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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聚首 帝都上空,密雲不雨,時有驚電隱現。伽樓羅懸浮在帝都上空,雲煥獨自行走在朱雀大街 上,任雨前濕潤的風吹起他的髮梢。因為帝國最高統治者突發奇感,非要步行上街,於是 軍隊一大早就封鎖了這一帶,整條街道都被肅清過,四周的店鋪和人家都關了門—— 門窗的縫隙裡,一雙雙好奇而畏懼的眼睛閃爍著,偷偷觀看門外傳說中可怕的破軍少帥。 四周寂靜無聲,十步一哨,五步一崗,只有銀黑兩色軍服的戰士菁菁佇立著。 雲煥在紫城的玄武門前停下了腳步,三道城牆已經被推翻了,如今的帝都再也沒有隔閡, 再也不分等級,站在禁城外看去,一眼便可看到鐵城外的鏡湖水面。 ——走完這五條五里長的街,居然只用了半個時辰。 「怎麼樣,現在走起來是不是快了很多?」冥冥中,他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對他冷笑。 又是那個東西?那個囉嗦的家伙,為什麼總是不時地冒出來打擾自己?然而一個人站在這 條路的盡頭,回顧來時路,破軍的神色黯然。不知道出於什麼樣的心情,居然第一次開口 ,回答了魔的問話:「是啊,平日恐怕走兩個時辰都走不完。」 「呵呵,你看,沒了那些熙熙攘攘的螻蟻擋路,走起來就快了吧?」魔在他心裡大笑。 雲煥沒有回答,只是抬頭望向禁城裡層層疊疊的高樓——十大門閥被血洗之後,又已經過 去了半年時間,但不知為何這裡始終還是彌漫著一種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通向顛峰的路本來就是寂寞的,如今沒有一個人可以再讓你滯留了。」魔的聲音又低低 地響了起來。 雲煥站在禁城下,長久地出神。暴雨來臨前的薄暮裡只有風在舞動,濕潤而輕盈,拂過他 冷峻的面容——多少年了啊,從西荒到鐵城,又從鐵城到這裡,這一路,他走了多少年? 一直一直地往上走,不曾回頭,不曾停留。想要變得很強,更強,最強;一直一直地向上 攀登,把所有對手的頭顱都踩在腳下……直到某一日,他站到了這裡,所有人都不敢再和 他同路。 然而,為什麼卻有一種茫然從心底升起?接下來,他又該做什麼?要到哪裡去?他……還 會不會死? 「你當然不會死。」魔的聲音又在心底響起了,帶著某種冷嘲和睥睨, 「你永遠不會死……因為你將靈魂祭獻給了我。」 雲煥一震,眼裡陡然泛起了金色的光,手指握緊。 「我知道你不服氣,呵呵。」仿佛能夠窺探他的心意,魔冷笑起來,「和以前的御風、懷 仞和琅玕莫不如此——只可惜,沒有一個能夠逃脫,你也一樣。你的血肉和靈魂,必將為 我所有。」 「閉嘴!」破軍低低厲斥,眼中光芒閃現,帶著嫉妒厭惡和憎恨。他幾乎是集中了全部的 神志,才把那個令人厭煩的聲音壓制了下去。 繼續前行,不多久,便到了聖泉殿,重建的宮殿莊嚴而宏偉。 他將手抵在門上,緩緩推開,帶著一種歸家的渴盼和忐忑,看到了中堂長明的燈火,以及 燈火上下栩栩如生的畫像——畫像上,那個人在靜靜地微笑。 「師傅……」他喃喃,將身側的佩劍解下,蹋入了門內,隨手准備將門關上——將門外的 一切都從他的生命裡隔開,只餘下門內的世界。 「少帥!少帥!」身後突然穿來了焦急的呼聲,馬碲聲迅速逼近,「請留步!有緊急軍情 呈上!」來人喘息著從馬上滾落,匍匐著遞上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明天再說!」雲煥一聲厲喝。 乘坐風隼從西荒萬裡趕來的信使急促地喘息著,臉色蒼白,看到門就要重新關上了,雖然 知道少帥脾氣暴烈,動輒殺人,卻還是不顧一切地嘶聲大喊:「緊急軍情,少帥!空寂大 營內槓了!盜寶者挖掘了古墓逃走,整個空寂之城都亂了!」 門在剩最後一條縫隙的時候頓住了,然後豁然洞開。 「你說什麼?」雲煥的眼神亮的可怕,「古墓怎麼了?」 「古墓被盜寶者挖掘了!」信使臉色蒼白,「空寂大營內亂了!少帥,前方將士等待您一 聲令下,便可以乘機攻入! 「古墓……被盜了?」額按而,破軍根本沒顧上他後面的那句話,伸手一把揪住了信使的 衣領,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起,「你說什麼?那群盜寶者,那群盜寶者居然動了古墓?我 ,我要他們全都死無葬身之地!」 金色的烙印從他的左手開始蔓延,漸漸覆蓋了他的整個眼眸。破軍的眼神一瞬間狠厲如狼 ,散發出死亡的氣息。 「傳令下去,集合帝都所有的軍隊!」雲煥一個箭步從門內蹋出,隨手將那個戰慄的信使 摔落在朱雀大街上,高聲道,「一個時辰之內在白塔下聚集完畢,不到者,殺無赦!立刻 出發,剿滅烏蘭沙海銅宮裡的盜寶者,自上及下,一個不留!」 無色城裡,一片寂靜。 水面上放,雲荒各個防衛正在發生一切通過水鏡一一呈現在了諸王面前——除了白瓔、青 塬之外,其他四位王者面面相窺,倒抽了一口冷氣。形勢急轉直下,四處蔓延的戰火忽然 集中到了一處,帕孟高原上烏蘭沙海裡的銅宮、盜寶者的聚集地,忽然間忽然間成了破軍 不惜一切也要覆滅的對象。 「十月十五日,大家准備好了麼?」真嵐看著跟自己並肩戰鬥了上百年的諸王,預期前所 未有的沉重,「白之一族的戰士由我來率領,青?也將被從九嶷召回。這一次,一定要傾 盡全力,畢其功於一役!」 「是!」諸王被這樣的語氣所感染,大聲領命。 「但是……」藍夏卻還有一絲遲疑,「為什麼要在十月十五日?」 真嵐低頭看向水鏡,淡淡地回答道:「因為按雲荒歷法來說,這一日正在黑夜最長、白晝 最短的一日——最有利於我們冥靈軍團作戰。」 「可是,再長的夜也有破曉的時刻,」黑王玄羽猶豫道,「畢其功於一役?皇台子認為可 能在一夜之間摧毀滄流軍隊的主力麼?萬一不成功,天亮後來不及撤回就會遭到極大的損 失。到時候,還不是把戰果拱手讓給了那些鮫人?」 「黑王!」真嵐蹙眉,厲聲道,「大事尚未開始,便拈輕怕重、尋思退路,這一場戰不必 打便先輸了!」 從未見溫和的皇台子如此嚴厲,黑王不由得低下頭,不敢出聲。 「我和空桑早有約定,自當相互協助。」真嵐放緩了語氣,「諸位不必瞻前顧後,凡事總 有一拼。如果信任真嵐,便各自盡力就是了——空桑復國,就在此一舉了!」 「聽憑台子殿下吩咐!」諸王齊齊屈膝。 真嵐也彎下了腰,一一回禮,眼神嚴肅:「天佑空桑!」 「天佑空桑!」大司命舉起了手,在光之塔下仰頭大呼,花白的長發和胡須在水底拂動, 「國祚綿長!」 無色城裡,梭魚的白石棺材都發出劇烈的震顫,仿佛裡面沉睡著的子民同時受到了震動, 震動聲漸漸越集越大,響徹了整個水底。 「九嶷漫起冥靈的霧氣, 蒼龍拉動白玉的戰車, 神鳥的雙翅披著霞光…… 從天飛舞而降高冠鋏的帝軍, 將雲荒大地從晨曦中喚醒。 六合間響起了六個聲音, 暗夜的羽翼, 赤色的飛鳥, 紫色光芒的照耀下, 青之原野和藍之湖水。 站在白塔頂端的帝君, 將六合之王的呼聲一一聆聽, 天佑空桑,國祚綿長!」 盛大的儀式已經開始,為了迎接三日後的那一場空前血戰。大司命帶領所有空桑人在光之 塔下祈禱,祝誦的聲音傳遍了整個無色城。 在這樣宏大的聲音裡,她卻覺得自己的神志在漸漸渙散。 「太子妃!太子妃!您怎麼了?」侍女驚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她想開口,卻說不出一句 話,身體在不受控制地衰竭,冰冷而麻木。這一瞬,她甚至有一種感覺——自己的生命已 經快要到達終點。 那樣……說不定也好。 「別慌,」然而,又一個聲音響了起來,安慰侍女,「你先下去吧。」 恭敬的應答聲裡,旁人都退去了,一下子變的如此安靜。白瓔覺得一雙有力的手筆將她抱 了起來,她睜不開眼睛,如蘆葦一樣無力地垂下頭,靠在了那個人的肩膀上——真嵐,是 真嵐吧? 一直以來,他都是那樣優秀的君王和丈夫,對國家和子民盡心盡力,甚至對她這樣一個妻 子也是仁至義盡。 「白瓔,你一定不會放棄的,是吧?」真嵐的聲音近在耳畔。他很清楚星魂血誓的力量, 這種誓約在締結的一瞬,會將一方的生命注入另一方,將兩人的命運聯結起來——但是, 當用斬血之術斬斷了這種聯系後,她和蘇摩都會同時陷入衰竭,如果不能依靠自身的意志 力恢復起來,很有可能有生命危險。 真嵐的聲音很平靜,似乎知識在敘述一個明顯的事實:「我相信你一定能恢復,雖然可能 需要很長的時間,但是你肯定不會就此死去,是不是?」 「原諒我不能繼續守著你了,我馬上要出征了,這次和我並肩戰鬥的除了海國,居然還有 冰族——你看,生命總是充滿了不可知的因素,所以也總是存在著期待和樂趣啊。」真嵐 對著昏迷中的妻子低語,「馬上就是最後的大戰了,這一戰後,只有兩個結果。要麼,是 魔統治整個雲荒,空桑和海過滅亡;要麼,就是魔被封印!」 什,什麼?最後一戰?就要到決戰的時刻了麼?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 「很不甘,是不是?很想此刻就站起來和大家並肩戰鬥,是不是?」真嵐居然明白她的想 法,繼續輕聲道,「那麼,就要想辦法早日好起來啊,白瓔!你是劍聖,是護之力量的繼 承者,創世神生生不息的力量就蘊藏在你的指環上,所以,一定要早日站起來。」 是,是的,一定要早日站起來!一定要看到空桑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她無法開口說話,甚至無法睜開眼睛,卻感覺到丈夫的手指溫柔地拭過自己的臉頰,他頓 了頓,似乎沉吟著什麼,終於又開口道:「白瓔,離開之前,我還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 —你還記得神廟上的那一戰麼?那一戰後你毫髮無傷,當時蘇摩並未直接和魔交手,卻從 此陷入了衰竭——你不是一直奇怪他為什麼受傷麼?」 「我可以告訴你,那是因為他替你承擔了所有的傷害!很不可思議,對麼?連我都花了很 長時間,才明白這其中的奧妙——這種法術從未在雲荒出現過,所以在看到你後背殘留的 那個符號時,我並未立刻想到那是怎麼一回事……甚至在聽說蘇摩重病時,也沒有明白兩 者間的關聯。 「知道赤王告訴我,治修在海皇的掌心曾看到過另一個正位的五芒星。那一刻,我才想起 了某個遙遠的傳說。於是,我查閱了不少古卷,終於確定了這個猜測……是的,是的,這 是一直秘密相傳的轉輪枯榮大法! 「是將一個人身上遭受的所有攻擊和傷害轉移到別處的咒術!」 真嵐的話傳入耳際的剎那,她的神志在一瞬間接近崩潰。然而虛無的意思無法凝聚,更不 能支撐起無力的身體,表露出絲毫的感情起伏。 不,不,真嵐,你說的不是真的!你說的一定不是真的! 那個人是瘋了麼?星諢血誓之後,他們的命運已經緊緊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怎麼 可能只讓其中一人承擔所有的痛苦,而讓另一個人得意保全? 「白瓔,你想說什麼?你想說了星魂血誓,不可能有這樣的情況出現,是不是?是的,正 是因為這個咒術在先,所以也防礙了我之前的猜測。一開始,我根本沒有想到事情的真相 會是這樣。如果早些明白的話,一定不會讓蘇摩離開。 「但事實上,在你走上白塔神殿、面對神魔之前,他已經在你身上布下了這個咒術。所以 ,你無論怎樣都可以全身而退,回到無色城;所以,他戰後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衰竭,並在 所有人覺察之前,離開了雲荒。 「他為什麼要離開雲荒,當時,沒有人明白。 「其實,他不是任性的王者,不是不顧子民、不顧國家的海皇,在這個時候他忽然離開雲 荒遠赴海外,必然有他的難處。我想,其中可能有一點,應該是為了……斬斷和你之間的 聯繫。」 斬斷和她之間的聯系?他們的宿命已經相連,星辰的軌跡已經合併,生死同命,怎麼可能 再斬斷? 「你知道,星魂血誓是極其厲害的法術,一旦結下,只有斬血大法才能將其終止,而要實 行這種法術,必須要回到其中一方的血緣『緣起』之地。所以他帶著紅衣女祭回到了故國 。我猜,他大約是要在自己承擔所有之後,再斬斷和你之間的聯系,以免自己的衰竭會同 時影射到你的身上,將你一起拖向死亡。白瓔,原來他愛你之深,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真嵐握著蓮台上昏迷中的妻子的手,看著她眼角不停滲出的淚水,心中一痛,臉上露 出心疼而絕望的表情。 「可惜等我明白這一點的時候,海皇已經原離雲荒。而戰雲四起,我輾轉其中,因為身不 由己——如今我也要去往戰場,和破軍進行最後一戰。」他輕聲嘆道,為她擦去眼角的淚 水,「所以,在走之前,我必須將這件事告訴你。」 「你一定很痛苦,白瓔。如果你不知道這一切,是不是你會過得更加寧靜?但很抱歉,白 瓔,我是個自私的人,不能讓自己忍受這種折磨,所以必須要告訴你真相。 「多麼可笑,某日我還幻想過,以為我們或許真的可以在一起……呵,知道現在,我才明 白前緣有定,終究不可以勉強。 「我現在用了『定影』之術,將你的身體暫時維持下去——後土的力量會護住你的心脈, 維系你的生命。我讓大司命看著星盤,當屬於你們的兩顆星辰徹底分開的時候,你就脫離 了危險。從此以後,你擁有了血肉之軀體,也有了新的生命。」 雖然無法出聲,然而,眼珠滾落的淚水說明了她內心的種種激烈情緒。白瓔在極度的衰竭 中昏迷著,但那個人的影子卻越發清晰地出現在了心底——藍色的長髮如風飛舞,絕美的 容顏蒼白而憔悴,他站在雲霧縈繞的白塔之上,回頭看著她,深碧色的眼睛裡有著她一直 無法看懂的表情。 蘇摩……蘇摩,這麼多年來,你可曾表露過一絲一毫真正的想法? 如今的你,究竟在何方?你究竟要做什麼? 真嵐看著妻子蒼白的面容,嘴邊突然露出了一絲微弱的笑意:「你應該感謝他,因為他給 予了你這一切。他是個隱忍的人,當年欠你多少,如今,如今都要用百倍來回報。」 真嵐,為何你要說這樣的話?每次都是這樣,我早已作出了選擇,准備為空桑而活下去。 為何,你卻要讓我一再陷入這樣的混亂中?如今的我……如今的我,到底該何去何從? 「白瓔,我想我是一個幸福的人,可以和自己所愛的人共度百年的光陰——雖然,我不知 道你到底愛不愛我。我只是一直在擔心,擔心自己沒有耽誤你,使你錯過了你最愛的那個 人。不過還好,一切還來的及,你們一定會重逢的。」真嵐輕輕搓著白瓔的手,讓那隻冰 冷而纖細的手在自己的手心裡逐漸溫暖起來,然後,輕輕地取下了她無名指的那枚戒指, 從此,你只是你自己,不必再受到皇室禮法的拘束——我還你自由。如果某日你能重新戴 上這枚戒指,那麼,我依然尊重你的選擇。」 真嵐凝視了妻子片刻,低下頭,輕輕在她冰冷的額上印下了一個溫暖的吻:「再見,睡美 人。」 十月十三日。 暮色初起的時候,空寂之城裡枕戈待旦的軍隊並沒有迎來預料中的猛烈進攻,諸位將領登 高遠眺,發現駐守博古爾大漠的滄流鎮野軍團一夜之間忽然南撤,向著帕孟高原上的烏蘭 沙海集結而去。 「這下好了,破軍集中力量進攻銅宮,我們這邊便可多支撐一段時間了。」衛默大大送了 一口氣——有大片的烏雲正在往南面移動,分明是帝都痂藍的軍隊傾巢而出,在伽樓羅金 翅鳥的帶領下奔赴盜寶者的聚集地。 「難說。盜寶者趨炎附勢,一定會將古墓裡盜去的珍寶獻給雲煥的。」飛廉站在城頭,嘆 道,「這仗未必打的起來,大家不可掉以輕心。」 「你看,伽樓羅金翅鳥已經停下來了!」青珞驚道,「雲煥下來了!」 「什麼?破軍真的肯和對方交換條件?」有人驚叫道,「天啊。以他那麼暴躁的脾氣,怎 麼可能親自出面和卑賤的盜寶者低聲下氣地談條件?」 諸人齊齊將目光投向了守墓多年的狼朗:「古墓裡到底有什麼?」 狼朗低下頭,古銅色的雙手緊緊交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道:「不,飛廉少將,這一 戰在所難免——不管盜寶者們是否會交出盜來的珍寶,烏蘭沙海必將血流成河!」 飛廉悚然動容,轉頭看向這個戍邊多年的同族:「僅僅為了一個死去的人?」 「你們不明白這座古墓對破軍的重要性。」狼朗站在空寂之城的城牆上看著南方,眼神冰 冷,「那群盜寶者真是自取滅亡,居然敢偷走那樣的東西,還以為奇貨可居,他們不知道 ,在破軍的心裡——這座古墓是絕對的禁域,無論是誰,只要敢驚擾到那個人,都會陷入 到萬劫不復之中!」 十月十四日。 帕孟高原上,狂風怒嘯。銅宮矗立在荒原中心,在血色的夕陽裡發出鋼鐵特有的冷銳光芒 。 然而,夕照很快就被遮天蔽日而來的軍隊掩蓋了——伽樓羅巨大的雙翅遮住上空的日光時 ,銅宮的最深處,盜寶者們正在進行密議。 「九叔是不是已經帶著家眷走了?」音格爾首先發問。 「是,」他的心腹侍從恭敬地上前稟告道,「今日一早,就帶著夫人和閃閃從密道離開了 。族裡其他的婦孺也已經被妥善轉移到了靠近狷之原的地方,只要這裡一出現異常,立刻 可以從狷之原泛舟海外。」 「哦,那就好,」音格爾送了口氣,「對了,那些霍圖部的人呢?」 「他們……」侍從顯得有些由於,「稟少主,今日一早就找不到他們了——霍圖部的那些 人不告而別,半夜全部撤走了。」 音格爾微微一驚。 幾個月前,那群由女首領帶來的霍圖遺民,手持一片白色的羽毛,前來傳達了空桑皇台子 的意願。而他也袼守了自己在九嶷山帝王谷對真嵐做出的承諾,在這樣一個非常時刻貢獻 了自己的力量,站到了空桑人的一邊。 可是,如今大戰就要開始,那一隊霍圖部人居然不知所蹤。 「算了,本來也沒對他們有什麼指望,你們先下去吧。」音格爾蹙起了眉——盜寶者之王 其實還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在沒有部下簇擁的時候顯得有些蒼白而單薄,完全不像 那一群虎豹之徒的領袖。 頭頂有低沉的鳴動聲,穿過銅宮厚實的牆壁傳到了大家的耳畔。 他知道,那是征天軍團特有的殺戮之聲。大量的風隼雲集在烏蘭沙海上空,宛如一群等待 高空撲食的惡鷹。而惡鷹們的頭領,那架巨大而可怕的伽樓羅金翅鳥卻是無聲無息地懸浮 在空中,宛如死亡的陰影一般可怖。 音格爾將臉埋在手心裡,感覺手心滾燙,臉頰卻是冰冷的——這一瞬,他幾乎以為童年時 就纏繞他的毒又發作了。然而,他卻清楚地知道,這知識在如此重壓之下對自己產生的一 絲懷疑而已。 「音格爾少主,破軍少帥已經到了。」背後的帷幕裡,有人緩步走出,手按光劍,正是空 桑的大將軍西京。 「我已經派出使者和他交涉了,」音格爾沒有抬頭,悶聲道,「願意用古墓裡的這尊玉像 和他做一個交易。」 「交換什麼?」西京身後的慕容修饒有興趣地問道。 「擺脫任何一族的奴役,封疆列土,自立為王。」音格爾在掌心裡短促地冷笑了一聲,「 說實話,這可是我們盜寶者數百年來的最大心願。」 「好高的代價,」慕容修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雲煥會答應麼?」 「一般來說,應該會的。畢竟師傅的遺體在那裡,他不敢棄之不顧。」西京低聲道,「但 是,就他的個性來述評,這是絕對不可能的——破軍絕對不會容許拿他所珍視的東西『做 交易』的熱門再存在這個雲荒上!」 慕容修悚然一驚:「那麼,現在我們就開始按計劃行動吧!」 「沉住氣,慕容公子。」音格爾的臉色陰鬱,「慢慢來,等待破軍的回復。畢竟盜寶者的 舉止要像個盜寶者,我乘機討價還價豈不是太不像話了?」 「嗯。」慕容修很快恢復了鎮定,點了點頭。 西京伸出手:「我要的東西准備好了麼?」 音格爾點點頭,伸手入懷,摸出一物遞給西京:「這是隱墨珠,和辟水、柔火、定風、駐 顏並稱的寶物。暫時借給你,用完了還我。」 西京接了過來,打開白玉匣子,剛一接觸到那顆淡墨色的珠子,整個人便忽然間消失了。 「怎麼樣?」音格爾看著虛空,淡淡問道。 「很好,」西京的聲音從原處傳來,「不愧是盜寶者之王啊,簡直搜羅了天所有的奇珍異 寶!」 「其實也都是從你們空桑的皇帝那裡弄來的。」音格爾淡淡答道,「不過也要小心,以破 軍之能,就算你隱身了,恐怕他不過片刻之間就能察覺出來。」 「沒事,只要那個『片刻』就夠了,」西京收了隱墨珠,身形赫然出現在房間的另一端, 「這本來就是瞬間定勝負的事,不成功便成仁,絕無第二次機會。」就在此刻,莫離的聲 音忽然從外面低低傳來:「稟少主,破軍少帥的回復到了!」 「怎麼說?」音格爾臉色一沉,直起了身子。 「破軍看到了您送去的信物,非常憤怒。」莫離站在門外低聲稟告,「一怒之下,竟然將 我們派去的使者殺死在伽樓羅裡,將頭顱從高空拋擲而下!」 「哦?」音格爾冷笑,「我還以為他看到禮物會很高興呢。」 「但是,破軍很快就平靜下來了,」莫離的語氣也是詫異不解的,「他居然又反過來派出 使者,說願意接受您提出的那些條件——封您為大漠之王,以帕孟高原為封地,從此不再 受帝都的節制,只求您保佑古墓裡的人不受任何損害。」 密室裡的幾個人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神色復雜。 「那好,你回去和破軍說,」音格爾卻是不動聲色,「封位儀式就定在今晚,如果他兌現 了諾言,他就可以毫發無傷的到走他最珍愛的東西。」 「是。」莫離領命退去。密市內的氣憤凝重而嚴肅。音格爾不聽地把玩著手上的短刀,蒼 白的臉上泛起了某種可怕的神色,纖細的手指緊握刀柄,另一只手無聲地拭過刀鋒——瞬 間,一滴血沿著刀刃滾落,隨即消失不見。西京的手也握緊了腰畔的光劍,低頭看著上面 那顆銀白色的小星。 沉默只持續了片刻,西京便抬起頭看向慕容修,開口道:「慕容,你可以暫時離開了—— 接下來是我和少主的事,你幫不上忙。」 中州來的商人沒有一絲猶豫,點了點頭:「那好,我先走了。」 西京擺了擺手,看著那一襲白衣消失在了地道樓。 盜寶者少主看著那個中州人的背影,眼神卻是鋒利如刀,冷笑一聲:「真是好伙伴啊,在 這個時候就這樣輕輕鬆鬆地走了!你們空桑人怎麼會結交這樣的朋友?見利忘義、貪生怕 死,還不如我們盜寶者可靠呢。」 「哪裡,」西京卻是毫不介意地坐了下來,「慕容只是個商人而已。」 「商人?」音格爾驚訝地問道,「中州來的麼?」 「是啊,你們盜寶者應該和這種中州來的商人打過很多交道。你們盜來的珍寶不是大都通 過他們之手流傳到中州去的麼?」西京搖頭笑了笑,「商人重利,何況他謀劃的又是天下 大利。所以,你又怎能指望他在此刻留下來?」 不等音格爾再說什麼,空桑名將抬起頭,閉目聽了聽外面空氣裡風隼的鳴動聲,仿佛在預 測這一次來了多少軍隊。過了片刻,他忽地睜開眼睛,看著坐在對面的盜寶者之王,脫口 道:「有酒麼?」 「酒?」音格爾奇道,「大敵當前,將軍卻要喝酒?」 「當然要喝!」西京彈了彈腰間的那個空酒葫蘆,大笑道,「越是大敵當前,越要好好一 醉!汀死後,我再也沒有沾過一滴酒,今天可要好好痛飲一番了!」 音格爾看了他片刻,仿佛想從這個活了上百年的前朝名將的臉上看出一些什麼來,然而最 終只是默默點頭:「好。銅宮裡自釀的『大漠紅』也算得上佳釀,只是酒性極烈,在下量 淺,恐怕無法陪將軍痛飲了。」 「好!」西京一拍光劍,大笑道,「那就先來五罈!」 在空桑劍聖重開酒戒之時,綠水青山的九嶷郡裡,那笙正在青王的離宮內,看著那一面空 白的碑發呆。 望鄉台,墜淚碑。 ——空桑人追憶亡靈的神物,凝聚了千百年的血淚。那是有著無數「過往」的東西,一眼 看去,那笙的視線就被那面空無一字的碑面吸引了,仿佛看出了什麼,久久凝視著。 「啊?」旁邊的晶晶覺得無趣,拉了拉她的衣角,指向天空。 暮色開始降臨了,然而霞光漫天,依舊可以視物。奇怪的是,南方的天地交界處有一線黑 色,仿佛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正在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在彩霞滿天的夕照裡顯得異常詭 異。 那抹黑暗還只有一線,被霞光反射後看起來並不明顯,所以除了這個啞巴小姑娘以外誰也 沒有多加留意。連那笙也沒有被這樣的提醒驚動,還是直直地盯著前方。 那個光潔的碑面上……似乎有血淚交織而流,蘊藏著無數辛酸痛苦。仔細看去,那些血淚 卻又幻化成了猛烈的戰火,火焰裡有無數人奔逃慘呼,紛紛倒下,化為了枯骨。 那笙悚然一驚,這樣的景象是在回放著上千年來雲荒大陸上的種種慘景,還是在預示著即 將到來的大難? 然而,她的手指剛一接觸到碑面,上面的種種幻象就全部消失了。碑座下的那個骷髏依然 空洞地睜著眼睛,不知道看向哪一處。 突然,仿佛是幻覺,九嶷山谷深處起了一陣低沉的嘆息,無限悲憫。 「誰?是誰?」那笙吃驚地抬頭四顧,然而帝王谷裡霧氣重重,空無一物。只有黃泉瀑布 不停地奔流著,逆著方向湧向帝王谷,然後注入九冥。是九嶷亡靈在嘆息麼?是那些即將 進入輪回、獲得新生的亡靈為這個大陸的悲慘命運在嘆息麼? 她抬起頭看向北方,忽然看到帝王谷黃泉之路的盡頭騰起了一片白光。 「天啊……」那笙喃喃,看著那一片奇特的光華從黑色的密林裡升起,漸漸凝聚成一片, 在夜色裡如霧氣一般搖曳。她認出來了,這正是數天前。她在天荒坪的夢魘森林上看到的 那種光!那個經由雲荒三女神修補,從而得以完整地去往北方盡頭進入輪回的靈魂! 那片光帝王谷上空漫起,柔和而潔淨,如霧氣一般彌漫著,漸漸向這邊流動過來。 「這,這是怎麼了?」那笙脫口叫道,感覺身邊的晶晶也害怕起來,將小小的身子靠了過 來,牽緊了她的衣角。 「晶晶,快去找青塬!對他說帝王谷裡有異常,似乎有冥界的東西逃出來了!」那笙下意 識地把晶晶往後一推,右手捏了一個訣。 ——上一次因為粗心沒有保護好這個孩子,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對得起閃閃的托付。 然而不等晶晶跑遠,那片白色的光已經隨風而下,籠罩了這個庭院。那笙目瞪口呆地看著 這片皎潔如雪的光,不知不覺地送開了捏著訣的手——這光是如此的平靜而安詳,沒有一 絲殺戮之氣。 「唉……」風裡,她又聽到了一聲輕微的演戲。然後,有雨水落下,滴在她的來年色上, 一滴,又一滴。 下雨了麼?不等她抬手擦去臉上的水跡,忽然在那片奇怪的光芒中看到了一張臉——那張 臉浮現在虛空裡,漸漸凝聚,恍如一朵蓮花的綻放,俯視著大地。 有晶瑩的淚水從那雙眼裡滾落,墜入風中,落在墜淚碑上。 「咦,我好像在夢魘森林看到過你……你是誰啊?為什麼哭啊?」那笙看著那個從百光裡 凝聚而成的人,不知為何不再感到害怕,「你不是被三女神送去轉生了麼?為什麼又從黃 泉那一端回來了?你為什麼哭啊?」 那雙眼睛凝視著她,虛空中的人似乎又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嘆息。 「你為什麼回來?」那笙吃驚地指著黃泉之路的方向,「輪回的時間是有定數的。如果錯 過了時辰,就要再等二十年才到下個輪回!你還不快去?」 半空裡的雨水止住了,風在庭院裡回旋,潔白的光芒在風裡凝聚,最後幻化成一個白衣長 發的女子。那個純白色的女子在虛空裡成形,站在雲端上凝望著這片大地,蓮花一樣的素 顏上有著憂戚而悲憫的神色。 「殺戮之風從南而來,雲荒就要成血海了……」風裡傳來低低的嘆息聲,「我怎能安心? 」 那笙詫異地看者她:因為不安心,所以她從黃泉返回到了這裡?這個女子到底是誰? 虛空裡的女子低下了頭,凝視了她許久,目光親切:「孩子,你有著非常乾淨而明亮的靈 魂,或許可以幫我一個忙。」 「好啊,什麼忙?」那笙脫口答道——不知為何,她並未覺得一個陌生的鬼魂對自己提出 要求有過分之處,反而有一種雀躍之感。 白衣女子沒有說話,忽然伸出一只手來按在了她的額上。 那雙手沒有溫度,那笙只覺得一陣恍惚,似乎有一道明亮的光從眉心射入,瞬間充盈了她 的全身。手上忽感熾熱,她吃驚地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裡居然憑空凝聚出了一道光華, 宛如一把虛無的光劍。她聽到了那個溫柔而寧靜的聲音在心底輕輕道:「孩子,我的靈魂 只能凝聚很短的時間,無法獨立行動。請以最快的速度,帶我去戰雲密集之處。」 戰雲密集之處,巨大的金色機械懸浮在半空中。 伽樓羅巨大的羽翼遮蔽了銅宮上空的夕陽,身側簇擁著無數的風隼,匯聚成一片遮天蔽日 的烏雲,散發出凜冽的殺氣。 寂靜的艙室中,這架擁有媲美神魔力量的殺人機械卻發出了陣陣戰栗。 「主人,」瀟的聲音低低響起,「晚上真的要舉行那個封王儀式麼?」 「嗯。」金座上的軍人簡單地應了一聲,眼神卻始終投注在手裡那件東西上。那是方才盜 寶者的使者動來的一卷破舊卷紙,上面凌亂地畫著許多符號。不知道為何,在看著這一卷 紙時,軍人冷酷的眼神忽然變得柔和起來。 「可是如果主人要下到地面上的話,瀟就無法陪伴您了。」傀儡憂心忡忡地嘆道,「您會 被沙蠻和盜寶者保衛——不如不要去銅宮了。」 「放心,我會……」雲煥還是翻看著手裡的東西,聲音卻陡然頓住了——最後一頁紙上, 凌亂地寫滿了字。那樣熟悉的筆跡,仿佛一瞬間將時空逆轉了過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翻來覆去只有這兩句話,被狂亂地涂抹在了粗糙的羊皮紙上 。筆跡一開始是拘謹的,然後漸漸恣意,越到後來越肆無忌憚,凌厲的筆鋒裡幾乎讓人產 生了一種強烈的窒息感。 雲煥猛然合上了手裡的羊皮紙,將臉深深埋入其中。 是的,是的……這是一年前他在封墓之前留下的東西。當時的他,竭盡全力也無法將古墓 裡的血跡清洗乾淨,只好筋疲力盡地獨自坐在黑暗裡。在這個童年、少年時居住的地方, 他翻開了這卷昔年師傅教授他劍技的手繪卷,凝視了許久,在最後一頁上留下了這樣的筆 跡。 看來,那些盜寶者果然已經進入了古墓。 「這只是我們為您准備的禮物之一。如果少帥肯屈尊來到銅宮,還能看到更多的珍寶。」 ——那個使者居然敢這樣對他說話,讓他在狂怒之下不由自主地出手,斬下了那個狂妄者 的頭顱。血濺到了紙上,染上了一抹殷紅。他下意思地去擦,卻無法將血色從那樣珍貴的 東西上抹去。 三日之期轉眼已到,大軍集結在銅宮上空。 雲煥放下了書卷,從金座上長身而起,眼神冷酷。 「主人!」伽樓羅發出了輕微的戰栗,瀟脫口低語,「不要去!」然而雲豢只是回頭漠然 地看了金座上的傀儡一眼,並未對這樣的請求有所動容。他走向艙門,拉開,大漠上的冷 風頓時席卷而來,充斥了整個黑暗的機艙。破軍少將站在艙室被,俯身著腳下暮色裡烏蘭 沙海,神色漸漸轉為狠厲。 外面已經有軍隊在等著他,無數的風隼和比翼鳥簇擁著伽摟羅。 破軍少將從金色的機械裡走了出來,抬起手示意征天軍團九天的各部將領靠近。九架比翼 鳥被鮫人傀儡操縱著,准確地降落在了伽樓羅寬虧的機翼上。 「稟少帥,按照您的吩咐,我們一直監視著帕孟高原的各個防衛,入夜前,有人通過密道 去了銅宮……」負責監視西方的將軍跪下稟告,臉色凝重,將聲音壓得很低。 「很好。」雲煥只是短短地吐出兩個字,然後回頭對簇擁在周圍的將領們低聲吩咐了幾句 什麼。 身穿銀黑兩色軍服的滄流軍人齊齊單膝跪地,斷然領命而去。 「瀟,你在這裡等我。」安排妥了一切後,雲煥孤身站在巨大金色機翼上,聲音低沉,「 等我下去將師傅的遺體迎回就會發出訊號。到時候你就徽調這裡,殺光所有的盜寶者—— 這片沙漠上,雞犬不留。」 伽樓羅的顫動在一瞬間停止了,瀟的臉色蒼白如死。 「凡是碰過那座古墓的人,都不能再活下去。」雲煥冷冷地看著大漠上空的冷月吐出了最 後一句話。這一瞬,他眼裡的金光璀璨無比,恍如神魔附體。 是的,那是他的聖地,是他保存在心底的唯一潔白的地方……而那些人居然敢褻瀆神聖, 闖入那座古墓,驚擾她的長眠,碎萬屍不足贖其罪! 「來了麼?」 「來了。」 「帶了多少人?」 「似乎只有一隊士兵跟隨。」 「真是自大而狂妄啊,破軍。」 「這樣的態度也是正常的——這個雲荒上,還有誰會是他的對手呢?如果不是因為師傅的 遺體在這裡,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摧毀這裡的一切,就像碾死一堆螻蟻一樣。」 「螻蟻……你也未免太小看自己和我們盜寶者了吧。」 金帳裡有人苦笑,兩雙眼睛在重重帷幕後看著從天而降的滄流軍人。盜寶者之王放下了手 裡的短刀,看著原出尚看不清面目的軍人。雲煥落在遼闊的沙漠上,篝火圍繞著他,陰照 著他的側臉,冷毅而鋼硬。 這是音格爾第一次看到這個血洗帝都的破軍少將,然而只是一眼,盜寶者之王便感覺到了 某種強烈的冷酷殺氣,一時間呼吸為之一窒。 西京喝完了最後一壇酒,將酒碗重重摔落在地,長長出了一口氣:「好,就這樣吧!音格 爾,現在反悔還來得及,我們立刻停止這個計劃,就當一切沒有發生 ----否則一旦開始, 盜寶者們就要和這樣的魔物為敵到底了!」 音格爾一震,將目光從遠處那個人的身上收回,蒼白的臉上忽然浮出一絲冷笑:「反悔? 你以為大漠上的兒女會屈膝於一個魔物麼?」他抬起手,霍然將面前一直沒動的一碗酒一 飲而盡。烈酒從喉中傾瀉而下,他劇烈的咳嗽起來,蒼白的臉頰上迅速浮起了紅色的酒暈 ----然而,這樣一個俊秀如女子一般的少年,眼裡的神色卻是亮如閃電的,讓所有人都不 敢輕視分毫。 他看看那位從天而降的滄流軍人,雙手緊握,站起身來:「開始吧,從現在開始,戰鬥到 最後一刻!」 空桑的劍聖霍然抬頭,看者盜寶者之王,緩緩點頭,眼神凝重而雪亮。他將手探入懷裡, 抽出了銀色的光劍,看向了遠處人群中間的那個昔日同門,另一隻手卻握住了錦囊裡的那 件寶物。 「保重。」西京低聲說了最後一句話,將那顆陰墨珠握入了掌心。一瞬間,仿佛有無形的 網覆蓋下來,他整個人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音格爾看者西京消失,神色淡然。他將短刀收入懷中,將金索繞上手臂,然後整理好了衣 襟,抬頭看了看遠處被眾人簇擁的破軍,嘴邊露出了一絲冷冷的笑意,緩步走了出去。 「少主,破軍少帥已經到了。」莫離低聲道,「請您立刻出門迎接。」 「知道了,」音格爾輕聲答了一句,繼續往外走去,「都准備好了麼?」 「是。九叔已經帶著婦孺們從秘道離開了,估計現在已經下了高原,」莫離低聲回答,神 色凝重,「留下的兄弟都在心裡做好了准備。」 做好了准備?音格爾臉色沉了一下,似乎被這一句話背後蘊藏的血腥之意震住了----盜寶 者多年來縱橫大漠,為了生存不得不做盡各種陰惡陰毒之事,過的都是刀頭舔血~提頭賣命 的日子,所以,成年男子罕有活到四十歲之後的。 然而,縱然是這樣一群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對於今日即將來臨的一切還是心存驚駭的。 音格爾默默握緊了袖中的長索,微一點頭,撩開金帳走了出去。 萬里之外,哀塔裡的金杖落下的瞬間,虛無的城市裡一雙眼睛霍然睜開了。 「太子妃醒了!」侍女們驚喜地叫了起來。 然而那個突然醒來的女子卻不停地喘息,緊緊地捂著胸口,仿佛心髒正在被什麼尖銳的東 西貫穿而過——後土神戒在她醒來的瞬間發出了一道光芒,溫柔而和煦,給了她力量。 「蘇摩……蘇摩!」她低聲呼喊,想起了夢中的可怕景象:她看到遙遠的黑塔上,一個詭 異的魔法陣正在啟動,一根金杖刺穿了他的心髒,將他釘在了那裡。他身上流出的血,染 紅了整片大海。 金杖落下的瞬間,那種尖銳的刺痛是如此真切,以至於她驟然醒來。 她渾身顫抖,不顧一切地奔過去打開了水鏡。 「不必看了,太子妃,」大司命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帶著嘆息,「那兩顆並軌的星辰 已經完全分開了——你的那一刻還在軌道上,而另外一顆,在方才的瞬間已經隕落。」 白瓔臉色慘白,死死地盯著水鏡。是的,水鏡裡已經看不到那顆星辰的存在了。唯有她的 命星孤零零地呆在原有的軌道上,宛如千年前便已如此孤寂。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樣的方法解開了星魂血誓……」大司命一貫嚴肅的臉上也流露出了 一絲敬佩,「他不僅給了你一個新的軀體,也解開了對你的束縛。百年來存在與你們之間 的宿命與牽絆終於被一刀斬斷了,從此永無瓜葛……太子妃,恭喜你獲得了新生和自由。 」 白瓔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她想起了真嵐離開前說的那番話,想起了那個人曾怎樣不顧一 切地為她擋下了所有的攻擊和痛苦,卻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了。 「不,不!不可能就這樣死了……不可能!」大顆大顆的淚水從她的眼裡滑落,「他不可 能就這樣死了!」空桑太子妃忽地抬起頭來,「我一定要找到他!」 「太子妃,太子妃!」看著白衣女子不顧一切地向外奔出,大司命吃驚地跟在後面,「你 要干什麼?你難道要去碧落海?你瘋了麼?你不能去!如今外面正在——」 白瓔仿佛瘋了一樣地奔出,不顧一路上諸王和戰士們吃驚的眼神,拉過一匹天馬翻身而上 。然而,在她仰起頭的一瞬間,忽然呆住了。 ——那一場曠世血戰,正在她的頭頂徐徐展開,宛如一幅可怖的畫像她看到了真嵐,搏殺 在血和火中的真嵐。 九天之上正在激鬥,風起雲湧,天地為之色變。整個整天軍團在凶猛地攻擊著一個目標— —她的丈夫真嵐。龍神穿梭於其中,巨大的利爪撕開了密集的炮火,突出的火焰焚燒著那 些逼近的風隼。 龍發出受傷的嘶吼,真嵐的辟天長劍上留下了殷紅的血。 大地上無數人仰望著這一場戰鬥,心急如焚卻又無可奈何。這些人裡,有和靖海軍團搏殺 的鮫人,也有在東澤和九嶷與鎮野軍團搏殺的空桑人。甚至,還包括了在空寂之城裡,和 前來平叛的軍隊廝殺著的滄流人。 可是,誰又能飛上九天,插手這一場戰鬥呢? 「太子妃!」就在她握韁發呆的一剎那,白發蒼蒼的大司命趕了過來,嘴唇顫抖:「太子 妃,你看到了吧?在這樣的情況下,你還要去找那個人麼?你,你想要一百年前的事重演 一次麼?白族之王,空桑的皇太子妃殿下!」 這樣的稱呼宛如利劍一般落下,刺得她身子一顫,捂住了胸口。 她茫然地低下頭,看到了右手無名指上那枚銀白色的寶石戒指——後土神戒發出了柔和的 白色光芒,輕輕勒緊她的手指。而她手裡的光劍也在長鳴,躍躍欲試。 她明白這兩者都在召喚著什麼。是的,她不能走——在這樣的時候,她又怎麼能走呢? 「大司命,百年前的事不會重演。」她松開了壓著胸口的手,回過頭對著長者行禮,雪白 的長髮垂落到腳踝處,「多謝您的提醒,白櫻不敢忘。」 「各部之王,領兵待命!」她勒轉了馬頭,飛馳入軍中,「我先去支援皇太子——夜色降 臨後,各部全部出戰!」 「是!」各部的王者齊齊跪下,領命。 白瓔勒馬轉頭,天馬一聲長嘶,向著水面飛奔而去。 「天佑空桑!」 所有的戰士仰望著後土的佩戴者手持光劍躍出水面,被那樣奪目的光芒和颯爽英姿所震驚 ,眼裡露出了狂喜的光芒。 ——百年前的那個末日,白衣女子宛如天神一般從天而降,在城頭托起了皇太子的頭顱, 就是如此呼喊的。 「天佑空桑!」無色城裡爆發出了風暴一樣的呼聲,「天佑空桑!」滄流歷九十三年十月 十五日,雲荒大地上戰雲急湧,殺機四伏。 而萬里之外的碧落海上,黑色的巨浪奔騰翻湧,仿佛一群群被驅趕的怪獸。隨著溟火女祭 的祝頌聲,黑色的海浪被某種可怖的巨大力量操縱著,居然向著天空不斷湧去! 「願我之血,化為大海。蔽日奪光,與天同在。」 紅衣女祭站在哀塔頂上,雙眼流著血。在她連綿不斷的祈禱聲中,商賈的咒語發揮出了極 強的力量,令整個大海都為之沸騰。黑色的浪仿佛一條條從深海裡疼出的巨龍在她身邊咆 哮,爭著向天空裡飛去。整個碧落海都在狂怒中戰栗,還水被一種不知名的駭人力量拉扯 著,形成了一道奇異的水牆! 頭頂的光,一分一分地暗淡下去了,耳邊只有狂風巨浪的怒吼聲。 整個七海,都在這個可怕的咒術之下沸騰了。 「海皇將祭獻出所有的血,請大海聽取他的願望!」咆哮的大海中央,高高聳立的哀塔頂 端,溟火的長發在狂風中怒舞,她仰起蒼白的連,對著黑暗的蒼穹厲聲高呼,「請大海賜 予他力量,完成他最後的願望!」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哀塔裡的那根金杖應聲而落, 徹底貫穿了蘇摩的心髒! 「諸神諸魔,俱歸寂滅!」溟火雙手合十,吐出了最後一句咒語,臉色蒼白如死——漫長 的儀式耗盡了她所有的體力和心力,在念出最後一句咒語的瞬間,她的身子再也無法支持 ,從黑色的哀塔頂端直直墜落,那一襲火紅色的衣裙被風浪所淹沒。 長達數十日的咒術終於完成了,溟火女祭實現了她的諾言,以絕世的法術超越了血緣的限 制轉移力量。在蘇摩獻出自己所有血的時候,七海同時呼應了他的願望。他的生命滲入了 大海,從此以後,與碧海同在。 ——一切有水有血之處,便是海皇無所不能之處! 在血即將流盡的剎那,碧海之上的天空中原本合並在一起的星辰陡然分開了。一顆依舊沿 著原軌道運行,而另一顆,卻以驚人的速度急速地隕落! 黑暗裡,蘇摩看著那兩顆驟然分開的星辰,眼裡露出了冰冷的笑意。終於,斬血之術完成 了。他流盡了全身的最後一滴血,斬斷了由他自己建立起來的星魂血誓。 從此以後,他和她再無干係。 意識在漸漸地消散,從未有過的疲倦襲來,永恆長眠的念頭在這一刻住了他的心。蘇魔靜 靜地合上眼睛,外面的波浪聲呼嘯可怖,黑色的浪已經遮蔽了天空,他覺得自己的魂魄在 漸漸消散,飛入了風暴中,和那些海浪融為了一體。然而,在他模糊的視線裡,黑暗的最 深處卻浮現出了一個白衣少女靦腆的笑容。 「記得要忘記啊……」她微笑著對他說,然後轉身投向了萬丈的大地,猶如穿雲飛去的白 鳥「不要走……」在最後的幻覺裡,他終於喃喃著,說出了百年來始終不曾說出口的話,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對不起,對不起……」他的聲音輕微得如同嘆息一般:「我愛你。 」他徒勞地向著虛空裡的幻影伸出手去,仿佛這樣就能再次擁抱那個少女。黑暗的哀塔裡 ,似乎又再度彌漫著她身上那種清新的味道——那個夏日,十六歲的白族少女身上白薔薇 一般美好潔淨的氣息再度將垂死的人環抱,那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陽光和白晝的氣息。 然而,用盡最後力氣伸出的手,卻在空中停住了。 一剎那的遲疑後,身閉塞的瞳孔擴大了,高高舉起的雙手緩緩地落到了地面上。有淚水從 已經合上的眼裡落下,化為圓潤的珍珠錚然落地。 這,也是他流乾了血的身體裡,最後的一滴水。 他覺得身體忽然就輕了,他的很潑脫離了那個垂死衰竭的身體。 只是一動,他就從地上輕易地站了起來,輕得快要飛起來一般。他回過頭看到了地上的那 具軀體——被靈魂拋棄後的軀體冰冷而僵硬,那個衰老不堪的人閉著眼睛,臉上有著一種 前所未有的、平靜而滿足的光芒。蘇摩……蘇摩,在生命還留在實踐的最後一刻,你原來 竟是如此滿足? 他茫然地看著那具僵冷的屍體,卻不知道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強烈的光芒從頭頂籠罩下來,那是浩瀚星空裡的無數星辰的光,吸引著鮫人的靈魂去往天 空——是啊,每一個鮫人死後,他的靈魂都將融入大海,然後在滿月的夜晚升上天際,成 為一顆星星。如果在中途遇到了雲層,那麼就會化成雨,重新落入江河湖海中。 鮫人的宿命,永遠在水中流轉不斷。 那麼,自己也要歸於大海了……和所有死去的族人一樣,是麼?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他的神志為之一清:是的,他要回去!他一定要在今日趕回去! 他曾經答應過族人要在今日回到鏡湖之上和他們並肩戰斗,哪怕身體在萬裡之外死去,他 的魂魄也將乘著風浪而至,用盡全力呼喚出那天地間所有水的力量,為之一戰。 這世上,還有什麼可以快過魂魄的心念?自己讓溟火女祭舉行這樣的儀式,不就是為了在 最後的一剎那脫離這個垂死的身軀,可以將最大的力量投入到戰斗中,為族人盡到最後一 分力麼? 龍神、真嵐、白瓔……我必將歸來,和你們並肩戰鬥。 而這一戰後,我也將得到永遠的平靜。 第七章誅魔 銅宮外人聲鼎沸,一叢叢的篝火如同盛開的紅棘花,在夜幕下熱烈地燃燒。族裡的青年圍 繞著篝火載歌載舞,以盛大的儀式迎接帝都貴客的到來,等待著盜寶者獲得自由、脫離控 制和奴役的一刻。 在沸騰的人群頭頂,金色的伽樓金翅鳥帶領著無數的風隼,如陰雲一樣浮動在烏蘭沙海上 空,冷冷俯瞰著這一群狂歡的盜寶者們。 戰雲密集的中心,一個身穿銀黑兩色軍服的滄流軍人默默而立。他的身側站著一隊士 兵,不過一百多名——看著周圍強壯的盜寶者們,個個緊張得握緊了刀柄。 只有那個身穿銀黑色軍服的軍人面色平靜,側首望著那一叢叢篝火出神。 那樣的舞姿似乎讓帝國元帥回憶起了什麼,眼神在一瞬間變得遼遠而寂寞。軍人筆直的肩 背鬆懈下來,殺氣似乎也有了微妙的緩解,他定定地看著那邊的歌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 手腕上的某處傷痕。 「抱歉,讓帝都的貴客久等了!」忽然,耳畔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銅宮在火的映照下如同璀璨的黃金一般,巨大的宮門無聲地開啟了,一個魁梧的男子大踏 步走出,抬手示意——瞬間,整片大漠陷入了寂靜中。所有的盜寶者都停止了喧鬧,單膝 跪地,低下了頭:「莫離大人!」 莫離朗聲宣布:「少主出帳,恭迎元帥!」 「拜見少主!」整個大漠爆發出了一陣歡呼聲,盜寶者們將酒碗舉過了頭頂,對族裡的英 雄表達最高的敬意。男性粗獷、嘶啞的聲音猶如風暴一般席卷而來,震撼了黑暗的沙漠。 那一行帝國軍人猶自佇立不動。戰士們握緊了刀,警惕地簇擁著主帥,而雲煥卻是面無表 情,只是隨著眾人的視線一起轉身,看向了那扇巨大的宮門。 黑色的穹門下,出現了一個蒼白而瘦弱的少年,披著金色的猞猁裘,靜靜地站在那裡,直 視著篝火中那個佇立如槍的滄流軍人。 那一瞬,雖然隔了上百丈,兩人的視線卻准確地落到了彼此身上。無論是帝都來的破軍, 還是統治西荒的盜寶者之王眼裡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一閃即逝。 「貴客前來,有失遠迎。」終於,主人首先伸開了手臂,「以天神之名,歡迎您的到來。 」 在他伸開手臂的瞬間,一道紅色的光從黑色的門內迅速蔓延開來,精准地穿過了喧鬧的人 群,一路向著那邊軍人的方向奔去。 「少帥小心!」隨行的戰士發出了低呼。 「不必。」然而破軍卻是冷冷地一擺手——戰士們的劍拔到了一半卻忽地停滯了,仿佛虛 空裡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壓迫而來,腕骨發出了「匡」的脆響,拔出一半的刀劍瞬間入鞘。 就在這一瞬,紅光就滾到了他們面前。 此刻滄流軍人們才看清,那道紅光居然是一卷華美的紅色毯子——不知道用了什麼樣的手 段,居然能一氣鋪上百丈的距離,准確地抵達客人足邊! 毯子是用最好的羊絨織成的,厚達一指,上面交織著精美的金色花紋,在夜色裡璀璨生輝 ,宛如一條美麗的河流。而河流的盡頭,則是一朵巨大的蓮花圖案。 不等那些軍人鬆一口氣,那卷鋪到盡頭的紅毯裡忽然跳出了一個人! 刺客?然而,想要拔劍的戰士們發現手依然被定在了那裡,正自驚慌時,卻看清楚了從中 跳出的居然是一個披著金色纓絡的美麗女子。 那個美麗的少女被裹在毯子裡一路滾來,在毯子鋪完的瞬間從中輕靈地躍出,宛如一朵花 兒突然怒放一般。四周牧民的歌聲悠揚而起,擊節踏歌。篝火旁,美麗的少女踏足在金色 的蓮花上,向來客深深行禮,然後開始舞蹈。 「歡迎貴客,以赤毯起金蓮之舞。」莫離的聲音再度響起。 少女的舞姿如夢一般,金色的纓絡錚然作響,面紗在火光裡如同一道虛無的風——在周圍 盜寶者的叫好聲裡,她舞得越發熱情,用大漠上的肢體語言向來客表達著敬意。然而面紗 後面,那雙眼睛卻是冷漠如冰。 是否……曾經在哪裡見到過呢?那一瞬,破軍有些失神。 多麼像很久以前的某個夜晚啊……他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最後的夜晚,也曾是歌舞歡樂,篝 火如星。一個恍惚間,鼓聲歇息。一曲方畢,少女匍匐在蓮花的中心,雙手捧起了一物, 遞到了破軍面前——卻是一碗琥珀色的美酒——也不知在方才的疾滾和舞蹈裡,她是怎樣 讓這一碗酒不灑出分毫的。 「貴客遠來,敬酒一碗!」莫離朗聲道——同時,穹門下的音格爾也捧起了一個金色的酒 碗,遠遠地對著來客點頭示意。 雲煥漠然地將手腕一翻,琥珀色的美酒全數灑入了沙漠中:「在下不能飲酒。」 盜寶者們面面相覷,隨後便有無數刀兵出鞘和低叱聲——對方的舉止顯然是毫不將主人放 在眼裡,在大漠兒女看來,這無疑是極大的侮辱!盜寶者們都是虎狼一樣的脾氣,怎容得 下這樣公然的挑釁和侮辱? 遠處的穹門下,音格爾的手也是頓了一頓,眼神凝聚。 然而,在所有人都等待著少主一聲令下時,卻意外的聽到了音格爾的一聲低笑——少年的 聲音並不洪亮,但卻比莫離中氣十足的嗓音更加清晰,每一個字都抵達了方圓十裡內每個 人的耳畔:「呵……是麼?可我的確曾經見過少帥飲酒,就在空寂之山的古墓前,」音格 爾的唇角噙著一絲笑意,「是否因為今日尊師不在,所以少帥便不肯賞臉了呢?莫離,你 去請她一起出來聚聚可好?」 「住口!」一聲厲喝,黃沙忽然騰起!雲煥眼裡的殺氣驀然爆發了,隨著他的這聲厲喝, 刺耳的裂帛聲裡,那道長達百丈的紅毯忽然居中裂開,仿佛被一道看不見的利刃破開,一 路朝著穹門下的音格爾逆襲而去! 無形的利刃在音格爾面前一寸處生生停下,蒼白病弱的少年冷冷地站在那裡,不閃不避。 破軍的眸子已經變為了璀璨的金色,他左手抬起,只是輕輕一揮,便一舉撕裂了百丈的紅 毯!然而,他看著轉入室內的莫離,手定在半空中,可怖的力量在手指中凝聚,卻不敢催 動分毫——黑暗的銅宮裡,簾幕的深處,隱隱有純白色的光透出,在帷幕上投射出一個靜 坐於輪椅上的人影。 那樣熟悉的側影,只看得一眼,便讓他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再給少帥滿上酒。」音格爾淡淡開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客人遠來,無酒不歡。」 雙方這一兔起鶻落的交鋒,令旁觀的盜寶者們驚駭無比,那些豪爽的男子按著刀,根本沒 有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猶豫不前。只有那個披著金色纓絡的少女默然站起身,從旁拿起 酒壺重新倒了一碗,捧到了雲煥面前。 「請。」音格爾重新舉起了酒碗,在銅宮的穹門下遠遠致意。 雲煥抬頭看了對手一眼,充滿了殺意的左手緩緩伸出,接過了那碗琥珀色的酒不作聲的一 飲而盡,隨即捂住嘴低聲咳嗽起來。 「好!」音格爾擊節,轉頭吩咐,「既然少帥已經賞臉了,莫離,就不必再驚動幕後的那 位貴客了。」 「是。」莫離從帷幕後轉出,隨侍一側。 將酒一飲而盡,雲煥仍是一臉平靜,喉間卻似有極大的不適,只覺心中有火一路燃起。他 冷冷地看著遠處的盜寶者之王,一鬆手,掌心的酒碗居然一瞬間化為了粉。 「請。」音格爾微微側身,向著銅宮內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雲煥不看任何人,大步沿著碎裂的紅毯走去——憤怒和憎恨在他的心中堆積,令他的眼眸 變得璀璨如金。魔的聲音又在內心深處蠢蠢欲動,呼喚著他釋放那種毀滅一切的力量。 然而,銅宮深處的那個白色影子壓制著他,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把你們從古墓裡帶走的東西還給我,卑賤的盜寶者。」一直走到了音格爾身前一丈的地 方,他才停住了腳步,單刀直入地開口道:「否則,你們會為此付出意想不到的代價。」 音格爾卻是微微一笑:「少帥你可真是心急。先兌現你的諾言吧——盜寶者只要他想要的 東西,只要你如約給予了,就不會有人動你的師父一根手指頭。」 雲煥眼裡的殺意急速凝聚,左手再度緩緩握緊。 「哦,是這樣的,」音格爾眉梢一挑,「只要你動手,我立刻便會引爆火藥,這裡所有的 人將會屍骨無存——我打賭不會比你慢,你不信的話大可試試看。」 握緊的左手微微戰慄著,死亡的力量凝聚到了極限,卻無法釋放出來。 「放輕鬆,少帥,」音格爾轉身向內,引導來客入座,「何必如此劍拔弩張?」 雲煥冷冷斜視著音格爾,仿佛想從這個臉色蒼白的少年身上看出什麼來。然而最終他還是 鬆開了手,短促地回答了一個字:「好。」 「那麼,請立刻舉行儀式,敬告天神—從此帕孟高原上的盜寶者將獲得自由,不再受任何 人的統治。」音格爾坐上了鋪著猊皮的座椅,示意雲煥入座,聲音平靜無波,「同時請將 你的人馬撤走,後退一千裡,離開四荒的邊界。」 「好,」雲煥欠身入座,「立刻舉行。」他抬起頭,伸出左臂平舉,掌心向上——懸浮於 上空的伽樓羅金翅鳥忽地一聲發出呼嘯,如巨大的浮雲一樣消失在了帕孟高原上空。同時 ,雲集的征天軍團仿佛也接到了號令,分為九部迅速後退。 只是片刻工夫,遮天蔽日的軍隊便撤的乾乾淨淨了。 雲煥放下手,手邊金杯裡的酒猶自溫熱,他側頭冷冷看向盜寶者之王:「音格爾少主,現 在是否應該讓我看一眼我想要獲得的東西?」 「按理說應該如此,」音格爾微笑頷首,「只是在此之前,我們還為少帥准備了一份非常 珍貴的禮物——我相信少帥看了一定會更加滿意。」 雲煥蹙眉,看向音格爾。 「這是我們特意准備的,」音格爾忽地收斂了笑容,「少帥看了,便會知道我們盜寶者是 有誠意的,也是很公平的——我們是准備拿少帥最珍貴的東西來換取我們最重要的東西。 」 「我缺什麼珍貴的東西?」雲煥冷冷反問。 「少帥如今富有天下,又有何物不能擁有?但世間總有一些東西並非力量可以挽回的,對 如今的少帥而言,最珍貴的便是『感情』了。」音格爾看著宮門外載歌載舞的族人,淡淡 地說出了這樣的話,全然不顧一邊的滄流元帥臉色驟變,又有怒意流露。 「愛恨都是很珍貴的東西。所愛的,自然會在契約完成後交給你帶走……但所恨的,」音 格爾輕聲開口,忽地擊掌,「可以讓你現在便一筆勾銷。」 隨著他的擊掌聲,方才那個舞蹈的美麗女子走了上來,低首屈膝,手裡捧著一個錦盒。 雲煥卻沒有動,因為憑著直覺,他感到那個盒子裡裝的定是某個詭異的東西,他試圖通過 靈力去感知,然而結果卻出人意料,他居然無法感知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他警惕地看著 面前的東西,冷冷開口:「打開。」 少女低著頭,毫不猶豫地打開了那個盒子,毫不畏懼。 ——沒有任何異常。在盒子打開的瞬間,沒有機關,也看不到法術或結界,那個充滿詭異 氣息的錦盒如其它普通盒子一樣地打開了,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然而雲煥卻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臉色劇變。 「這是……」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顫抖著伸出手去。 盒子裡是一顆潰爛不堪的頭顱,已經看不出相貌——然而那一隻獨眼卻怒睜著,碧綠的眼 珠仿佛深邃的大海一般,充滿了不甘和憤怒,直直盯著眼前的滄流軍人。 湘!這竟然是湘的頭顱! 「這是我們好不容易從空寂大營一同帶回來的禮物,」音格爾面不改色微笑著喝了一口茶 ,「聽說,當初正是她給少帥帶來了諸多麻煩,是少帥在這個世界上最為憎恨的人——所 以那一日我們離開空寂大營時,順便也將這個給……」 「刷!」語音未落,一道黑色的閃電忽然憑空架在了音格爾的頸上——雲煥眼裡充斥著再 也無法控制的殺意,他盯著這個比自己年輕許多的盜寶者之王。「為什麼?為什麼!」破 軍的眸中金光閃爍,幾乎是在低聲嘶吼,「為什麼殺了她!你們……你們竟然敢在我之前 殺了她!該死!」 「你?」音格爾露出了驚詫的神情,「我還以為你會……」 「該死!」雲煥厲聲低吼,憤怒得全身都在發抖。 ——然而,他手裡凝聚的那把黑暗之劍卻始終不敢落下去半分。 莫離側身於帷幕背後,幕後燭光點點,映照出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人的影子。他側目冷冷地 看著破軍,臉色凝重:「少帥,請入座,稍安毋躁。」 雲煥眼裡爆發的殺意在一瞬間凍結,他頹然退後一步,重新坐入了鋪著猊皮的座椅中,臉 色蒼白的可怕,似乎正在極力克制著內心某種失控的情緒。 一絲冷笑從音格爾的眼裡閃過,他撫摩著自己的喉嚨,笑道:「真是抱歉,我還一直以為 這個人的頭顱是很珍貴的呢!」 雲煥沒有說話,伸手拎起了那顆頭顱,指間微微顫抖。 那顆潰爛不堪的人頭被他拎在手中,雖死猶不瞑目——鮫人用僅有的一隻獨眼和他怒目相 對,氣勢居然不輸生前絲毫。 湘啊湘,大漠一別後,不曾想到我們會在今日以這種方式見面。 多少次,他都想像著找到這個鮫人時的情形:挖出她的眼睛,斬斷她的四肢,但卻絕對不 能讓她死去……他一定要讓她遭受比自己更深十倍百倍的痛苦!在看到師父死去的時候, 在帝都大牢裡被拷問的時候,他都靠著這個念頭活了下來——復仇,要復仇!向她,向十 巫,向門閥貴族,向整個雲荒復仇! 然而,竟然有人在他之前砍下了這一顆頭顱。 雲煥看著湘的人頭,眼裡的殺意漸漸凝聚,又漸漸消失。「你們,」他終於開口了,聲音 卻是無比空洞的,「殺了我最想殺的一個人。」 音格爾愕然,轉頭看著這個奪得了雲荒霸權的軍人——對方的眼裡居然失去了平日裡那種 咄咄逼人的鋒芒和神采,變得頹喪而虛無。他和那顆死不瞑目的人頭對視著,似是在自語 ,眼神卻極其可怕。 音格爾眼裡又一次閃過一絲冷笑——是的,是的,這個冷酷無情的人被摧毀了,他正在逐 步陷入混亂和不受控制之中。破軍的內心並不是銅牆鐵壁,只要找準了缺口,只要輕輕一 擊便能讓他崩潰。 外面的盛典還在繼續,從帝都帶來的宣禮官正在有條不紊地按照冊封程序,一道一道地舉 行儀式,只等著由最高的掌權者進行最後的移交儀式。 然而,破軍卻在銅宮內出神地注視著那顆可怖的頭顱,對身外的一切置若罔聞。他忽然低 低苦笑起來,手指漸漸收緊——他掌心裡的那顆頭顱漸漸扭曲,竟然被無形的力量一分分 地化為了粉。 「你們居然敢殺了她!這是我畢生的仇,你們怎麼敢替我報!」破軍收緊十指,將鮫人女 戰士的頭顱捏碎,厲聲咆哮,長身而起——他眼裡的神色極其可怕,金色璀璨猶如妖魔一 般。在對方雷霆一怒、即將翻臉的瞬間,音格爾斷然厲喝:「莫離!」 「是!」莫離心領神會,撩開了銅宮深處的帷幕。 厚重的絲絨帷幕背後,明亮的燭光散射出來,一瞬間照亮了這座恢宏而森冷的銅質宮殿。 柔和的光線驅散了銅宮內森冷的空氣,剎那間將劍拔弩張的兩個人籠罩住。 雲煥定定地看著燭海之中的某處,仿佛被這樣驟然而來的光耀住了眼睛,下意識地後退了 一步,抬起手擋住了眼睛。 ——萬點燭火之中,一襲白衣靜靜地坐在輪椅上,面容寧靜,仿佛只是睡去了。 他只是無法直視,踉蹌著向後退去,然而心裡卻有一種渴求在逼著他上前,想再看一眼那 張蓮花般的素顏。在這樣冰火交煎之中,魔一樣強悍的滄流元帥居然不知如何是好,雙手 不受控制地發著抖。 音格爾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位來自於帝都的破軍在這一刻的驚慌和震撼,看著他是怎 樣在一瞬間泯滅了殺氣,失措地後退,卻又頓住了腳步,最後在光芒中踉蹌地跪倒在燭光 之下,不敢仰視,以手掩面。 ——原來,慕容修的計策是這般精準:僅僅只是古墓裡的一尊石像,居然就有了摧毀破軍 的力量!在這座石像面前,魔一樣強悍的破軍,居然失去了控制力,就這樣一步一步陷入 了被動,被牽引著走到了他們設下的圈套裡!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感情?盜寶者之王一瞬間也有些恍惚,居然忘了現在已經到了千 鈞一髮的時刻,任何一點差錯都將導致整個計劃的全盤覆滅,導致整個雲荒命運的轉折! 「少主。」莫離低聲在旁提醒了一聲。 仿佛有冰雪從頭頂潑下,音格爾眼神一肅,立刻集中了精神。 「開始!」他發出了一聲低喝,右手一揚,一道金光射出,長索「啪」的一卷,擊中了燭 海中心的那支巨大的蓮花狀白燭。 「碰」的一聲,密門打開,三十六名黑衣的薩滿法師從銅宮大殿上方無聲地降下,迅速守 住了燭海的三十六個方位,各執法器、以血塗面,開始念動咒語——在祝誦聲裡,石像附 近排布的燭火仿佛活了一樣,迅速開始旋轉,將破軍圍在了中間! 雲煥跪倒在石像前,久久地沉默著,任憑周圍的薩滿法師不停地念動咒語——那是一群西 荒最強的法師,居然卻在此刻全數雲集在盜寶者的銅宮,聯手對抗天地間最強大的魔。 這……是沙之國上古流傳的伏魔陣? 數以萬計的燭火被咒語操縱著飛速回旋,星辰一樣地流轉,在雲煥身周織成了強大的結界 。燭光漸漸不再是透明的仿佛被咒術凝固成了有形有質的薄紗,一分分地收緊,宛如巨大 的繭一般,向著陣法中心的破軍裹去。 毀滅的力量壓頂而來時,雲煥只是無聲地抬起頭,深深地看了輪椅上沉睡的人一眼,似是 在無聲而痛苦地祈求著什麼,然後恭敬地低下頭去,親吻那只擱在輪椅扶手上的冰冷的手 :「原諒我,又在您面前殺人。」 「破!」與此同時,三十六位薩滿法師齊齊咬破了舌尖,隨著祝誦聲,血箭噴在了手裡的 法器上,法器上迅速騰起了血紅色的光芒,三十六件法器在同一時間揮動整個銅宮都被這 巨大的力量震顫,發出了低低的鳴動。 上萬支蠟燭在這一瞬間光芒大盛,化為一團耀眼至極的血紅色火球,將雲煥包圍在內。 紅色的火焰在一瞬間燃燒到極致,然後迅速地熄滅了。 ——這種「熄滅」是詭異的,仿佛空中有個黑洞被打開了,將那些紅蓮之火都吸入了另一 個空間裡。火紅色的火焰漸漸消失,一種黑色的光從火焰中心透了出來,由內而外地吞噬 著什麼。薩滿法師們臉色大變,腳下迅速移動,試圖踏往不同的方位,操縱陣法轉移。 然而,仿佛被無形的釘子定住了腳面,無論法師們如何努力,身形居然一動不能動! 紅色的火焰逐步被黑色的光芒吞沒,燭陣裡的人重新露出了身形——在這樣駭人的集體攻 擊之下,雲煥居然毫發無損,連同他身側的石像,在血和火的沐浴後居然渾然無事。 他緩緩地從輪椅旁站起身來,一手扶著輪椅,另一手虛握成拳,掌心裡仿佛有黑色的洞打 開,將那些紅色火焰都逐步吸了進去。 「就這樣?」破軍發出了低低的冷笑,看著音格爾,「就這樣麼?」 音格爾的臉色微微一變,眼裡終於有了震驚的表情——這就是魔的真正力量?「不好!」 他聽到大法師發出了一聲驚呼:「暗魔蝕月!」 在呼聲裡,三十六位法師齊齊一震,想從陣法上離開——然而雲煥站在燭陣的中心,臉色 冰冷陰沉,他手心裡釋放出的黑色光芒,源源不斷地將諸位法師的靈力吸了過去。 燭光在劇烈地搖晃,一分一分地暗淡下去。大漠上最強大的薩滿法師們在竭力掙扎,他們 知道自己若不能掙脫出去,身上的靈力便要被對方吸取殆盡——但越是掙扎,身體裡力量 流失的速度就越快。 終於,所有的法師們身體齊齊一震,如受重擊一般,一口血從喉裡吐出,不約而同地發出 了一聲慘呼!與此同時,火焰熄滅了,他們的身體上忽然騰起了一陣血霧。仿佛惡夢一樣 的情景出現了——三十六位靈力高強的法師轉瞬間化為了粉,消失在了黑色的光芒之中! 雲煥霍然握緊了左手,冷冷地抬起頭。他看著蒼白而瘦弱的少年,金色的眼睛裡露出了完 全陌生的殺戮表情,忽地一笑:「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請我來必然不會只是為了裂土封 王——音格爾少主,你是要置我於死地吧?」 「不錯!」音格爾看著站在光芒中心的滄流少帥,揚眉道:「誅魔亦是我所願。」 「誅魔?」雲煥忽然大笑起來,「你以為自己是神麼?不自量力!」 「不自量力的不只是我,」音格爾聲音平靜,雖然面臨著如此可怖的強敵依舊不曾慌亂分 毫,「破軍,在這個雲荒上,想誅滅你的人實在太多了,當這些力量凝聚在一起的時候, 便可以逆轉天地!」 「螳臂擋車的螻蟻!」雲煥冷笑道,帶著不屑的表情,「你們知道什麼?你們連神都尚不 清楚,又知道什麼是魔?殺戮最多的那一雙手就必定是魔之手麼?」 「這個自然。」音格爾淡淡道,「讓天下動蕩、生靈涂炭者便是魔物!」 「是麼?」雲煥忽地收起了笑聲,眼神冷肅地看著面前的這個少年,「殺人的不是某一個 人,而是世道和人心。人心易朽,世道糜爛,三百年必有大亂。與其看著這世界腐爛,為 何不摧毀六道,將一切化為粉,然後再重建萬物,還大家一個潔淨如初的世界?」 雲煥的語調波瀾不驚,然而眸子裡的金色卻璀璨無比。這一瞬,音格爾忽覺得有些恍惚, 不知道此刻站在自己面前說話的,究竟是雲煥本人,還是隱藏在他身體裡的魔。 「正是因為我對雲荒尚有眷戀,所以才毀滅了這個不潔的世界——因為毀滅之後才是重生 。」雲煥站在燭光之中,冷然道,「音格爾少主,你可知道什麼是『大道無情』?」 「你……」音格爾被這樣出乎意料的一席話所震驚,一時間無言反駁。 「謬論。」許久,他才低聲道,然而聲音明顯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決然和肯定。 「呵呵……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不願承認。那也無所謂——如果不是你在師父面前指斥我 ,我本來也沒必要和你多說這些。」雲煥微笑道,眼神卻是冷定而不容置疑的,「但是, 當我清掃完這個雲荒的所有罪孽與黑暗之後,定將它光彩重生。」 音格爾看著眼前的這位軍人,不可思議地喃喃道:「這是你取這個天下的最終原因麼?」 「當然!不過在這之前,所有阻礙我的人都得死!」雲煥陡然厲聲道。 「不!」短暫的失神後,音格爾重新恢復了鎮靜,「一派胡言!什麼大道無情?什麼有破 有立?我只知道一句話:殺人償命,善惡有報!」短刀錚然出鞘。 銅宮外的盜寶者看到少主的示警,立刻一擁而入! 「好個殺人償命!」雲煥大笑起來,看著面前無數的敵人,緩緩抬起了左手,「我倒是要 看看,等我殺完了這裡的沙蠻子後,還有誰找我償命?」 「少主小心!」莫離看到對方重新抬起了左手,連忙上前護住了音格?。 「不必擔心,」音格爾卻鎮定地攔下了下屬,「封魔之咒已經生效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雲煥發出了一聲痛呼,捂住了自己的左腕! 掌心凝聚的黑暗之劍未能凝聚成形,便因為劇痛而消散了,破軍第一次覺得身體裡面出現 了難以忍受的痛苦,仿佛體內有一把利刃將他的左手這個切了下來! 「這,這是……」雲煥踉蹌地後退了一步,捧著手腕,只見左手正在變色——那些血紅色 的光是從他的身體裡浮凸出來的,耀眼生輝,布滿了他的整個左手,仿佛一個詭異的封印 死死地封住了他左手的力量! 「這是上古九字大禁咒,」音格爾的聲音冰冷,「昔年聖女的封魔之咒!」 「不可能!」雲煥一驚,霍然抬頭,「你什麼時候下的咒?!」 「從一開始,」音格爾淡淡答道,「那一碗酒。」此刻,他身後那個披著金色纓絡的少女 越眾而出,撩開了面紗,一雙眼睛滿含仇恨。 雲煥在劇痛中微微一驚——那張臉依稀有些熟悉,似乎在很久以前的某處看到過。 「曼戈部的摩珂公主——你已經不記得了吧?」音格爾看了看雲煥,嘆道,「可是她到死 都不會忘記你的。」 摩珂?雲煥看著那個秀麗的女子,努力回憶著,卻忽然聽到了一個嘶啞的聲音:「破軍少 將,你不記得蘇薩哈魯的那次大屠殺了麼?」 蘇薩哈魯!雲煥驀然一驚,抬起了頭。 那個美麗少女的聲音卻分外可怖,仿佛被烈火焚燒過一樣,沙啞得不似人聲——已經沒有 人可以分辨出,這就是當年以歌喉名揚大漠的曼戈部的摩珂公主! 「魔鬼!你逼我吞下炭火,毀掉我的歌喉;用鐵槌敲斷央桑的腳踝,毀掉她的舞步!」摩 珂撩起面紗,步步緊逼,眼裡露出瘋狂的仇恨光芒,「你在我們的父親面前拷打我們,屠 殺我們的族人——這些,你都忘了麼?」 雲煥終於想起了面前這個蒼白的少女,神色反而平靜下來,冷冷道:「是你們,你妹妹央 桑呢?」 「央桑死了,」摩珂厲聲道,「為了報仇,死了!但願她的靈魂能看到你痛苦死去的那一 刻!」 然而,音格爾仿佛擔心她會說出什麼,開口截斷了她:「破軍,你知道她是誰了吧?被你 屠戮的曼戈部的幸存者流亡到了這裡,今日甘冒大險,親自向你敬酒。」 「不可能,」雲煥搖頭低聲道,「那酒沒有問題。」 「當然沒有問題,我怎麼會把一碗有毒或者施了符咒的酒直接端給你呢?少帥雖然暴戾, 但也是個精明的人。」音格爾笑了笑,看著被封印住了力量的破軍,「那酒本身確實是沒 有問題的,問題是在……」他頓了一下,看向了雲煥的左手。 「湘?」破軍一震,脫口低呼。 「不錯。」音格爾點點頭,眼神平靜,「酒裡面只是藥引,真正的符咒下在湘的頭顱裡— —我們料到你看到她的頭顱後,一定會忍不住拿起來查看。在你拿起湘的頭顱的一剎那, 左手上便結下一個秘密的封印!」 雲煥低下了頭,攤開左手,看著密密麻麻的符咒浮現在掌心上。 「湘捨棄了生命,也就是為了這一刻——只有封印了你的力量之源,才能將你殺死。」音 格爾緩緩開口,「當然,這還不是全部——除非你首先發動攻擊,使用魔的力量,否則這 個封印還不會被真正地啟動。」 「所以你不惜以三十六位法師作為引子?」終於,雲煥冷笑起來,「少主,你也是個狠毒 的人啊……」 音格爾抿緊著嘴唇,蒼白俊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真是很周密的計謀,」雲煥捧著手腕嘆道,「甚至一開始就為了避免族裡的傷亡,你就 已經派人從秘道裡送走了親眷和婦孺。」 音格爾渾身一震,霍然抬起頭,臉色蒼白。 「但你忘了,無論做得多隱蔽,都很難逃過空中俯瞰全境的伽樓羅的眼睛。」雲煥看到對 方驚訝的表情,眼裡隱約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現在,你痴呆的母親和年輕的妻子該怎 麼辦呢?少主,你猜猜看?」 「破軍!」聽對方提及自己母親和閃閃,音格爾終於無法控制自己情緒,「你威脅我?」 「威脅?」雲煥冷冷笑道,「你不是也拿走了我最珍視的東西,逼迫我來到了這裡麼?」 他轉身看著身側那一座靜靜沉睡的石像,眼神復雜地變幻著,忽地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冷笑 ,「但我比你幸運,少主——師父已經回到了我身邊,而你珍視的人,卻將永不回來。」 「住口!」音格爾只覺得身上一冷,漸漸心浮氣躁起來。 「我在離開征天軍團的時候已經下令,讓他們密切監視整個帕孟高原的動靜,如有試圖離 開銅宮的人一概不要放過,」雲煥的眼神越發冷酷,聲音裡隱隱帶著嘲笑的意味,「如果 天亮之前我不能從銅宮反回,那麼,整個帕孟高原都會被摧毀——連同你最愛的人。」 莫離的臉色也是一變,回頭看向少主。 ——不放破軍,毀滅的是全族;但如果放走破軍的話,毀掉的可能就是整個雲荒!這樣兩 難的決定,音格爾少主又將如何選擇? 「不能放他走!」摩珂看到音格爾沉默下去,嘶啞地出聲,「絕不可以放這個魔鬼走,少 主!我們,我們已經封印住他的力量了……一定要趁機徹底地毀滅他!否則,否則……」 「不要得意的太早,女人。」雲煥冷冷道,忽然抬起尚能活動的右手,從背後拔出了一支 銀質的燭台,當作長劍握在了手裡,「你們以為真能困住我?」 「小心。」音格爾將摩珂拉到了背後——是的,破軍同時也是空桑劍聖的傳人,就算被封 印了魔的力量,依舊具有無敵於雲荒的劍術,不可小覷! 雲煥忽地抬起頭,只聽頭頂傳來一聲奇異的嘯聲。他笑道:「聽到了麼?伽樓羅說,已經 找到了你們轉移出去的婦孺。」 此話一出,所有的盜寶者的臉色都不由得一變。 ——如果征天軍團返回,哪怕是伽樓羅金翅鳥不動手,只要半個時辰從高空傾瀉下來的血 和火就能將烏蘭沙海覆蓋! 留下的盜寶者都是刀頭舔血、悍不畏死的漢子,本來已經作好了和少主同生共死、斷頭瀝 血的打算。但他們同樣有著妻兒父母,在得知親人陷入危險後內心不由得動搖起來。 「音格爾少主,我想你該清醒地做一個抉擇了,」雲煥右手執劍,神色冷酷地看著盜寶者 之王,「你可以選擇和我血戰到底,為此賠上所有族人和親人的性命,也可以在此刻終止 你愚蠢的計劃讓我和師父離開。」音格爾沉吟不答,所有盜寶者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 「只要你此刻放下刀,我依舊會封你為王,賜予盜寶者自由。」雲煥的聲音冷靜而沉著, 左手痛得顫抖,握著燭台的右手卻不動分毫,肩背筆直地站在燭陣中心,守護著那座石像 。 音格爾終於抬起了頭,開口道:「好。」 「不!」摩珂大呼起來,聲音淒厲,「不能!不能放了他,他是魔鬼!」然而音格爾聲色 不動,只是微微擺手,莫離便上去拉住了摩珂,不顧少女激烈地掙扎將她從銅宮裡拖了出 去,只留下一路的慘厲呼聲。 「我很清楚,盜寶者的力量不足以和征天軍團對抗,我亦不願自己的族人白白送死。」音 格爾靜靜地看著雲煥,「但是我不能相信一個嗜血成性的人——你需在你師父面前發誓, 遵守你此刻許下的諾言。」 雲煥的臉色微微一變,然而,他還是在輪椅前跪了下來,低聲道:「弟子雲煥在師父面前 發誓——只要盜寶者讓我們安然離開,便赦免他們此刻所有的罪,依舊封音格爾為大漠之 王,賜予盜寶者全族自由。」 頓了頓,他說出了最後一句話:「如有所違,令我死後無顏見您。」 石像依舊面容平靜,宛如睡去一般。 音格爾點了點頭,明白這最後一句話的分量。他看了莫離一眼,輕輕擺手。頓時,所有簇 擁在銅宮外的盜寶者紛紛收了刀劍,讓出一條路來。 雲煥站起身來,恭敬地對著石像行了一禮,轉到背後,推動了輪椅。 外面的天色透出一種深邃的藍,似乎可以看到黎明的曙光了。那一場寡眾懸殊的戰鬥已經 結束——他帶來的那一行戰士在盜寶者的圍攻下全數戰死,倒在了銅宮前。 雲煥在走過他們的屍體時微微頓了一下,抬起手按在了胸口正中,對著那一堆血肉模糊的 戰士行禮致意。然後彎下腰,將石像連著輪椅一起抱起,踏過了堆疊的屍體。 他在銅宮前的廣場上停下腳步抬手指向夜空,發出了一聲呼嘯。 遠遠地,立刻傳來了一聲鳴動,伽樓羅的尖嘯聲如同滾滾春雷一般逼近。 「不!不能放了他!不能就這樣放走他!」摩珂嘶啞的聲音還在夜空裡回蕩,淒厲可怖, 「不能讓這個魔鬼走,少主!他會毀掉一切的!他是魔鬼!」 盜寶者紛紛為之動容,然而音格爾抬頭看著天空,蒼白的臉上神色莫測。 風很大,沙子一粒一粒被吹拂到了她的盔甲上,錚然作響。雲煥低下頭,凝視著那座石像 ,眼神重新變得溫和而順從。他微微俯身,抬手去擦拭石像衣襟上方才濺到的幾滴血痕。 石像依舊沉默著,然而不知是否因為跳躍著的篝火的映照,那雙閉合的眼睛忽然微微動了 一動。 「是時候了。」莫離突然聽到少主嘴裡吐出了這樣四個字。 什麼是時候了?莫離回頭,卻看到少主眼裡一掠而過的雪亮光芒,心下猛然一跳!這種目 光……這種可怕的目光只在多年前他為了母親重返銅宮、推翻兄長一舉奪回族裡的霸權時 才有過! 那是孤注一擲、義無反顧的決絕殺意! 「少主!」莫離脫口驚呼,然而話音未落,音格爾已經不在原地。 盜寶者之王恍如一道閃電掠向了破軍,手裡拿著一把新的短刀。蒼白的少年剎那間仿佛變 了一個人一般,方才的隱忍退讓一掃而光,眉間燃燒著濃烈的殺意。 盜寶者們目瞪口呆,連摩珂都捂住了嘴,不可思議地看著這急轉直下的一幕。少主……少 主居然動手了!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屈服、已經為了保全親人作出了苟活的決定後,他 居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動手了! 那一瞬快如疾風閃電,其它的盜寶者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過來,音格爾已經掠到了破軍身側 。 在刀尖堪堪刺入肌膚的剎那,雲煥霍然轉身。「叮」的一聲裂響,他手上的燭台斷為兩截 ! 「找死。」雲煥眼神一變,璀璨的金光再度籠罩了眼眸。 他在獵獵沙風中看著盜寶者的少主,仿佛看著一個不自量力的螻蟻,「本來我還真的不願 違背誓言殺你,但既然如此……還是讓我成全你吧!」 他轉過手腕,斷裂的燭台猶如一把尖利的銀色短劍——或許因為壓抑了許久的憤怒,雲煥 的出手極其簡潔,只是一抬手,就使出了「天問劍法」中最後的「九問」! 「少主小心!」莫離失聲叫道。 凌厲的劍氣逼人而來,幾乎要割裂音格爾蒼白的面容。盜寶者之王用盡全力對抗——許多 年前,機緣巧合,他曾經看過空桑劍聖遺留下的一卷劍法書,所以在今日乍然對敵之時, 不曾一開始就被這樣駭人的劍法壓住氣勢。 就在這時,「啪」的一聲,一道銀光從懸浮在頭頂上的伽樓羅的機艙裡射出,釘在了廣場 的石板上。銀色的長索垂落下來,末端落在雲煥的身側。 同時落下來的,還有一把金色的利劍。 「主人,」瀟的聲音從艙室內傳出,「鏡湖上空有空桑軍隊出現,軍團在與他們戰鬥,大 家都在等您的返回!」 然而此刻躲過方才一擊的音格爾已經反擊襲來,雲煥反手拔起那把劍,與盜寶者之王開始 了搏殺。 沙風烈烈,在伽樓羅巨大的陰影裡,兩條人影乍合又分。天問劍法如同暴風驟雨一樣揮灑 而落,精妙凌厲。音格爾手裡的短刀被再度擊斷一截,然而奇跡般的,他居然接下了連續 而來的九問! 沒有人看清雙方交手的具體情形,只知道在一輪迅速的對攻之後兩個人的身形忽然又停住 了,宛如兩道風般忽然凝定了。 黃沙還在呼嘯,雲煥站在伽樓羅的機翼下,冷冷地看著對手,眼裡露出了一種不可思議的 表情,緩緩抬手捂住了右肋,有血從指縫裡滲出,染紅了沙漠。周圍的盜寶者們發出了一 聲響雷般的歡呼,雖然誰都沒有看清楚究竟,但卻明白是少主佔了上風。 「不愧是盜寶者之王。」雲煥低聲道,眼神亮如閃電。 音格爾微微苦笑,仿佛想說什麼,但剛一開口,一口血就從喉嚨裡急沖而出。他身子一晃 ,再也無法支持,跪倒在沙地上。 「主人。」伽樓羅發出了柔和的低喚,釘在地上的銀索在鳴動,召喚著破軍的歸去。 然而雲煥的眼神已經被殺戮所籠罩,他顧不上瀟的再三示意,甚至也顧不上身側師傅的遺 體,他放下了滴血的左手,右手提起那把金色的利劍,大步走向不支倒地的音格爾,毫不 猶豫地抬起了手,對准他的後心霍然刺入! 「少主!」莫離發出了驚呼,不顧一切地奔來。然而,已經遲了——利劍刺入了音格爾的 後背,血飛濺開去。雲煥緊抿著唇,眼神冷酷而殘忍。這一瞬,他的眼睛是純金色的,完 全回到了當日屠戮帝都血洗門閥時的顏色! 「少主!」莫離只覺得全身冰冷,怒極大呼。 但在這個瞬間,發出痛呼的居然不是音格爾。 在利劍將要刺穿音格爾心髒的一剎那,雲煥忽然向前一個踉蹌,感覺整個身體被什麼東西 刺穿了——強烈的痛苦讓他低下了頭,看到了從心髒正中冒出的一道白色光芒。 這道光芒是他極其熟悉的,凝聚了劍氣,可以刺穿世間一切虛無和真實的東西。 ——劍聖之劍!那從背後刺來的一劍,居然是劍聖之劍! 這一瞬,因為極度的震驚和狂喜,破軍全身顫抖,垂頭定定看著胸口正中的那把光劍,無 法言語。 仿佛是幻覺,大漠上所有的人都看到這樣一幕不可思議的景象——在篝火明滅之中,在音 格爾力竭幾乎被殺的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白色劍芒忽然騰空而起,刺穿了破軍的心臟! ——而發出這一劍的居然是輪椅上的那座石像。 「主人!主人!小心!」伽樓羅陡然射落下如雨的金光,將那些試圖圍上來的牧民化為粉 ,「快回來!快回來!」 雲煥沒有動,站在那裡,任憑血從衣襟上流下來,染紅了半邊身子。音格爾也沒有動,他 抬頭看著雲煥,眼裡露出某種冷酷的神色。 「看啊,」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字道,「連你的師父,都要殺你。」 -- 你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記的時候,你反而記得清楚。 我曾經聽人說過,當你不能夠再擁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記。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85.155
bluesky0226:晚上貼結局 10/15 07:04
snowphase:孕婦辛苦了 要好好休息啊 能看到結局真是太幸福了 10/15 07:21
okiayu:推推 10/15 12:09
cowandorange:推推!! 10/15 13:05
lalacow:好期待之後的發展啊!!! 到底她師傅的靈魂來得及嗎? 10/15 14:14
有蓋到某位版友的推文~~對不起哦! ※ 編輯: bluesky0226 來自: 61.230.185.155 (10/15 19:36) ※ 編輯: bluesky0226 來自: 61.230.185.155 (10/15 19:59)
gunawan:推 10/20 1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