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生如夏花 死如秋葉)
看板marvel
標題【轉貼】鏡·辟天 第五章後段-第七章
時間Tue Feb 27 00:46:32 2007
「睡的很安靜呢……」
光線柔和的室內簾幕低垂,站在床邊的明茉喃喃,語氣裡有如釋重負的輕鬆——那個
令她朝思暮想的人看起來只是睡著了,沒有絲毫聲響地躺在柔軟的被褥裡,金色的亂髮掩
住了眼睛和筆直的鼻樑。
——只是看起來瘦了一些,身上卻沒有絲毫的傷痕。
明茉摀住了嘴,喜極而泣:她本來是做了最壞的打算,以為會看到一個血肉模糊的人
,然而眼前卻是一副這樣靜謐得近乎溫暖的景象。那個鷹一樣矯健的年輕軍人睡去了,收
斂了全部的鋒芒和爪牙,如此安靜,露出了某種無辜的、近乎孩子氣的表情。
那一瞬間,她胸口湧起柔軟的感情,忍不住俯身去觸摸他的臉頰。
「別動!」閃電般地,飛廉的手攔在了她前方。
「別碰他……」他低低道,眼睛看著看似熟睡的人,「他在夢魘。」
巫真也是一驚,然而動作遠不如飛廉快,不由感激地看了一眼。然而她卻什麼話也沒
說,只是自顧自地往香爐裡添了一把香,讓馥郁的香氣瀰漫在室內——那是帝國貴族裡都
罕見的、遠自碧落海深處打撈上來的龍涎香,有著寧神的作用。
「夢魘?」明茉吃了一驚,看著毫無聲息、靜靜睡去的人。
「看他的眼睛。」飛廉蹙眉,喃喃,「還有手。」
——睡去的人雖然一動不動,可閉合的眼瞼卻在不停的微微顫動,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指也間或出現了輕微的痙攣,顯然是處於一種極深的夢魘裡無法解脫。
「師傅……」忽然間,聽到沉睡的人發出了模糊的低音,手在激烈地顫抖。
師傅?飛廉微微怔了一下:這個傢伙,果然是有師承來歷的麼?
怪不得他的劍技這樣出神入化,卻並非講武堂所傳授。原來,是另有高人指點過。那
樣驚人的劍術,他只在十八歲的出科考中見過一次,卻畢生不能忘——
那時候,他們都是十八歲,即將從帝國最高學府講武堂出科。
最後的出科考試裡,他對決的對手是和他同級的雲煥:那個從流放地回來、靠著姐姐
的關係才進入講武堂的平民少年。
他們都是這一屆裡最優秀的戰士,鬥到了三百招外依然不分伯仲,都已然筋疲力盡。
十巫和諸位顯貴坐在高堂上俯視著戰局,文武官員分成兩列,分別以國務大臣巫朗和元帥
巫彭為首,等待著這一屆出科比武分出最後結果——
這一場簡單的出科比試,其實隱藏著錯綜複雜的權力鬥爭。
「飛廉,這一屆講武堂出科的人裡,你定要替我拔得頭籌。
「巫彭那個傢伙,別以為從西荒隨便撿回一個賤民圈養成家犬,就可以勝過我們!」
上場前叔祖將手放在自己肩上,那樣交代,眼睛裡有著爭奪權勢的光。
他卻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真是的,一定要贏麼?
——其實以他的本性來說,是寧可做第二第三也不想去爭奪第一……要這個第一來做
什麼呢?除了出風頭和挑重擔外根本毫無好處。
可是,今天如果不如叔祖所願拿下這一場比武的話……
「叮。」雙劍相擊的銳利響聲讓他從沉思中回過了神——抬頭看去,一雙狼一樣的冰
藍色眼睛正從咫尺外掠過,狠狠的盯著他,充斥著殺氣,微微的喘息。
「別走神,」他聽到對手低呵,「會死的!」
他一驚:雲煥這個傢伙,怎麼一拿起劍來就完全換了一個人?
然而他還是集中了全部精神,開始竭盡全力地應付這一場搏殺——雲煥是從來不說妄
語的,他說生死相搏,那麼這一場比試定然不會再手下留情。
堂上十巫眼裡漸漸露出詫異的光:場上兩個年輕人如同矯健的白鷹一樣相互搏擊,身
姿利落,出手迅疾——漸漸地,居然鬥到了三百招開外。
「雲煥的速度越來越慢了,快輸了吧?」
「能接下飛廉那麼多招已然是僥倖了,難道還能真的贏麼?」
「就是就是——一個流放地回來的賤民,十六歲才進了講武堂學,又怎麼比得上從小
就習劍的飛廉公子呢?」
「那個賤民小子憑著姐姐伺候了智者大人才進了講武堂,如果讓他拿了第一,豈不是
丟盡了我們的臉?」
「哎,你們不知道,他的姐姐雖然名義上是聖女,茘實不過是巫彭元帥包養的情婦罷
了!就是憑著這一層裙帶關係,這個小子才能爬到現在這個位置!
「是啊,其實說到底,也不過是個草包而已。」
周圍的竊竊私語斷續傳入耳中。那些觀戰的同窗,完全是一邊倒的態度。
他不知道雲煥是不是也聽到了這些話——在苦鬥中,他看到對手的眼睛裡陡然煥發出
了刀鋒一樣的冷芒,似是在一瞬間被激出了殺意。
然後,他看到一道白虹劃過了天際!
對手忽然改變了劍路,只出了一擊、就將他手裡的長劍震斷!
以他的眼力,居然根本看不清那一劍的來路。那一劍無影無蹤,如羚羊掛角渾然天成
,竟無懈可擊。他被那種巨大的力道逼退了三步,捧著震傷的手腕,怔怔地看著同窗。
雲煥的長劍停頓在他的眉心,握劍劇烈地喘息,眼神凶狠如狼。
敗了……究竟還是敗了麼?
他站在那裡,百味雜陳,一瞬間不知是什麼感覺。
那傢伙是想對那群無聊的旁觀者證明,他並不是一個只憑裙帶關係上位的草包吧?
「師傅……」他還在失神中,卻聽到對方忽然喃喃吐出了兩個字,眼神裡的殺氣漸漸
收斂,唇角露出了一絲從未見過的笑意,低聲自語,「師傅,我贏了!」
師傅?他微微一驚,然而抬眼看去時對方已然轉過了頭去,唇角緊抿,恢復了平日的
冷漠平靜,持劍向著場下觀看比武的十巫單膝下跪,表示比試已然結束。
他恢復得那樣迅速,以至於他以為那個含糊不清的稱呼不過只是他的錯覺——
一如那一剎他看到的雲煥臉上的表情。
然而,多年之後,受盡刑求的人嘴裡重新吐出了這兩個字。
那一刻他才確定:在這個人的生命裡、的確存在著一個極重要的人——可是……為什
麼在說到這兩個字的時候,他臉上的神情卻是如此痛苦?
「這種時候不能叫醒他。」飛廉歎了口氣,然而看到對方的狀況良好,也是心裡大大
安定,他扯過了柔軟的羽被,想蓋住對方露在外面的手——
忽然間,他的動作頓住了。
從背後看去、明顯地看到他整個人都忽然一僵!
「怎麼?」明茉低呼。
飛廉沒有回答,只是俯下身靜靜審視著沉睡的人,渾身漸漸發抖。
「這……這是……」他從咽喉裡吐出一句斷續的低呼,踉蹌後退了一步,不可思議地
看著沉睡中的人,忽然間覺得全身沒了力氣,扶著床榻緩緩跪倒,肩膀劇烈地發著抖。
「怎麼啦?」明茉嚇了一大跳,用更大的聲音問,搶身上前。
然後,她也怔住了——
飛廉緩緩鬆開了雲煥的手:只是輕輕一握,那隻手上卻清晰地留下了五個凹陷的手指
印!肌肉鬆軟地塌陷下去,那樣的可怖,彷彿是捏在了一團泥土上。
「怎麼……怎麼回事?」她脫口驚呼,「你怎麼用這麼大的力氣!」
飛廉沒有說話,只是拚命咬住了牙,彷彿極力克制著某種衝動。
「不怪飛廉少將,」巫真終於開口了,淡淡地看著他們兩人,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我弟弟的身體,已然全部崩潰了。」
她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著雲煥的手,移回了被子裡。
——然而,即便是如此輕柔的動作,依然在他的肌膚上留下了凹陷的印記。
他身上的肌肉,竟已然如敗絮一樣毫不受力!
「他……他的手筋……是不是……」顯然剛才看到了什麼,飛廉用手撐住膝蓋,努力
讓自己的話語不因為激烈的情緒起伏而顫抖,「是不是……是不是已經……」
「是。」巫真靜靜地回答,「手筋腳筋,手肘和膝蓋的肌腱,都已經全部被切斷了。
」
「啪」,明茉怔怔站在那裡,手裡藥囊砰然落地。
飛廉的肩膀漸漸發抖,掙扎:「可……可表面上,並沒有傷痕……」
巫真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對辛錐來說,這並不是什麼難事——先剝離了表皮,用
極薄極快的刀割斷了筋脈,然後把皮膚蓋回去。這樣,表皮癒合後就沒有絲毫痕跡留下。
」
「……」明茉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呼吸都為之停頓。
「哈……」巫真的身子也出現了顫抖,忽地冷笑,喃喃,「我弟弟是那種會隱藏痛苦
的人,他什麼也不會說——所以在我每次去探看他時,還以為他真的受到了關照!一直到
、一直到我把他帶出來時,才發現他已經……」
彷彿回憶起了什麼不可承受的事情,她身子一晃,幾乎昏倒。
明茉迅速抬起手扶住了她,卻在一瞬間發現聖女的頸中雪白的肌膚竟有多處淤紅,新
舊交疊,形狀可怖,彷彿是長時間地受到過某種虐待。
聰明的貴族少女瞬間明白了什麼,淚水隨即湧出了她的眼眶。她緊緊地伸出手擁抱了
這個冰雪一樣的聖女,一連串的淚水落在對方單薄的肩頭。
一直冷靜淡漠的巫真在她懷裡不停顫抖,拚命咬著牙克制自己。
「是辛錐?」飛廉的手漸漸握緊,一貫溫雅的眼裡流露出殺意,一字一句地發出低沉
的問話,「是那個傢伙幹的麼?」
他輕輕托起了沉睡之人的手,那隻手軟弱無力的有如嬰兒。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講武堂裡的同窗歲月,想起了出科考試時那一場搏殺。記憶
中,這隻手是靈活而堅定的,可以揮出天地間最強的一劍、光芒閃耀如白虹貫日。
然而……如今,竟然被一個惡毒的爬蟲摧毀了麼?
他霍然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喂——你、你要幹嗎?」明茉被這個溫文爾雅的人眼裡的殺機給嚇了一跳,知道將
會發生什麼事,下意識地試圖去阻攔。然而對方只是一動手指,就把她撥到了一邊。
「沒你的事,明茉小姐。」飛廉頭也不回地冷冷道,「你該回家去了。」
雲煥,你等著——我將把那個人的頭顱提來,放在你榻前。
好讓你醒來後、第一眼就能看見。
「飛廉少將……」巫真雲燭彷彿也知道他要做什麼,掙扎著起身,在背後發出了微弱
的勸告,「你不能就這樣去刑部大牢,如果你殺了——」
就在這一剎那,她的話中止了——
因為同一瞬間,床上一直沉睡的人忽然睜開了眼睛!
所有人一時間都停止了舉動,回頭看了過來,又驚又喜。
「你醒了?!」巫真首先開了口,帶著狂喜撲到床邊。
「救救我……救救我……師傅……」雲煥根本沒有看她,只是忽然間坐起,直直地看
著上方,舉起雙手伸向了虛空,眼裡帶著某種狂熱和絕望,喃喃呼喚,苦痛而絕望——不
知為什麼,在第一眼看到弟弟甦醒的剎那,她居然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感覺,陌生的恐懼席
捲而來。
他、他的眼睛,在剛睜開的一瞬,竟然是金色的?!
「弟弟,你怎麼了?」她試圖抓住他伸向虛空的手,輕聲呼喚著。然而他充耳不聞,
手腕上的那道傷痕憑空裂開,竟然流出了血來!
「殺了我……殺了我啊!」他忽然對著虛空厲聲喊,嘶啞而絕望,「師傅!」
「弟弟,弟弟?」她吃驚地看著他,一疊聲呼喚。
雲煥還是充耳不聞,只直直地望著虛空,臉上有一種恍惚,彷彿那裡有什麼可怕的畫
面在漸漸湮滅——他不做聲地看著,忽然間崩潰般地往後一倒,重新陷入了鋪滿了羽絨的
被褥裡,闔上了眼睛,全身不停顫慄。
所有人都被他驀然爆發的舉止驚住,一時間室內靜默得窒息。
「弟弟?……弟弟?」巫真試探地俯身過去,低喚。她忽然間僵住了,不可思議地望
著自己的弟弟——那是什麼?那是什麼!是……是……淚水?
血紅色的淚,不祥而慘烈,沒等滑落便已經消失在空氣中。
巫真怔怔看著雲煥的臉。沉睡中的人眉頭緊緊蹙起、帶著說不出的苦痛表情,牙齒咬
在一起,露出近乎猙獰的神色,彷彿咬牙伏爪忍受、等待暴起攫人的猛獸——雲燭陡然間
覺得陌生,伸出去的手便僵硬在了半空。
室內就陷入了這樣詭異的沉默,只有手腕上的血一滴滴的落下,染紅了一片。
「他……他怎麼了?」終於,明茉怯生生地開口。
巫真搖了搖頭,沒有回答——要怎麼說呢?
飛廉卻已然再度轉身,看向刑部方向,眼裡有壓不住的殺氣和怒意。
「飛廉少將!」巫真一驚,失聲阻攔,「請別——」
明茉也回過了神,顧不得多想,撲過去一把拉住他的手,想奪他手裡的劍:「不要去
啊……你瘋了麼?要是真的殺了那個傢伙,你會被——」
「不關你的事。」飛廉失去了平日一貫的溫文爾雅,冷冷回答。
「怎麼不關我的事!」明茉失聲,衝口回答,「你如果死了的話,我、我怎麼辦?我
會被所有人笑話!會被母親拉去再嫁給另一個貴族!」
「……」飛廉怔住,看著這個貴族少女。
「你……還是準備履行這個婚約?」有些不可思議地,他開口問自己的未婚妻,「那
你今日……為什麼還要來這裡?」
明茉臉色白了白,咬緊了嘴唇,微微顫抖。
「婚約當然是要履行的。」她低聲回答,眼神在劇烈地掙扎,聲音卻冷靜,「我們巫
即一族這次和巫朗聯姻是大事,不像和沒有根基的巫真一族一樣可以草率對待——如果這
一次的結盟不能順利完成的話,我們兩族都會受到傷害吧?」
「聽說,我們族長巫即可能很快就要完成伽樓羅的最後製造了……如果那個可怕的機
械落入了巫彭一族手裡,元帥的力量就將得到大幅度的提高——這是巫朗大人所不願意看
到的吧?所以……必須要加強巫朗巫即兩族之間的聯繫呢。」
她淡淡地說著,彷彿是說著和自身毫不相干的話題。
飛廉有些吃驚地看著這個貴族少女——看來,門閥裡的傳言沒錯:巫即家族的二小姐
是極負盛名女子,聰明而美貌,敢作敢為、深思有謀,誰娶了都不啻於得了一個大臂助。
「就算是少將你,也無法抗拒兩族的決定吧?」明茉慘然一笑,抬起頭看著他,「我
不信你可以拒絕巫朗大人……你可是這一代巫朗一族裡的長房長子啊。難道你真的可以背
棄一切,去娶一個鮫人?」
「……」飛廉沒有說話。
這個女子是如此聰明,早已猜到了自己的命運走向和最終結局。
然而……難道,他的結局,真的是如此麼?
他心裡忽然湧上說不出的窒息感,只覺得堵得難受,恨不得拔出劍來,將層層纏繞而
來的無形禁錮一劍劈個粉碎!
「說起來,我的運氣還算不錯了,」明茉微笑著,「飛廉少將的確和我見過的那些紈
褲子弟大不一樣呢。」
「所以,日後還請少將多多關照。」她微微斂襟,優雅地行了一個貴族女子的見面禮
,看著自己的未婚夫婿,眼裡卻無半分羞澀,而只有蒼涼的笑意,「在以後,我們要共同
進退,同心協力,去應付無數複雜險惡的爭鬥——也請放心,今日這般地跑出來,是我婚
前的最後一次任性了。」
她走過來,伸手攔住了他:「所以,請你也不要因為一時衝動去做不划算的事情——
這會給兩個家族帶來麻煩的。」
「……」飛廉說不出話來,只是靜默地看著自己的未妻〔——
這些帝國裡出身貴族門閥的女子,自幼都受到過嚴苛的管教,心裡的束縛比男子們更
多。那樣複雜而曲折的心情,已然是讓人無法琢磨。
自己,難道真的注定要和這樣的女子共渡一生麼?
「讓他去。」
牽扯不清之間,一個聲音響起來了,模糊地、帶著低沉的冷笑和入骨的刻毒——
「反正,以他身份……就算殺十個辛錐,也不會有罪。」
所有人齊齊一驚,瞬間回頭——
「雲煥?!」
飛廉往門裡沖了一步,卻又下意識地站住——在床上緩緩睜開的那雙眼睛是如此冰冷
而刻毒,幾乎完全陌生,完全不是他所認識的人所有。
「弟弟,」巫真歡喜不盡,卻又微微蹙眉,「飛廉是好意。」
雲煥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冷冷笑了一笑。那種冷酷的笑意令巫真雲燭悚然一驚,竟
然忘記了想要說出口的話——弟弟……弟弟那被燙傷的喉嚨,居然可以說出話了?這、這
是怎麼回事,只不過昏睡了半日,就驟然間痊癒了?
只有明茉沒有察覺異常,在看到對方恢復神智的一剎驚喜交集,幾步回身撲到了榻前
,張口欲呼,卻又覺得有些靦腆,一句話噎在咽喉裡,掙得臉頰飛紅。
「明茉小姐?」雲煥看到了她,似乎也認出來了,只是冷笑。
他的視線落下來,那一瞬,片刻前的那種冷靜和矜持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她只覺
得心跳得厲害,立刻垂下了頭去不敢對視。
「和飛廉一起來看我麼?真是當不起啊。」
聽出了對方語氣裡的冷嘲,她卻不知道該用什麼言語來分辯,噎了半日,只用細如蚊
鳴的聲音道:「你……你的傷,還……還好吧?」
「還沒死。」雲煥淡淡道,「讓你們失望了。」
「弟弟,」巫真終於開口,「不要這樣說話——是我找飛廉少將來商量的。」
「商量?」彷彿對姐姐還有顧忌,他沒有再反駁。
巫真臉色白了白,咬著嘴角,這個溫柔沉默的女子彷彿終於做出了某個重大的決定: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們是絕不肯就此放過雲家的了——我們不能再在帝都坐以待斃,
必須盡快想辦法離開這裡才行!」
離開?所有人都是一驚,看向雲燭。
「是,離開帝都。」巫真卻是堅決地重複了一次,「一定要離開這個魔窟!否則全家
人都會死在這裡!」
「魔窟……」雲煥卻彷彿對這兩個字有了反應,微微冷笑,不語。
——那,豈不正是適合他的所在麼?
「你們準備去哪裡?」飛廉開口問。
「回西荒去。」巫真脫口就答,顯然已經過思考得出了最後的答案,「我們雲家本來
就是從那裡來的,也只能回到那裡去。」
「也好……」飛廉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頭,「我來設法。」
明茉嚇了一跳,看向飛廉:「什麼?難道、難道你真的想送他們出去?」
「巫真大人說的有理。以如今的情況來看,雲家的人走得越快越好,否則……」飛廉
聲音低了下去,「我也知道元老院習慣用什麼手段來清除異己。」
明茉怔住了,心裡不知什麼滋味。
真的、真的就這樣走了麼?從此後一輩子都看不到了……怎麼可以啊。
「可這樣的話……飛廉少將,你會被處罰的啊!」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勸阻的理由,用
力拉著飛廉的衣角,「請三思吧……說不定、說不定我們可以回去求求長老,讓他們高抬
貴手……反正、反正他現在也已經是這個樣子了,長老們還有什麼不放心呢?」
「滾吧。」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她顫抖的話。
大家都是一驚,發現出聲的竟然是雲煥。
雲煥躺在被褥裡,緩緩閉上了眼睛:「你們,立刻滾。」
「……」飛廉和明茉回頭看著床上的人。
厚重的被褥覆蓋著傷痕纍纍的人。經過長時間的殘酷拷問,曾經鷹一樣矯健的戰士消
瘦得可怕,靜靜陷在被褥裡,形銷骨立,如此的單薄,一眼看去整張床居然是平的,看不
到凸起的人形。
「別把別人當狗一樣來照顧。」榻上的人急促地喘息,語氣已然帶了殺意,「你們…
…以為自己是誰?」
「……」飛廉垂下了眼睛,不敢再說話。
他並不是不清楚同窗的脾氣。六年之前,這個同窗為了克服對酒的恐懼,就曾經強迫
自己喝下了整整一壇烈酒,因為強烈的不適反應而嘔吐了一整個晚上,卻一直一聲不吭,
甚至不讓同鋪的人發覺。
他是那種寧可死、也不會讓自己落入被同情被照顧境地的人啊……
——難道……自己如今這樣的舉動,反而把他逼入了死角麼?
「對不起。」他回到了榻前,屈下一條腿,平視著那個人的眼睛,「雲煥,請離開帝
都吧——哪怕是為了你姐姐和你妹妹考慮,請不要逞強了。算我求你,好麼?」
床上的人沒有睜開眼看他,卻微微吸了一口氣,手指微微一震。
「要離開帝都的不是我,」雲煥閉著眼睛,冷然開口,「而是你們。」
什麼?房間內的幾人全數怔了一下。
「給我,立刻,離開。」雲煥霍然睜開了眼睛,逼視著飛廉,一個詞一個詞的吐出,
帶著說不出的殺氣,「帶上我姐姐——立刻離開這裡!」
「弟弟!」巫真脫口低呼,握住了他的手,「你怎麼了?」
然而那隻手卻是火熱的,燙的她驚呼一聲鬆開了手,倒退了三步,驚駭地看著床上無
法動彈的殘廢之人——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弟弟的身體裡……居然彷彿有烈火在燃燒!
她看到他的手,脫口恐懼地低呼了一聲——
那是什麼?那是什麼!
金色的疤痕,從弟弟左手的手腕上延展開來,往著整個手臂、整個身體蔓延!
雲煥一直靜默地躺在那裡,然而身體卻在難以察覺地激烈顫抖,似乎身體裡有難以形
容的劇痛,連說出一個字都讓他痛苦。神智一分分的恍惚,那種痛……那種彷彿地獄火焰
灼烤一樣的痛,正在逐步地侵蝕他的內心!
不行……不行……為什麼還不能……還不能掙脫這個身體……
「你難受麼?」巫真急急地俯身,想試探他額頭的溫度,「我讓雲焰去請醫生來!」
「不。」他猛然側過頭去躲開,低吼,「快走!」
一個耳光忽然落在他臉上,雲燭全身顫抖,俯身看著他,淚水簌簌落在弟弟額頭:「
胡說!姐姐怎麼能澤下你走?我們是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那個耳光力道不大,卻似乎將他從那種痛苦中打得清醒了一些。
雲煥定定地看著雲燭,眼裡那種狂暴的神色漸漸平息,逐步地恢復了平日的模樣。
「好吧……我們離開。」他從咽喉裡吐出低沉的歎息,努力想坐起來——然而全身散
了架一樣的疼痛,雙腿已然全部麻木,連這樣簡單的動作都作不到了。
巫真俯身過去用雙手托著他肋下,用盡全力將弟弟扶起,塞了一個枕頭在他身後,讓
他半靠在床頭。雲煥平定了喘息,試著抬起自己的手——然而整條手臂毫無力氣的軟軟垂
落下來,肘關節、腕關節全部被粉碎,手指微微屈伸,卻已經連握劍的力氣都沒有。
飛廉和明茉還是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他傷勢的可怖,不由失聲低呼,說不出話。
「呵……呵呵,」雲煥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和雙腳,慢慢笑起來了,抬頭看著巫真,
「姐姐……你是準備讓我以這種模樣活下去麼?」
巫真全身激烈地發抖,彷彿極力克制著失聲的衝動,伸過手去握住了弟弟孱弱顫抖的
殘肢:「到了西荒……我們…我們再去找醫生……不要擔心,你、你還記得葉賽爾他們麼
?聽說他們那個的巫醫很靈,我們可以……」
「葉賽爾……?」雲煥喃喃重複了一遍,回憶著極遙遠的童年,神色瞬息萬變,忽地
冷笑起來了,「別開玩笑了!那群賤民怎麼會救一個滄流帝國的少將?做夢吧……」
記起了幾個月前在沙漠裡的遭遇,他眼裡煥發出了刀鋒一樣的冷芒:「他們,同樣想
置我於死地!」
他低頭看著雲燭,歎息:「姐姐,別傻了。不會有人可以指望……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
「沒有人,會像十五年前一樣,再來救我。」
彷彿身體裡那種痛苦再次無法抑止地燃燒起來,雲煥的手發出了一陣痙攣般的顫抖,
從雲燭掌心垂落。血無止境地從他手腕那一道舊傷上湧出,溫熱而濕潤,似乎試圖用屬於
人類的熱度來掩蓋住茘下那一道不停蔓延的金色烙印。
眼前的一切漸漸模糊了,血色遮掩了所有的視野。
那是……那是無數屍體的堆疊,無數廢墟的陳列。
「你們,必須,離開這裡!」他克制著全身的顫慄,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吐出,幾
乎是掙扎般地呻吟,「必須,離開……離開這裡……」
——不離開的話……不離開的話……
會被一起毀滅掉的!
他咬著牙,沉默地忍受著那種拆骨剖心般的痛,內心有一個聲音在焦急地呼喚著,呼
喚著那種可怕力量從這個殘破不堪的身體裡誕生,讓他甦醒過來,重新獲得掌控一切的力
量——然而,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為什麼、為什麼這個身體……還不能動!
「你的憎恨和毀滅慾望還不夠。」
「你心裡還有微弱的溫暖,還有不想毀掉的東西……
「所以,你還無法解脫。」
那個神廟頂上的聲音響起來了,在黑暗的內心世界中迴響,宛如神諭。
六、父子
「飛廉,不好了!」
一個輕靈的聲音從窗外傳來,打破了室內短暫的沉默。
「碧?」聽出了是留守在外面的鮫人,飛廉微微一驚,「怎麼了?」
碧貼著窗紙,微微喘息,顯然是急奔而回:「外面……外面忽然來了好多軍隊!含光
殿……含光殿整個被包圍起來了!」
「什麼!」裡面的人齊齊失聲。
「怎麼回事?」飛廉推開門去,看到了氣息平甫的碧,「是什麼軍隊?」
「是鈞天部的士兵!」碧緊緊抓住了他的手,神色緊張,「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我
想法子去引開他們,你趁機快走,千萬不能被他看到你來了這裡!」
飛廉也吃了一驚:「鈞天部?」
——元老院已然結成了聯盟,不遺餘力地打壓雲家,甚至連巫彭元帥都已經默許。自
己這樣的舉動,無疑是對十大門閥的叛逆。如果讓人知道了,恐怕連叔祖臉上都會下不去
吧。
「還有明茉小姐,」碧著急地看了一眼怔在那裡的貴族女子,「你也得趕快走。」
——這個門閥貴族小姐,居然背了家人私下來這裡探看解除了婚約的未婚夫。這種事
,如果被十大門閥知道了那更是大大的不妙,簡直可以毀掉她一生的聲譽。
巫真望了外面一眼,也蒼白了臉,急急看向花園一側的小門:「你們快從那裡出去!
」
「不!」
然而那兩人卻是異口同聲的回答了一個字。
然後,彷彿吃驚似地、彼此對視了一眼。
飛廉定了定神,開口:「沒什麼——反正我也已經被解職了,還能處罰什麼呢?我倒
要看看,巫彭元帥還想對自己一手帶出來的雲家的人怎麼樣!」
聽到那個名字,巫真的臉蒼白了一下,身子微微一震。
「明茉小姐……」她轉頭看著同樣臉色蒼白的貴族女子,「你卻是真的必須走了。否
則,你會有一輩子難以洗脫的麻煩。」
「……」明茉緊緊絞著手,回頭看了看室內,卻搖了搖頭,「不。」
她低下了頭,臉頰上尤自有淡淡的紅雲:「我……」
話音未落,只聽外面一聲驚叫,伴隨著轟然巨響。
「雲焰!」聽出了幼妹的聲音,巫真雲燭大吃一驚,顧不得多想,立刻從房間內奔出
,穿過廊道跑向了庭院,「雲焰,你怎麼了!」
「她沒什麼。」一個聲音忽地回答,「巫真大人不必驚慌。」
白衣聖女忽然間全身僵硬,站在了原地——是他?是他的聲音?
她一寸寸地抬起頭來,終於看到了那一張朝思暮想的臉。
站在院門內的是一位四十許的男子,高大挺拔,劍眉星目,鬢髮微霜,銀黑兩色的筆
挺軍裝上飾有金色的飛鷹,象徵著帝國內武將的最高階位。他騰出一隻手拎著雲焰,站在
含光殿的入口看著奔出來的人,氣質如淵停嶽峙。
他身側站著一個個子高挑的金髮美人,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軟劍。
「我令雲焰小姐開門,可惜她似乎沒有聽見。」巫彭放開了手,讓受了驚嚇的少女落
到地上,「所以,我只好讓蘭猗絲破門而入。真是冒昧了。」
巫真雲燭微微一震,迅速低下了頭去。
「是……是你?」她低聲開口,然而只說得兩個字,語音已然顫抖得無法自持。
「是的。」帝國元帥淡淡地開口,「你還好吧,雲燭?」
那樣簡單的一句問話,卻讓多日來一直頑強地保持著平靜的巫真瞬間崩潰——她抬起
手摀住臉,陡然發出了一聲啜泣,接二連三的哭聲隨即止也止不住地從指縫裡滑落。
巫彭看著她,眼神也變得有些特別,回手一揮,含光殿大門轟然閉合,將包圍得鐵桶
也似的軍隊關在外面,只留下那個隨侍的金髮女子留在身側。
「我知道你在過去一個月裡找過我很多次,」他看著她,吐出了歎息,「可惜,我不
能見你——因為我知道你提出的請求我定然無法答應。」
他走過來,輕輕把手放在女子不停顫抖的肩上,低下頭:「雲燭,你怨恨我麼?」
巫真用力咬著牙,雙手握拳微微發抖,卻始終無法說出一個字來。
「我甚至知道你轉而去找了辛錐,」巫彭低聲道,「雲燭,你怨恨我麼?」
她霍然抬起頭看著他,淚流滿面——
怨恨?要怎麼怨恨一個造就了她、造就了雲家的人呢?
是這個人,把十四歲的她從朔方城那個荒蕪貧瘠的地方帶出;是這個人,在軍務繁忙
之餘,依然盡心盡力地教給了她許多東西;是這個人,將她送到了選聖女的大典上、從而
成為離神最近的幸運兒;是這個人,將自己的一家人從西荒接回帝都,讓她的弟弟進入了
軍隊,讓她妹妹成為了新一任聖女,過上了錦衣玉食的生活……
他給予了她一切,也給予了雲家一切。
她要怎樣去怨恨他在這一次劫難中的袖手旁觀?本來他們的一切,就出自於他的恩賜
——可是,如果是從未曾賜與也罷了。卻為什麼要在給予後、又突然絕決的奪回?他們將
他當作慈父,而他……究竟是為了什麼,卻放棄了他們?
十幾年了,她已然從一個少女漸漸老去,他卻彷彿一直不曾改變。
——一直站在她遙不可及的地方。
她失聲痛哭起來,不再勉強壓制自己的情緒,在他面前徹底的崩潰。
「唉……」巫彭將手放在她肩膀上,平定著她全身的顫抖,低下眼睛看著這個白衣的
聖女,彷彿是看著一個小女孩兒,「我知道你受委屈了,雲燭……」
他慈愛的低下頭,用粗糙的大手擦拭她臉上的淚水:「我的小女孩,別哭。」
蘭猗絲靜靜的站在院子門口看著,臉上沒有表情。
反而是從房中追出的兩個人,看到了這一幕,個個臉上都露出吃驚的表情——不可能
!……帝國元帥和巫真大人,他們兩個人怎麼會…怎麼會……
「飛廉?」驟然看到了廊下的年輕人,帝國元帥吃了一驚,「你怎麼在這裡?」
話音未落他又看到了一旁的貴族少女,露出更加吃驚的表情。
他推開了雲燭,緩步走過去,馬靴在卵石小徑上踏出冷冷的聲音,饒有興趣的審視著
:「哦……想不到含光殿到了現在,居然還有來拜訪的客人——雲燭,看來你們姐弟的吸
引力還是出乎我的意料呢。」
他看向明茉,眼神隱隱藏著鋒利的光:「想不到巫即家的二小姐如此長情,竟然還私
下來這裡探望前任未婚夫。」
明茉彷彿懼怕他那種眼光,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
「元帥看來是誤會了,」飛廉卻是踏上了一步,讓明茉退到自己背後,從容地一笑,
「明茉小姐今日本來就和在下有約,所以來這裡找我,並不為探訪雲少將。而雲少將和在
下有同窗之情,今日順路過來看看——於情於理,也並無不可對人言。」
「……」巫彭沉默了一下——飛廉如今是明茉的未婚夫,兩人相會自然也是無可指責
。既然飛廉將此事全攬到自己身上,到還真無法追究什麼了。
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凡事不管的公子哥兒開始喜歡替人出頭了呢?
「那請兩位速速離開,」帝國元帥冷然開口,揮手一指門外,「從今日開始,含光殿
將被封鎖,任何閒雜人等均不許再出入!」
飛廉一驚,警覺:「元帥想怎樣?釋放雲少將乃是智者大人的旨意!」
「我知道,」巫彭淡淡,「我並無意要進一步處分他,只是怕——」
他的眼睛落到了雲燭身上,開口:「只是怕雲家會有潛逃的異心。」
巫真悚然一驚,吃驚地抬頭——她根本不曾學會如何掩飾自己的情緒。
「呵呵……」巫彭笑起來了,抬起金屬打造的左手捧著她的臉,慈愛地低聲,「我的
小女孩……我一手把你帶大,又怎麼會不清楚你的心思呢?」
他回頭,看著飛廉和明茉,語音平靜卻隱含威脅:「兩位,如果你們不想讓雲煥再次
陷入困境的話,就請老實地離開——你們能為他做的,只有這些。」
「我……」明茉不捨,衝口想要說什麼,卻被飛廉拉住。
「走吧。」他靜靜地回答,彷彿怕她說出什麼來,緊緊地拉著她的手,迅速轉身離去
。
碧站在廊下看著兩人的背影,怔了片刻,忽地醒悟過來一樣追了上去——飛廉……飛
廉這一次走,居然沒有叫上她!
兩人離去後,巫彭腳步卻沒有停,逕自朝著廂房走去。
「唰!」一隻手伸過來,攔在了他面前。巫真雲燭不停地喘息,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
緒,堅定地攔在了他前面,盯著他:「你……你要對我弟弟做什麼?」
「不做什麼,」巫彭淡淡,「我不會殺他。我只是有話要和他說。」
「他不會想和你說話!」雲燭嘶聲喊,淚水盈眶,肩背因為激動而顫抖,「我弟弟他
、他那樣的崇拜你——他自小沒有父親,就把你當作父親一樣的看待!可你卻在那個時候
丟棄了他……你既然在那時候已經放棄了我們,為什麼還要來這裡?」
巫彭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側頭看著巫真,忽地歎了口氣。
「都十幾年了,為什麼你還是和十三歲時那樣天真呢?我的小女孩?」他搖了搖頭,
輕聲,「不,不是你所想的那樣,雲燭……你並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我並沒
有丟棄你弟弟,而是你弟弟他丟棄了一切。」
丟棄了一切?巫真怔怔地看著巫彭,不明白他的意思。
巫彭低聲歎息了一句:「自從殺了師傅之後,他已然是一把無鞘無柄的殺人之劍,誰
都無法再掌握了。」
「住口!」門內陡然爆發出了一聲厲呼,「我沒有殺師傅!」
「你看……」巫彭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你弟弟,分明有很多話想和我說呢。」
門關上後,這個室內便一片靜謐。
巫彭站在門內,饒有興趣地審視著床上躺著的人,而那人也緊緊地盯著他。
「比我想像中要好很多嘛。」巫彭看著雲煥的眼睛,微微一笑,「雖然聽辛錐匯報說
你的身體已經全廢了,可沒想到眼神還是那麼鋒利……和狼崽子一模一樣呢。」
「……」雲煥沒有開口,只是死死地看著自己的上司。
「不過,就算你還有鬥志,就算你心高氣傲——」巫彭緩步走過來,眼裡有殘忍的笑
意,「以後恐怕只能像個嬰兒一樣爬在床榻上,讓別人養狗一樣的照顧一輩子。」
軍人的靴子在空闊的室內敲擊出冷然的聲響,一聲一聲的走近。
「為什麼?」雲煥看著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略微的嘶啞,「為什麼?」
他的手顫抖得厲害,卻無法動彈一下。他無法起身,無法迴避,只能癱倒在床上看著
這個人一步步走近,眼裡湧起了無法形容的種種複雜感情。
「你問我為什麼不救你,是麼?」巫彭在他的榻前站住了腳,俯身看著他,「在桃源
郡追殺皇天失手那次我救了你,為什麼在這一次卻袖手旁觀——是不是?」
他蹙眉,冷冷開口:「你捅了那麼大的簍子,我如果要救你,就得和元老院裡近一半
的人鬧僵——雲焰已經被逐,雲燭也漸漸失寵,我何苦再為了保你付那麼大代價?我盡可
再提攜一個人上來,取代你的位置。」
雲煥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回答,眼底卻閃過一絲冷芒。
巫彭彷彿是注意到了,忽地一笑,語氣轉為譏諷:「何況,我為什麼要救?你狼子野
心,連師傅都可以殺,我救了你,難保將來你不殺我。」
「住口!」雲煥驀然爆發了,厲聲大喝,「我沒有殺我師傅!沒有!」
巫彭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冷冷看著他。
雲煥忽地停住了,定定看了巫彭很久:「你……知道我的師承?」
「是的。」巫彭微笑,聲音平靜,「從你十五歲進入帝都,我就已經派人查過了你的
來歷。何況出科比試那天,你居然還敢在我面前流露出九問的劍法——
他抬起右手,輕輕撫摩自己殘缺的左臂,歎息:「不過,事實上也並不是只為了你—
—在遇到你之前,我早已佈置了人手監視古墓裡的那個人了。」
「空桑劍聖慕湮。」帝國元帥喃喃念出這個名字,眼神複雜,「我比你更早就認識了
她——我不會忘記那個女人……她是我在這個雲荒上遇到的唯一令我敬佩的對手。可惜,
你卻殺了她。」
「不是我殺的!」雲煥抗聲反駁,似在做最後的掙扎,「是湘……是復國軍!」
巫彭冷笑起來:「復國軍?復國軍為什麼要殺一個隱居古墓的人?呵……連我在五十
年中都不曾去打擾她!她本該是超越於這個塵世之外的——她又為什麼會死?」
雲煥終於無話可說,只是茫然抬起頭看著窗外西方盡頭的天空,頹然躺下。
「我為什麼要救你?你是一頭狼崽子……原本你還有一個束縛,我也以為暗中掌控了
這個軟肋就可以牽制你——可是,你畢竟是破軍,居然連最後的牽絆都毀去了。」巫彭似
也有感慨,搖頭歎息,「誰還敢用一把無鞘無柄的劍?又有誰會為了這樣一柄劍,去對抗
元老院那麼大的壓力?」
帝國元帥看向病榻上的年輕人,冷冷:「所以,我只有在失控之前,毀了你。」
雲煥沒有再說話,只是側頭望著窗外的天空。外面已經是接近正午,秋日天高氣爽,
白色的雲在高空裡翻湧。那一瞬間,躺在陽光裡,他卻感覺心裡有無數記憶翻湧而起。
第一次遇到帝國元帥是七歲,那時候他看著馬上的人,彷彿是仰望著神祇;
追隨這個神的時候是十五歲,那時候他被元帥接到了帝都,進入了貴族的階層。
——他本來只是誕生於朔方城的一個賤民,由於血統的關係一生都被驅逐在外,無法
靠近權力的核心一步。然而,是這個人改變了他的命運。
——就如昔年師傅曾改變了他的命運一樣。
他從小失去了母親,父親續絃後生了一個妹妹,他和姐姐就被疏遠。在他的人生裡,
缺乏對血緣父母的認知。但是他依然長大了,他尋找到了另外的東西來填補這個缺失——
如果說師傅是他精神上的母親,是一切女性的化身,象徵著慈愛、寬容和守護;那麼
元帥就擔當了與之對應的父親的角色——他以一個帝國軍人的姿態出現在他生命裡,強勢
而有力,帶著橫掃一切征服一切的魄力,告訴他什麼是權力、什麼是命令、什麼又是征服
。
這種鐵血的教育激發了他天性中的野心和權欲,令他建立起了牢固而冰冷的信念,並
沿著這一條路一直走了下去。
如果說,是師傅教給了他如何用劍;那麼,元帥教給他的就是如何做人。
多麼可笑的事情……他竟從一個仁者身上學習殺戮,卻從一個殺戮者身上學習做人!
——這兩者,正好是倒過來了呢。
「元帥,」他嘴角露出了一絲譏誚的笑意,「你知道麼?我曾一度視你如父。」
巫彭沉默下去,一時間似乎也有些震動。
那一刻他應該也是想起了這些年來的種種往事。想起了自己是怎樣遇到那個眼神明亮
野性的少年,是怎樣將他帶回帝都,一路手把手的教給他諸多東西,怎樣看著這個聰明的
孩子從一個流放的賤民成長為帝國的一代青年才俊……
這個孩子在出科比試中擊敗飛廉獲得第一的時候,他甚至感到了由衷的激動和自豪。
——就算是為己所用的利劍,但親手磨出的劍,也總令人有所留戀吧?
「其實我也經常想……」巫彭有些艱難地開口,歎息著說出一句話,「如果你是我的
孩子,那該多好。」
雲煥看著他,忽然大笑起來。
「不,不,沒用的,」他著看著帝國元帥,大笑著回答,「你一樣還是會殺我。」
他笑了片刻,忽地又收住了聲音,以冷酷的語調靜靜開口:「不過,十五歲那年……
在你將我接到這裡的時候,我就知道終有一天你會毀了我。」
他微微一笑,眼神冷酷:「因為我知道,終有一天我會強過你。」
「你……!」不防對方忽然說出如此鋒利的話,巫彭一怔,眉間迅速聚集起了殺氣。
兩個男人冷冷地對視,目光彷彿是兩柄利劍相擊,迸射出四濺的火星來。
「可笑!」巫彭終於回過神來,冷笑,「你強過我?」
他大步走到了榻前,只用了一隻手就將病床上的人拎了起來:「強過我,你會連續兩
次在執行任務中失手?強過我,你會落在辛錐手裡?強過我,你會眼看著自己姐姐被人糟
蹋?哈!」
彷彿被那句話刺痛,元帥眼裡露出了惡毒的殺意:「告訴你,小狼崽子!你完蛋了!
不要再想著要爬起來,就給我好好的一輩子趴在那裡等死吧!要是你再想折騰什麼,死的
就是你一家!」
雲煥被他單手就拎了起來,如一片枯葉一樣被搖晃著,卻一聲不吭。
手臂忽然一陣顫抖,感覺那火熱黑暗的吞噬感在急遽擴散,似乎要將他的整個身心都
吞沒!他難以克制的發出了低呼,身體一震。
「咦?」彷彿也發現了異常,巫彭停住了手,「這是……」
他一把握住了雲煥已然殘廢的手臂,只看了一眼,神色忽然變得極度奇特:「這、這
難道是……」他毫不猶豫地嘶啦一聲,撕下了病人的整只衣袖,眼神霍然大變——
整條手臂連著肩膀,都密密麻麻地被一種詭異的金色烙印纏繞!
「這是什麼?」十巫之一的元帥失聲,想起了黎明時那一刻的異常天象,臉色蒼白地
喃喃,「難道……已經出現了預兆?」
他將雲煥扔回了榻上,長劍錚然出鞘,抵住了對方的咽喉!
「你是個禍害,」元帥冷冷開口,「必需要除去!」
然而下一個瞬間,他卻收回了劍,直起身冷漠地看著對方:「不,現在還不能殺你—
—你已經被赦免了,我可不想一個人擔起這個責任……還是等十巫聚集,讓元老院出面請
示智者大人下令,再名正言順的除掉你吧!」
雲煥癱軟在榻上,身子根本無法移動,卻看著他冷冷笑了起來。
——是什麼讓利劍在手、權勢無雙的元帥居然不敢殺一個殘廢的人?
是名利的束縛,是權欲的爭奪。
不過……呵呵,現在你不敢殺我,將來,你一定會非常非常非常的……
悔恨。
「對了,」走到了門口,巫彭卻忽然想起了什麼,停住腳轉過頭來,「你還記得你以
前的那個鮫人傀儡吧?瀟——她居然沒有死,今日一早已經歸隊了。」
雲煥猛地一怔,臉上流露出難以置信的驚訝來。
「是啊,真令人吃驚呢……在桃源郡一戰後,居然從新任海皇蘇摩的手裡逃了性命回
來,」巫彭喃喃,也似不可理解,「但居然沒有逃回碧落海,反而一路找回了帝都來歸隊
。看來,沒有用過傀儡蟲的鮫人,反而比一般的傀儡都更忠心耿耿呢!還是——」
元帥側頭看了雲煥一眼,譏誚地笑了:「還是雲少將你,對鮫人特別有吸引力呢?」
「瀟回帝都了?」雲煥低沉地問了一句,眼神複雜。
——為什麼?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回來?
瀟……為什麼你還要回來!回來的話……回來的話……會被那一片血色所湮沒的!
你難道不知道,只有離開我,離開這個雲荒,在那片蔚藍之中才會有你一生意義的所
在……你逃離了死亡,為什麼還要回來?!
「是啊。」巫彭冷冷的笑了,眼裡有冷酷的光,「不過,非常可惜,她不能歸隊了—
—在城門口她就遇到了巫謝,直接被抓到鐵城匠作坊裡充任了伽樓羅新的試驗品。」
雲煥驀然睜開了眼睛,一瞬間裡面的神色極為可怕。
「喲,憤怒了?」巫彭看到這樣的眼神反而笑起來了,「看來你是真的在意那個鮫人
啊。」
帝國元帥拍了拍手,施施然轉身走了出去:「只可惜,現在的你連自己的身體都已經
失去了——又能做什麼呢?」
巫真雲燭站在廊下,看著元帥從弟弟房間裡返身而出,逕自走向院門。她張了張口,
卻最終沒有說出話來,手頹然的垂落。
那個名叫蘭猗絲的冰族女子靜默地隨著巫彭轉身,面無表情地離去。
「非常時期,請務必不要離開含光殿半步。」闔上門的時候,她聽到巫彭說了最後一
句話,聲音已然是兵刀般的森冷無情,「踏出一步,刀劍無眼。」
含光殿的門轟然闔上,乍開的門縫裡可以看到外面一片鐵甲的寒光。
巫真的身子無力往後一傾,倚在廊下金絲楠木的柱子上,感覺從內心底下透出的無助
和寒冷,雲焰那個孩子受了方才一場驚嚇,不知蘭綺絲是怎樣撫慰她的,至今還躲在自己
的房間內嗚嗚咽咽地哭,令她一貫清明如水的心也開始感到了煩亂。
怎麼辦……怎麼辦?
事到如今,他們一家就像是被關在籠子裡的鳥,插翅也難飛出這個帝都了——元老院
甚至斷絕了她再去向智者大人求助的唯一途徑。
巫真靠在廊下,怔怔地抬頭看著高聳入雲的白塔,第一次感覺那是極遙遠的地方。
她忽然苦澀地笑了起來:一度躋身於十大門閥的姐弟,看來是要從最高處直接摔下來
了吧?這些年的榮華彷彿是一場夢,驟然而來又驟然而去,最終如夢幻泡影——如果一早
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當年自己還會不會離開朔方城,跟巫彭大人來到這裡呢?
可笑那個時候,她還以為這會是他們家族翻身的最好時機。殊不知,踏入的卻是一個
地獄般可怖的鬥獸場。
「……」房間內忽然傳來沉重的撞擊聲,彷彿有什麼落到了地上。
「弟弟!」她從沉思中驚醒過來,脫口驚呼,踉蹌著衝入了房間,轉瞬又呆住——
地上一片狼藉,床頭櫃、茶几、箱籠,一個個地被打開了,凌亂不堪。而在這一片混
亂裡,她看到自己的弟弟正在極力地拖著身子爬行,從窗邊一點點挪動到牆角,一路的打
翻室內所有東西。
她摀住了嘴,不讓自己脫口驚呼——
她從來沒有想過那個驕傲的弟弟做出這樣的舉動。他在做什麼?
全身的肌肉已經潰朽,手足的關節也已經不能動,然而他卻用肩膀頂著地面,死死將
臉頰貼在地面上,用唯一可以活動的頸部和肩膀使力,就這樣無聲地一寸一寸慢慢挪了過
來——然後,用牙齒咬住箱籠的把手,用力地一個個打開。
巫真全身顫抖,用力摀住了嘴,不讓自己的驚呼劃破室內的寂靜。
她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自己的失態將會加速弟弟的崩潰。
「你……你在找什麼?」終於,她勉強平靜地迫使自己吐出了這麼一句話。
地上那個人停頓了,霍然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狂熱和絕望——
「我的劍呢?」
她聽到弟弟那樣嘶啞著問,帶著不顧一切的神色,用牙齒一個一個地咬開那些闔上的
櫥櫃和箱籠,急切地尋找著,斷斷續續地問——
「光劍!我的光劍去了哪裡!」
巫真終於明白他要的是什麼,幾步衝到了那個隱藏的暗格前,取出了那一把銀白色的
光劍——那,還是雲煥因假如意珠之事被刑部下獄時,被她偷偷藏起來的。雖然弟弟幾乎
從未公開佩戴過它,但她知道這把劍對他來說意義定然非凡。
她走到弟弟面前,俯身將光劍放在他的掌心。
鑄成已經十幾年了,但由於主人精心的養護,這把光劍卻一直保存得很好。銀白色的
圓筒上,那一個清秀遒勁的「煥」字仿如剛剛刻上去那般清晰。
「……」雲煥咽喉裡發出了模糊的聲音,眼裡放出了光,急切地想握緊這把劍。
然而,所有的努力都是無用的——他的手指動了動,卻根本無法握緊那把光劍,銀白
色的圓筒從他手心裡滾落,在地上敲擊出清脆的響聲。
他眼睜睜地看著光劍從手上掉下去,眼神一下子空了。
「弟弟,弟弟。」看到雲煥的神色,巫真再也忍不住地擔心,顫聲低喚著,伸手到他
肋下,想將他從地上扶回榻上休息。然而雲煥卻猛地一掙,脫開了她的扶持,身子重重地
跌倒在地面上。
他用盡力氣伸出雙臂,用兩隻手腕艱難地夾住了那把光劍。左手手腕上那一道燙傷的
疤又裂開了,血沁了出來。然而血下,那兩道十字形交叉的金色烙印卻赫然在目。
「哈……哈。」他側過頭去,將臉貼在那柄冰冷的劍上,低低笑了起來。
師傅,你就是這樣懲罰我的麼?
我本只是一個平常人,或許早就該死在荒漠的地窖裡。是你將我從死境裡帶出,造就
了我,給予我一切。然而你的煥兒卻是個如此不堪的人,竟以利用和死亡回報了你——所
以,今日借了上天的手,你終於還是將賜與我的東西,全部都收了回去了麼?
健康,快樂,和自由。
——你曾期許我的三件東西,如今完全都化成了齏粉。
那麼……師傅,你可否告訴我,以後我又該怎樣地活著?
在轉過幾條街,遠離重兵把守的含光殿後,飛廉才放開了明茉。
後者恨恨的瞪著他,然而情緒也已經緩緩平靜下來。
她下意識的將身子側過,拉起身上凌亂的衣衫,躲避著路人的好奇目光——雖然已經
是訂了婚約的人,但在矜持而貴族氣的帝都裡,這般年輕男女雙雙拉著手在街上公然出現
,女方還衣衫不整,也難免令人側目。
飛廉也感覺出了不妥,立刻上前一步擋在她面前,低聲:「整理一下衣服。」
明茉臉一紅,躲到了他身後,迅速的將被撕裂的衣襟掖好。
「喲,」忽然街角有人笑著打了一聲招呼,「飛廉,你們提前渡蜜月呢?」
飛廉臉色一變,霍地抬頭,正待發作卻看清了來人,一腔怒氣便發不出來——那個停
下馬咬著牙籤斜覷著自己偷笑的,是一個同齡的年輕軍官,銀黑色的軍服上同樣繡著金色
的飛鷹,滿臉善意的笑謔。
「給我閉嘴,青輅。」認出了是鈞天部的副將、昔日講武堂裡的好友,飛廉鬆了口氣
,卻還是沒好氣,「少說一句會死啊?」
「咦?」青輅跳下馬來,笑,「現在不是軍中,你可沒權命令我閉嘴了。」
他看了看躲在飛廉後面的女子:「明茉小姐?真是名不虛傳的美女啊……」他伸出手
,用力錘了飛廉一拳:「你這小子,果然從小到大都走狗屎運!」
明茉臉上飛紅,雖是平日聰敏幹練,此刻也說不出一句話。
飛廉的臉上也有點掛不住了,低聲怒斥:「收聲!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好吧好吧。」青輅見好就收,撇了撇嘴重新跳上馬,白了他一眼,「不和你這個走
狗屎運的小子囉嗦,我還得去紫宸殿呢——今日一早就接到命令,居然要軍團裡九天全部
集合,真是見鬼啊!」
「是元帥的命令?」飛廉心裡一驚。
——居然要驚動征天軍團全部九天人馬,看來元老院方面,是絕不會輕易放過雲煥了
。
「嗯,」青輅點了點頭,卻道,「可能要被派出去平叛了——聽說東邊和北邊同時都
燃起了狼煙,駐地的鎮野軍團已經無法控制局勢,巫彭元帥下了命令,重新調配兵力,征
天軍團可能要全軍出動了。」
原來並不是為了對付雲煥?飛廉暗自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蹙了蹙眉頭——全軍出動
?連平日鎮守帝都的鈞天部都要被派出去了麼?
這些日子來他解甲休息,兩耳不聞,不知道戰況已經如此吃緊。他有些擔憂的抬起頭
,拍了拍青輅坐騎的脖子:「小心些——對手很強。」
「知道。聽說澤之國那邊的主帥是前朝空桑的名將、劍聖西京呢!」青輅笑了笑,還
是那樣笑謔,毫無對生死的憂戚,「所以說你小子走狗屎運啊!這種時候你居然偏偏被解
職回家了,不用再被派出去當炮灰。」
飛廉臉上卻無笑容,心事重重地拍了拍馬脖子:「走吧。」
青輅勒轉馬頭,忽地回身,低聲:「你什麼時候回來?大家都很念著你呢。如果你還
想回來,我們可以聯名給元帥上書,請求他赦免你。」
——兩年前,在還沒有調任玄天部少將前,他們曾經是南方炎天部的同僚。他是裨將
,而飛廉當時是副將,兩人曾經合作無間地過了兩年的軍旅生活,然後各自被調到不同的
隊裡,提升為不同的職位。
不像桀驁冷漠的雲煥少將,出身門閥貴族的飛廉優雅而溫和,一貫擁有良好的人際關
係,在他五年駐守過的三個部隊裡,幾乎所有的下屬都成了他的朋友,青輅自然也不例外
。然而帝國軍規嚴苛,在這種情況下青輅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還是令人感動。
飛廉笑了笑:「不了,你還是讓我多休息一陣子吧。」
青輅眼底掠過一絲失望,卻笑了起來:「也是,你一貫是個懶人啊,何況如今又走了
桃花運——」他回頭看了一眼聽得出神的明末,策馬揚長而去:「度你的蜜月去吧!戰爭
這回事,還是讓我們這種人去比較好!」
馬蹄得得而去,明茉這才從飛廉背後走了出來,臉上尤自有紅暈。
「走吧,」飛廉有點心不在焉,似乎急於結束這件事,「先送你回府上——如果有人
問起來,你就說昨天晚上是出來找我的,結果我去了含光殿,所以你也只有跟去。」
「嗯。」明白對方顯然是在為自己開脫,免得族里長輩責問,明茉低下頭去,「謝謝
。」
「不必。」飛廉態度客氣地點頭,然而說的卻是毫不客氣,「放心,雲煥是我朋友,
他的事我一定會盡力幫忙。不過小姐還是不要再插手了——這種事你非但幫不上什麼忙,
反而很容易給自己惹麻煩。」
明茉紅了臉,眼裡陡然露出了不平,盯著飛廉。
「別看不起人!」她終於掙出了一句話,「我自己知道怎麼做!」
她憤然轉身,再也不理會自己的未婚夫,就直直地衝著街道那頭的巫即府邸走了過去
——飛廉也沒有再追上去,只是看著未婚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怎麼呢?原來說巫即家二小姐有頭腦的傳言,是假的麼?
或者說,所有女人一旦陷入了漩渦,都會變得愚不可及?
原來自己要娶的,是這麼一個女子呢……可真和以前的想像有點不一樣。他想了一會
兒,等回過神的時候,卻看到了街角里靜靜等待著他的綠衣女子——碧不知道已經在那裡
站了多久,卻並沒有出聲打斷他的走神,就那麼靜靜站著,一直到他注意到她的存在。
「碧,」他喚了她一聲,「我們回去吧。」
「回府麼?」碧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是靜靜地問。
「不……」飛廉沒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只是心事重重地沉吟,「我想先去看看小謝。
」
——元老院十巫裡最年輕的十巫:巫謝,也是和他私交甚好的同齡人。以前兩人都是
十大門閥裡出名的貴公子,門第相當,同樣才華橫溢,琴茚書畫樣樣精通,在每一次的宴
會上都不分軒輊,到了最後兩人都熄了爭勝之心,反而有點惺惺相惜起來。
雲煥的事,在十巫裡,也只有這個最年輕的長老可能幫上一點忙了。
他一邊沉吟,一邊轉身向著禁城外鐵城走去——這些日子巫謝一直和他的師傅巫即一
起呆在鐵城,進行伽樓羅金翅鳥的研究,看來要找他們也必須去那個平民之城了。
然而他剛走幾步,卻聽到身後微弱的咳嗽聲。
「碧,怎麼了?」飛廉微微一驚,回頭看著臉色有些蒼白的鮫人女子。
「我……有些不舒服。」碧低聲道,「可能一大早出來著了涼。」
飛廉連忙走回去,自責:「該死,我怎麼忘了鮫人是特別容易怕冷的?還讓你冒著寒
氣跟我出門!」
「沒、沒事。」碧勉強笑了笑,「稍微歇歇就好了。」
「先送你回家休息。」飛廉領著她回身,「讓晶晶給你泡一杯綠藻暖暖身子。」
「不用了,」碧搖了搖頭,「我自己回去就行,你趕快去吧。雲少將的事要緊。」
飛廉想了想,最終點點頭,脫下自己外袍披到她肩頭:「你快回去休息。」
「嗯。」碧答應著,看著他轉身離去,眼睛裡忽然又湧起了無法描述的複雜神色——
從含光殿到禁城大門,不過只有三個街口的舉例,然而她站在那裡看著飛廉一步一步走遠
,卻恍然覺得他離開自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遠到,彷彿是走入了另一個世界。
肩上的外袍還帶著溫熱的暖意,那種陸上人類特有的體溫緩緩滲入她冰冷的肌膚,卻
只是讓她的心更加寒冷。
鮫人,本該就是冷血的麼?
她怔怔站了片刻,直到飛廉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禁城下,才轉過了身。
「咦?」撥開肥大的蕉葉,晶晶抱著撿回來的球鑽出草叢,然而一抬頭,聽到了細微
的淙淙水聲,卻忍不住發出了詫異的聲音,張大了嘴巴。
一個不過一丈方圓的小池塘掩映在碧綠的草下,發出幽幽的水光,上面居然沒有一隻
蚊蚋停留,一塵不染,彷彿一面藏在妝匣裡的古鏡。
這個偏僻的別院裡長著濃密的美人蕉,飛燕草長得很高,到處都是飛蟲和蛛網,由於
主人的懶散,一直也無人清理,只是將此地一封了事。因此晶晶來到了這裡好些日子,也
不曾注意到這裡居然有個小小的水池。
她好奇的抱著球走過去,俯身看著水面——
碧綠的水蕩漾著,神光離合,彷彿一隻幽深的眼睛靜謐地和她對望。
那碧綠色的水深處,忽然掠過了一道白光。
「咦?」晶晶忽地從水裡看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吃了一驚,正待低頭看個仔細,忽
然間卻被拎了起來,全身動彈不得。
一隻冰冷的手,從背後悄無聲息地伸了過來,捏住了頸椎將她提了起來。
女童拚命掙扎,當空舞動著手腳,卻夠不到那個從背後捏住了她喉嚨的人,甚至也無
法轉過頭來——是誰?是誰?在這樣荒僻的地方……是、是鬼出來了麼?這個荒僻的院子
裡,原來是有鬼的麼?
飛廉哥哥!碧姐姐!救命……救命啊!
晶晶嚇得臉色蒼白,然而咽喉的殘疾令她無法出聲求救,只能拚命的舞動手足。
背後卻一直沒有聲息,只有一隻手緩緩探了過來,一寸一寸地,從她咽喉摸索著探到
了她的嘴上,靜靜、然而卻是毫不留情地死死摀住。
「嗚——」晶晶無法呼吸,發出了痛苦的聲音,小小的身體起了一陣痙攣。
要……要死了麼?
在失去知覺前的一瞬,這個青族的小女孩想起了很多——死去的父親,從未見過的母
親,刻毒的繼母和弟弟……以及溫柔而大方的姐姐。
閃閃姐姐一定還在九嶷郡的村莊裡焦急地打聽著自己下落吧?會循著青水一路呼喚自
己的名字,以為妹妹又玩得迷路了吧?那時候村子裡一片兵荒馬亂,她根本找不到姐姐的
影子,又無法開口說話,於是就這樣被這個來自帝都的年輕貴族帶上了風隼,從九嶷郡瞬
忽飛去了萬里之外的帝都。——說實話,她心裡一直對那個遙不可及的帝都懷有巨大的好
奇,所以才會忍不住,點頭同意跟著飛廉去到那一座萬仞白塔所在的城市。然而只呆了那
麼短的時間,卻居然……就要死在這裡了麼?早知道……早知道這樣的話……她沒來得及
想下去,就這樣徹底失去了知覺。「啪。」小小的癱軟的身體被扔到了草葉上,毫無生氣
地縮成了一團,小臉蒼白。青衣女子毫無表情地鬆開了手,看著躺在地上的晶晶,指尖上
尤自有一絲血跡。「別怪我,」她低低說了一句,「是你不該亂跑。」她處理好了晶晶,
再細心查看了一圈四周,終於俯身向水面,輕輕吐出了一聲低吟。
——那是鮫人一族特有的「潛音」。
水面嘩啦一聲碎裂,一道白光從幽深的水底應聲而起,閃電一樣地分波而出,停在了
她的肩頭——那竟是一條雪白的、會飛的魚!
那條魚停在碧的肩頭,急促地拍打著雙鰭,鼓鼓的眼睛盯著碧。
「文鰩,有一個緊急的情報,請你立刻傳給大營那邊。」碧用潛音輕聲和它說話,神
色凝重,「十巫已經開始大規模佈置反擊,征天軍團全數被派遣出去平叛,連鎮守帝都的
鈞天部都不例外——此刻帝都守備空虛,正是行動的大好時機。」
文鰩魚細心地聽著她的潛音,腮幫子不停鼓動,似乎同時也在傳達著什麼訊息。
碧只聽了一會,臉上就已經喜動聲色:「什麼?!文鰩,你說……新的海皇已經來到
了帝都?是真的?」
文鰩魚拍打著鰭,用力鼓了鼓腮幫子表示肯定。
「他是來做什麼?難道海皇真的是靈力廣大,早就預料到了如今的情況?」碧只覺意
外,激動不已,一把抓住了那條負責通訊的魚,連聲,「我在帝都苟且偷生那麼久了,終
於可以做一點事了!——我能為海皇做什麼?」
「咕」,文鰩魚被她抓得翻起了白眼,惡狠狠地扑打尾鰭。
碧連忙鬆開了手,文鰩魚似乎怕了她,從她肩膀上噗哧一聲躍下,如一柄利刃一樣無
聲無息破開了水,尾巴一擺,將頭探出水面發出了咕嚕聲,隨即一頭扎入水底,從深不見
底的小池塘中徹底的消失。
「原來是這樣……」碧卻是怔怔站在池邊,若有所思地抬頭看向天空。
伽藍白塔佇立在藍天之下,如此巍峨又如此潔白,氣勢逼人,沉靜默然,彷彿超脫於
這個塵世之外——塔頂上的神廟散放著金光,彷彿一隻黃金之眼俯視著整個雲荒。
碧下意識地轉過頭去,竟不敢與之對視,就像那背後真的有人在窺視自己的心靈。
天空碧藍如洗——然而凡人的肉眼又怎能看得見虛空裡密佈的重重結界?那些用強大
幻力凝結出的「界」籠罩了帝都上空,普通人並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卻只對同樣懷有高
深術法的人起作用。
海皇這一次的到來,看來也是已經被那只凌駕於蒼生之上的眼睛看到了麼?
她站在別院的幽泉旁怔怔地低頭沉思,想著方才文鰩魚傳達的訊息,雙手漸漸握緊,
彷彿做出了一個決定——是的,她已經在敵人的後方苟且偷生了多年,眼看著一個個同伴
在前方浴血奮戰,前赴後繼的倒下,自己卻必須保持毫無表情。
這一次,就算豁出了性命去,也要幫海皇達成心願!
可是……她瞟了一眼地上縮成一團的小小身體,眉頭微皺:這個無意中撞破了自己秘
密的青族小孩,又該怎麼處理呢?怎樣才能保證她不把這裡的秘密洩露出去?
她俯下身去,尖尖的指甲輕輕地輕觸著晶晶粉嫩的面頰,眼神劇烈地變幻。
七、迦樓羅
在踏入鐵城最大的一個作坊時,飛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頭頂的光驟然消失了,彷彿有巨大的烏雲當頭籠罩下來,天地驟然失色。抬起眼,看
不到天,一座山撲入眼簾中來,讓人第一眼看見幾乎以為是墮入了夢境。
迦樓羅金翅鳥。
那架只能在夢境中才會出現的、前所未有的巨大機械,正靜靜地停棲在斷金坊十箭之
寬的石坪上,在午後的陽光下發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數以千計的人正忙忙碌碌地沿著雲梯上下,將那些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零件扛上去,
組裝到機械裡,叮噹的敲擊聲不絕於耳——斷金坊是鐵城七十二坊中最負盛名的匠作坊,
帝國最好的能工巧匠雲集於此,近百年來一直在巫即大人的帶領下不斷地進行試驗和製作
,滄流帝國的第一架風隼、第一架比翼鳥均誕生於此。
而迦樓羅金翅鳥的母胎,也同樣在於此地。
「迦樓羅金翅鳥,以龍為食,展開兩翼展達三百三十六萬里,頭上有大瘤,內蘊如意
珠。據說茘鳴聲悲苦,由於終生以毒龍為食,積聚毒氣極多,臨死時毒發而自焚,肉身焚
去,只餘一隻純青琉璃色的心。」
——這,就是他曾在帝都藏書閣裡翻閱到的關於迦樓羅的資料。
而眼前這個龐大的機械的確有著類似於鳥類的外形,金翅鯤頭,星睛豹眼,展開的兩
翼寬達一百丈,襯托得圍繞著它施工的匠作們微小如螻蟻。
智者大人只寫了三分之二卷的《營造法式》,那一卷書授予了滄流冰族諸多人世未見
智慧、一躍成為最強的民族。然而,那一卷寶典,卻嘎然中止於「征天篇·迦樓羅秘製」
。
沒有人知道智者大人為何在那一刻收住了筆,不肯將這個最大的秘密告訴冰族——或
許,是因為這個機械的力量太過可怕,智者擔心一旦傳授給陸上人類會引發不可預知的後
果;或許,只是他寫到那裡的時候,忽然興致已盡。
沒有人知道智者大人的心思,即便是隨身侍奉他的歷代聖女。
智者大人是超出了他們這些冰族凡人的存在,他只能被仰望,卻不需被理解。
——就如神祇一樣。
然而,即使智者大人閉口不言,上百年來帝國卻沒有放棄,不斷地投入力量研製,試
圖憑著這殘缺的半章,製造出完整的迦樓羅。五十年來,前後已有數十位將軍因此陣亡,
億萬計的金錢因此耗費。
飛廉定定地站在那裡,一時間不由有些目眩神迷——
又變樣了麼?上一次看到迦樓羅的時候還是五年多前。
那時候,自己剛剛從講武堂出科,按照帝國的軍規、那一屆前十名的子弟被允許一睹
帝國最高機密:迦樓羅金翅鳥的真容。他按捺著心裡的激動,來到從未踏足過的外圍鐵城
。和所有人一樣、在第一眼看到這個巨大機械時為之震驚。
他們站在大地上,定定地仰望仰望這個奇跡。
——那是怎樣的一項超越人類力量極限的創造!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這一架機械如果某日真的能振翅飛入九霄,大
地上的一切,都將會在它的俯瞰之下吧?
然而,旁邊的雲煥卻發出了一聲低語——
「得到它的人,也將會得到控制天下的力量吧?」
那樣的語氣令他悚然心驚——那一瞬,他甚至可以看到那個年輕同僚內心湧起的黑色
波瀾。冥冥中她忽然有一種直覺:如果真的讓身邊這個人得到了迦樓羅,那和大鵬同風而
起的、必然會是腥風血雨吧?
多年之後,重新踏入斷金坊的他、依舊為這個奇跡而失神。
五年前的那架迦樓羅,高不過十丈,寬不過百尺,只是普通風隼的三倍大小。而眼前
這個機械的尺寸卻遠超於此,腹內甚至可以起降兩三架風隼,翼下和頭部更是安裝了諸多
前所未見的設施——顯然這幾年裡經過無數次的試飛,迦樓羅已經有了脫胎換骨的改進。
「飛廉公子,請出示令牌。」看守的軍隊裡有人攔住了他。
飛廉回過神來,有些尷尬地一笑:「不,我不進去,只是來找巫謝大人。」
「巫謝大人?」隊長記得那個最年輕的長老和飛廉是好友,語氣更是客氣了幾分,「
巫即大人接到命令剛走,巫謝大人卻應該還在——我幫公子去找找。」
飛廉頷首稱謝,隊長便回頭走向了寬不見頭的石坪。
石坪上支架林立,每一根都粗達合抱,均為采自東澤南迦密林中的金絲巨竹。密密麻
麻的支架中,新的機械已經初露雛形,金色的機首和雙翼在日光下奕奕生輝。
那個隊長走入了川流不息的匠人隊伍中,很快便已找不到影子。
飛廉等了片刻,漸漸有些焦急顯。
「飛廉!」忽然間,他聽到有人喊了自己一聲,抬起頭身側卻無一人。
「過來吧!」那個聲音近在耳畔,竟然是用念力傳來,「我在艙室裡忙著呢,就不下
來接你了。」
是小謝? 他有些遲疑——迦樓羅金翅鳥是帝國的最高秘密,一直只是由巫即和巫謝
師徒負責製作,他身為巫朗一族的繼承人,這樣貿貿然的進去,是否會犯了忌諱?
「沒事,我師傅不在。」彷彿知道他的猶豫,巫謝再催促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掩飾不
住的激動和興奮,「讓你看個好東西,快過來!」
他無法,只好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那是他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到迦樓羅金翅鳥的真容。
那樣巨大的機械,甚至從地面攀升至內艙都需要半個時辰的時間。他一步步地沿著腳
手架登上去,一路觀察這個機械的一切細節,看到不可思議之處,忍不住伸出手觸摸那精
緻堅固的金色外殼。
西荒出產的赤金混和了北越郡特有的火玉,在煉爐裡化成金水,三沸三冷之後,再由
鐵匠用手工打造成薄片,一片一片地在機械上拼合,形成巨大的金色翅膀。合金極輕,延
展性卻極好,紙般薄的一片卻如同玄鐵一樣堅硬。
在金翅鳥巨大的翼下,他甚至看見了黑黝黝的炮口。
——如今這架機械,內外都已經臻於完美。
飛廉曾經看到過巫謝拿著畫滿了曲線和干支計數的稿子沉思,上面凌亂的數據堆疊,
可以想見是在進行極為複雜的推力計算,巫謝從故紙堆裡抬起頭看著來訪的好友,眼睛卻
是一片空洞,似是停留在太深的幽界無法返回、又似疲憊得已然失去了光彩。
從十六歲束髮拜在巫即大人門下起,那個自幼有神童之稱、年紀輕輕就登上最高權位
的貴族少年不再熱衷琴棋書畫,也不再和同齡人遊冶飲樂,拋棄了一切豪門子弟的享受,
將所有一切聰明才智獻給了格致物理,儼然成了一個學究。
每一次飛廉去探望他的時候,都看見案上放著已然冰冷的飯菜,紋絲未動,而巫謝照
樣在書卷和算籌之中埋頭苦讀,對身外一切、自己身體上的一切毫無反應。只有談到迦樓
羅時,他的眼裡才會煥發出激動的光芒——
「你知道麼?迦樓羅的速度比光還快,幾乎是比翼鳥的一百倍。而它的力量,則超過
整個征天軍團的總和!它將會是凡人創造的最接近『神』之領域的東西。」
「——甚至比這座六萬四千尺高的伽藍白塔更接近!」
他記得巫謝收攏了散落一地的紙,滿懷驕傲地對自己說了這樣一席話。
然而,就是那番雄心勃勃的話讓他心生寒意,宛如刀兵過體——五年後,當他親身接
近這個龐大的機械時,那種寒意再度逼來,帶著難以言喻的壓迫力。
——超過整個征天軍團力量的總和!
那麼,當這隻金翅鳥振翅飛上九天時,只要一瞥、便足以毀滅一切吧?這……這哪裡
是神諭,這些人,簡直是在建造毀滅一切的惡魔!他怔怔站在雲梯上,望著迦樓羅,眼裡
露出極為複雜的神色,扶著雲梯的雙手居然有難以覺察的顫抖。
「飛廉,怎麼樣,壯觀吧?」出神的剎那,卻又聽到了巫謝的聲音。
這一次不是念力,而是切切實實響起在耳邊的。
他抬起頭,就看見三丈上方探出了一個腦袋,巫謝對自己朗朗而笑,臉上帶著說不出
的自豪和興奮,揮舞著手臂:「快進來,快進來!給你看一個東西!」
飛廉歎氣:這個傢伙雖然已經是元老院的一員,可依然還是脫不了孩子氣啊。
手在舷上一使力,整個身子登時離開了雲梯往上掠起,半空中微微借力,瞬間便一個
翻身落入了艙內。裡面只有巫謝一人,束髮窄袖,穿著利落的短靠,手上拿著奇怪的工具
,正在忙碌的進行著什麼。
「咳咳!咳咳!」然而,卜一落地就被一種奇怪的味道嗆住,飛廉說不出話來,忙用
袖子掩住口鼻,「這……這是什麼?」
「啊呀,我忘了!」巫謝一拍腦袋,忙從兜裡摸出了兩顆東西,二話不說地塞到了飛
廉的鼻下。飛廉措手不及,呼吸一下子被塞住,感覺一線細細的辛辣從鼻腔中透來,登時
將充斥於艙中的奇怪味道沖淡。
「咦?這是——」他回手摸了摸鼻子,抬眼看到對面巫謝鼻孔裡同樣塞著的兩粒赤豆
狀東西,好好一張冠玉般的俊秀臉龐變成了沖天豬籠鼻,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笑什麼?」巫謝沒好氣,「龍骨膠有毒,不拿這個塞著,進艙沒站穩就該暈了。」
「龍骨膠?」飛廉詫異,卻看到艙內一片凌亂,到處放置著奇特的針,他拿去一支看
了一眼,發現上面赫然還有乾了沒多久的血跡,不由失驚,「你在做什麼?」
「喏,」巫謝歪了歪嘴,示意他去看機艙的最深處,「曠世傑作啊!」
曠世傑作?飛廉抬起眼,忽然間手裡的針就直落下去,發出了低低的驚呼——這、這
是什麼?
光線黯淡的艙室深處有一塊濃重的陰影,陰影裡隱約露出一個人形。那個「人」坐在
一張嵌入艙壁的合金椅子上,低低地垂著頭,雙手安靜地分開放在扶手上,彷彿只是睡去
了,一動也不動。
金色的椅子非常華麗,每一處細節都精雕細刻,椅背最上方甚至還垂落了一個金線編
織的冠冕,正正虛扣在頭頂,令坐在上面的人看去高貴如王者。
然而,飛廉卻清楚的看到:座椅上竟探出了無數的針,探入了那人體內!
走近仔細看,卻發現那不啻於一個殘酷的黃金牢籠:兩邊扶手上卻各有一道細細的金
環,將一雙纖細的手牢牢固定在上面,金環下伸出無數細長的針,刺入了身體,隱約在肌
膚下順著血脈蔓升出去很遠。
而那個金冠更是一個頭箍,將整個頭顱都套入,無數引針寵金冠裡探出,以各個不同
角度刺入顱腦。額環正中有一根黑色的刺對準了眉心,刺破肌膚,堪堪停在那裡。
將金針牢牢固定在肌體上的,便是無色而劇毒的龍骨膠。
飛廉陡然覺得心驚,止不住倒退了兩步。
「瀟?」一眼看到金冠下垂落的藍色秀髮,他喃喃開口,掩不住的震驚——雲煥以前
那個鮫人傀儡,不是已經戰死在桃源郡了麼?怎麼還會在這裡看到?
「是啊,我在御道入口揀到了這個鮫人,真是天賜的寶藏!」巫謝難捺語氣中的興奮
,「她是唯一沒有被傀儡蟲控制心臟的鮫人,很完美!任何一處的對接都非常成功,只剩
下心腦兩處,很快她就要和迦樓羅完成最後的『合體』了!」
「合體?」飛廉轉過頭看著好友,眼神陌生:「你……叫我上來,就為了看這個?」
巫謝卻對驟然而起的憤怒毫無覺察,看著那個鮫人,眼神歡喜得幾近癡迷,彷彿一個
雕刻家看著自己最完美的作品:「是啊!我們這幾年來試驗了上百名的鮫人,大都在完成
膝蓋以下的接駁後都死去了,只有這個……簡直太完美了!」
「瘋子。」不等對方說完,飛廉驟然吐出了兩個字,憤怒而不屑。
氣氛陡然從狂熱降低到了冰點。巫謝看著好友,眼神裡有驚訝、迷惑和委屈,彷彿一
個剛奪了頭名的孩子興沖沖地歸來向人炫耀,卻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
「你說什麼?!」他嘟囔著,聲音裡帶著委屈,「連師傅都誇我是天才呢。」
「真令人噁心。」飛廉拂袖,神色裡透出無法掩飾的厭惡,「小謝,想不到昔日文采
風流的你竟然變得比那些屠龍戶都不如!」
「屠龍戶?」貴族少年陡然皺眉,「怎麼能比!那群下賤的傢伙!」
「你們做的事,不都是一模一樣麼?」飛廉冷笑。
「當然不一樣!」巫謝抗聲厲喝,「我在做的、是接近於神的事!」
「一樣的。」飛廉眉間漫起冷笑,「你們都輕賤生命。做的,都是魔鬼的事。」
「生命?」巫謝一怔,隨後輕輕笑了起來,搖頭:「飛廉,你又來這一套了……鮫人
又不是人,我說過很多遍了。我只是把最好的東西用到了最合適的地方而已——我所做的
,的確是接近於神的創造。你不會明白。」
「但願我永遠不要明白你們這些人。」飛廉冷然回答。
天才少年搖了搖頭,只是有些無奈地苦笑:「好了,既然你也是一個蠢人,我也就不
和你浪費口舌了——和你一起下去。我也得回白塔頂上議事了。」
此刻,身後的艙門忽地打開,從艙底的鐵梯上攀援而上了一個穿著短靠的工匠,束髮
修眉,目若寒星。那人將手裡帶著油污的齒輪一個個的放好,一聲不響地幫忙開始收拾。
飛廉暗自吃了一驚:方纔他們兩人爭論,難道被人在旁聽到了?
「冶冑,這裡就交給你了。」巫謝卻彷彿和此人極熟,也不多問,只是將桌上的種種
工具一推,然後指了指那個鮫人,「這個鮫人再過十二個時辰就該醒來了,到時候再來完
成最後的接駁。好好替我看著她,注意她脈搏和心跳是否穩定——一旦有不妥,立刻通知
我。」
「是!」那個工匠點頭領命,臉上沒有表情。
「冶冑是我的副手,」巫謝這才回頭對好友解釋,挑起了拇指,「鐵城裡最好的工匠
!」
冶冑……飛廉心裡驀地一跳。這個名字似乎有些熟悉,彷彿在哪裡聽到過。他轉頭看
了那個工匠一眼,然而對方全神貫注地整理著一排鋒利的針,根本沒有看向這邊的兩個貴
族。
斷金坊,姓冶的人家……好像昔年講武堂裡有過一個少年……
他正陷入沉思,巫謝已經洗完了手,開口:「對了,今天你來找我,又為何事?」
飛廉一怔,這才想起了此行的目的,雖然一時間心思複雜,但依然不得不沉下氣來,
委婉地開口:「小謝,我這次來,其實是為了破軍少將的事。」
叮噹一聲響,一邊整理東西的冶冑忽然頓住了手,背對著他們,陷入沉默。
「雲煥?」巫謝一驚,飛快地看了他一眼,「你想怎樣?」
飛廉直截了當:「我想救他。」
巫謝一震:「這不可能。」
「那至少保住他的命!」飛廉只覺心裡的怒火再也無法壓制,幾乎要拍案而起,「他
都已成那樣了,你們還想如何?是不是還想對雲家趕盡殺絕?——就像對幾十年前的前代
巫真一樣?!」
兩人的對話越來越激烈,冶冑卻只是重新開始整理那一堆機械,動作緩慢而鎮定。冶
冑將最後一套針收起,然後細心地用龍骨膠再次塗抹了一遍鮫人身上各處關節,令身上那
些已經接駁好的地方保持完整,然而他的手卻在不易覺察的發抖。
「不是我想,」巫謝歎了口氣,「而是元老院想。」
巫謝歎息:「飛廉,我勸你不要再費心——雲煥他非死不可。」
「為什麼?」飛廉失聲,「只是沒有完成軍令而已,犯得著這樣趕盡殺絕麼?」
「呵……」巫謝笑了笑,若有深意,「你既然什麼都不知道,還是不要強出頭了。」
他負手望著艙外,年輕的臉上居然也浮現出了那些長老才有的高深莫測表情:「非除
不可啊……破軍!嘿嘿,飛廉,你其實並不瞭解你的朋友。」
飛廉一時無語。
「飛廉,」已經走出了艙門,年輕的長老回頭看著他,「我勸你還是不要插手這件事
。此事關係重大,已然不是任何人獨力可以挽回——我也即將去往神殿和其餘長老匯合。
今晚,我們就要去神廟請示智者大人,請他賜下聖諭,將雲家族滅!」
「什麼!」飛廉變了臉色,追了下去,「族滅?!」
在兩個帝國貴族青年離開後,冶冑才停下了不停翻檢器具的手,雙肩微微發抖——手
指上被針尖刺破的地方,緩緩沁出了一顆殷紅的血珠。
「雲煥!」他低低吐出了一個名字,彷彿有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嘶啞而激烈。然
後,又是一個名字:「雲燭……」
然而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卻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交織著種種說不出的複雜情愫。
那個名叫冶冑的名匠閉上了眼睛,極力壓制著自己的情緒——然而一閉上眼睛,昔年
的種種就更加清晰地從眼前浮現出來:鐵城,斷金坊,素衣的女子,從流放地歸來的貧寒
的弟妹,被排斥和孤立的三個人……
三姐弟都從西荒流放地歸來,被赦回到帝都後都在外圍鐵城裡暫住了一段時期。
而那一段時間,是他永生難以忘記的回憶。
在雲家姐弟初來乍到、在帝都處處被排擠和孤立時,他和弟弟冶戈成了他們的朋友。
甚至有一度,他曾經幻想過兩家人能成為親密的一家。
然而,很快她卻被巨大的權力之手攫取而去,被放置到整個雲荒的最高點。她成了聖
女,接著,又成了十巫中的巫真——她出身貧寒的弟妹也由此青雲直上,拜將封聖,一躍
成為這個龐大帝國權力核心中炙手可熱的家族。
在被巫彭元帥帶入帝都時,她曾經來向他們一家人告別,說一定會回來看他們。
然而,她並沒有回來。半年後,她的弟弟也被從鐵城裡接走——他們成了被神選中的
人,飛越了那兩道高高的森冷城牆,一躍進入了帝國的權力核心。
十幾年了,他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名叫雲燭的女子。
他也漸漸有了自己的人生。
從年少時開始,冶家就以精湛的技藝聞名於鐵城數千名匠作之間,在鑄造武器上更是
無人能出其右,成為巫即大人研究軍械的左膀右臂——雖然還是沒能躋身於新的階層,但
他獲得的金錢和聲名也已讓無數鐵城的冰族平民羨慕。
已經那麼多年過去了,優越的物質享受和週而復始的生活,卻並未消磨掉心中殘留的
那個影像——他無數次回想起那短短的一瞬:他在鐵匠鋪子裡揮汗如雨,而那個素衣女子
汲水而來,微微笑著遞給他一方手帕。
熊熊爐火映紅了那一張魂牽夢縈的臉。
然而,記憶的火焰很快熄滅了,那張秀雅的臉消失在森冷的禁城背後。
她變得如此遙遠,如同一個虛幻剪影,彷彿並不曾在他生命裡真的存在過。她終究只
是他生命中的過客,飄萍般地相逢後、便各奔東西永不相逢。
她或許早已把他忘記。然而,他卻始終不能將她遺忘。
這十幾年來,身在鐵城的他無時無刻不在關心著她的一切,仰望著九天之上雲家的一
切變遷:從初露崢嶸到青雲直上,從炙手可熱到兵敗如山倒……他從來往於匠作坊的帝國
軍人口中打聽著那高牆裡的一切,為雲家的每一個變動而擔心。
而幾個月前風雲突變,從雲煥在桃源郡折翼歸來開始,雲家的命運便急轉直下。
「噠。」輕輕一聲響,尖利的針在手裡折斷,冶冑看著粗礪掌心裡沁出的血珠,漸漸
發抖——他能做什麼?他只是一個平民,甚至不被允許進入皇城和禁城。他只能仰著頭,
眼睜睜地看著那一隻翱翔九天的鷹墜落下來,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聖潔的女子被推上火壇!
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這是個什麼樣的國家?
這個帝都就像是張開了巨口的魔鬼,把一個個年輕鮮活的生命吞噬下去!
該死的,該死的!
冶冑站在那裡發抖,聽到自己強制壓抑的喘息聲迴盪在機艙裡。
為什麼?他為什麼還要給帝都裡那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製造武器!那一瞬間,他
心裡充滿了瘋狂的、想要摧毀一切的念頭。他用可怕的眼神盯著即將完工的迦樓羅,夢遊
一樣的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個垂落在金色椅子上的冠冕——
這是連接迦樓羅和駕馭者之間的紐帶——只有他知道,這正是整個機械最脆弱的地方
。
只要……只要把這裡折斷,就能……
這個龐大無比的機械非常精準靈敏,無法靠著人類的身體反應來控制,甚至連以靈巧
著稱的鮫人也無法跟上機械的速度。所以,經過了無數次失敗的探索,巫即大人終於發現
唯一的解決方法:只有徹底將鮫人「植入」機械內,將全身的筋絡和機械進行高密度的接
駁,才能通過心和腦的產生的反應控制迦樓羅。
因為唯有心念,才能比閃電更快。
他知道巫即和巫謝為了尋找這個完美的「迦樓羅之魂」,已經失敗了許多次、耗費了
許多年——如今,只要把這個纖細的金冠扭斷,讓這個費盡心力尋來的鮫人死去,就能…
…
「雲……雲……」然而,在他用顫抖的手握住那個冰冷的冠冕時,耳畔忽然聽到了模
糊的呼聲。他的手觸電般一震,從金色的頭盔上滑落。
不可思議地、他看到了有一滴淚水正從那個面無表情的傀儡眼角緩緩滑落,劃出一道
晶亮的痕跡。慢慢凝結成珍珠,然後,落在地上,發出錚然的響聲。
醒了?怎麼可能!——為了進行全身八大脈的接駁,這個鮫人在三天前接受了重度的
麻醉,無論如何不可能這麼早就醒轉!
「雲…雲少將……」終於,他聽到她說出了下面的話,帶著慘烈的掙扎痕跡。
雲煥?這個鮫人,在呼喚雲煥的名字?
「你,還能思考?」他屈膝,俯身平視著這個全身接滿了金針的鮫人,帶著一絲震驚
。
「請……」瀟無法睜開眼睛,聲音微弱而模糊,「請……救救他……」
冶冑倒吸了一口冷氣,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鮫人的身體遠比人類脆弱,而這個鮫
人,到了此刻這種情況,居然還能清晰地說出話來!
冶冑忽然間明白了過來:「你是雲煥以前的傀儡?」
「是……」顯然是已經聽到了片刻前飛廉和巫謝的對話,瀟極力掙扎著想要睜開眼睛
,卻始終無法動彈,痛苦地低語,「請…救救他……救救他……」
淚水接二連三地從她頰邊落下,在寂靜的機艙裡發出短促的聲音。
冶冑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這個已經瀕臨死亡的鮫人,心中有驚濤駭浪漸漸翻湧——
還能怎麼辦?元老院已經下了斬草除根的決心,屠刀已經血淋淋地舉起,二十年前前任巫
真一族的慘劇即將重演——她在向他求救,可一個鐵城裡的小小匠作,螳臂當車,又怎能
攔住這滾滾而來的巨輪?
「救救他……」瀟喃喃低語。
雖然身體被禁錮,但由於情緒的極度激動,她身體各處的金針都起了一陣顫慄——冶
冑忽然只覺腳下一個不穩,驚駭地抬起頭,發現龐大機械竟然發出了與之呼應的震動!
「成功了麼?!」
——那一瞬間,突破禁域的狂喜席捲而來,掩蓋了片刻前種種憂心。冶冑衝上前去,
想查看那個傀儡的情況,然而整個迦樓羅忽然由內而外地發出了一陣陣顫抖,彷彿一顆心
臟在反覆地縮緊,震得他在內艙幾乎不能立足。
「救救他……救救他啊……」不知道哪裡來的聲音充斥了機艙,低而哀,仿如耳語,
「有誰……來救救他……」
這個呼救聲是……冶冑驚駭地抬起頭,卻發現那個鮫人的嘴唇並沒有動——
機艙裡,那個聲音還在遠遠近近地徘徊,苦苦哀求著他,然而奇怪的是外面施工的工
匠們居然毫無感覺。只有機艙內核在不停地顫抖,顯示著迦樓羅在凝聚著能量。
剎那間,他明白了:這一架迦樓羅,終於擁有了靈魂!
可是,即使自己的身體已經死去,被同化的魂魄卻並未湮滅,還在執著地想著拯救主
人——雲煥那個小子……怎麼會有這樣的傀儡呢?
「好。我一定會設法救他——」沉默了許久,終於,冶冑吐出一口氣來,一步一步穩
穩地走到了那個金色的椅子前,俯下身端詳那張沉睡似的美麗的臉,眼神溫和,語氣卻剛
毅。
「我不會連一個鮫人都不如。」
明茉剛換了衣服出來,就在廊下碰到了被侍女簇擁而來的母親。
雖然已經年近四十,母親依然保持著韶華鼎盛時的容貌,衣袂飄飄秀髮如瀑,乍一看
,居然像是明茉的姐姐——
「羅袖夫人」,整個家族都那樣稱呼這個來自巫姑一族的女人,帶著某種恭謹和討好
的意味。巫姑一族以女子為尊,歷代族長皆為女子。羅袖夫人身為巫姑最寵愛的幼女,一
直握有族裡的實權。而隨著巫姑的衰老重病,她遲早會成為下一任的族長,進入元老院,
正式凌駕於所有貴族之上。
迎面遇上,要再退回房中是來不及了。明茉聞見了母親身上那種奢靡馥郁的香氣,忍
不住退了一步——羅袖夫人雖嫁給了巫即一族、卻依然一直居住在娘家,連生下的孩子也
不曾親自撫養,全數交給了傭人乳母。也許是自幼不曾親近,明茉雖然是羅袖夫人唯一的
女兒,也對母親保持著某種畏懼的距離。
「怎麼,大清早就出去了?」羅袖夫人停下了腳步,饒有深意地看著女兒。她的手搭
在一個俊美的鮫人侍從肩頭,軟若無骨,聲音裡也帶著某種慵懶消魂的味道。
明茉無言地點了一下頭。
她知道母親雖不居住在巫即府邸,但府中上下卻佈滿了她的眼線,什麼事都瞭如指掌
。
「聽說是飛廉送你回來的,是麼?」羅袖夫人看著低頭扭捏的女兒,纖纖玉指逗弄著
身邊那個美少年藍色的長髮,唇角泛起一絲奇特的笑意「真難得喲……我還以為大小姐你
會和我擰到底呢!終於還是想通了麼?」
「……」明茉不知如何辯解,最終明智地選擇了沉默。
然而這種沉默顯然被當成了默認,羅袖夫人掩嘴一笑,將女兒攬在身側,低聲:「飛
廉比雲煥好很多吧?娘可不會害你。可恨你父親是庶出,生生累得你也低人一等——不過
只要嫁給了飛廉,在十大門閥中就沒有任何一家敢看不起你了……」
羅袖夫人親密地對女兒私語,忽地掩口笑了一笑:「我知道你心裡不大樂意。傻瓜,
別捨不得那個破軍少將——他這一次可是死定了。別死心眼,等將來娘繼承了巫姑的位置
,整個雲荒你要什麼樣的男人沒有呢?」
明茉的臉驟然紅了——
母親長年在娘家居住,然而關於她的種種傳聞卻依然傳到了女兒的耳裡:她養了許多
十幾歲的美少年面首;她每年必去葉城西市挑選最合心意的奴隸;她是一個妖精,靠著那
些年輕男子的精血來維持美麗不衰的容貌……
她的母親是皇城裡最引人矚目的女子,種種關於她的種種傳言滿城皆是。母親生性放
浪不羈,自從掌權後更是肆無忌憚——但整個帝都卻沒有人敢當面說一個字。
雖然門閥裡對於女子操行要求嚴苛,但那些三綱五常都是紙做的枷鎖,只能約束那些
尚未得到權柄的小輩們——而對那些站在權力頂峰的人來說,耽於慾望的遊戲、和耽於權
力的角逐一樣,都是理所當然肆無忌憚的。
於是,這個美艷的夫人公然帶著不同的美男子出入皇城,派人在雲荒各地物色面首,
近年來更是寵愛起了一個鮫人奴隸,一力抬舉,出入不離左右,引得門閥貴族紛紛議論。
這個強悍而高貴的夫人我行我素,從來懶得對自己的慾望做任何掩飾——
可是,天知道她的女兒又為此忍受了多少難堪和羞辱。
那個放蕩的母親在說完了那種沒有廉恥的話後,語音一轉,卻立時換上了一副嚴肅的
神色,低聲耳語:「不過,茉兒,沒成親之前切記不要和飛廉來往過密!一日不成婚,一
日有變數,說不定巫朗家族和巫真一樣,說敗就敗了!女人不能靠指望男人來一輩子,只
能偶爾借來當當踏板——得為自己留一條後路,知道麼?」
這樣的教導只聽得明茉全身一震,低聲:「是。」
「真乖。」羅袖夫人露出滿意的神色——茉兒自小聰敏,十六歲談吐應對便已練達縝
密,樣樣不需她這個當母親的操心,將來一定是比自己更適合當族長呢。
「半個月後就該辦婚禮了。好好準備準備吧——」羅袖夫人笑了笑,「你會成為整個
皇城裡最受羨慕的新娘!」
明茉微微苦笑起來:被迫離開自己所愛的人,去嫁給另一個不愛的人——這樣的婚禮
,怎麼還能被稱之為令人羨慕呢?
注意到了女兒落寞的神色,羅袖夫人想了想,從袖子裡摸出了一把金色的鑰匙。
「也該送你一件禮物了。」彷彿是有意逗女兒重新開心起來,羅袖夫人顯寶一樣地將
金鑰匙放到明茉手裡,指了指院子最深處那扇緊閉的朱門,「這是巫即家族寶庫的鑰匙,
向來是當家的女主才能執掌——今天,娘特許你進去挑一件陪嫁,無論看上了什麼都可以
帶走!」
明茉一驚,眼裡放出了光,緊緊將金鑰匙握在手心裡。
「謝謝母親大人……」她低下頭,恭謹而又低微的回答了一句。
「哦呵呵……總算是叫了一聲母親!」羅袖夫人掩口笑了起來,轉過身,軟如無骨地
靠著那個美少年肩頭,施施然走開,「我的茉兒啊,你慢慢去挑吧……不過總有一天你會
知道,這世上什麼都是假的,無論是權勢還是金錢——對女人來說,最好的東西無過於男
人。」
明茉站在廊裡,低下頭躬身送走母親,臉頰滾燙。
俯身行禮的女兒,並沒有看到美艷的母親回身時眼角輕輕掃過了廊下,嘴唇微微動了
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發出了一聲微弱的歎息。
馥郁的香氣和悉索的綢緞拂動聲都漸漸遠去。明茉知道,又將會很久見不到母親了。
「他媽的……臭娘們,真是個賤人!」忽然間,一聲含糊不清的咒罵從隔間的門內傳
出,伴隨著酒瓶破裂的聲音,和美人嚶嚶的勸解聲——有吱呀一聲的推窗聲傳來,她無聲
歎了口氣,轉開臉來不想看見那人。
不用回頭,她也知道那是酗酒的父親在發洩不滿。
據說父親年輕時雖然是庶出,卻是族裡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前途不可限量,母親不
計較他的出身而下嫁,也曾出雙入對感情融洽。然而婚後不久,巫即和巫姑兩個家族之間
旋即發生了暗鬥,剛嫁入巫即家族的母親在短時間的彷徨後,毅然倒向了娘家。
在母親的裡應外合下,巫姑一族在爭鬥中佔了上風,巫即長老最終被奪去了實權,對
政局心灰意懶,從此皓首窮經一心鑽研機械之道,這一族的力量也由此削弱。
從此後,父親和母親中間就有了不可彌補的裂痕。
因為沒有及早發覺和阻止妻子的行為,父親失去了族里長輩的信任和看重,從此失意
潦倒——而母親在對夫家拔刀相向後,連夜歸寧娘家以避不測。但出乎意料的是幾個月過
後,巫即一族卻並沒有休掉她。
其中的原因錯綜複雜——有人說,是失勢的巫即一族不想徹底和巫姑撕破臉;有人說
,不解除婚姻是對那個女人的懲罰;也有人說,只是因為那個還在襁褓裡的女兒明茉。
種種傳言塵囂欲上,然而沒有人知道真和假。
對她而言,這些都是遠在她的記憶誕生之前的事了——自從她記事開始,就沒見過父
母和顏悅色坐下來吃過一頓飯。而她,從來也不曾擁有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她忽然覺得悲從中來——
帝都裡的婚姻大都如此,父母的一生,不過是門閥中年輕男女的縮影罷了。
難道,自己也會那樣渡過一生麼?
明茉雙手微微發抖,打開寶庫的金鑰匙從指縫間錚然落地——有什麼用?有什麼用呢
!
這一枚無數人夢寐以求的金鑰匙,卻依然無法打開那一道鎖在她身上的無形鎖鏈。
巫姑一族居住在皇城西南角的永寧宮,和巫即一族的廣明宮相去不過一箭之遙。
羅袖夫人在府前下轎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喧嘩,轉過頭,瞥見了一個金色的影子從朱
雀大街上閃電般掠去——那是八匹金色駿馬拉著的烏金之車,所到之處所有人紛紛迴避。
帝國制度森嚴,除了十巫外無人能皇城之內跑馬——哪怕握有實權如她。
「是巫謝。」旁邊有人低聲道,伸過手扶她下車。
羅袖夫人嘉許地看著那個俊秀少年:「凌,你的眼睛還是一貫的敏銳啊。」
「那也是夫人的恩賜。」有著水藍色長髮的鮫人笑了一笑,恭謹地躬身托著貴婦的手
,將她從車上扶下,穩穩地踏上錦墩。
「去凌波館麼?」那個叫做凌的少年低聲問,聲音裡帶著某種隱秘的誘惑——他有著
鮫人一族特有的水藍長髮和深碧眼睛,容貌俊美,談吐清雅,有著葉城那些濃艷的鮫人歌
姬難以企及的清秀俊朗。
然而,在他說出這句耳語時,語氣突轉曖昧,午後的日光彷彿都隨之變得昏昏然。
看著施魅的男寵,羅袖夫人嗤的輕笑,眼波流轉:「還早呢,急什麼?——先去一下
退思閣,帳本還沒看完呢。」
「是。」凌眼裡妖魅的光一閃即逝,只是恭謹地扶著她往側院走去。
「上月那群老傢伙去曄臨湖的離宮消暑,也不知道到底花費了多少?」羅袖夫人蹙起
了羅黛雙蛾,語氣裡有一種無可奈何的埋怨,「養著那群人,簡直象養著一群吸血的饕餮
呢……族裡的金庫,年年都剩不下些什麼。」
「讓夫人費心了。」凌並未多答,只是低聲安慰了一句——十大門閥高高在上,然而
風光背後卻也有種種難處,但他也早已知道這些事非自己可以置喙。
羅袖夫人扶著凌,一步步踏上高台,一路喃喃。
「族長早已不管這些雜事,也不知道養那群老女人有多難……年年入不敷出,可一旦
短了她們揮霍,就會立刻鬧個天翻地覆!」羅袖夫人滿臉愁容,平日那種精明利落全不見
了,「唉……也幸虧茉兒即將出嫁,巫朗早早送來了重金做聘禮,多少能解一下燃眉之急
。」
她停住了腳步,笑了起來:「凌,別看這一族外邊風光,我可是在賣女兒呢。」
凌的嘴角往上揚起,似是有什麼感觸,喃喃:「那麼說來……無上尊貴的明茉小姐,
其實和凌也是一樣的了?」
一個耳光隨即落到了他臉上!
「大膽!」羅袖夫人忽地變了臉色,冷笑。
「凌失言了。」凌隨即俯身,單膝跪倒,「請夫人責罰!」
羅袖夫人視線停留在那一頭水藍色的長髮上,眼神複雜地轉換,冷冷:「凌,我看你
是得寵太久,得意忘形了。你是什麼東西?居然敢和我心愛的女兒相提並論?——別忘了
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已經……」
「凌不敢忘。」凌一震,急急抬起頭,抱住了貴婦的裙子,「求夫人寬恕!」
「哼。」羅袖夫人冷笑起來,垂下纖纖玉手,捏住了鮫人的下頷,凝視著他碧綠的眼
睛,「沒有第二次了——否則我就把你送回葉城原來的主人那裡去!」
原來的主人……
那雙抱著裙擺的手忽地僵硬,凌眼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恐懼,臉色瞬地蒼白。
在羅袖夫人以為他會說出求饒或哀憐的話時,卻見這個鮫人忽地鬆手跳起,退開了一
步,靠上了白玉欄杆,定定看著她——那種眼神,讓高高在上慣了的貴婦都暗自一驚。
「如果……如果你要把我送走,」顯然亂了心神,凌根本顧不上使用平日的敬稱,只
是看著羅袖夫人,蒼白著臉澀聲開口,「就把我的屍體送回去吧!」
「凌!」看著他一步步退向高台邊緣,羅袖夫人變了臉色,「停下!」
「如果你還是要把我送回去……不如先替我收屍吧……」凌喃喃自語,眼裡有絕望的
光,朝著高台外退去,「反正……反正對你們而言……
「停下!」羅袖夫人失聲驚呼,眼睜睜地看著他一步邁出,「凌!」
養尊處優多年的貴婦人臉上煞白,顧不得儀態風度,疾步搶上前,卻看到凌一邊絕望
地喃喃,一邊邁出了最後一步——
「對你們而言,一個鮫人……」
語音未畢,一腳踏空,那個鮫人從高台邊緣跌落,瞬間消失在她的視線裡。
「凌!」羅袖夫人怔住了,彷彿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下意識地按住心口,臉上起了某種隱蔽的變化,似乎有什麼激烈的情緒在剎那間強
行突破了胸臆裡鋼鐵的牢籠——她甚至沒有注意到台下瞬間濺起的水聲,只是踉蹌地向著
高台邊衝過去,淒厲地呼喊著那個奴隸的名字。
「姑母,小心。」在高台邊,一隻手及時地伸過來,挽住了她。
「凌跳下去了!」羅袖夫人低呼,急促地喘息,「季航!快、快叫人下去——」
「姑母不必驚慌,」那個叫季航的冰族青年伸過手,架住了渾身無力的貴婦人,從容
地開口,「下面是碧波池,凌不會有事。」
羅袖夫人微微一怔,這才緩過氣來,在攙扶下探頭看了看——十丈高台下,一池碧水
還在蕩漾,有一個影子在裡面沉浮不定。
「謝天謝地……」她終於吐出一口氣來,感覺膝蓋發軟,「幸虧底下是水。」
季航微微一笑:「是啊。凌又怎會無端端的任性呢?」
然而羅袖夫人沒有聽出他話裡的深意,定了定神,便想下高台去查看——季航也沒有
阻攔,扶著她起身,卻開口:「半個時辰前,巫姑大人蒙召前往塔頂神殿。」
羅袖夫人一驚,頓住了腳步:「神殿?」
季航按劍俯身:「聽說是元老院在召集十巫,要面見智者大人——今日清晨星象異常
,恐怕是大凶之兆,大約元老院為了此事而興師動眾。」
「難怪……」想起了剛剛在朱雀大街上看到匆匆而去的巫謝,羅袖夫人喃喃。
畢竟是執掌權力慣了的人,片刻的驚惶過去後便恢復了平日的精明冷靜,她按捺住了
心神,不再去想凌的事情,沉吟著點頭:「看來,又要有大事發生了……不知道巫姑大人
這一去,會不會平安回來?」
季航眼裡有深意:「但願巫姑大人平安。」
是啊,巫姑大人也已經活了太久了……久到連她最心愛的孩子都已經等不及了。
——等巫姑大人一個「不平安」,姑母羅袖夫人便會登上族長的寶座了吧?
「我們得早做準備,恐怕不出這幾日,皇城便要有一場暴風雨。」羅袖夫人站起身,
朝著退思閣走去,「替我召集府上的子弟,前來大廳裡聽訓,有些事不早點吩咐不行——
」
「是。」季航點頭領命。
「你也要更加小心。」羅袖夫人看著這個一族裡最有出息的晚輩,吩咐,「你是皇城
裡的御前侍衛隊長,責任重大——這幾日若出了一點紕漏,便會引禍上身,千萬大意不得
。你需留心局勢,特別是巫朗和巫彭兩族府上的動向。」
「多謝姑母提醒。」他恭敬的俯身。
「好,快去吧。」羅袖夫人拍了拍他的肩,吩咐,「對了,替我去看看飛廉。」
季航挺拔的背影從高台上匆匆而下,她不出聲的歎了口氣,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伽藍
白塔——巨大的白塔壁立萬仞,即便是極力抬起頭,也無法看到聳入雲端的塔頂。
天意從來高難問啊……
她只看到高空勁風呼嘯,四方雲動,都朝著帝都上空急捲而來,彷彿形成了一個巨大
的漩渦,要把所有一切都吸入其中!
羅袖夫人抬頭看了許久,忽然覺得眼暈,連忙低下頭揉著額角。無數的時事政局掠過
心頭,最後定格的、卻只是一個母親對子女的私心憂慮——
唉,又有變故……難道說,這回茉兒的婚事又不能順利完成了?
季航走下高台的時候,正看到僕人們驚慌的將凌從水中托上岸來。
「你們瞎鬧騰什麼?」走過那一群人身側時,他忍不住笑了起來,譏誚的看著渾身濕
透的凌,「一個鮫人,又怎麼會被淹死在水裡呢?」
凌瞬地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種眼神冷厲而憎恨,和在羅袖夫人面前時完全不
同。
夫人竟然並沒有下來看他的傷勢……難道,又是因為這個人的阻撓?
季航稱羅袖夫人為姑母,然而實際上兩人的血緣關係卻極其淡薄——據說他的母親出
身於巫姑一族的遠房分支,嫁給了十大門閥之外的一個冰族普通軍官。她的丈夫在二十年
前鮫人復國軍起義裡陣亡,孤兒寡母在帝都從此飄搖無依,甚至一度淪落到搬入鐵城、和
匠作們為伍的地步。
剛剛當家的羅袖夫人聽說了他們的境況,為了籠絡人心豎立威望,便派人將這一對母
子從鐵城接了回來,延醫給母親治病,又將那個少年送入了貴族子弟就讀的講武堂。
季航也算爭氣,一路成績均勝過那些出身望族的同輩,二十一歲出科後便留在了帝都
,五年後升任御前侍衛隊副隊長,和巫謝家族的衛默一同維持著皇城內的秩序,也算是這
一輩門閥子弟裡的佼佼者了。
大約也知道自己有今日全是得自於羅袖夫人的提攜,這個遠房晚輩便認了夫人為姑母
,來往慇勤,不敢有絲毫怠慢。
然而由於羅袖夫人在貴族階層裡的狼藉聲名,這個頻繁出入於她宮闈的年輕子弟不可
避免地被謠傳為她的面首之一,特別是對夫人心懷不滿的那些人,甚至嘲笑說這個侍衛隊
長是靠著做足了床第功夫、才在族裡出人頭地的。
有一度,羅袖夫人也試圖堵住那些不倫的謠言,給季航指定了婚事,並在三個月內匆
匆完婚。然而季航卻未因此卻足於門外,照樣早晚請安,出入不避忌——因為他早已明白
自己的成敗只繫於夫人一念之間,而外頭那些謠言對他來說根本無所謂。
凌吐出了胸臆裡的水,看著這個金髮的冰族青年,忽地冷笑起來,低頭說了一句什麼
。
「你說什麼?」季航本已轉過了頭,此刻忽地回身。
「我說,」凌低低冷笑,眼裡有刻毒的光,「堂堂一個冰族貴族,竟也來和鮫奴爭寵
……真是可笑啊……」
「啪!」馬鞭狠狠抽了上來,將他下半句話打了回去。
彷彿被戳中了痛處,季航眼裡一瞬間放出盛怒的光,憤怒得難以自持,揚起馬鞭辟頭
向那個鮫人奴隸抽去:「下賤的奴才,居然敢這樣說話!」
鞭子接二連三落到身上,凌冷笑著,任憑他抽打,只是抬頭四顧。彷彿尋到了什麼,
眼神驟然一變——
「夫人救我!」
他向著高台上某一處顫聲喚,眼神裡的那種刻毒瞬間變成了哀憐,聲音衰弱。
「季航,怎麼還不去辦事?!」高台上,憑欄的貴婦探頭,微怒地低喝。
季航僵住了手臂,那一鞭頹然垂落——他清楚地看到了凌眼裡譏諷和勝利的炫耀,令
他恨不得將這個卑賤的鮫奴撕裂成兩半。
「是。屬下就去。」然而,最終他只能低聲領命,然後轉身離去。
暮色降臨的時候,退思閣燈火通明。
羅袖夫人安排完了族裡的事務,令各房退下,這才得了空兒開始翻看帳本——
「……碧玉十匣,菡萏香一百盒,瑤草十二株,共計——共計五十七萬金銖?!」念
到了末尾,她不知不覺提高了語聲,不敢相信地看著,忿忿然將帳本澤到案上,「一群饕
餮……一群饕餮!去一趟曄臨湖離宮避暑,居然要花費五十七萬金銖!」
她來回走了幾趟,霍地站住了身:「那群老女人,難道當我是百寶盆麼?」
「夫人息怒,」凌輕聲上前,「先喝一口參茶定定神。」
羅袖夫人就著他手裡喝了一口茶,握緊胸口衣襟吐出一口氣,坐回了軟榻上——罷了
……族裡那些老人,無論如何也是不能得罪的,畢竟繼任之事還全憑她們的舉薦。然而,
這般的揮霍,眼見也是無法支撐下去了。
「唉……實在不行,就把明璃那個丫頭嫁了吧。」她喃喃,想起了嫡系長房裡還有一
個未出嫁的小姐,從一堆文牒裡翻出了一頁大紅的婚書來,「巫羅家來人說了好幾次了,
開出五百萬金銖的聘禮單子,不如就答應了罷。」
凌沒有答話——他知道這種時候夫人只是在自語,根本不需要旁人的意見。
只是……他眼裡泛起了微微的譏諷:只是巫羅家如今當家的四公子,據說是個和父親
一般好色的人,脾氣暴虐,經常聽說有下人被鞭撻至死。加上又是庶出,所以儘管是巨富
之家,捧著大把金錢,卻還是難覓門戶高貴的女子為妻。
「眼見得一個個孩子都被賣盡了,希望那群饕餮的胃口不要再大了……」羅袖夫人寫
了回函,苦笑,「否則我只有把自己也賣了。」
她忽地笑了起來,有些怪異:「巫羅那個好色的老頭兒,早就對我垂涎三尺了。」
聽到「巫羅」兩個字,凌渾身一震,卻還是咬緊了牙不回答——這種時候,答錯了一
個字就是死罪了。
羅袖夫人將筆一澤,疲倦之極地將身子往後一靠,靠入了男寵懷裡,回手攬住了他的
脖子:「所以啊……凌,你就不要再給我添亂了。我實在沒有太多耐心。」
「是。」凌低下了頭,「凌再也不敢了。」
貴婦低低一笑,手指掠過少年清秀的眉,撫摩著他的臉頰:「今天可真嚇了我一跳。
你怎麼惹了季航呢?還痛麼?」
「不痛了。」凌低聲道,輕吻那只帶著寶石指環的手,「痛的,也不是這裡。」
「是這裡麼?」羅袖夫人吃吃地笑,將手按在他心口上,「好罷……日裡的話,我是
說重了。我不該說要把你送回去。不過你也真是,幹嗎和季航賭氣呢?——這一族裡全是
老女人和嬌小姐,沒一個男子來支撐,我不用他還能用誰呢?」
「嗯……」很有些吃驚夫人居然會對他解釋這個,凌眼裡露出一種微妙的光來。
「不過,你也要知道分寸,不要再和我來這一套了。」她微笑著湊過去,在凌唇上吻
了一下,眼神卻嚴肅:「凌啊,不要再做今天這樣的事了……別以為我不是巫羅那個老變
態,你就可以忘了自己的身份!」
唇上忽然有鹹味——羅袖夫人抬起頭,看到一行殷紅的血從唇齒間沁出。凌臉色又轉
為蒼白,緊緊咬著牙,似乎極力克制著內心的起伏,竟然咬破了嘴唇。
羅袖夫人微微歎了口氣,伸過手去攬住了他的頭,拉入自己懷裡,輕輕撫摩著水藍色
的長髮:「好啦……不說了,不說了。放心,我不會把你送回去的。」
——她知道這個鮫人將永生難忘在葉城遭遇的噩夢。
第一次看到他時,她正領了巫姑的命令,以一族新當家的身份來葉城拜訪巫羅。
巫羅一族世代執掌雲荒最富庶的城市,百年來不僅斂聚了巨大的財富,同時也控制了
整個大陸的鮫人奴隸交易。富可敵國的巫羅有意在美艷的晚輩面前炫耀實力,一連在府邸
裡開了十天的宴席,召集最富有的巨賈和最美麗的奴隸來作陪,一時全城為之轟動。
然而在席間,她卻聽到樓上隱隱有慘厲的呼號,抬頭看時,就見到一個血人從樓梯上
滾落下來,一直滾到了她的腳邊,還在掙扎著往外跑。樓上有家奴跑下來,連連道歉,迅
速抓起那人的頭髮往回便拖。
一切發生在片刻之間,她甚至沒看清那個人的臉。
她臉色不動,只是低著頭,看著百蝶穿花裙上那一個血手印。巫羅的窮奢極欲,她也
是有所耳聞的——卻沒想到肆無忌憚到這個地步。
第二次看到他,是在後花園。
彷彿是為了彌補前日對貴客的失禮,巫羅府上的大管家引著她來到後院,示意她去池
邊觀看。她看了一眼便露出吃驚的表情:一個鮫人被沉重的石鎖鎖住了手足,沉在花園的
水底,無法游動也無法站起,全身肌膚潰爛不堪,伏在水草裡一動不動,身側一群以腐肉
為食的血鰱虎視眈眈地游弋,在等他嚥下最後一口氣。
「這個奴隸昨天頂撞了夫人,巫羅大人吩咐要他慢慢的死。」
巫羅向來是個好色又暴虐的人,落入他手裡的鮫人往往不堪折磨,很快便死去。
——然而,凌卻意外地活了下來。
那一日下午,羅袖夫人和巫羅大人在水榭中下「璇璣」,僥倖勝了一盤,便笑著開口
,要向巫羅討這個鮫人作為綵頭。巫羅怫然不悅,然而因為對弈前許下過諾言,不好為了
區區一個奴隸翻悔,只好賣了新當家一個面子,令僕人從水底撈出奄奄一息的鮫人,送到
了巫姑府上。
然後,那個名叫凌的鮫人,便成了這個以放蕩出名的貴婦的新寵。
「不過,話說回來……當時只是想殺殺巫羅那老頭子的氣焰罷了……」閣裡燈火昏暗
,曖昧潮濕的氣氛四處瀰漫開來,羅袖夫人低低笑著,「說實話……那時候,我還不知道
救下來的這個鮫人是男是女呢……」
「如果是女的……夫人會失望吧?」凌輕輕笑了一聲,開始親吻她的耳垂,修長的手
指緩緩撫摩過她豐腴的身體,動作舒緩而熟練,帶著明顯的挑逗意味。他的手迫切地搜尋
著她的,十指迅速糾纏相扣。
「嗯……」羅袖夫人低低呻吟了一聲,展開了身體去承接他的重量。
夜成了慾望的溫床。那一刻,所有令人煩惱的內政外務、鉤心鬥角都暫時遠去,赤身
交纏的兩人只聽從最原始的慾望,沒有一句話,只有急促的喘息和顫慄軀體在真實地訴說
著這一刻的快樂——那是一種向下沉溺的窒息和甜蜜。
「玄……」羅袖夫人仰起頭急促地呼吸著,看著暗夜裡閃著華彩的帷幕,眼神渙散而
迷惘,呻吟般地喃喃,「玄……」
是的,這個帝都裡有著太多的齷齪黑暗、太多的陰謀爭奪。巍峨的高牆後,華麗的殿
堂上,所有一切都面目可憎:夫妻無情,子女無孝,朋友無義……森森冷意早已逼得人無
法呼吸。也只剩了這床第間、還殘留著一點樂趣和溫暖罷了……
所以,趁著還活著,不妨放縱地享受一下這生存的微弱快樂吧!
羅幕旖旎地垂落下來,掩蓋住了一切。
--
--
▆▍ ▄▆█◣ .\◣
██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
◥█◣ ◤◢█◣◣ ▔▔▔ ̄ ̄ ̄ ̄ ̄ ̄ ̄ ̄ ̄ ̄ ̄ ̄ ̄ ̄ ̄ ̄ ̄ ̄
◢▆▄◤ψ◣◥█◤◤ 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69.234
推 jetame912:耶 推推推~~ 02/27 00:58
推 muta32:搶前10推 02/27 01:02
→ muta32:耶~~~第一次搶到這麼前面 02/27 01:03
→ muta32:我笨了...以為是搶到驅魔人 XDDDDDDDDDDDDDDDDDDD 02/27 01:03
→ mahou:推完後面的再來推@@ 02/27 01:15
推 Lenore:看完才推~ 02/27 01:49
推 spiritia:push 02/27 03:20
推 gunawan:推 02/27 10:22
推 minmi:先推再看.. 02/27 16:40
推 mikachiu:耶~~出了出了 02/27 22:20
推 Vicente:push 03/01 13:50
推 leafisflying:推 05/17 2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