悟,忍不住激動地叫起來,「他媽的真是絕了!」   「世子,你真是天才啊……」連九叔那樣見多識廣的老人都忍不住歎服。   然而,臉色蒼白的少年在這一瞬卻彷彿力氣用盡,一個踉蹌往前跪倒,手中巨大的白 玉弓砸落在地。他說不出話來,只是低下頭去不住的喘息,撫摩著自己的胸口。   「他……他怎麼了?」閃閃看得心慌,連忙問旁邊的莫離。   莫離卻只是搖了搖頭,彷彿已經見怪不怪了:「沒事。世子自小身體就弱,八歲時生 過一場大病後留下了後遺症,一旦用力過度就是這樣。」   閃閃撲閃了一下眼睛,眼裡流出憐惜的光:「是麼?……真可憐。」   「噓。」莫離卻是連忙按住了她,示意,「可別讓世子聽見!他要強的很,最恨別人 說什麼可憐之類的話。」側眼看去,果真是如此:一眾盜寶者看著少主,個個眼裡都流露 出關切焦急,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去詢問半句。任那個倔強的孩子獨自掙扎喘息,自行恢復 。   雖然體力在一剎衰竭到了極點,音格爾的神智卻是一直清醒的。他跪倒在地上,捨棄 了玉弓,用手指急切地壓著自己胸口的幾處穴道。毫不顧惜地按下去,用力到肌膚發青指 尖蒼白,才平息了體內亂竄的氣脈,止住了喘息。   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視覺又開始模糊——   不行,時間……快要不夠了!得快一些去!   他用手按著地面,想站起來,然而力量不夠。手一軟,整個人幾乎向前跌倒。   然而一隻手拉住了他,讓他免於在下屬面前跌倒。    「你……沒事吧?」在他下意識惱怒地甩開時,那個人卻蹲下來了,低眼看著他。他 的視線是模糊的,看不清楚對方的面容,但他知道那是執燈者的聲音——眼前唯一能看到 的,是那雙眼睛:沒有下屬們對他的敬重和顧忌,只有純粹的擔憂和關懷,明亮地閃爍。   那樣的眼神……   他忽然恍惚了一下,彷彿記起了極其遙遠的某個瞬間。   記憶裡,只有在孩童時期,母親才用這種眼神看過自己吧?但是母親的眼神沒有這般 明亮清澈,而始終帶了一種神經質的瘋狂。   不知什麼樣的感受,讓他不再牴觸,順從地握住了那個女孩伸過來的手,借力從地上 站起。閃閃執燈,照著少年蒼白的臉,眼裡含著擔憂的光。   旁邊的同伴這時才敢上前,遞過了簡易的食物和水:「世子,吃點東西再上路吧。」   雖然心裡焦急,迫不及待地想繼續往地宮深處走去,但他也知道自己的體力已然是無 法支撐下去,便不再逞強,點點頭拿了東西,靠在第一玄室的一角開始進食。    「喝水麼?」在他狼吞虎嚥地吃著帶下來的食物時,閃閃在旁邊遞上了水壺。   眼前一陣陣的發黑終於緩解了一些,視線重新清晰起來。   但是他知道,毒素的擴散,已經侵襲到了眼睛,很快,他就要什麼都看不見了。   ——這個身體,自從九歲時被胞兄下了劇毒後,就一直處於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   當時的他,全身因為毒素的入侵已經僵化成石,卻被父親動用了魂引請來鳥靈,用邪 魔的力量挽回了生命。鳥靈們兌現了對卡洛蒙家族的諾言,用魔力一點一滴的把孩童肌體 中的毒素驅除,凝聚在胸臆內的某一點,然後將那一處劇毒用法力隔離。   已經石化的孩童重新復活,張開了眼睛。   鳥靈們離去之前,告誡卡洛蒙家族:劇毒依然存在於孩子的身體內,從此後他不能激 烈的運動,需要保持絕對的安靜,否則,體內的毒素便會失去控制。   已經發瘋的母親不知為何對那句話卻是記得極其清晰,立刻就把八歲的他重新裹入了 襁褓中,不許任何人觸碰——連他父親都不可以靠近。   從鬼門關裡回來的他,卻面臨著一種更可怕的生活。發瘋的母親照顧下,他被迫困在 襁褓內,長到了十一歲。十一歲的時候,他的智力和身高,都還停留在兩年前,甚至在語 言和行動能力上,反而退化回了幼兒。   那是怎樣一段令人發瘋的日子,他已經不再想去記憶。   他不是沒有恨過母親的,但後來他漸漸明白:正是因為母親這樣近乎瘋狂的行為,才 保全了他的性命——她近乎執迷地遵守了鳥靈們留下的話,讓兒子處於極度的靜止中,不 允許他自己亂動分毫,以免他體內的毒素再度擴散。   十一歲的時候,父親去世了,只留下瘋妻癡子。   家族劇變由此到來,各房的兄長們洶湧而來,將母親連著襁褓中的他囚禁,宣佈廢黜 世子,放逐到遙遠的帕孟高原北方柯裡木——出身卑微的母親的故鄉。   在被拉上赤駝,遠赴邊荒時,發瘋的母親沒有絲毫反應,沒有表示不滿,也沒有絕望 ,只是心滿意足地拍著襁褓中的孩子,對著那個木無反應的孩子癡笑——在她混亂的心智 裡,唯一的願望便是把僅剩的兒子守住,別的什麼權勢爭奪,在她眼裡根本如砂土一般不 值一提。   他們母子在苦寒的帕孟高原最北方渡過了漫長的五年,族裡的九叔悲憫這對可憐的母 子,給了他們一群赤駝和羊,暗地裡斷斷續續地給予了一些支持,讓他們不至於半途餓死 。   奇怪的是,雖然在烏蘭沙海的奢華宮殿裡,母親的神智極為混亂。但到了這個苦寒的 地方,她反而清醒了起來:牧羊,擠奶,接生小赤駝,紡線……一切少女時做過的活計彷 彿忽然間都記起來了,一件不曾拉下。她開始辛勤勞作,養活自己和兒子。   他也終於因此得到了解脫。   母親繁忙得不能再每時每刻的關注著他,他終於能從那個襁褓裡掙脫出來,嘗試著自 己行走和行動——十一歲的他瘦弱得如七八歲的孩子,手足因為長年的不動,甚至有了萎 縮的跡象,連走路都走不了幾步,不得不四肢著地地在帳篷裡爬行。   然而他有著驚人的記憶力,八歲之前在烏蘭沙海銅宮裡讀過家族數百年來收集存儲的 所有書籍,全部記在心頭。在行動還不能自如的時候,他就開始一一回憶那些書卷的內容 ,來打發無聊的時光:從盜寶者的至寶《大葬經》到空桑古籍《六合書》,從講述星象的 《天官》到闡述藥學的《丹子》,他幾乎在沙地裡默寫完了所有看過的書。   那時候他很小,還不是真正的懂得那些記下的書本的內容,   那些浩如煙海的典籍裡,他尋找到了解救自己的方法。   ——那是一卷從王陵裡挖出的陪葬物:《問劍九篇》。   不知在數百年前,劍聖門下的不傳之秘是如何落入空桑王室手中。游離於雲荒政治之 外的劍聖一門向來和王室保持著若有若無的關係,千絲萬縷無從說起,但卻從未收過任何 一名空桑王子入門。   可那一卷劍聖門下的著述,在經過百年後,被卡洛蒙家族從那座王陵裡帶出。   然而,盜寶世家裡只重視珍寶器物,對這些古卷向來少有重視,歸類後便束之高閣— —所以在八歲的音格爾爬在巨大的書架上,把這卷落滿了灰塵的書翻出來時,之前還沒有 任何人注意到這是什麼樣的一本書。   一個蒼白虛弱的木訥孩子,在西荒嚴寒的砂風裡,一個人在帳篷內一遍一遍在砂子上 默寫那一卷書,然後按照上面的開始學習——沒有劍,就拿著割羊毛的短刀;刀太短,就 順手拿起了放牧用的長鞭,作為補充。   劍法調理了他的氣脈,重新激活了萎靡的肌體。   數年後,他漸漸可以活動自如,可以幫助母親出去放牧羊群了——然而身體已然極度 衰弱的母親卻保留著驚人的清醒,無論如何不讓他走出帳篷,生怕他在劇烈的活動中折了 自己的壽命。   曾經錦衣玉食的母子就這樣渴飲血,饑吞氈,在柯裡木過了漫長的歲月。   而在那段時間內,卡洛蒙家族進入了五年內亂。   八位兄長明爭暗鬥,讓整個家族大傷元氣,五年裡沒有組織過一次盜寶行動。手足相 殘不僅讓五位兄長先後去世或殘廢,更導致了外敵入侵。卡洛蒙家族幾百年來在西荒盜寶 者中的至尊地位受到了挑戰,不停地有盜寶者宣佈脫離卡洛蒙的領導。甚至,家臣裡都接 二連三的出現叛徒,那些內賊打開了卡洛蒙家的寶庫,將各種珍寶席捲而去逃之夭夭。   但那些混亂,彷彿離開他的生活很遠很遠了……   那時候他在苦寒的沙漠裡過著放牧的生活,和母親相依為命,一直成長到十四歲,自 始至終沒有想到要殺回漩渦的中心,去得回他應有的——   一直到,一場十年罕見的暴雪葬送了他家所有羊群。   母親不顧一切地追出去,追了上百里地,才在齊腰深的雪地裡找到了風暴中迷路的羊 群。她抱著凍死的羊放聲大哭,臉和手上的肌膚都已經凍得僵死。有一群飢餓的沙狼聞風 而來,在旁虎視眈眈,可母親卻癡呆地抱著死羊大哭,絲毫不知道畏懼——彷彿是自己的 孩子死去了,而她只是哀痛的母親。   他不放心母親,隨之追出,便在雪地裡和這群沙狼對峙了一整夜。五個時辰裡,他用 長索短刀先後殺了十一條狼,才自始至終震懾住了那一群惡狼。   天亮了,狼群不得已散去。他走上去,想把哭了一整夜的母親帶回帳篷,母親卻賴在 地上不肯走,只是哭。哭著哭著,忽然身子一傾,吐出了一口血。   「怎麼辦,怎麼辦啊……」母親抬起眼,用一種他自幼就熟悉的癡呆瘋狂眼神望著蒼 白的天空,不停地反覆喃喃,手裡抱著一頭死羊,死活不肯鬆手,「羊……全死了……孩 子要挨餓了……怎麼辦啊……怎麼辦啊!」   那口血在雪地上分外刺目,枯槁的容顏和飛蓬般的白髮在他眼前閃動。   不過五年,銅宮裡的那個貴婦人,已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沉默的少年忽然間哭出了聲,把瘋癲的母親攬入懷中,用力抱緊:「沒事,沒事…… 娘,我們回烏蘭沙海去!不會再挨餓,我們都一定不會再挨餓。」   音格爾的手握緊了短刀和長索,眼裡有了某種鋒利的光。     那一年,在卡洛蒙家族面臨分崩離析時,十四歲的幼子音格爾從柯裡木返回。   雪原裡經歷生死劫返回的孩子有著讓所有盜寶者驚駭的身手和技藝,沒有一個人是他 的對手。同時,他也變得冷酷決斷,再也不是那個明知別人要害自己卻一再容忍的音格爾 ——他毫不猶豫地用短刀取走了權力最大的兄長的性命,又將剩下的三個哥哥一一脅迫。   兩年後,在族中九叔的幫助下,少年重新坐上了世子的位置。   將母親接回銅宮好好安置後,他開始了一連串的報復。   所有當年脅迫他們母子的兄長都得到了嚴厲的懲罰,失去了權力或者生命;所有背離 卡洛蒙家族的盜寶者都被討伐,每家的當家男丁都被處死;而那些渾水摸魚,想從卡洛蒙 家的寶庫裡竊走珍寶的內賊,則受到了更殘酷的處罰:被綁在沙漠上,慢慢的曬死。   如此嚴酷的手腕,讓音格爾在盜寶者中建立了非同尋常的威懾力,卡洛蒙家族的可怕 被再一次確認了。無人再敢反抗。   十五歲時,他帶著盜寶者遠赴九嶷,成功地一連挖掘了三座王陵。   然而,這十年來,隨著一系列措施順利實行,他卻開始感到衰竭——他知道是經常動 用真氣和與人爭鬥動手,導致了堆積在體內的毒素逐年的擴散。   如鳥靈所說,他只有在餘生裡靜止地呆著,才能保證生命的延續;而一切劇烈活動, 都會損害他的性命。   然而……讓他在襁褓裡殭屍一般的老去,那樣的活著,和死又有什麼區別呢?   為了母親和自己的生存,他用盡了力量和所有外力爭奪,終於奪回了原本就屬於自己 的東西,並牢牢地握在手心。但,他也耗盡了那一點微弱的生命之光。   如果不是因為那一卷劍聖門下的秘笈,他早已無法支持到今天。   然而既便如此,近幾年來,他已然慢慢覺察到了體內毒素的擴散,手腳有時候會冰冷 ,乏力,甚至眼睛都會出現暫時的失明現象——這種暫時的失明一開始一兩個月出現一次 ,到得後來頻率越來越高,在十八歲的今日,竟然每日都會間歇出現一兩次!   他知道,路已然快走到了盡頭。   他一貫做事深謀遠慮,對於身後事早已開始打算。唯一放心不下的,是癡呆的瘋母。 他無法想像如果自己一旦死去,母親的精神會受到怎樣的打擊,而如今咬牙收爪、虎視眈 眈的族人們又會怎樣對待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   九叔年事已高,擔不起長久照顧母親的重任,而族裡,更無一人可以相托。   思前想後,他遲遲不能做決定。   每當面對著癡呆的母親,聽著神智不清的人反覆喃喃著哥哥和他的名字,音格爾心裡 就出現了一種恍惚:如果……如果哥哥還活著就好了。   那個自幼健康英武的哥哥,曾經是他兒時的偶像。記憶中,清格勒也是非常愛母親的 ,每次來烏蘭沙海的銅宮時,都要給母親帶來精心挑選的禮物:有時候是一條狐皮領子, 有時候是一束雪原紅棘花——   可是,母親把大半的關注都給予了最小的兒子,對長子反而冷落。   長大後回想,作為族中的世子,獨佔著父母的關愛和無限的財富,從小,自己的確從 哥哥身上奪走了很多東西。所以,難怪清格勒會恨他吧。   隨著成長,他慢慢懂得。曾經絕望的心隨著理解而寬容,融解了十年前沉積的恨意。   他開始探詢哥哥的下落,試圖將兄長的遺骸從不見天日的王陵地底帶出——在他們部 落的傳說裡,一個人死後如果不把血肉交給薩朗鷹啄食,靈魂就無法返回天上。 然而,在他探詢的時候,族裡的女巫卻告訴了他一個秘密:清格勒或許還活著!   因為他宿命裡對應的那顆星辰雖然黯淡,卻始終未曾墜落。   「在六合的某一處,」老女巫乾枯的手指撥著算籌,低啞,「介於生與死之間。」   ——介於生與死之間?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那些被女蘿附身成為枯骨、卻無法死去的盜寶者,不由得全身寒冷 。清格勒在黑暗沒有一絲光亮的地底,是否也遭受著同樣生死不能的痛苦?   那個剎那,他忽然有了決定:如果清格勒還活著,那麼他在死去前一定要將他救出, 讓哥哥來代替自己的一切:領袖族人,照顧母親。   因為不方便對族人說出真正的意圖,他便借口成為卡洛蒙族長必須具備兩大神器,而 黃泉譜被清格勒帶走,所以必須要從九嶷的地底下將其找回。   於是,他開始謀劃,做著一系列的準備,終於在時機成熟的時候、帶領精英們來到了 星尊帝和白薇皇后的陵墓中。   神思逃逸出去很遠,他機械地咀嚼著食物,直到腸胃不再飢餓。   懷裡的魂引忽然又跳了一下,發出喀嚓的輕響。   音格爾一震,迅速掏出神器,看著金針筆直地指向第二玄室深處,臉色漸漸蒼白。   「我們走。」拋下了吃到一半的東西,少年站直了身子,翻身一掠,便上了索道。   「是!」下屬們轟然回應,只有九叔眼裡閃過擔憂的光。   「少主,你要小心身體……這一路下來,我怕沒到最後那個密室,你就……」白髮蒼 蒼的老人身手卻依然矯健,緊跟在音格爾身後,低聲歎息,頓了頓,又搖搖頭,「何況, 女巫的話怎麼能全信——九嶷籠罩著強大的結界,族裡女巫的力量,也是達不到這裡的, 又如何預測?那個死老婆子,定然在騙你。」   「胡說!」音格爾臉色一沉,提高聲音,第一次對這個長輩毫不客氣。   看到身後那些盜寶者都投來詫異的眼神,他立刻不再說話,走了幾步後壓低了聲音: 「我出來時經過葉城,便去求巫羅佔了一卦,他說——清格勒還活著。」   「巫羅?」九叔止不住詫異,知道那是滄流帝國的十巫之一,如今雲荒大陸上法力最 高的幾個人之一,傳說中他的力量已經接近於神。   卡洛蒙世家近百年來和巫羅過從甚密——這,他也是知道的。   自從空桑覆滅後,雲荒改朝換代,盜寶者一開始以為從此能再無顧忌地「工作」,公 然結隊進入九嶷郡——然而,很快就受到了鐵腕的帝國軍隊的狙擊,損失慘重。後來,卡 洛蒙世家終於找到了解決的方法:動用巨資,賄賂了十巫中最愛財的巫羅,才取得了帝國 對他們繼續洗劫前朝古墓的默許。 從此後,盜寶者的「成果」每年都有相當一部分流向葉城,落入了巫羅囊中。 然而,九叔沒有想到音格爾居然為了求證清格勒是否真的活著這個問題,去驚動了巫 羅大人。   「請動巫羅,又花了不少錢吧……」對於十巫的判斷無法置疑,九叔只好嘀咕,無奈 地搖頭,「何必呢……清格勒那個傢伙,活該被關在地宮裡!你又為什麼……」   話音未落,就看到音格爾冰冷的眼神掃過來,老人噤口不言,暗自歎息。   「為了我娘。」音格爾在索道上疾步走著,一腳踏入了第二玄室。   同時,留下了短短四個字。   在進入室內前,少年忽地側頭,對著長者低聲:「九叔,我就要死了。」   老人忽然呆住。看著音格爾毫不猶豫地走入了金光璀璨的第二玄室,久久不能回答。   這個才十八歲的少年,卻有著三十八歲人的眼神。   走入第二玄室的一瞬,鎮定如音格爾,都脫口低低驚呼了一聲,瞬間忘記了正在和九 叔交談的話題,手指瞬間扣緊了刀柄。   然後,忽然間又鬆了口氣,緩緩垂下手。   ——是假的。   那兩隻守在門口的巨大金色魔獸,只是栩栩如生的雕像。形如獵犬,四肢和鼻樑修長 ,輕捷迅猛。金毛垂地,眼睛卻是紫色的,低著頭做出欲撲的姿式,全身肌肉蓄力。   在音格爾踏入玄室的一瞬間,看到門口一對這種姿態的魔獸,不由立刻握緊了刀。   然而,旋即就發現這兩隻魔獸是被固定在基座上的,鼻翼僵硬,並無氣息。再細細看 去,那魔獸的全身金毛沉甸甸下垂,竟是純金一絲絲雕刻而成。   「狻猊!純金的狻猊!」盜寶者中有人脫口叫了起來,驚喜交加。 那樣巨大的金雕,一尊就有上千斤重吧?解開成塊帶回,足夠幾生幾世享用。就算不要金 子,這魔獸眼眶裡鑲嵌的紫靈石比凝碧珠更珍貴,一顆便值半座城池。   「天啊……」索道上的盜寶者都已經走到了門口,看到了第二玄室內的情形:   四壁上全部是純金打造的櫃子,一直到頂!   金櫃上鑲嵌有各類寶石,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四面牆壁上,一面是通往下一個玄室 的門,而其他三面上則各有一個神龕,供奉著雲荒三女神:曦妃,慧珈和魅婀。   三女神的繪像栩栩如生,用金粉和珍珠描繪而成,真人般大小。   神像四周,珠寶不計其數。   「別動!」其中一個盜寶者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出,想去觸摸那些見所未見的珍寶,卻 得到了嚴厲的呵斥,一驚縮手。   音格爾站在玄室中央,面色嚴肅,隱隱蒼白。   玄室中央空空蕩蕩,只有一個一尺見方的白玉台,罩著水晶罩,晶光流動,寫滿了朱 紅色的繁複咒語——設置在第二玄室的封印,由雲荒三女神守護著,塗著用鮮血繪製的符 咒,顯然要比享殿裡的燭陰封印更高一等。   然而,水晶罩中卻空無一物。   音格爾臉色微微一變,卻忍住了沒有失聲——這個封印裡的魔物,已經走脫了?!   「巴魯,我哥哥,當年被困在了哪裡?」他轉過頭去,有些急切的問那位大漢——這 也是當年清格勒一行中僅剩的幾個倖存者之一,「是在這裡附近麼?」   「不,不。不是這裡,」巴魯顯然也被眼前的瑰麗景色鎮住了,結結巴巴地搓著巨手 ,「我們當初走的似乎不是這條路……那條路上什麼都沒有!如果走的是這條路,半路看 到這樣的寶貝,我們早就返回了……才不會一直往裡闖。」   「一直往裡……」音格爾喃喃重複,「是到了最深處的密室了麼?」   「我只記得經過了三個玄室,然後開了一扇定時會落下的閘門……那個房間裡一片漆 黑,連火把也照不亮——我們知道是到了空桑帝王的寢陵了:因為只有在帝王的墓室,才 會出現這種『純黑』的景象。」巴魯極力回憶,然而顯然十年的時間讓回憶有些模糊了, 「可當時我們匆促而來,沒有帶上執燈者,清格勒便摸黑先進去探路,讓我們在外面等著 。」   頓了頓,巴魯歎了口氣:「但他進去了就沒能再出來……」   「第四個玄室……純黑的陰界麼?」音格爾喃喃,忽然聲音轉嚴厲,「大家誰都不許 碰這裡的東西!等我們找回黃泉譜,返回時再帶走,現在大家隨我進入下一個玄室!」   「是……」盜寶者們的眼神在珠寶上逡巡,回答的聲音已然不再斬釘截鐵。 「走吧,」莫離對著閃閃低語,「跟在我後頭,踩著我的腳印往前走,小心一些。」   「恩……」閃閃點點頭,緊跟著這個魁梧的西荒人。   莫離卻是循著音格爾的腳印往前走的,步步都警惕。   音格爾臉色沉靜蒼白,一步一步往前,注意著腳下落地處的聲響,生怕一不小心觸動 了機簧。然而,什麼都沒發生。   但是他的神色卻越發沉重起來——有煞氣!   在這個地底下百尺深的迷宮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危機感在悄悄迫近。   懷裡的金色羅盤發出了輕微的卡卡聲,魂引的指針在激烈地跳動,直指第三玄室的方 向,說明有一股驚人的魂魄靈力在不遠的前方。   他的眼睛,看向第三玄室的方向。   第三玄室的門是大敞著的,長長的走道上沒有燈,只零星鑲嵌著一些明珠,光芒幽然 。從第二玄室看過去,第三玄室就彷彿一個空洞的眼眶,裡面沒有任何表情,深不見底。   那裡有什麼?那裡的背後,就是寢陵密室麼?   音格爾的手握緊了短刀長索,悄悄豎起手指,示意身側下屬戒備,準備自己出去探路 。 「咯咯……」忽然間,在這個空曠的墓室裡,聽到了一陣輕微的笑聲。   那個笑聲是介於孩子和少年之間的,輕快中透出詭異——明明是在極遠的地方,可每 個人聽來卻近如耳語。   那樣的笑聲讓一行盜寶者都悚然一驚,心中登時有一層層涼意湧起。連那幾個暗地裡 忍不住對珠寶動手動腳的盜寶者,都被嚇得停住了舉動,茫然四顧。   閃閃嚇得哆嗦,抓緊了莫離的袖子,躲到他身後。   「大家小心。」九叔低聲提醒,「原地不要動。」   就在一句話之間,陵墓深處又傳來了一陣啪嗒啪嗒的跑動聲,由近及遠,彷彿有一個 人在用盡全力地向這邊奔逃。   「咯咯……嘻……」那個笑聲卻在地底響著,漂移不定。   「救命……救命!」終於,那個腳步聲從地底深處過來了,用盡了全力踉踉蹌蹌的奔 跑,伴隨著嘶啞的、斷斷續續的呼聲,「別過來!別過來!救命……邪靈……救命!」   邪靈!   兩個字一入耳,所有盜寶者都打了個冷顫。   音格爾的視線立刻落到了那個空無一物的玉台水晶罩內,眼神雪亮——果然,那裡封 印的本該是邪靈!   尚未下地他們便損失了一名同伴,九叔說那是尋覓血食的邪靈時,他還不大相信。畢 竟空桑歷代帝王的封印是極其強大的,從來沒有任何一隻邪靈可以逃逸,而又有誰會愚蠢 到去解開封印放出邪靈呢?   然而,此刻,那個黑沉沉的第三玄室裡,他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巨大的翅膀影子從室內 掠過!邪靈復甦了!   「救命……」彷彿是看到了第二玄室裡的燈光,遠處那個人掙扎著跑過來,呼救。   有誰,居然會在這個百尺的陵墓底下?是另一行盜寶者麼?   他又是怎麼下到那麼深的內室的——東側這條路分明沒有人之前來過。   莫非,是從另外一條道路下到了核心的寢陵密室,然後因為遇到了可怕的邪靈,再從 內部向這個方向奔逃而來?   音格爾心念電轉,卻沒有立刻出手。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從黑沉沉的墓道那頭傳來,微弱的光線下,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人 形——高冠廣袖,居然是王者的冠冕裝束。揮舞著袖子,狼狽奔逃,踉蹌地喊著。   那一瞬,活脫脫就像地底的死者復活了。閃閃忍不住驚叫出聲來。   那個奔逃的人沒能跑到這邊的光線裡。   剛奔出第三玄室沒幾步,便彷彿力氣用盡,跌倒在深黑色墓道內。卡噠一聲,似乎手 裡有什麼沉重的石質東西砸落在墓道上。   「救命!救命!」那個人絕望恐懼地大呼,然而一道黑影飄近了他。   「咯咯……」黑影輕輕笑著,彎下腰去,卡噠一聲,輕輕扭斷了他的脖子,「嘻。」   然後俯身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東西,飄然而去,玄室內巨大的翅膀緩緩收起,邪靈沒 有再出來,彷彿和黑影一起消失在第三玄室深處。   這一切只發生在一瞬間,快如疾風閃電,讓這邊的盜寶者完全回不過神來。   只有音格爾看清楚了那個黑影的樣子——   那是一個藍髮的少年!   絕美的容貌,幾乎逼近神袛。但眼神卻是殘忍而雀躍的,一直追著那個人跑得筋疲力 盡,臉上一直帶著詭異的笑容,出手快如鬼魅,只是一探手便取走了對方的性命。   「一個鮫人……」喃喃地,音格爾詫異,「奇怪……」   星尊大帝一生對鮫人深惡痛絕,他的寢陵內絕不可能有鮫人陪葬,因此,此處的地底 也不會出現其餘空桑王陵內常有的「女蘿」——那麼,這個鮫人又是從哪裡來的呢?而且 ,身手那麼迅捷,顯然不是普通的鮫人。   「大家先別動,小心,」音格爾蒼白著臉,出聲,「千萬別亂動身邊的東西,我去看 看。」   在世子厲聲呵斥的時候,一行中有一個盜寶者微微一震,下意識地垂下了手,將一顆 偷偷摳下的寶石藏入了衣襟,嘴角露出一絲笑——狻猊雕像眼睛上的這種紫靈石,比凝碧 珠還珍貴十倍,帶一顆回去就足夠吃一輩子了。   然而,音格爾的話音未落,腳下的地面就是一震!   「糟糕!」九叔脫口,連退了幾步,「大家快躲!狻猊……狻猊活了!」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68.249
murderkiss:阿阿...竟然沒了... 01/25 00:47
rreenn:因為只有(上),所以我忍住還不開始看 ^^ 01/25 01:33
bluesky0226:可是下集還沒有出書...我好喜歡蘇摩喔~~ 01/25 01:41
bluesky0226:真希望白櫻跟他在一起..可是這樣鳥靈又滿可憐的 01/25 01:42
minmi:真好看.續集什麼時候貼? 01/25 01:43
bluesky0226:出版社2月才會出續集..讓我們望穿秋水的等吧 01/25 02:55
bluesky0226:蘇摩後援會成立ing 01/25 02:56
bluejoe:好看到爆啊~~~~ 01/26 00:14
pyfputa:推~ 01/26 14:17
leafisflying:推 05/12 17: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