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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星海雲庭 從海國館的後院出來,兩人並肩在黑夜裡疾行。   離黎明尚有一段時間,葉城裡依然燈火通明,喧鬧盈耳。白薇皇后看了看夜色,沉吟 :「要直接去御道麼?」   蘇摩卻沒有回答,彷彿側耳傾聽著黑夜裡的聲音,忽地撮唇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呼嘯, 抬手指了指夜空--很快,空氣中有輕微的撲簌聲,由遠及近。   彷彿夢幻般地,沿著黑暗小巷急速掠過來一條雪白的、飛翔的魚。   那條文鰩魚聽到了訊號,無聲無息地從遠處游來,迅速地繞了夜行者身側一周,最終 躍上了蘇摩的指尖,翕合著嘴,撲扇著雙鰭,發出歡喜的噗噗聲。白薇皇后看著,不由微 笑--在少女時代她也曾經在璇璣列島上生活過,知道這種通人性的文鰩魚不但是鮫人的 坐騎和夥伴,同時也經常用於傳訊。   文鰩魚撲扇了一下翅膀,旋即又從蘇摩指尖飛走,消失在大街的盡頭。   「前面就是星海雲庭。」蘇摩面無表情地側頭聽完了文鰩魚的「話」,皺了皺眉頭, 指指大街盡頭出現一座金壁輝煌的宅院,「先去那裡一下。」   「星海雲庭?」白薇皇后微詫--那個方向風裡傳來的歌吹嬌笑聲,散發出糜爛甜美 的氣息,她微微皺起了眉頭。   「葉城最出名的歌舞伎館。」蘇摩在風帽下抬起頭,有些奇怪地笑了笑,「匯聚了雲 荒上身價最高的鮫人--不想去看看麼?」   「……」白薇皇后默然,「你去那裡有事?」   「嗯。」蘇摩簡短地應了一句,逕自走到了街巷的深處,避開了金壁輝煌的正門,繞 到一側的小門上,拉起鍍金的獸頭銅環,熟門熟路地扣了三下。   門應聲而開,門後站著一個梳著水藍色雙髻的丫頭,手裡挑著一盞紫紗宮燈,在十月 微冷的天氣中發顫--顯然她已經接到了文鰩魚帶回的信息,正在迫不及待地等待客人前 來。門一開,她到蘇摩,便萬分驚喜地啊了一聲:「您……您來了?您便是新的海皇?」   蘇摩點了點頭,拉下了風帽,讓丫頭看到他的臉。   星光照到了他的臉上,那一瞬間,令人窒息的美讓同樣身為鮫人的丫鬟都說不出話來 。她看著族裡最高領袖的容顏,目眩神迷。   「天啊……天啊,」她喃喃,「真是做夢一樣……」   「走吧。」蘇摩沒有理她,逕自踏入了後院。   「我叫阿繯。」那個小丫鬟終於醒悟過來,連忙側身讓他進來,急急想關上門,喃喃 :「海皇蘇摩,真的是您?我、我前幾日才聽說了海皇復生的消息……龍神騰出了蒼梧之 淵,全天下的鮫人都看到了,真的是做夢一樣啊!」   龍神……聽到這兩個字,蘇摩稍微愣了一下。   --不知道如今蛟龍是否抵達了復國軍大營?而那邊的戰況又是如何?   如今月已經中天,開鏡之夜的鏡湖波瀾不驚,映著高空明月,宛如璀璨的琉璃--又 有誰知道,萬丈深的湖水底下,正在進行著一場異常激烈的戰鬥!靖海軍團出動了大半軍 力,圍攻復國軍在鏡湖底下的大營,來勢洶洶,幾乎是誓在必得。   不知道復國軍的戰士們,是否能抵抗得住滄流人的那些機械怪物?   想起半日前分道揚鑣時巨龍凝視著自己的眼神,蘇摩的心就往下微微沉了一沉。   是。我讓你失望了,龍神。   七千年來你所期待的、或許是純煌那樣的王者:光明正大,純正寬容,可以為了海國 犧牲一切,完全捨棄了自我--可是,我偏偏卻並不是那樣的人……我永遠做不了純煌那 樣的人,因為我並不願捨棄自己的意願。   這樣的海皇,可能會讓等待了千年的你和族人,都感到失望吧?   他有了短暫的走神,只是搖了搖手,令她暫勿關門,讓身後的白薇皇后一起進來。那 個叫阿繯的少女住了口,好奇打量了跟蘇摩一起來的人,眼底立時露出警惕和敵意來-- 不是同族?海皇帶來的人,居然是一個空桑人!   她不再滔滔不絕,咬緊了嘴角,有些不安地看著這個銀髮女子。 「是同伴。」蘇摩短促地說了一句,然後回頭對白薇皇后道,「我有事過去一下。」   --踏入葉城不久,他就聽到了空氣裡傳來用「潛音」發出的訊號:那是有同族用本 族特有的方式在呼喚,希望能聯絡上復國軍。   「星海雲庭館主湄娘,有要緊事稟告復國軍大營。」   那條傳訊的文鰩魚開闔著嘴巴,停在他指尖上稟告,殷切地望著他。   星海雲庭?在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時,心裡的那片黑暗之海驟然起了波瀾,讓他的眼 神都黑了下去--沒有人比他知道,這個地方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葉城最奢華的女伎館,百年來一直極負盛名,在葉城上百家歌姬女伎館裡都稱得 上是翹楚,讓整個大陸、甚至遠自中州的富豪都是其座上客,一擲千金,以一親星海雲庭 裡的花魁芳澤為榮。   然而沒有人知道,這座銷金窟其實是海魂川的其中一站,而館主湄娘更是復國軍裡隱 藏得最深的戰士之一--如今她甘冒大險派出文鰩魚四處傳訊,定然是遇到了極其重要的 事情,必須盡快和復國軍大營取得聯繫。目下復國軍正在應對來犯大敵,只怕分不出手來 顧上這邊,既然今夜順路,就過來看看這邊的情況。   白薇皇后沉默地望著他拂袖離去,心裡隱約明白他其實並不願意呆在她身側--   「白瓔,快些醒來啊……你到底在想什麼?」白薇皇后站在後院剪秋蘿的陰影裡,將 手按在心口,低低問身體裡另一個靈魂。   白瓔沒有回答她。自從帝都上空那一場星盟血誓後,她就一直沉睡著,不想再醒來- -就像百年前,因為無法直面,選擇了十年沉睡。   可笑啊……自己的這個血裔還真像個孩子。以為在抉擇到來時,把頭埋入沙堆裡閉上 眼睛,就可以逃得了一世麼?   或者說,她此刻的沉默,正是因為在做著某種艱難的決定?   她靜默地沉睡著,然而她的靈並不是沒有任何波動的--在方纔的海國館裡,看到那 些囚籠和籠中的奴隸時,白薇皇后能感覺到靈體內有暗流悄然湧動,每一次起伏都是微妙 而激烈的,帶著種種痛楚、悲哀和強烈的憐惜。   但連和她共處一體的白薇皇后,也並不明白這個血裔到底在想著一些什麼。   還有一個多時辰便要到黎明了,白薇皇后望著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冥靈都是虛無的 ,本來根本不會在月光下留下任何影子。然而,此刻她徘徊月下,卻看到了自己的剪影落 在冰冷的白石鋪地上,影影綽綽,介於有和無之間。   --她知道,那是因為星魂血誓的原因。   在蘇摩咬破舌尖、將自己的血餵入冥靈嘴裡的剎那,她所在的暗星軌道被強大的念力 偏移,離開了那條通往隕落的道路。他將一半的生命和她分享,包括他自己的血肉和壽數 。從此後,這個冥靈不再畏懼於日光,也不再是無形的虛幻之體。   是這個我行我素的海皇,竟然任性地將六星的預言打破了?   白薇皇后凝望著地面上的影子,心裡有某種悲哀湧現:是的,他不甘心,他想要和命 運角力,和洪荒的力量對抗--可這,又將會帶來怎樣的結局?   是終究能扭轉宿命,還是和白瓔一起被命運的洪流所吞噬?   這,連她也不能預測啊……   白薇皇后仰頭看著黑夜,九天之上有無數冰冷的眼睛同時也在凝視著她--琅玕啊琅 玕……此刻,是否你也已經從七千年的沉默中驚醒,在等待我的到來呢?被破壞神的力量 侵蝕了七千年,你的本性還剩下多少?還認得我麼?   我們已經那麼久、那麼久不曾再度拔劍相對了……   她抬起頭,凝望不遠處金光四射的白塔,眼神變幻,嘴角浮起了一絲冷笑。      黑夜如幕籠罩雲荒大地,月漸西沉,星垂四野。   而在雲荒大陸的正中,那一片波光鱗鱗的巨大湖面上方,伽藍白塔頂端卻有璀璨的金 光四射而出,在黑夜裡奕奕生輝,彷彿一隻巨大的眼睛。   那是傳說中的「純金之眼」--自從鑲嵌在塔頂的純青琉璃如意珠被拿下後,伽藍白 塔頂端便在入夜時發出了奇特的金光,彷彿一隻金色的眼睛秘密地俯視著數萬丈底下的雲 荒大地,無論從最東邊的慕士塔格、還是西荒盡頭的空寂之山上,都能清楚地看到這種光 芒。 有人說,那是至高無上的智者大人一夜之間幻化出的神跡。   那隻金色的眼睛是智者大人的瞳,替他俯視著整個大陸,纖毫畢現,無論誰對帝國的 統治有絲毫不滿,有所異動,都逃不過這只無所不在的眼睛的窺視。   然而,此刻,那隻金色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呈現在了伽藍神殿內一個水鏡中。   黑暗裡水鏡上波紋微微蕩漾,聽不到呼吸聲。   伸手不見五指的密閉空間內,沒有人能看到水鏡上顯示著的情形。那些圖案碎裂了又 合攏:戴著后土神戒的白衣女子側影在黑暗的水中蕩漾,剛毅而清麗,眼映照著星辰,額 角披著明月的光輝。   那個影子在黑暗的水鏡裡反覆的碎裂合攏,彷彿一次次拼湊出的幻影。   「嗒」,極輕極輕的一聲響,彷彿空氣中有無形的手再度接觸了這面水鏡,那個剛剛 聚攏來的人影霍然又碎裂了。   是怎麼也無法觸摸到她了麼?   --黑暗裡,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在喃喃。   「來了……終於來了呀……」   黑暗的重重帷幕背後,有模糊低啞的聲音傳出,帶著難以言喻的狂喜。   宿命的輪盤啊……快些、再快一些!壓倒一切的轉起來吧!      外面是午夜,開鏡之夜,大地上一片繁華喧囂,而萬丈高的伽藍白塔頂上卻空空蕩蕩 ,聽不見絲毫人聲,只有天風吹拂而過。守在璣衡前的侍女忽然吃了一驚--緊閉了近十 天的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一襲白袍的聖女出現在了神殿門口!   「巫真大人!」一直忐忑不安的侍女發出了驚喜的呼聲,疾步迎上去。   五日之前,聖女雲燭進入神殿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連生死都成為迷題。而外面的傳言 一日日更烈,說是雲家三兄妹都已然遭遇不幸:幼妹被逐下白塔,弟弟因失職而下獄,連 最後的長姐雲燭也已經獲罪身亡,雲家大廈將傾--   權力的席位上出現了一個空缺,立刻就引來了無數窺測的眼神。帝都十大家族裡都在 醞釀著新一輪的暴風雨,不知道有多少雙豺狼般的眼睛緊盯著,各自佈局盤算。   帝都上空,密雲不雨,暗流洶湧。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杳無消息那麼久之後,巫真雲燭居然從神殿裡全身而退!   雲燭膝行著退出大殿,小心翼翼地關上了第九重門,又低下頭恭恭敬敬地以額觸地低 低祝誦了幾句,才轉過身努力支撐虛弱的身體想要站起。然而應該是跪得太久,她膝蓋幾 近僵硬,居然無論如何都掙扎不起。   「巫真大人!」侍女上來扶起了她,「您沒事吧?」   然而,瞬間侍女就嚇了一跳:聖女的手冰冷如雪,幾乎將人的血液都凍得凝結!她低 下頭,看見了聖女右手裡握著寒光閃爍的東西--那、那是什麼?   藉著她的一扶,巫真雲燭終於掙扎著站起,不敢有片刻遲疑,立刻踉蹌地奔下白塔, 向著白塔下的刑部大獄奔去。   --那裡的風中,似乎隱隱聽得見受刑者低啞的呼聲。   快些,再快一些啊……她不顧一切地奔跑,第一次痛恨自己為什麼不會任何術法,不 能第一時間去危難中解救唯一的胞弟。   夜空中,那一顆破軍星搖搖欲墜,發出黯淡的血色光芒。   蘇摩沿著蔥蘢的樹蔭走向別館,微微蹙眉--   「湄娘呢?」一路走來不見人,他蹙眉。   「奴婢也不知道什麼事,」阿繯回稟,忍不住地盯著他看,「今晚是開鏡之夜,湄姨 忙著應付那些客人,外頭正在舉行品珠大會呢。」   葉城向來多富商,風氣浮華奢靡,每一個節日都是揮霍享樂的好名頭,此番也不例外 然而聽得「品珠大會」四個字,風帽下的碧眼卻微微變了變。蘇摩也不做聲,只改了方向 ,直奔前頭花樓而去。   不用人帶領,一切都是熟門熟路,甚至花徑旁的白玉小獸都依然故我。   「少主?少主?」阿繯嚇了一跳,連忙跟在後頭,「您要去看品珠大會?那、那是個 齷齪地兒,您去了……」   根本沒聽這個小丫頭的哀求,蘇摩來到了花樓後堂,伸手推開了後門。 門推開的一剎,濃烈馥郁的香氣洶湧而來。帶著溫熱的水氣,穿過橫擋在面前的越京 十二景烏木屏風,迎面撲到了他臉上--   那樣熟悉的味道,讓他一時間無法呼吸,恍如墜入了夢魘。   他太熟悉這種味道了:那是混和了龍涎香,肉豆蔻,迷迭香,九枝蘿、雪域花、懷夢 草等七十二味香料製成的香湯,其中甚至還放入了極其珍貴的瑤草,價值千金。   這個方子,據說是十巫中的大巫巫咸配置的,而香湯的唯一用處,只是用來……用來 ……彷彿有什麼東西從心底直刺上來,他肩背微微一顫,手指慢慢握緊。今夜,這裡難道 又在舉行那種儀式了?   屏風後有無數人在歡笑,極為熱鬧,聲音七嘴八舌地傳了過來:   「哈哈哈哈……看來還是金老闆技高一籌,奪了頭彩!」   「這樣一串二十七顆的凝碧珠,只怕帝都禁城裡也找不到吧?」   「看樣子,定然是前朝遺物了。聽說金老闆和銅宮裡的盜寶者們來往甚密,果然是出 手豪闊啊--只是這一串珠子不知出土多久,是否脫了陰氣?」有人酸溜溜地揭老底。   「閉嘴吧,孔老二!你不服氣?」   一群人在七嘴八舌的說話,語氣各不相同。   最後是一個甜潤的女聲出來打了圓場:「恭喜金老闆!金老闆豪氣蓋世,大家都甘拜 下風啊。今夜我們館裡新出的這顆寶珠,看來是要金老闆來點品了!」   蘇摩微微一震--那,是湄姨的聲音?   這樣的熟悉……過了上百年了,卻好曾絲毫不曾有變化一樣。   「這是丹書,金老闆收好了--以後泠音就是您的人啦!不知是否按您的老規矩下藥 ?」   在恍惚的剎那,屏風背後的大廳裡忽然傳來了雷鳴般的喝采聲,那些酒足飯飽的符號 們開始相互恭維,清脆的碰杯聲交織成一片。   然而,在這樣的聲音裡,卻有一絲低低的哀泣,宛如鋼絲一般鑽入了他的耳中,刺得 他一驚--深碧色的眼睛裡陡然湧上了濃烈的殺意,蘇摩霍然抬手,狠狠推倒了面前的屏 風!   巨大的十二扇屏風轟然向著大廳倒下,滿堂的大笑陡然轉成了驚呼,有許多坐在屏風 前的賓客猝及不防,便被壓在了底下。   「誰?這般大膽,竟敢來星海雲庭鬧事!」女子聲音尖利的響起,星海雲庭的老鴇湄 娘一手捧著金盤,一手直指後堂,「來人哪,給我……」   聲音嘎然而止。目光落到了那個屏風後的人身上,湄娘的話語便全凍結在了舌尖。那 是誰?那是誰?那分明是--   「天啊!少……不,海、海……」一瞬間,她一連換了兩個稱呼,卻終於生生的忍住 ,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臉色陣紅陣白,「您……您怎麼……」   然而她身側的其餘人卻按捺不住,厲聲叫罵起來。   高敞的大廳裡燈火輝煌,高朋滿座。今夜是開鏡之夜,也是星海雲庭裡一年一次的「 品珠大會」。按館裡的規矩,收到品珠寶鑒的豪客都可以來館裡消魂一夜,當夜將會在調 教好的所有新鮫人裡,推出一名最美貌年幼的出售,價高者得。   葉城富商雲集,作風奢靡。因為星海雲庭在雲荒青樓界的至高聲望,品珠大會自從誕 生以來便成了城中富豪們展示實力、斗富誇財的大好機會。   因此,今天在座的,全是葉城一流的富豪大賈。   此刻看到一個貿然闖入的外人居然敢打亂這個盛會,一群氣焰熏天的富豪又怎能容忍 ?金老闆戴著十個寶石戒指的手揮了揮,一直侍立在身後的隨從們便騰地衝過去關上了後 花園的門,將來客關在了廳內,一步步逼上圍起,只等老闆一聲令下便動手。   「金老闆,金老闆……」湄娘眼看不好,忙陪著笑上來打圓場,指了指廳裡那一個巨 大的香湯池--池上漂著朵朵金蓮,香氣馥郁。奇特的是,池子裡居然漂著一個巨大的貝 殼,也不知裡頭裝了什麼。   湄娘堆起笑,膩聲:「金老闆您看,今夜是您品珠的大好日子,美人兒等著您享用呢 。打打殺殺的未免掃了興致,不如……」 「大爺的興致已經被打擾了!」已經炫耀過財力,金老闆有意再度炫耀一下自己的武 力,便不賣老鴇面子,冷笑,「放心,我會賠償這裡造成的一切損失。來人!給我把他- -」   他抬起肥碩的臉,下巴一重重的耷拉下來,隨著聲帶震動而晃蕩,眼神卻如刀一般飛 過來,扎到那個闖入者身上,準備向眾人顯示自己一語殺人的力量。忽然間,他的眼神凝 住了,下巴上的贅肉不停哆嗦,眼裡放出狼虎一樣興奮的光來--   這……這是一個什麼樣的鮫人!   幾十年來都沒見過的美人,葉城沒有與之媲美的絕色!   大廳上吊著巨大的水晶燈盞,璀璨的光投射下來,映照著來人的臉。深藍色的長髮下 ,湛碧的眼睛宛如綠色的寶石。即使是毫無表情,那張鮫人的臉也是如此魅惑絕倫,彷彿 發出某種光芒來,耀住了每個見多識廣的富商的眼。   那個人推倒了屏風,冷冷站在那裡,對著滿滿一大廳的商人,臉上毫無恐懼。   「……」金老闆怔怔,吐出了一聲渾濁的歎息。   比起眼前這個鮫人來,他家裡畜養的三十六個鮫人簡直都是毫無可取的地攤貨;甚至 今夜星海雲庭裡拿出來高價掛牌的絕色小妞兒,也被比了下去!   「絲……」金老闆倒抽了一口氣,第一個回過神來,斜眼冷笑,「湄姨,你這可不對 了--有那麼好的貨色卻藏著,專拿些不上路的貨來應付我們?」   「金老闆,您看您說的……」湄娘急了,「泠音可是絕色!而且,這個人啊,其實也 不是我們館裡的……」   她一邊周旋,一邊對蘇摩急急拋去眼色,示意他趕緊離去。然而那個闖入者居然絲毫 不理會無數投過來的慾望眼神,只是自顧自地走到大廳中的水池旁,低下頭望著。   一池香湯,濃烈馥郁,價值千金。   而這樣昂貴的香湯,唯一的作用只是……只是……他的眼神變了,彷彿記起了什麼往 事,從胸臆中吐出了一聲歎息,抬起手去觸摸那個池中浮沉著的巨大貝殼。   「啪」的一聲,那個貝殼打開了。   珍珠質的內核在燈下反射出晶瑩純白的光,映照著蘇摩的臉,宛如皎潔的明月。   那個貝殼中,居然是一個蜷曲著身體的鮫人!   那個鮫人在燈光射入的剎那全身一哆嗦,抱著膝蓋驚惶地抬起頭,臉上尤自滿是淚痕 。   那是一個非常年幼的鮫人,還沒有分化出性別,有著極其美麗的面容,肌膚竟然是淡 淡的金色。她蜷縮在貝殼內,全身不著寸縷,藍色的長髮是唯一遮擋身體的東西,水藻一 樣覆蓋了全身。長髮下露出了纖細柔白的腳踝,彷彿琉璃一樣脆弱美麗。   --這分明是在屠龍戶那邊做過分身手術沒多久的鮫人,雙足尤自沒有完全癒合,便 已被當成奇貨,運送到了葉城賣給了歌舞伎館。   那個鮫人驚惶失措地抬起頭,卻意外地對上了一雙同樣是深碧色的眼睛。   「啊……」看到打開貝殼的居然是同族人,那個鮫人緊繃的神智忽地崩潰了,大聲哭 了起來,伸手拉住了他,「救救我!救救我!放我回去……」   「泠音,給我閉嘴!」那邊忙於應付金老闆的湄娘連忙回過頭,厲叱,「金老闆用整 整一串凝碧珠把你買下了!以後你就是他的人了,還不給我乖乖地泡進香湯去化生!」   泠音只望了一眼那個肥碩的老富豪,臉色便是慘白。   祈求了上天千萬遍,即便是今晚不得不要賣身給一個陌生的恩客,也絕不希望會是如 今這般的模樣!泠音下意識地抱肩往後一縮,貝殼一傾,就無聲地滑到了池子水底。   「想死了是不是?」湄娘看到她退縮,眼裡立刻換上了冷光,「以為躲到池子裡就有 用了?不想退層皮的,馬上給我出來!不然明早就把你送回屠龍戶那兒去!」   聽到「屠龍戶」三字,蘇摩眼裡一變,嘴角霍然抿成了一直線。   那是南海邊上羅剎郡裡,專為鮫人破身份腿的一些漁民的稱呼,也是每一個鮫人云荒 噩夢的開始之處。每一個被捕撈上來的鮫人都會被送到那裡進行手術,用利刃剖開身體, 調整肺腑內臟的位置,將魚尾斬去,然後分出可以直立行走的新腿。 那種痛苦,是陸上任何其他民族所不能瞭解的。   那樣殘酷血腥的手術,就如一個人被攔腰截為兩斷。在十個進行了破身的鮫人裡,能 活下來的只有一兩個。而活下來的,身價便翻了十倍百倍。   「屠龍戶」三個字果然是可怖的恐嚇,剛進行過破身不久的泠音一聽這三個字,身體 猛然一顫,臉上露出了極度恐懼的神色,終於緩緩浮了上來,赤身裸體地站到了貝殼上。   鮫人生於水中,骨骼重量遠輕於人類,因此僅僅一片大貝殼也能托起一個鮫人。   無數雙貪婪的眼睛忘了過來。那些粘膩的視線彷彿蛛網,讓泠音只覺得一陣陣的惡寒 ,無助地抱著雙肩左顧右盼,最後祈求地停在了那個闖入的同族人身上。   「涓兒,給泠音擦乾身體,帶去樓上等著!」湄娘見對方順從了,冷冷扔下一句話, 「反正剛才她也在香湯裡泡足了時間,藥性應該開始發作了。」   一個同樣梳著雙鬟的丫頭便走了上來,抖開一幅鮫綃,對同伴招呼:「泠音,上來! 」   泠音遲疑著,眼裡噙了淚,身子微微發抖,楚楚可憐。   「扭捏什麼?既然生成了鮫人,遲早有這一天。」湄娘揚了揚眉毛,不耐地揮手,「 你應謝謝老天,金老闆可是個大主顧!」   「呵呵,湄姨啊,既然泠音不願意,你就別勉強了嘛。」看得這樣情形,金老闆卻意 外地笑了起來,帶著寶石的小指蹺了蹺,指了指蘇摩,「我也不是霸王硬上弓的人--你 把這個換給我就成,價錢一樣。」   「這……」湄娘呆了一下,心知不好,連忙頓足,「這可不是我館子裡的人呀!」   金老闆哪裡管她叫苦--不管是不是,既然是被他看中了,便是絕不放過手去。手下 的人領了命,毫不客氣地逼了過去。   蘇摩卻連頭也懶得回,只是望著那個貝殼裡的鮫人,眼裡的光閃了閃--那樣熟悉的 氣味……多久了?那些記憶到底是過去多久了?那些隱秘的、令人發瘋的記憶,已經沉澱 於心底,融化進那片黑暗的潮水裡,本因為可以永遠的壓制下去--   卻不料,今夜又翻了起來。   看著香湯池裡那個哆嗦著的小鮫人,蘇摩眼裡掠過了千萬種神色:只是一眼,彷彿就 可以把眼前這個同族的命運,望到盡頭。   金老闆的侍從們四面包圍住了蘇摩,而他尤自出神。   「不要啊!」泠音看到形勢急轉,自己雖然暫時脫險,卻連累了這個外來的同族,不 由脫口驚叫起來。   「泠音,過來!」侍女涓兒一眼看到,厲叱著抖開了那一幅鮫綃,也不知用了什麼手 法,登時便將鮫人的身體牢牢裹住。泠音掙扎了一下,卻發現從香湯池裡出來後全身發軟 ,居然體內有燃燒一樣的熾熱,不由大吃了一驚--這、這是怎麼回事?是病了麼?   在她發怔的時候,涓兒已然利落的將她包起,攙扶上樓去了。   三位打手已經抓住了蘇摩--大約也知道鮫人一向柔弱,所以下手沒有用太大的力氣 ,兩個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個便想將他的手反扣。   金老闆心滿意足地看著手下抓住了那個絕世鮫人,然而他的笑容忽然凍結了。   「一群畜生。」極輕極輕地,他聽到那個鮫人輕蔑地吐出了四個字,然後他的手指微 微動了一動。「噗」的一聲輕響後,三位打手的動作瞬間停止了。   整個身體顫了一下,鬆開了蘇摩,手軟軟垂下。   「你們在幹嗎?」金老闆看得奇怪,厲喝,「笨蛋,叫你們拿下他!」   那些平日對他惟命是從的打手卻彷彿沒聽見,反而撇下了蘇摩,緩緩轉過身來,茫然 地直視著老闆。旁邊的富商們一直在看熱鬧,心裡大都不憤金老闆佔了頭籌,此刻看到他 的手下們不聽指令,不由一起發出了嗤笑。   「喂,你們聾了?」金老闆覺得在大家面前丟了面子,不由再度厲喝,「把他拿下! 」   然而那幾個打手反而朝著他走過來了。腳步有些虛浮,歪歪扭扭,臉上卻帶著某種奇 詭的表情,就這樣晃蕩著無聲無息走過來,一直走到老闆面前。 然後,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動作:直直地抬起了雙臂。   「幹……幹什麼?」看到他們的眼神,金老闆莫名地心頭一跳,說話也結巴了,「你 們……你們想幹什麼?回頭小心我打斷你們的狗--啊!!!!」   話是說到半截中斷的,因為其中一個打手猛然往前一步,手直直地卡到了老闆脖子上 ,然後用力捏緊,將他的半聲慘叫扼住。   金老闆拚命掙扎,然而另外兩個打手卻左右按住了他!   被自己的手下猝及不防地抓住,「喀喇」一聲響,喉頭軟骨碎裂,金老闆白眼一翻, 口鼻裡血液湧出,全身抽搐,已然漸漸死去。自始至終,那三個打手都面無表情,只是眉 心有一點細微的紅,彷彿針扎的傷。有一行血沿著鼻樑慢慢流下來,劃出觸目驚心的紅。   在扼死了姚老闆之後,他們的身體又是齊齊一震,腦袋忽然一起爆裂開來!   鮮血噴湧而出,三個人的腦袋如同花瓣一樣開放,身體卻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猝然拉起 ,吊在了空中,手足垂落,宛如斷線的木偶。   血在虛空中順著某個方向一滴滴流去,血的浸潤才讓那根無形的殺人利器顯露出來。   --原來有三根透明的引線穿透了那三個打手的頭顱,將他們如傀儡一般的操縱!   而引線的另一端,則連在那個容顏絕世的鮫人十指間的戒指上。   「啊!」旁邊的人都看得呆了,此刻才反應過來,接二連三地發出驚叫,推開桌椅, 拔腳便連滾帶爬地往門外跑去。   湄娘眼見大禍鑄成,跺腳叫苦--這一來,星海雲庭也要為此遭殃了,城主大人明日 少不得便要封了這裡罷?   然而,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大廳的八扇門忽然間在同時閉上!   蘇摩的唇角露出一絲冷笑,左手微微動了動,引線瞬地飛出,穿過逃難的人群,在剎 那間就將門閂拉下,斷絕了那些巨商的退路。有幾個隨從聽了主人的命令,大膽地試圖去 推開門閂的,然而尚未觸及、雙手立刻便從手腕上斷落下來,發出了驚心動魄的慘叫。   「沒有人可以回去,」蘇摩轉身,對著那些驚駭的人群微微冷笑,「都給我坐好!」   一眾養尊處優的巨商哪裡見過這種慘狀,一時戰戰兢兢,雙腿哆嗦著無法挪動。   「都給我滾回去!」蘇摩望著那一群肥胖的蛆,驟然發怒,引線呼嘯著捲住了當先一 個商人的脖子,一把將其甩到了椅子上--準頭倒是很好,只可惜被鋒利的引線那麼一勒 ,掉落到座位上的人已然是無頭屍體。   大家嚇得連驚呼都不敢,連滾帶爬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癱軟在上面。   「少主,你看……現在可怎麼辦?」湄娘看到廳內的這種陣勢,知道今日之事已難善 了,不由憂心忡忡地對著蘇摩低語--雖然昔年在空桑王朝時期就認識了這個鮫人少年, 可歸來成為海皇的蘇摩卻變得如此冷酷,讓她內心惴惴不安。   「總不能把他們都殺了罷?」她蹙眉低語。   「都殺了又怎樣?」蘇摩眉梢微微一挑,眼光落在那個癱軟在旁邊老闆身上。他手指 微微一動,無形的線瞬地飛出,繞上了肥厚多肉的脖子。   「這些傢伙死有餘辜。」蘇摩輕蔑地看著這些富商巨賈,冷笑,「不過,目下還留著 有用。」   他攤開了左手,手心裡赫然已經出現了一把黑色的藥丸:「這是血辛夷--不想現在 死的,就過來吃下它!」   那樣的話讓那些巨富有死裡逃生的慶幸,發出了難以控制的呻吟,忙不迭地圍過來, 爭先恐後地搶奪,生怕晚了一步就論不到自己。   蘇摩冷然看著這些巨賈:「要解藥的話,拿二十萬金銖來換--沒有錢的,用鮫人奴 隸的丹書來抵也可以。」   那些富商們微微一怔。然而看過方才對方毫不留情的殺戮,已然明白這個殺神完全可 能在下一個瞬間取走他們性命。到了這種時候已然顧不上心疼日後的錢,個個爭先恐後接 過藥丸便吞了下去,彷彿那反而是一根救命稻草。   看著那些腦滿腸肥的人,碧色眼裡閃過厭惡的神色。 其中一個富商吞下藥丸,撫摩著肥肉顫動的喉嚨舒了口氣,眼睛一瞄堂上的鮫人,隨 即低下頭去,嘴角露出一個惡毒的表情:這個如此美麗的鮫人,應該是復國軍裡的頭目吧 ……先記下他的模樣,回頭向巫羅大人稟告,可是大功一件呢!   湄娘瞥見對方的視線,不由心中一驚:這些商賈都是狐狸般狡猾的人,今日放了出去 ,難免日後不來設法報復--那時候海皇不在,又該如何?   「下個月圓之夜準備好東西,去城南鏡湖入海口沉入水底--否則活不過三天。」蘇 摩淡淡吩咐,用眼角冷光掃了一下那些油汗滿面的巨富,語氣忽然變冷,「如果有人還心 懷不軌、想耍什麼花樣的話--」   他食指和拇指手指只是一錯,輕微一個響指,那顆肥而多肉的頭忽然間就離開了身體 ,高高飛上半空!   血從腔子裡衝出,而無頭的屍體依舊保持著端茶的姿態,雙手甚至還在繼續往上抬起 。直到把茶盞端到了喉頭才頹然落下,砸碎在地上。頭顱重重飛上了屋頂,又沉悶的落回 ,不偏不倚掉進那一池香湯裡,染紅了一片。   湄娘掩住了嘴裡的一聲驚呼,下意識的倒退了一步。   --原來方纔的那個眼神,少主也看見了?   蘇摩好整以暇地將話說完:「--這就是下場。」   所有人被嚇得說不出話來,室內一片寂靜。蘇摩鬆開了線,若無其事的拍拍手,轉過 身去將手伸入一旁盛滿了清水的花器,將手上的血跡洗去。   「是、是!」那一群被嚇呆的商人裡終於有人反應過來,踉蹌著撲倒在地,「小的… …小的一定聽公子吩咐,不敢有半點不從!請公子……饒了小的狗命!」   湄娘看著那個拚命磕頭的人,依稀覺得眼生--聽口音,應該是來自東邊澤之國一帶 的人,看來是個新客。運氣可真是不好,一來就碰到了這般倒霉事。   蘇摩卻微微蹙眉--奇怪……這個人的臉雖然因為恐懼而扭曲,但乍然一看,卻竟有 幾分眼熟,彷彿在哪裡曾經見過一面。   「公子莫非忘了?」那個人哆嗦著抬起頭,怯怯地提醒,「幾個月前在天闕山腳下, 小的曾有幸見過公子一面……」   「哦!」蘇摩猛然想起來了,「你是那個桃源郡的……」   --在翻過慕士塔格後,在天闕山腳下歇息時,他似乎在強盜們綁架的人裡看到過這 個中年男子。和他一起的,還有紅珊的兒子慕容修。   「是是是,」那人點頭如雞啄米,強自露出僵硬的笑,「小的楊公泉,剛和拙荊從桃 源郡遷到了葉城……還請公子開恩,饒了小的這一次。」   蘇摩沒耐心聽他嘮叨,將手在雪白的紡綢上擦了擦,揮了揮:「滾回去吧。」   一屋子的富商巨賈發都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逃出生天的狂喜表情,爭先恐後的 往外跑去,如一群肥白的蛆蜂擁擠了門口。   一直到所有人都散去,蘇摩洗完了手,才低聲開口:「湄姨,你派文鰩魚傳遞緊急訊 息,到底是為了什麼事?」   「非常重大的事,幸虧能面見海皇。」湄娘低聲。 第三章 入城 樓上幾層都是雅座和包房,迷樓般重疊曲折,住著無數位美麗的鮫人,個個身價高昂 ,一笑千金--隨便挑出一個來,一夜揮霍在她身上的金錢、都可以讓西荒那些貧寒的牧 民過上一輩子。   蘇摩穿過了那些鶯啼燕叱珠圍翠繞,踏著樓梯,一層層向上。   這座葉城最奢華的女伎館金壁輝煌,富麗奢侈得如同天國樂園,甚至連樓梯都是用碧 落海深處打撈出的沉香木做成,每一步踏上都帶出瘖啞的響聲和細微的香氣,糜爛而甜美 --彷彿踏上的是銷金窟的黃金路。   但是,極少有人知道其實這裡是「海魂川」的最初和最後一個驛站。多年來,復國軍 通過這個最隱蔽的驛站,將那些逃脫的鮫人奴隸從東西兩市解救出來,送回鏡湖下的大營 ,讓那些恢復了自由的奴隸拿起武器、成為為復國而戰的戰士。   而他自己,當年也先是被西市裡海國館轉賣給了集珠坊,在刺瞎雙眼後輾轉了數年, 經歷過諸多困苦,最終被青王無意中遇見,買了入府,成為權謀中的一顆棋子。   那一段顛沛流離的歲月中,他也曾在這裡渡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每踏上一步,他眼裡的黑暗就更深一分--   這個地方就如海國館一樣,有著他再也不想回顧的昨日種種。那樣的陰暗惡毒,那樣 的苦痛恥辱,甚至比白塔頂上那段歲月更讓人不堪回首。   那是無可抹煞的、骯髒的烙印。   --而他正在一步步的走近昔年那個骯髒黑暗的自己。   根本不用人帶領,他熟門熟路地走到了樓梯的最頂端,停下來看著眼前有些斑駁凹凸 的牆壁,然後伸出手,輕輕敲擊了一下倒數第七根扶手--扶手上本來雕刻著蓮花,在那 一擊之下,那朵合攏的蓮花盛開了,打開的木雕花瓣內,居然有一個純金的蓮心。   蘇摩扭下了那個純金蓮心--無聲無息地,那扇秘密小門打開了。   那是海魂川的最初一站和最後一站,無數鮫人用生命締造的自由之路。   小門背後,隱藏著大得令人吃驚的空間。巨大的密室內一片黑暗,只點著一支小小的 白色蠟燭。蠟燭下,靜靜伏著一個的人影。   那個人匍匐在黑暗最深處,露出的所有肌膚:臉頰、脖子,手腳上都纏著繃帶,胸口 急促起伏,發出沉悶而微弱的呼吸,深藍色的長髮如同水藻一樣垂落到地上。   然而她還是清醒的--在蘇摩推開門的剎那,她抬起了頭,眼裡有震驚和戒備的神色 。   在下一個瞬間,她就已經不在原地。   只餘那支蠟燭滾落在地上,焰劇烈地搖動,掙扎著將熄未熄。   「誰?」那個全身裹著綁帶的女人忽地動了,以驚人的速度抓著那個銀燭台退到了暗 影裡,冷冷喝問。拔去了蠟燭的燭台露出尖利的刺,在火光裡發出銳利的光--那個女人 劇烈地喘息,眼睛裡透露出殺氣和敵意,彷彿一隻被逼到絕境的獸類。   「你最好別動。你身上的傷,已經不足以讓你再做一次這樣的移動了。」蘇摩只是靜 默地看著她,緩緩走了過去,毫不顧忌她手上的利器。那個女子試圖格擊,卻發現自己的 身體果然已經無法再次移動--赤水裡的毒素,至今還在不停侵蝕著自己的身體,全身的 關節都已經開始腐爛了。   「放下吧。是湄娘通知我來看你的,」他一直地走過來,俯身接觸到她的手腕,「應 該說,令你有機會可以覲見我。」   說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的手已經從容地從她手中拿走了那個燭台,從地上撿起那 支熄滅的白蠟燭,重新插上,放到了桌上。   然後,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那熄滅的火焰便憑空再度燃起!   「復國軍暗部的戰士,湘。」他轉頭看著她,叫出她的名字,「我已知道你的事。」   那個女子全身劇烈地顫了一下,眼裡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他、他是誰?她用力睜開 眼睛,用模糊的視線怔怔望著眼前這個同族--黯淡的燭光掩不住逼人而來的凌厲氣質, 神一樣的容光似乎可以把這個暗室照亮。   在她審視地看向他時,對方忽然默不作聲地轉過身,將衣襟從肩頭拉下--   赤裸的背部線條優雅而強悍,然而玉石般光潔的肌膚上、卻赫然有大片詭異的黑色, 彷彿從骨中透出,糾纏飛揚,覆蓋了整個背部,看上去隱隱竟是一條騰龍的形狀--彷彿 那條蟄伏在他血脈裡的真龍已經破膚而出,騰上九天而去。   龍圖騰!--這、這個人……難道就是……就是……   湘劇烈地喘息著,那顆在腐爛身體裡漸漸沉寂的心忽然瘋了一樣跳動起來,她撐起身 子來,伸手去抓他垂落的衣角。   「你是海皇?你是海皇嗎?!」她仰頭看著他,幾乎是帶了哭音--那樣絕決凌厲的 女子,這一刻卻彷彿一個仰望著神像的小孩,狂喜而難以相信。   「是。」來人回答了一個字。   「真的?」她聲音顫抖,歡喜得難以言表,「海皇蘇摩?」   「如你所見。」 她聽到那個人這樣回答。   她努力地凝聚起了僅剩的力氣,終於顫抖地抬起了手,一寸一寸伸向他的面頰--當 指尖觸到那同樣沒有溫度的肌膚時,她終於確定了眼前所見的一切都非虛幻。   「海皇!海皇!」湘在那一剎那大笑起來,踉蹌著撲到在他腳下,親吻著他的腳尖, 那種狂喜似乎將她剩下的神智燃燒殆盡,「這不是做夢!七千年……七千年啊,終於被我 等到了!」   大笑中她忽然回過了手,毫不猶豫地戳入了自己的左眼!   尖利的手指將左眼那一顆眼珠生生挖出,滾落在手心--她用僅剩的右眼看著蘇摩, 衰弱不堪的眼睛裡卻有駭人的熱切,她極力用手撐住身體,將一隻手掌托起:「海皇復生 ,龍神出世……這一顆、這一顆如意珠,請您……」   那一顆寸許的珠子,在她綁滿了繃帶的掌心閃爍,有著血污也無法掩飾的光芒。   柔靜多姿,通透潤澤,碧綠色的珠子裡彷彿蘊藏了雨意,一脫離藏身的肉體,整個暗 室立刻彷彿風雲湧動,濕潤得幾乎要憑空落下雨滴來。   在湘從眼眶中摳出如意珠的剎那,連蘇摩都禁不住地露出震驚的神色--縱然復國軍 戰士一直以堅忍著稱,然而眼前這個奄奄一息的女戰士依然令人動容。從破軍少將那樣的 人手裡奪來這枚異寶,這個名叫湘的女戰士又為此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多謝了。」一貫陰梟的臉上露出了歎息的表情,俯身握緊了那顆至寶。   七千年後回歸於海皇手心,如意珠發出了激烈的鳴動,清冷的雨意沁入骨髓。蘇摩靜 靜將寶珠按在眉心,彷彿和這靈物對話。   湘決然一笑:「不必……任何一個鮫人都該這樣做……」   她空蕩蕩的眼窩裡有淚水沁出:「不必謝我……請、請感謝那些為了如意珠犧牲的戰 士吧……這次去西荒的戰士,除了我,沒有一個人回來……」   淚水從她血肉模糊的臉上接二連三落下,化為圓潤的珍珠:「寒洲、寒洲那個傻瓜… …連屍首、屍首也找不到了--海皇,請您、請您記得他們的名字,為他們祈禱。」   蘇摩輕輕頷首,伸手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湘的手臂再也沒有力氣,就這樣靠在蘇摩的臂彎裡,卻堅持用僅剩的右眼緊緊注視著 他,欣慰而疲倦:「現在我可以死了……但……但……我會在天上,和寒洲他們一起,一 直看著……看著……」   她不再勉強壓制自己的傷勢,開始劇烈地咳嗽,眼神漸漸渙散。   「不要說話,」蘇摩驀地低下身,將手覆上她的頂心--她身體竟然是熾熱的,完全 不同於鮫人該有的冰冷恆溫,彷彿有火在身體裡靜默地燃燒。   那是滄流冰族投放在赤水裡的毒,一路上已經侵蝕到了她心和肺。   「海皇……不必了。」湘卻是一掙,脫離了他的掌心。   她全身被綁帶裹住,露出的肌膚潰爛不堪,僅有的一隻右眼也混沌不清--這個曾經 在毒河裡泅游百里的鮫人戰士,已然將所有的美麗和健康在回程途中消耗殆盡。   她呼吸微弱,卻依然帶著烈烈的性情:「海皇,我知道自己要死了……能把如意珠親 手交給您,我足以瞑目……請不必再為我費心。」   她慘然一笑:「這樣重的傷,就算活下來,也只是個廢人。」   蘇摩默然--的確,以她目下的情形,既便要強行救回、也需要耗費極大的力量。   「你有什麼願望?」他低下了頭,聆聽她微弱的話語。   「我的願望?……」湘眼裡露出遙遠的回憶神色,喃喃,「有兩個……一個,在寒洲 死的時候,已經永遠終結了……而另一個……另一個……是--」   她忽然用力握緊了蘇摩的手臂,獨眼裡露出雪亮的光,幾乎惡狠狠地瞪著他,厲聲: 「海皇!你應該知道另一個是什麼!--我、我會在在天上,一直一直看著!別讓我、別 讓我……不能瞑目!」   蘇摩垂眼看著那張被毒泉毀壞的臉,眼裡露出某種複雜的表情。   「好。」終於,他輕聲道。   那個字一出口,他心裡微微一沉,彷彿知道這個許諾後羈絆便會再多一層。   「那就好……我沒有別的願望了……」湘喃喃,心裡一鬆,生命的氣息也急速散去, 「也許,我需要的是懺悔。那個空桑人的劍聖……她、她明明可以,咳咳,可以在最後一 擊裡殺我,卻沒有……她……」   她苦笑起來,剛剛動搖的眼裡乍然閃出冷厲的光,搖頭:「不,我不懺悔!」她斷斷 續續地大笑,抓緊了蘇摩的手,低聲:「海皇……海皇,我雖殺不了那個破軍少將,卻、 卻……能讓他比死更難受啊……知道麼?那個殺人者也會哭呢。」   「破軍?」蘇摩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背後,似乎蘊含著一種強大的力量。   「海皇,您要小心破軍少將,還有空桑人……」湘的聲音漸漸輕如夢囈,「我、我該 去寒洲那裡了……我一生都在戰鬥……也、也該睡一會了。」   「睡吧。」蘇摩眼裡轉過一線光,緩緩翻過手掌,印向她頂心,「謝謝你,湘。」   他的手心裡凝聚了強烈的力量,可以在觸及的一瞬間讓這個鮫人毫無痛楚地解脫。   那一支蠟燭終於漸漸燃盡,黑暗的密室裡,只有冥靈女子身上的淡淡光芒浮動。蘇摩 低頭看著漸漸死去的湘,手裡握著那顆染血的如意珠,眼神平靜。   --又一個戰士要回歸於天上了……   自從他踏入雲荒起,就不停地看到有同族死去。   為了一個縹緲虛無的復國之夢,竟有那麼多鮫人不顧生死地為之搏殺--甚至,不顧 一切地將他也一起拉入,用無數的羈絆將他拖入了這個牢籠,逼得他不得不與之生死與共 。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海皇,」湄娘拉開了密室的門,在門外匍匐行禮,語音急切,「湘怎麼樣了?她本 想直接從鏡湖入海口游回復國軍大營的,可我看她實在是無法支撐了,只能派出文鰩魚冒 險傳訊--幸虧遇到了您,這一下湘有救了!」   「……」蘇摩沒有回答。   「請您救救她!」彷彿明白了海皇的沉默暗示著什麼,湄娘一驚,重重叩首,「湘是 為了絕密任務而弄成這樣的……她為海國犧牲了一切,請您救救她!」   「不要隨便和人說『求』這個字--哪怕是對海皇。」蘇摩忽然開口,只是一抬手, 右手無名指上的銀戒卡一聲打開,裡面滾落一顆小小的藥丸,「湄娘,我可以答應你的請 求--但是,你必須對我發誓,星海雲庭再也不能用『化生』的法子來對待同族。」   湄娘一震,彷彿心底也是有愧,低下頭去:「是,謹遵海皇之命,湄娘再也不敢了。 」   她低眉歎息,喃喃:「其實我何嘗想如此--只是,要在葉城立足,實在是太難、太 難了呵……海皇,為了弄到軍需的金錢和物質,我造了很多孽。」   「給她。」蘇摩沒有再就此說下去,只是冷然攤開了手--那顆藥是金色的,在黯淡 的室內發出耀眼的光,逼得人無法睜開眼睛。湄娘驚喜交加的握住,心知那必然是極其珍 貴的東西。   蘇摩再不多留,轉身往外走去,在來到了樓梯邊那朵金蓮花旁時,忽地又頓住腳。抬 起右手並指在自己左手腕脈上一劃,刷地齊齊割開了一道傷口。血珠從玉石般的肌膚下湧 出,密集地滾落,注滿了那朵金質的蓮花。   「用我的血,服下去--大約可以保住一條命。」他從樓梯上飄然而下,再不回頭。   他看到白薇皇后已然在樓下的庭院裡等待著他,然而走到二樓的時候,他又停頓了一 下--樓道裡充斥著一個聲音,幾乎撕破了人的耳膜。那個尖利的聲音在不停的呻吟和哭 泣,劇烈的喘息,撕心裂肺。   那,是昨夜品珠大會上,那個叫泠音的小鮫人的聲音!   細細聽來,那個哭泣嘶喊的聲音一直在變化,逐漸變得尖細和清脆,顯露出女性的特 質--想來,那一場「化生」,也已經開始了吧?   「她怎麼了?」白薇皇后動容。   「是化生……」蘇摩喃喃,「已經進行到一半了。」   「化生?」   「就是變身。」他漠然回答,「被藥性強制進行的迅速變身。」   「什麼?!」白薇皇后怔住,不可思議。   --和陸地上所有種族不同,鮫人出生之時並沒有性別,成年後才出現變身。而變身 乃由天性決定,所需時間也極長,怎麼可能一夜之間被藥性強制改變?   「你們空桑人無所不能。」蘇摩並沒有駐留,沿著樓梯繼續往下走,冷冷地譏誚,「 海國覆滅後四千三百一十七年,華熙帝命太醫院研製出了『化生』配方,將一名他寵幸的 鮫人強行變成了女子--從此後,鮫人最後的自由也不復存在。」   白薇皇后卻怔在了原地,臉色漸漸蒼白。   「幸虧『化生』所需藥材極多極昂貴,每配成一池藥湯需耗費五十萬以上金銖,遠超 一個普通鮫人的身價--是以施用的機會也不多。」蘇摩已經回到了大堂,看著那一池已 經冷卻的滑膩「香湯」冷冷道,「除非是,像今夜這樣的品珠大會。」   他緩緩在池邊俯下了身子,將手探入那一池浸泡的藥水,有些苦痛地閉上了眼睛。   那樣熟悉的氣味……毒藥一般的刻骨銘心。   多少年了?多少年前,自己也曾被浸入過同樣的地方?   「你知道麼?最初,青王買回我,其實並不是為了把我送到白塔上--而是為了把我 獻給承光帝。」   青王從集珠坊買回了他,震驚於少年鮫人罕有的容貌,於是便有了將這個絕世美人變 為女子、送入後宮以博帝王歡心的打算--然而不知什麼原因,在化生池裡浸泡了整整三 日三夜,這個鮫人少年卻始終並未出現任何變身的跡象!   無計可施的青王其時並不知道、甚至那個少年鮫人自己也不曾明白,正是體內潛藏著 的海皇血脈令最昂貴的藥方也失去了效果。   在暴怒之後,青王最終不得已放棄了這個計劃,轉而打起了另一個算盤--三個月後 ,一名盲人鮫童懷抱著傀儡,被引到了白塔頂上的神殿,沉默而桀驁地站到了十六歲的白 族太子妃面前。   空桑的歷史、甚至整個雲荒的歷史,也因為這個陰毒計謀的誕生而改變了方向。   已經過去了多少年啊……所有和此事相關的人都化為了枯骨,他自己也已經脫胎換骨 --可為什麼當時那種恐懼、不安和憤怒,卻彷彿地火一樣在心底燃燒著,不曾熄滅分毫 ?   那一瞬,蘇摩雙眉微微蹙起,眉心的刻痕裡有黑暗依稀蔓延。   樓上泠音的慘叫還持續地傳來,尖利而淒慘,帶著痛不欲生的顫抖,彷彿有無形的利 刃正在逐步剖開身體--   那苦痛的聲音彷彿是某種召喚,令他不知不覺就回想起了無數往事,內心的罪惡感卻 再度湧現--他雖然抵抗住了殘酷的「化生」,卻最終還是為了一個空桑人而變身。   怎能?怎會!如果可以,他真想殺了那個軟弱的自己!   蘇摩怔怔站了片刻,彷彿內心的翻湧越來越激烈,終於不可忍受地抬起了手,霍地按 住了眉心那個火焰狀的刻痕。無形的引線一瞬間透入了自己的顱腦,彷彿要絞碎腦海裡的 一切。   每一次,每一次,在看到這些與自己黑暗過往相關的一切時,內心那一片黑暗潮水都 要劇烈地翻湧,滔天的巨浪似乎要從內而外的把他吞噬!他極力忍受著那種分裂似的痛苦 ,不讓自己的咽喉裡流露出一絲聲音--阿諾,就此消失吧……不要再出來了!   求你不要再出來了!   葉城的黎明是靜謐的,只有風在空蕩蕩的街巷裡遊蕩。整個喧鬧的城市彷彿在徹夜的 狂歡後終於感到了疲憊,在黎明到來前沉沉睡去,只留下一地亂紅狼藉。   星辰隱沒,月已西沉,東方出現了微微的魚肚白。   通向水底御道的大街上空無一人,腳步聲由遠而近響起,兩個人結伴匆匆而來。都是 一色黑色大氅,風帽遮住了眼睛,只有髮梢在風中微微拂動--都是極其美麗的顏色:   一個是藍色,一個則是銀色,彷彿這個黎明的晨曦。   「還來得及。」遠遠地看到御道入口,白薇皇后舒了一口氣,這時才有空側頭看著他 ,「蘇摩,你沒事吧?剛才--」   「我沒事。」蘇摩冷冷截口道,臉色蒼白。   眉心那個火焰狀的痕跡深不見底,細微處彷彿通向顱腦深處。這個傀儡師出身的海皇 身上,始終無法擺脫某種黑暗氣息,只怕終有一日會無法控制--特別是和白塔頂上那個 人對決之時。   都是風馳電掣的速度,只是一轉眼便已經到達葉城的北門。此刻城門口已經有了三三 兩兩的人,都是準備從葉城進入帝都的。   抬頭望去,城門尤自在黎明前的晨曦裡緊閉著,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在十月的晨 風裡散發著凜冽逼人的氣息--精鐵鑄造的城門厚達三尺,壁立十丈,即便是用火炮近距 離攻擊也不能轟開,千年來一直扼守著通往帝都的唯一路徑,號稱伽藍城的咽喉。   「怎麼還不開?」等待的隊伍裡有人已經嘀咕,「平日裡寅時就開門了的啊。」   「是啊,現在寅時都過了三刻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奇怪了,」一個經常進出帝都的人嘀咕起來,看了看城上,「不但號角沒響,連衛 兵都沒出來巡邏--莫非,昨天晚上帝都裡面出了什麼事?」   所有人面面相覷,忽然間打了一個寒顫。   滄流帝國有著鐵一樣的秩序,所有一切都一絲不苟的運行著,不容許有任何的差錯和 改動--今日這種反常的現象無疑是一種不祥的預兆,說不定這道厚重的鐵門背後、的確 正在發生某種不尋常的事情!   --還要不要進京呢?   所有人相互看了一眼,除了有公務必須上朝稟告的,其餘心裡都打起了鼓。   蘇摩只是冷冷聽著,抬起眉梢看著這道銅牆鐵壁,暗自計算著日出時分的到來。然而 身側的白衣女子卻沒有看上一眼,彷彿覺察出了什麼,只是自顧自地抬頭看天。   「蘇摩,快看!」白薇皇后忽然間低低喚了一聲,眼睛看向天空,「快看破軍!」   就在那一個瞬間,紅色的光芒忽然籠罩了大地!   西北角上那一顆本已黯淡的星辰,在一瞬間發出了駭人的血紅色光芒,照耀了整個破 曉之前的雲荒大地!所有人都被著驀然爆發的可怖光芒耀住了眼睛,整個雲荒到處都傳來 脫口發出的驚呼。   然而,在所有驚呼都未落地時,那種光芒忽然間又憑空消失了。黎明前的青灰色重新 籠罩了天宇,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只是西北角的天幕上,已然空無一物。   只有蘇摩和白薇皇后兩個人看清楚了方才一瞬間發生的詭異景象--那顆本來已經逐 漸「坍縮」的黯淡星辰,本應該循著軌道逐漸衰弱下去,在剛才的一剎那卻彷彿注入了某 種巨大的力量,瞬間爆發出了可怖的血色光芒,照徹了天地!   然後,以更為迅速的速度坍縮,在一瞬間泯滅。   「發生了什麼事?」回過神來的人們竊竊私語,卻不敢大聲--在滄流帝國治下,每 一處都被嚴密地監控著,一個言行不當便會引來極大的麻煩,莫談國事是每個人的準則。 然而,這種天象赫然是不祥的預兆,卻是每個人都心知肚明的。   「耗星爆發?」低低的,蘇摩吐出了一句話,眼神卻複雜--破軍為北斗第七星,傳 說中每三百年便會爆發一次,在爆發的時刻亮度超過皓月,驚動天地。但爆發後便旋即衰 竭,需要再經過三百年才能逐步恢復光芒,因此又被稱為「耗星」。   如果說今夜便是三百年之期,那麼方纔的異相也不足為奇。   --然而這一次的爆發,看起來卻似乎並不是那麼簡單。   在擁有強大力量的海皇看來,此刻,空無一物的西北角天空裡依然存在著肉眼難以看 到的淡淡影子,彷彿是隱藏在時空那一邊的虛無之影,詭異而不可捉摸--那……是什麼 ?   破軍是徹底衰竭了,還是重新獲得了新生?   蘇摩默默凝聚力量,透過「心目」去觀測那一顆隱藏在天幕後的虛無之星,卻發現那 居然超出了他能力所及的範圍。   「有誰,出手干預了星辰的興衰。」白薇皇后低低歎了一聲。   新任海皇剛用「星魂血誓」改變了白瓔冥星的軌道,接著就有人令破軍提前的爆發和 衰竭--這漫天的星斗按照人力所不能揣測的精妙軌跡緩緩運行,支配地上的興亡衰榮, 只要被移動了一顆,便會打亂全盤的運行。   而如今,居然有力量接二連三地強行闖入,改變了這天定的宿命!   那從此後,天下蒼生的宿命星盤被完全打亂,又該會演變成一種什麼樣的局面?   「走!」失神間,蘇摩低呼了一聲,「日出了!」   聲音落地的同時,東方盡頭泛白的天空冒出了萬丈金光--紅日一躍,跳出了慕士塔 格背後,璀璨的光芒登時籠罩了大地!就在陰陽轉換的剎那,那些聚集在城門下等待的人 發出了一聲驚呼--   只是一眨眼,那兩個披著黑色斗篷的人彷彿電光一閃,就從所有人的眼前消失了!   初升的陽光照射在冰冷厚重的城門上,塗抹上了些微的暖意。銅澆鐵鑄的大門尤自緊 閉,然而,門上凝結的薄薄白霜上面,卻赫然留下了兩個的掌印!   一橫一縱,交錯按在厚重冰冷的城門上,彷彿結出了什麼詭異的手印。   就這樣平白無故地消失了?   那些人聚在城門下,嚇得面面相覷:「白日見鬼……白日見鬼啊!」   「姐姐,來不及了!」遠處的一個街口,一個少年氣喘吁吁地彎下了腰,用雙手支撐 著膝蓋,頹然道,「他們進去了!」   另一名紅衣女郎急奔而來,同樣頹然止住了腳步,劇烈地喘息。來不及了--   自從昨夜在街心遇到了這兩位黑衣客後,認出女客手上帶著的異形戒指是空桑王室的 至寶,霍圖部的女族長立刻就聯想起:對方可能就是女巫口中所說的、「在葉城會遇到解 開封印的宿命女子」。   於是整整一夜,這群霍圖部的流浪者都在葉城四處尋找。然而,一直到破曉才在城北 發現了這兩個人的蹤跡,於是姐弟兩人一路狂奔追了上去。   可是,不等他們追到城門下,那兩個人卻奇跡般地憑空消失了。   「那,就進去找他們!」葉賽爾平定了喘息,看著緊閉的城門喃喃道。   阿都嚇了一跳:「去帝都?」   --他們是被滄流帝國通緝了幾十年的流亡民族,一直在雲荒大地上四處漂流、躲避 追捕,如今竟然要去帝都自投羅網麼?   「不,不是我們,」葉賽爾咬著唇角,「只是我。」   「姐姐!」阿都吃驚的低呼了一聲,拉住了她的衣角,「你不能一個人去!」   「沒事,我們都有假造的身份譜牒,應該可以混進去的,」葉賽爾看著緊閉的城門, 「等下我混進去,找到了他們就回來,絕不多待--你們就在葉城商會的行館裡先等一會 兒吧。」   「會被抓住的。」阿都死死拽著姐姐,「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葉賽爾推開了弟弟,毫不客氣,「你很累贅啊!」   阿都的眼眶紅了一下,咬緊了牙,賭氣的沉默。   然而,就在僵持的剎那,一直緊閉的城門忽然打開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從厚重的 鐵門背後傳來,那是重達上千斤的門栓被合力取下的聲音。然後,那一扇高達十丈的精鐵 城門,就在悠長的響動裡一分分的被推開了,深不見底的甬道展現在眾人面前,前方隱隱 透出水一樣的深藍色。   --通往帝都的唯一路徑:葉城水底御道。   「城門開了!」聚集的人群發出了驚喜的低呼,紛紛拿好了文牒準備上前。葉賽爾掙 脫了阿都的手,也準備不顧安危地混進去。   「站住!」忽然間蹄聲得得,卻有銀甲鐵騎從御道內急速奔馳而出,有人厲聲大呼。 當先一匹馬上坐著一位銀甲金盔的戰士,頭盔上飾有金色的飛鷹--常來往葉城與帝都之 間的人都認得:這,便是一年來鎮守「帝都咽喉」的衛默少將。   --當今巫謝長房庶出的長子,才剛剛二十,便蔭襲了家族的爵位。   銀鞍照白馬,颯踏如流星。   衛默少將一勒馬頭,彷彿賣弄騎術似地、駿馬漂亮地一個轉身,踏著花步在御道口側 身斜跑了幾步,橫插到了眾人面前。手中長鞭呼嘯擊下,將幾個擠到前頭的人抽了回去, 一手舉起一面令牌,朗聲:「帝都律令:封城七日,除非持有十巫手諭,否則如有逾越半 步者,殺無赦,誅九族!」   軍令如山,殺氣凜冽,所有人被驚在了當地,眼睜睜地看著銀甲軍人勒馬轉身,御道 大門一分分重新關上。   ——帝都裡,昨夜難道真的出了什麼大事? 今天一大早的封城令,是不是為了阻攔片刻前剛剛聯袂進入帝都的兩個神秘人? 葉賽爾看著御道,發現裡面早已不見那兩個人的影子,不由心下焦急。然而阿都緊緊 地扯住了她的衣角,不讓姐姐上前一步,生怕她會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來。 「等一下!」然而,一個聲音還是響起來了,劃破了清晨的寒氣,「別關門!」 所有人悚然一驚:怎麼?居然有人敢違抗帝國的軍令?! 「別啊……」阿都下意識地扯住了姐姐,驚駭地抬起頭來阻止,卻發現那一句話竟然 並不是出自於葉賽爾之口——西面的街上踉蹌奔來了一個女子,筋疲力盡地對著城門伸出 手來:「衛默少將,等……等一下,請讓我進去!」 她身上衣衫襤褸,劇烈地喘息著,一頭藍髮在晨風中飛舞。 ——鮫人? 所有人都驚駭地看著那個從晨曦裡奔來的女子,連那個已退入御道、准備關起大門的 衛默少將都勒住了馬,回頭嚴厲地審視著——能一開口便叫出自己的名字和軍階,這個鮫 人並非尋常。 「你是……?」依稀覺得有點眼熟,他蹙眉。 「征天軍團鈞天部,雲煥少將的鮫人傀儡,瀟……」那個鮫人似是受了傷,說話斷斷 續續,將纖細的手撐在冰冷厚重的鐵門上,「今日,歸隊。」 「瀟?!」衛默少將脫口低呼,「你活著?」 這個軍團裡最負盛名的傀儡、雲煥少將的搭檔,分明已經在幾個月前桃源郡的戰役後 已經申告身亡,軍團調用湘取代了她的位置——可是,今日這個已經宣布戰死的傀儡,居 然自己從萬裡外的桃源郡一路返回了? 他跳下馬來,走近了幾步,用鞭梢頂起了她的下頷。 瀟還在劇烈地喘息,似乎方才的一路急奔已經消耗了她太多的體力——她身上衣衫襤 褸,血跡斑斑,鎖骨和背部都有被利器穿透的痕跡,應該是受到了殘酷的囚禁和折磨,剛 剛費盡了力氣逃脫出來。 衛默少將審視著她,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真難得啊……還是第一次看到脫隊後自行 返回的傀儡。你不是沒有服用過傀儡蟲麼?怎麼比那些真的傀儡更死心塌地?」 瀟平定了喘息,眼裡流露出急切的光:「請帶我去見我的主人!」 「主人?」衛默少將忽地笑了起來,「雲煥?」 帶著一種幾乎是快意的報復,他冷笑著將鞭子抽到了她臉上:「別做夢了!你的主人 現在正在辛錐手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想見他?過幾天去黃泉見吧。」 瀟忽然間呆住。「辛錐」這兩個字仿佛是錐子一樣刺到了她心裡,她知道那個酷吏的 名字意味著什麼,忽然間不顧一切地推開了擋在前面衛默少將,拼了命一樣往御道另一端 奔跑。 「啪!」鞭子從背後狠狠抽上了她的背,將衰弱的鮫人打到在地。 瀟一路支撐著急奔到城下,已然是強弩之末,如何能禁得起這樣的一鞭?身形猛一踉 蹌,立時便吐出了一口血,昏死在地上。 「卑賤的鮫人……你以為雲煥還能保你?」衛默少將看著倒在地上的鮫人女子,發出 了一聲冷笑,翻身上馬,縱蹄便往她身上踩去——他並不清楚自己內心為何有這般深刻的 惡毒,只恨不得把和雲煥相關的一切統統踐踏成齏粉! 或許,和其餘的九大門閥年輕子弟一樣,他一直刻骨嫉恨著那個忽然間和十大門閥平 起平坐的賤民吧?一個鐵城賤民,居然一路都壓在了自己前頭! 「喀」,輕輕一聲響,馬蹄落了一個空。 憑空裡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忽然卷來,將昏倒在地上的鮫人傀儡卷走。 「誰?」衛默少將驚怒交加,霍然回首,卻在下一秒驚呼,「二弟?」 藍色的閃電從御道那一頭掠過來,雙手只是一合,一瞬間地上昏迷的鮫人便被無形的 力量挪開了三尺。穿著面如冠玉的少年貴族站在御道裡,衣上映著頭頂變幻的水光,身側 躺著奄奄一息的瀟——面容居然和衛默少將有幾分相似。 貴族少年看著他,蹙眉開口:「哥,莫要當眾殺人。」 衛默少將愕然片刻,隨即反應過來,立刻讓下屬關上了鐵門,不讓兄弟爭執的一幕被 外面那群人看到,然後跳下馬來,嘟囔著反駁:「鮫人又不算人。」 ——雖然他是長兄,但但在這個弟弟面前,他依然不敢高聲說話。 滄流帝國極為重視正庶之分,衛默雖然是巫謝一族的長子,但其母卻是十大門閥外的 普通貴族女子,因此比他小一歲、但母親來自巫姑家族的弟弟反而成了族長,繼承了「巫 謝」的稱號,成為元老院裡最為年輕的十巫。 巫謝自幼聰穎異常,在十大門閥中有著「神童」之稱,然而這種天分卻沒有用在正當 的途徑上:他一直鐘情於曲藝書畫、星象佔卜,不但沒有如一般貴族子弟一樣進入講武堂 ,反而跟著十巫中最博學的巫即研究起了星象和機械,整天埋首於書卷和鐵城工匠作坊。 「好歹也是雲少將的鮫人。」巫謝看著地上昏過去的瀟,蹙眉,「該送交軍部處理。 」 衛默少將從鼻子裡噴出一聲冷笑:「雲少將?哼……落在辛錐手裡,活下來也是個廢 人。」 巫謝的臉是冠玉一樣的潤澤,神色也是玉石一樣溫潤,談吐文雅:「怎麼說雲燭現在 還是巫真,多少也要賣一些面子吧。何苦多豎一個敵人?」 衛默悻悻:如果不是作為族長的你一貫如此怕事,巫謝一族也不至於日漸勢微! 但終歸不願和兄長當面頂撞,他轉開了話題:「怎麼,今日想出城?——帝都昨夜剛 頒下了封城令,只怕有大事要發生呢,你們還出去?」 巫謝搖了搖頭,似乎對那些所謂「大事」毫不感興趣,只是道:「我奉了老師的指令 ,想去葉城西市尋找合適的鮫人。」 「又是為了伽樓羅的制作?」衛默有些好笑,「上次那個又死了?」 巫謝垂下眼睛,臉上有惋惜的表情:「只差一點點了。」 因為機械過於龐大和力量過於強大,伽樓羅自從建造完畢後便一直無人可以操控,無 法飛上天。而巫即老師自從在《伽藍夢尋》記載上得出「如意珠可以感應到海國子民的心 願」這個結論後,便起了以鮫人作為引子,來引出如意珠內部力量的念頭。然而,可惜的 是卻發現雲煥拿回帝都的竟然是一顆假如意珠。 然而,即便是沒有如意珠,他們的試驗卻還在繼續。 昨夜,他們在鐵城進行第十九次試驗,想把鮫人「鑲嵌」入伽樓羅,將她全身筋絡和 機械各個機簧接駁,借助那個種族驚人的靈敏度和反應速度來駕馭這個難以人力控制龐大 的機器——這個工作完成後,等拿到了如意珠再安放入煉爐,這架機器便可以被完美的駕 馭了。 然而,在最後接駁到心脈的時候,那個鮫人還是死掉了。 「看來,種過了傀儡蟲的心髒,已經無法再次被使用了。」 巫即拈著雪白的長須,深為可惜地搖頭嘆息——可是,征天軍團裡的所有傀儡都是受 到傀儡蟲控制的,要找一個完全健康的正常鮫人、便只能派去小謝葉城西市重新物色了。 「種過傀儡蟲的不能用,」巫謝嘆了口氣,「所以要去葉城買新的呢。」 在說這種話的時候,他冠玉般的臉上並無半絲不忍,只有器具不合手的遺憾——十巫 中最年輕的巫謝從小是一個聰明善良的孩子,溫良恭儉,即便是對鐵城裡的平民也是彬彬 有禮。然而,因為一生下來就受到的訓導和教育,和所有的冰族人一樣,鮫人這個種族、 卻並不在他慈悲的范圍之內。 「買新的?沒接受過軍團訓練的鮫人,又怎能操縱伽樓羅?」衛默少將發現了其中的 悖逆之處,忍不住譏笑,「難道你要買一個新的回去再自己從頭訓練?」 然而,笑到中途神色忽然一動,視線卻落到了一旁地面上。 不約而同地,他的兄長仿佛也驀地想到了什麼,同時轉過了眼睛—— 瀟。 ——征天軍團裡,唯一沒有受過傀儡蟲控制的、最負盛名的傀儡。   第四章 血獄   「啊——!!!」   在天空中那顆耗星猛烈爆發的剎那,伽藍白塔頂上的神廟裡卻傳來了可怖的嘶喊,只 短短爆發了一聲,便被九重門阻隔著、回蕩在漆黑的室內。   「弟弟!」聽出了那是自己胞弟的聲音,跪在外面的雲燭臉色唰的慘白,顧不得智者 並未召自己入內,推開門便撲了過去,呼喚,「弟弟,你怎麼了?」   ——弟弟是什麼樣的性子,她最是明白。能令他在方才脫口發出這樣的呼聲,必然是 極其可怖的事情!   他、他到底怎麼了?智者大人……不是說要救他的麼?   那一刻的恐懼,令她幾乎要不顧一切地要闖入那個從不允許人進入的簾幕後去了,然 而,就在她要揭簾而入的剎那,在那一聲忽然爆發的嘶喊後,簾幕內忽然又變得悄無聲息 ,仿佛空氣都凝滯了。   巫真雲燭一瞬間有些失措,進退不得,只好僵硬著站在漆黑的神殿內。   某種奇特而肅穆的氣氛彌漫在黑暗內,令她不知不覺地重新跪倒,在簾外靜靜等待。   ——昨天是開鏡之夜,神游物外的智者忽然回魂了,聽從了她的祈求,令她持著冰之令符去往刑部天牢中將雲煥帶來這裡。然而,狂喜的她將重傷不能行走的雲煥背上白塔神廟後,便被命令退出外面等候。   她並不知道在裡面智者大人和弟弟說了什麼——裡面那麼安靜,應該是智者大人直接將「話」送入了弟弟的心底。   長久的寂靜中,只聽雲煥忽然在黑暗裡斷然回答了一個字——   「好。」   然後忽然間傳來簾幕拂開的聲音,仿佛那個簾幕後有什麼東西湧出來了——然而,接 著就沒有了任何聲響,黑暗裡只有看不到底的沉默。   ——直到方才那個剎那,弟弟忽然爆發出了這樣慘烈的呼喊。   她不知該怎麼辦,只在這亙古不化的濃重黑暗裡顫栗。   發生了什麼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呃……」一個模糊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了,吐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雲燭,進來。 」   「智者……智者大人?!」黑暗中的女子卻是一震,只覺得這個平日聽慣了的聲音裡 有說不出的怪異——只是短短一瞬,智者大人的聲音竟似變得陌生。   她恭謹地推開了門,膝行著將臉貼在簾子上,斷斷續續地問:「您……您救了我弟弟 麼?」   「雲燭……」黑暗裡那個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把你弟弟帶回去。」   帶回去?   雲燭一怔,不明白智者大人到底是什麼意思。然而習慣了服從一切的她下意識地彎下 了腰去,從簾子底下探手進去,將一動不動伏倒在地的人拉了出來。只不過一個多月,豹 一樣強健的弟弟忽然變得那樣輕,消瘦得如同一個孩童,一動不動地靠在長姐的臂彎裡, 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感知。   黑暗裡她看不清弟弟的臉,卻知道他並沒有醒轉。   然而她托著他的後背,發覺他身體異常的熱,仿佛骨子裡有地火在運行,整個身體發 出微微的顫抖,卻沒有絲毫的聲息。她微微動了一下他的手臂,發現關節還是呈鈍角地垂 落下來,所有的肌鍵和軟骨全部被切斷了,仿佛一個被拆散了線的木偶。   雲燭全身抖得厲害,幾乎說不出話來。   毀掉了……一切都毀掉了。   就算智者大人將他從刑部放了出來,但他這一輩子都不能再握劍、不能再行走、不能 再騎馬了!他將成為一個終身與輪椅和床榻為伴的廢人,連吃飯都需要別人餵!   弟弟……弟弟他、怎能容忍自己這樣的苟活下來啊!   「智者大人……」她驚慌地抬起頭來,語音已經帶著哭泣,「我弟弟他……他的傷… …求求您展現神力、替他……」   「帶他回去。」簾幕後那個聲音道,竟然有一絲疲倦,「立刻。」   帶……帶回去?智者大人是說,他從此不再管弟弟的事情了?   雲燭驚呆了:「您……您不是說……要赦免他的麼?!」   「赦免?」智者模糊地笑了幾聲,喃喃,「何止赦免……我給了他更多……」   「可我弟弟成了一個廢人了!」第一次忘了保持恭謹,聖女帶著哭音沖口大呼,「他 成了廢人了!你不知道那個辛錐……那個辛錐把他……」   從來沒有一個人落入那個酷吏手裡還能活下來,而他卻是個例外。   「我知道這一個月裡他遭受了什麼,」簾幕後的聲音反而隱隱笑了一聲,譏誚,「我 也知道這一個月裡你做了什麼。」   雲燭身體忽然僵硬,一種無法忍受的厭惡感從心底騰起,她彎下腰去、幾欲嘔吐。   「可憐啊……」簾幕後傳來了嘆息,「為什麼可以忍受到如此地步呢?雲燭?你還能 忍受多少?身體可以不要麼?靈魂可以不要麼?尊嚴可以不要麼?   「『人』真是奇妙而脆弱的東西啊……你們的『極限』,到底是在哪裡呢?」   簾幕後的聲音低低傳來,彌漫在黑暗裡,仿佛忽然間喚醒了什麼記憶,竟開始難以抑 止地自言自語起來——   「雲燭,抬起頭來,讓我再看一眼吧……   「除了一雙眼睛外,你真的是一點也不像『她』啊……七千年了,畢竟只有一點點的 血傳到了你身上……   「——你知道換了她會怎麼做麼?」   「她可是會連自己最愛的人都會殺的啊……」   雲燭感覺到懷裡昏迷的人忽然動了動,立時便忘記了智者大人的吩咐,重新低下頭了 頭去看著弟弟。在黑暗中雲煥仿佛輕輕吐了一口氣,手指艱難地動了一下,吐出一個模糊 的音節,似乎喃喃喚著什麼。   然而在長時間的刑求中,他的聲帶也已經被熾熱的鐵汁毀壞。   尚未醒轉的人在黑暗中開闔著嘴唇,喉頭微微震動,仿佛急切地說著什麼。   「智者大人……大人……」猜出了弟弟想說的是什麼,雲燭不自禁地顫抖起來,脫口 低呼,「求您救救我弟弟吧!求求您!」   「救?」簾幕後的聲音忽然冷笑起來,「誰也不能救誰,只有力量改變一切。」   簾幕後智者的聲音忽然停頓了一下,仿佛驟然感知到了什麼,他驀地開口,語氣肅殺 :「雲燭,帶他回去。我沒時間和你多說了……『那個人』已經來了!」   那個人?巫真一驚——隱隱約約地,她明白智者大人所說的是誰。   那個人……那個人。智者大人從來沒有說出過那個人的名字,然而她卻隱約知道那是 誰。沉默的她是一個極好的傾聽者,曾用了幾十年漫長的時間、逐步地明白了在簾幕後高 高在上的聖人莫測心裡存在的那一個結。   究竟是誰……會讓神一樣的智者大人等待了那麼久?   「去吧。」她正在思考,簾幕後卻傳來一股柔和的力量,一瞬間將她連著雲煥托起, 推出了九重門外,黑暗最深處傳來喃喃,「好好珍惜這姐弟相聚的每一刻吧……我還要處 理很多事情,時間已經不多了。」   「智者大人!」一瞬間被關到了門外,雲燭絕望地拍打著門,「求求您,救救我弟弟 !……別、別讓他這樣活著!」   她的聲音已然接近嗚咽:「您知道他是無法這樣活下去……您答應過我…您答應過我 的!」   然而黑暗的神殿裡深處,卻只傳來森冷的回應:「不,雲燭。」   「他必須回去;   「他必須痛苦;   「他也必須毀滅……   「在毀滅中他將放出一生最盛大的光華。   「——此乃破軍之宿命。」      「破軍!」   在天空中那顆耗星猛烈爆發的剎那,伽藍帝都裡同樣有人脫口驚呼,震驚地抬頭看著 天空——那是一群仙風道骨的黑袍老人,正坐在金壁輝煌的大殿內議事。   首先抬頭看到異象的是巫咸,這個召集了十巫正在緊急磋商國務的首座長老有著驚人 的預感能力,在星辰爆發前的剎那便抬起了頭,准確地看向了西北方的分野——就在他視 線鎖定在那一顆破軍上的剎那,耗星爆發了。   血紅色的光芒在一瞬間籠罩了大地。   其余幾位長老隨即抬頭,然而在抬頭的剎那、那道光芒已經收斂。   破軍爆發?!巫彭、巫朗、巫姑、巫羅、巫禮面面相覷,眼裡流露出驚駭的光——對 高高在上的十巫來說,百年來已經很少有事情能讓他們如此震動。就算是這一次軍隊在九 嶷和鏡湖大營連接遭到挫敗,也並不能令他們如此驚慌。   「耗星爆發?」巫咸喃喃,拈著雪白長須的雙手居然有些顫抖——三百年一次的爆發 ,亮度超過皓月——這是多麼不祥的預兆,誰都明白。在如今空桑復辟、海皇重生的情況 下,破軍的爆發,只怕會引發滅國之禍!   可是雲煥已然被囚,奄奄一息。這種洶湧爆發的可怖力量、又來自哪裡?   「立刻派人去刑部天牢,看看雲煥!」巫朗霍然站起。   「還看什麼!」巫姑枯瘦的手指痙攣地抓著黑袍,尖聲大呼,「殺了他!立刻!」   深陷的眼窩一直盯著空無一物的西北星野,巫姑神經質地顫抖著,尖利地一疊聲:「 耗星爆發……破軍現世,天下大亂!會毀滅一切的啊——殺了他,必須立刻殺了他!」   「可是……」胖胖的巫羅卻有些猶豫,「巫真不會同意的。」   「那個賤女人也要一起殺了!」巫姑厲聲,「都是禍害,禍害啊!」   巫朗沉吟地看向巫咸,卻發現首座長老的手抖得有點厲害,正痴痴地望著破曉的天空 出神——天亮了,西北星野上已經看不到一顆星星。   「必須盡快處置雲煥,哪怕得罪巫真。」終於,巫咸開口了,神色嚴肅,「但此事重 大,我們得叫回巫即和巫謝兩人,全體一起商定,然後再去向智者大人稟告,求得同意。 」   他的目光落在掌握軍政大權的兩個長老身上:「巫彭、巫朗,你們說呢?」   兩個對峙了多年的對手相視了一眼,各自眼裡有各自的沉吟,但最終卻是不約而同地 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那麼,對空桑和復國軍的叛亂,應該如何反擊?」一直寡言的巫禮開口了,卻是看 著巫彭,「元帥,我們不能再繼續受挫了——雖然連接失利的消息一直對民眾封鎖,但軍 隊裡都已然傳得沸沸揚揚。我們急需一場勝利來挽回士氣。」   對這樣直接的指責,巫彭臉色也變了變,沉聲:「自然會有新部署。我已經從講武堂 裡挑出精英秘密趕赴息風郡,去除掉高舜昭這個叛徒,安定那裡的叛亂。」   其余幾位長老驀然聽到這個消息,都露出吃驚的表情——   高舜昭作為滄流帝國全權委派去管理澤之國的封疆大吏,出身自然也極顯赫,本為十 大門閥中巫抵一族的長房長子,下一任的元老繼承人。雖然如今有了背叛帝國的嫌疑,但 巫彭這般不告而殺,也是大犯忌諱。   然而,由於巫抵剛剛戰死在了蒼梧之淵,此刻也沒有人站出來反駁獨斷專行的元帥。   「可那個叛徒身邊,似乎有劍聖西京在啊。」巫羅嘀咕著,「除奸?」   「請不要低估帝國戰士的實力。」巫彭點了點頭,意味深長,「要知道,除了雲煥和 飛廉,三軍中也並非無人。」   巫羅不再說話了——反正對掌管葉城的他來說,戰爭這回事不是他的職責范圍。而且 ,和巫彭這樣的人辯論是多麼愚蠢的事情,作為商人的他並不是不知道。   首座長老巫咸點了點頭,終於開口:「帝國建立百年來,從未遇到過如此之挫敗—— 巫彭,你需盡快指派新的將領趕赴息風郡和九嶷郡,控制那裡的局勢,以免燎原。」   「好。」巫彭點頭。   他轉過頭去看著巫朗,意味深長:「巫朗,目下軍情如火,正是用人之際——你和飛 廉說一聲,他賦閒在家的日子不會太久了。如果前方吃緊,我將會重新啟用他。」   國務大臣巫朗暗自一驚,表面卻不動聲色:「這個自然。」   ——寧可啟用敵方嫡系的飛廉,也不放自己培養出的雲煥一條生路麼?   巫彭這家伙,到底打了個什麼主意?還是……只是想把飛廉拉出來做炮灰,派上戰場 去送死?和上一次復國軍叛亂一樣,他是想利用這一次的戰亂做契機,來削弱朝堂上對手 的實力吧?   雖然危機已然步步逼近,但大殿內最接近權力核心的幾位長老沉默相對,個個心裡卻 都有無法言明的陰影,鉤心斗角,暗流洶湧。   外面已然是白日,然而刑部大牢最深處卻還是一片黑暗,森森寒氣逼人而來。   耳畔有不間斷的聲音傳來,詭異而扭曲,仿佛咆哮又仿佛哭泣,似乎裡面關著無數獸 類。然而聽得久了、才分辯那是犯人受刑的呼號聲,含糊嘶啞,已經不似人聲。   臉上蒙著黑紗的女子站在天字號的入口處,心煩意亂地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   那一包夜明珠已經托人送進去一個時辰了,那個獄吏怎麼還不出來?……為了走進這 個禁地,她已然花了無數的財力精力去打點關節。然而,到了最關鍵的地方,還是被卡住 了麼?   她低著頭,忽然渾身一顫地跳開了一步——   腳下那塊石板的凹縫裡血跡斑斑,赫然有著一片齊根斷裂的人手指甲!   耳邊那些不似人聲的哀嚎還在不停傳來,那一剎,她有了一些拔腳就走的沖動:畢竟 ,自己這一次偷偷出來是大大逆了家族的意願。偷偷來一趟也罷了,如果萬一傳了出去, 只怕會再次淪為十大門閥裡的笑柄,父親剛費盡心思定下的婚約也會泡了湯。   而在他們十大門閥裡,嫁什麼樣夫婿,將決定一個女子一生的地位和命運——她輸不 起這一次,也丟不起這個人。如果這次出了意外,她這一生就別想再在十大門閥中抬頭做 人了。   然而,在她准備轉身的時候,心裡的另一股力量卻將她牢牢扯在了原地。   不……不能走。不能就這麼走了!   她用牙齒咬住了下唇,強迫自己安靜下來,定定地望著那一扇緊閉的小門——不行, 今天一定要見到那個人!否則……可能這一生永遠都沒有機會再見了。   永遠都沒有機會再見到了。   內心的沖突正激烈,忽然只聽「吱呀」一聲,鐵制的門終於打開了。一股濃重的血腥 味撲鼻而來,嗆得她一時間不能呼吸。   「喲,讓明小姐久等了。」黑暗的門洞內,一個人施施然走了出來,嘿嘿的笑。   那扇門高不過四尺,只到普通人的肩膀,如若要進入非要彎下腰不可。然而從中在走 出的人卻只有三尺多高,綽綽有余。   那個侏儒有著一顆奇怪的倒三角形大腦袋,幾乎佔了身高的四分之一,尖尖如錐,看 起來可笑又可怖。他從那扇通往關押天字號死囚的牢門裡走出,腰間圍著鐵城裡打鐵師傅 才穿的犢鼻短褲,叮叮當當掛滿了鑰匙和各種奇怪的工具。   他一出來,就帶出了一股腥風,沖鼻而來令人欲嘔。看到臉罩黑紗站在門外等待的女 子,咧嘴一笑,搖了搖手裡的東西,神色極為得意:「讓明小姐久等,真是不好意思。剛 做了一件漂亮的大活,頗費了些時間,」   那個帝國頭號酷吏的談吐居然很文雅,然而這種斯文在活地獄般的牢獄內反而顯得森 冷可怖。他身形矮小肥胖,舉止都有些遲緩,然而一雙手卻纖細小巧,完全不像是長在一 個侏儒身上。十指靈活而修長,可以熟練操作各類刑具。   她看著他手裡那片綿軟雪白的東西,喉嚨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卡住,一句話也說 不出來,只是看著那個侏儒,腳步下意識地往後挪動。   辛錐一出來,背後四尺高的鐵門緩緩便自行合攏——然而在這打開的一剎那,裡面嘶 喊聲再也難以阻隔地清晰傳來,撕心裂肺,仿佛獸類的怒吼。   在門打開的一瞥之間,她看到了裡面牆上吊著一個血紅色的人。   那個人被雙手分開凌空吊在刑架上,手鐐釘在掌心上,鐵鏈直接貫穿手掌釘入背後牆 壁。踝上套著沉重的腳鐐,將整個人拉開釘死,仿佛一個挺拔伸展開的標本。那個渾身血 紅的人還在微微地顫動著,卻已經毫無聲息。   她看著那個怪異的侏儒,感覺仿佛有一條冰冷的小蛇沿著脊背緩緩爬了上來。   ——牆上那個人是誰?難道竟是……   ——他手裡……手裡拎著的東西,又是什麼?   「明小姐想知道這是什麼嗎?」仿佛明白她的心思,辛錐笑了起來,揚了揚手裡的東 西,「非常完整的皮呀……那個北越郡的家伙皮膚真是完美,身上居然一點點的傷痕和胎 記都沒有。從頂心開始剝,整整花了我一天時間呢。」   那條冰冷的蛇忽然間卷住了她的心肺,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北越郡……北越郡。還好,不是他……不是他。   「明小姐不必緊張,」辛錐把那塊人皮收起來,將滿是血跡的手在犢鼻短褲擦了擦, 笑,「這可是好東西呢——洗乾淨用各色頭髮繡上花,可比你們從繡坊裡買的東西強多了 。」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忽然間後退一步,猛地彎下腰去嘔吐出來。裡面還在不停地傳來 呵斥聲和鞭打聲,不知哪個角落傳出一聲接著一聲慘烈嚎叫,刺得人耳膜發痛。   「唉……」看到她這個樣子,辛錐忍不住嘆了口氣,露出憐香惜玉的表情,「不習慣 吧?明小姐貿貿然來這裡,的確很容易受驚呢。」   他走過來,想扶起她。   她仿佛被蛇咬了一口一樣驚叫起來,往後跳了一步。   「你……你……別過來。」她喘息著喃喃,「別過來……」   「好。我不過來就是。」辛錐倒是很斯文,咧嘴一笑,順勢坐到了一邊鋪了皮質座墊 的長椅上,施施然看著她,「明小姐方才托人送了那麼大一匣子的寶貝進來,可真讓在下 受寵若驚——不知明小姐是想拜托一些什麼呢?」   「我……」她定了定神,想說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然而不知為何,那句話到了喉嚨裡卻又停住了——從小受過的教導,令她實在難以將 這些話一口氣的說出來。   她在黑紗後沉默,手指微微發抖。   「是想要買一個死囚回去當奴隸呢?還是想來開開眼界?」辛錐咧著嘴呵呵笑,看著 這個臉色蒼白的貴族女子,露出洞察的表情,「別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們十大門閥平日裡 都無聊的很,需要更刺激一些的東西來解悶。」   侏儒搖晃著錐形的腦袋,有些得意:「來我這裡絕對是沒錯的了——跟你說,不但巫 姑大人巫羅大人他們是這裡常客,連巫咸大人前段日子還特意從我這裡要了十個死囚,說 要拿去煉丹用呢。」   她臉色越發慘白,身形搖搖欲墜。   辛錐又等了片刻,漸漸有些不耐煩起來——這個巫即一族的女子是誰?一個人抱著一 匣子珠寶跑到這個地方來,到底想干嗎?   「明小姐,你先慢慢想,」他站起身來,「我得先去處理這塊皮了——否則要壞掉的 。」   看著那個酷吏再度走向那扇小門,她終於鼓起了勇氣:「他……他……還在麼?」   她低聲道:「我……想見他一面。」   「他?」辛錐站住了腳,用眼睛將眼前的女子從上到下瞄了一遍,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這個女子,難不成不是來尋刺激或者買死囚的?看這般扭捏,多半是有內情……說不 定,可以拿到更多一些的好處呢。   「誰?」他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這裡死囚太多了,不知小姐要見哪一個?」   臉罩黑紗的女子沉默了半晌,終於艱難地開了口:「破軍……破軍少將。」   「咦——」侏儒牙縫裡陡然發出毒蛇吐信般的聲音。   辛錐倒退了一步,吸了一口氣,細小的眼睛裡閃過一抹雪亮的光,審視著面前這個女 子,恍然:「明小姐?……莫非是巫即家的明茉小姐?破軍少將的前任未婚妻?」   她渾身一震,無聲地默認。   「呵呵,呵呵,」陡然覺得有趣,辛錐笑起來了,「難得啊……明茉小姐居然來這裡 了!」   他點著頭,饒有興趣地看她:「可真令人吃驚呢。我聽說巫即家族已經解除了你和他 的婚約,另行給你安排了一個夫婿——怎麼還來這裡呢?莫非是……」   明茉的臉藏在黑紗後,下頷卻在微微顫抖,仿佛正在極力平定著自己的情緒,適應這 個血腥地獄。看來,她也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才偷偷來到這個地方的。   莫非這個門閥之女,是真的愛那個沒見過幾次面的未婚夫?   「所謂的婚約,只代表家族的意志而已。」明茉深深呼吸了幾口氣,這一次開口,聲 音已然鎮定了許多,她本是個聰敏的女子,「而這次來,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   辛錐眯起了眼睛,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   ——是麼?看來,又是一只自投羅網的鳥兒呢!   「呵呵,明茉小姐已經是要別嫁高枝的人了,這時候還跑來這裡,被巫朗一族知道了 恐怕不好吧?婚約作廢一次也罷了,第二次又泡湯,只怕小姐的終身就堪憂了。」這個侏 儒有著可怕的聰明腦袋,立刻抓到了其中的關鍵,低低地笑,「那一匣珠寶,應該是准備 好的陪嫁吧?——明茉小姐還真是舍得呢。」   明茉站在那裡,呼吸已經慢慢平定,漸漸顯露出天性裡本有的敏慧鎮定來。她嫌惡地 避開了視線不看他,道:「求獄吏大人高抬貴手,讓我見他一面。」   ——如果現在不見,只怕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然而一想起那個只見過幾次的人,她的心裡就有極深的刺痛和欣悅——怎麼可以…… 怎麼可以就這樣永別?什麼話都來不及說……就這樣……他們本來應該是相伴終身的人啊 !   「哪裡,明茉小姐太客氣了。」辛錐打量著這個貴族女子,語氣卻忽然一轉,「只不 過破軍少將是元老院下令關押的死囚,沒有巫彭元帥的手令,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進去見他 ——在下比任何人更知道犯了規矩會落得什麼下場……」   他笑著掏出那一匣子珠寶,推了回去:「所以小姐這個請求,在下可辦不到。」   這樣的拒絕不啻於當頭一棒,明茉身子微微一晃,然而卻很快恢復了鎮靜,冷定地回 答:「如果獄吏覺得不夠,我這裡還有一些。」   酷吏辛錐除了折磨囚犯之外,也是個極為貪婪的人,一向有收斂金錢的嗜好。   ——這一點,她來之前並不是沒有打聽過。   然而那個侏儒卻笑著搖了搖頭,不為所動:「錢當然是好東西。可腦袋一旦丟了,可 是有再多錢也買不回來的啊,明茉小姐。」   沒有料到會獲得這樣毫無余地的拒絕,她一時間僵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裡面的拷打還在繼續,嗤啦一聲,有沸水潑上血肉的聲音。她看到門內牆壁上那個血 紅的人形忽然扭曲了,一直一動不動的身體拼命掙扎,發出了非人聲的劇烈嘶喊,整個刑 架都仿佛被搖晃得要掉落下來。   「啊——」她脫口喊了一聲,緊緊捂住了嘴巴。   「吵死了!」辛錐被那陣嚎叫打斷了話頭,大為不快,對裡面厲喝,「小心點,別一 下子弄死了!說好了還要活上三天,少一個時辰我就剝了你的皮!」   「是!」裡面有獄卒戰戰兢兢的聲音。   鐵門當啷一聲關上,所有的聲音又在瞬間微弱下來了,如同隱隱約約的地獄深處傳來 。   看著密閉的鐵門,明茉的心理防線卻在一瞬間崩潰,幾乎要沖口驚呼——他、他是不 是也在這個活地獄裡?他……如今怎樣了?還活著麼?連一個普通的北越郡犯人都遭到了 如此酷刑,何況是被十巫親口下令囚禁的他!   「你……你想怎樣?」她一開口就發現自己聲音顫抖得厲害,「求求你了!」   「我想怎樣?」辛錐摸著自己尖尖的腦袋,意味深長地望著她笑起來了,「除了錢, 你還能給什麼呢?」   「……」脊背上那條冰冷的蛇又瞬地竄起了,明茉顫栗了一下,沒有說話。   她是聰明的女子,自然知道這樣的眼光意味著什麼——這個侏儒的眼睛裡仿佛長出了 觸手,恣意地對她上下觸摸。她渾身的肌膚都起了戰栗,想拔腳離開這個陰暗而骯髒的地 方,然而腳卻象釘了釘子一樣無法移開。   「錢再多,也換不回掉了的腦袋。可是……」辛錐邪邪地笑起來,手探過去,一寸一 寸地摸上了她的肌膚,「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啊!」   他的手冰冷而粘膩,仿佛一條蛇在肌膚上游動。   明茉打了個寒顫,全身細細密密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下意識地想甩開,卻被對方惡狠 狠的威脅眼神震懾。   「要進去見他麼?要讓我放過他麼?……還是,想讓他和這個北越人一樣啊……嗯? 」他的手一寸寸地探上來,游移不定,聲音卻帶著得意,「尊貴的巫即一族的小姐啊…… 你想要怎樣呢?嗯?」   他只有三尺多高,站起來還不到對方的胸口,卻踮著腳放肆地輕薄比自己高一個頭的 貴族女子。   「別這樣……求求你……」她不敢甩開這只手,卻忍不住內心的厭惡,扯緊了衣襟, 咬牙低聲,「你……你只是個鐵城裡的平民!你敢這樣做,巫即大人知道了的話,不會放 過……啊!」   那只冰冷的手在她的胸口上狠狠地捏了一把,停住了。   「巫即大人?」辛錐冷笑起來,譏誚地抬頭看著她,「巫即大人如果知道你跑來這裡 ,首先不會放過的是誰呢?有膽子的話,你去說呀……看看巫即巫朗兩族會是什麼反應? 」   她怔住了——這個侏儒的眼裡,有著瘋子一樣的冷靜和敏銳。   他真的不是人。   「呵呵……所以說,明茉小姐還是不要反抗了……」那只手又開始動起來了,惡狠狠 地把她推到了那張長椅上,喘息著摸索上來,「你不是想要去見他麼?……不是想讓他少 受些苦麼?……那麼……那麼……你就該學學巫真大人……」   巫真?巫真雲燭?   明茉全身劇烈地發抖起來,仿佛明白了什麼可怕的事情——難道說……難道說……雲 少將的姐姐、巫真雲燭,也曾……也曾在這裡……   他的手已經撕開了她的衣襟,雪白的肌膚暴露在牢獄昏暗的火光下。   那是從小養尊處優的貴族才有的肌膚:白得近乎透明,散發出馥郁的香氣,觸手之處 如同絲緞一樣的順滑。   辛錐眼裡已經冒出了火光,嘟囔著將嘴湊了過去,貪婪地吮吸。   身下的人在不停地掙扎,卻仿佛顧慮著什麼,始終不敢真正抗拒。這樣的掙扎更是引 起了他心底裡熊熊燃燒的火——貴族!貴族!越是出身高貴的女人,越能激起他的欲望。 什麼十大門閥,什麼貴族,還不是照樣被他這個鐵城賤民壓在了底下?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在鐵城鍛造作坊裡渡過的童年,想起了那些恥笑和白眼——那些 錦衣華服的男女策馬路過,抽著響鞭,將這個侏儒平民抽得滿地亂滾,如同打馬球一樣地 踢來踢去,發出愜意的大笑。   可惡……可惡啊!那群裹著綾羅綢緞的豬玀!   他惡狠狠地一口咬在裸露的香肩上,興奮得難以自已。   「不!不!」   身下的女子終於尖叫了起來,不顧一切地從椅子上掙起,一把推開了壓在身上的侏儒 ,拉上衣襟沖了出去——她狂奔得那樣急,甚至根本沒有去拿回那一個匣子。   辛錐被狠狠地推倒在地上,肥胖的身子行動遲緩,一時間來不及起來,只能眼睜睜地 看著明茉奪路而逃,不由將手狠狠砸在了地上——   該死的!這個拿喬作態的女人還是跑了!   做出那麼一副堅貞的樣子,卻其實根本不像她自己想象的那樣愛那個未婚夫婿……她 這種貴族小姐,就算是對人動了心,做出這種聖女一樣奉獻自己不顧一切的姿態,又怎能 象巫真雲燭那樣做出真正的犧牲?這群帝國的貴族,生下來血液裡就不知道「犧牲」是什 麼東西。   巫真雲燭……一念及此,想起那個冰雪般冷定而高貴的女人,辛錐眼裡就又露出了曖 昧的神色,嘿嘿冷笑起來——是的,是的,那個全帝國最高貴的女子,也曾屈尊躺到了他 這張長椅上!   ——看啊,看啊!他這個鐵城賤民得到了什麼?!   只可惜,昨天半夜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了—— 這個沉默的女子手持冰之令符, 半夜裡狂奔到了刑部大牢,第一次居然開口說出了話,提出要將她的弟弟帶走。   他悻悻看著,卻不能抗拒——她手裡拿著那一枚可以號令天下的冰之令符,是智者大 人身體裡凝結出的東西,比雙頭金翅鳥更高一等的東西,也是雲荒大地上至高無上的象征 。冰之令符所到之處,甚至連十巫都要俯首聽命。   他知道,一定是智者大人已經醒來了……那個居於白塔頂上的神展開了羽翼,庇佑了 這一對姐弟,將她從齷齪的污泥裡帶出。   而雲煥之所以能活到現在,卻都是靠了自己姐姐的犧牲。   呵呵……辛錐從地上站了起來,喉中發出低啞的笑聲。   他並不怕巫真或者明茉把這事說出去——對這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女子而言,被一個賤 民所侮辱,萬劫不復的只怕還是自身吧?誰會敢於說出去呢?   只可惜……那樣雪白的肌膚,卻是再也吃不到了呢。   他嘟囔著推開了牢門,重新走入了屬於自己的那個世界。腥風撲鼻而來,慘烈的嚎叫 撕破人的耳膜。這是一個暗無天日、血肉橫飛的世界,永遠與死亡、血腥、腐臭為伴,看 不到一絲一毫的陽光照進來。   ——那也是他這種人一輩子苟活著的地方。   ——他沒有別的技藝可以立足,沒有別的階層可以接納,只能永遠、永遠地留在這裡 。踩踏著血和肉,一步步的往上爬去。 -- 我遙遙而來。攜今生後世。 終於,終於得遇他,三千紅塵燦如桃花。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71.162
pingkol:首推!!!!藍天大大這麼晚還不稅阿 02/15 02:02
spiritia:推推推! 02/15 02:12
melaine:推^^ 02/15 02:23
spiritia:推. . . 最後面描述真的很噁心 (逃) 02/15 04:14
Vicente:push 02/15 11:47
gunawan:推 真的有噁心到 02/15 14:52
leafisflying:我想吐了....orz 05/17 20: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