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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伽樓羅裡,寂靜如死。 戎裝的年輕元帥在金座上靜靜睡去,呼吸平穩而細長,緊抿的唇角依然露出某種暴烈殘忍 的氣息——在背向的金座上,鮫人女子靜靜聽著身後之人的呼吸,眼裡露出寧靜和滿足的 神色。 是的……只要這樣,便足夠了。 可以在他身畔不離不棄,並肩戰斗到最後一刻——她這樣一個被天地拋棄的人,能得到這 樣的結局已是足夠,還能再奢望什麼? 「師傅……師傅。」身後的呼吸忽然紊亂起來,「不!」 「主人?」她失驚,知道對方有陷入了夢魘。 然而她被金針固定在作為上不能回頭,只能任憑身後的人在夢境裡戰栗——很多次了,在 睡去的時候,這個君臨天下、翻雲覆雨的最強者都會露出醒時從未有過的恐懼和脆弱,一 次一次在夢裡發出驚呼,甚至落淚。 而在最近的一個月裡,也許因為戰爭的持續白熱化,他的噩夢越發頻繁。 「主人,主人?」瀟低聲喚道,「醒醒啊。」 「呵呵。」忽然間,一個聲音冷笑起來,「沒事,就讓他繼續做夢去吧……人還真是種軟 弱的東西啊,連破軍也也不能例外。」 瀟一震,感覺全身忽然間僵冷——又一次聽到這個聲音了。 那個聲音無視她的驚駭,繼續發出指示:「別管他了,給我轉向西方!伽樓羅,你沒有看 到三個人從鏡湖出來,朝著那裡去了麼?立刻殺了他們。」 然而伽樓羅沒有動,瀟垂頭坐在金座上,對身後的命令毫無反應。 「鮫人,聾了麼?」那個聲音暴怒起來。 「我只聽從主人的命令,」瀟的聲音平緩而冷靜,「對於佔據他身體的魔,沒有聽從的必 要。」 一只手忽然從後面伸過來,卡住了她纖細的脖子--金色的眸子熠熠生輝,魔的表情猙獰而 可怖,聲音透出冷意:「一個卑賤的奴隸,居然敢違抗我的意志......」 一瞬間,瀟幾乎喘不過起來,身上的金針發出細微的裂響。伽樓羅劇烈的顫抖了一下,從 萬丈高空失衡而落,沖向了地面。 地面上,無數人看著金色巨鳥的下墜,發出了驚駭的大呼。 「住手!」忽然間,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手伸過來,用力掰開了那隻卡在她咽喉上的左 手,「給我住手!」 「主人!」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瀟在得以喘息的瞬間發出驚喜的低呼。 金座裡沉睡的人睜開了眼睛,緩緩坐起,右手死死扼住左手的手腕。眼眸裡的金光盛了又 衰,仿佛一個軀體裡的另一個靈魂蘇醒了,在爭奪著控制權。金色的烙印從破軍的左手升 起,慢慢覆蓋了全身,他的眼睛莫測而詭異。 「這是我的鮫人,我的機械,輪不到你來下令!」終於,雲煥的聲音清晰的傳出。右手用 力將左手按回了金座的扶手上,蔓延的烙印慢慢消失了。 「是麼?還是那麼要強啊,破軍......」魔的聲音模糊的傳來,帶著冷笑,「連自己的身 心都已經祭獻給我了......你的一切,遲早都是我的。」 伽樓羅的艙室裡重新恢復了寂靜,瀟在第一時間控制住了伽樓羅--金色的巨鳥在離地面三 十丈的地方堪堪止住趨勢,重新上飛。 巨大的鳥翅擦著大片居民的屋頂,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在重新穩住機械後,瀟聽到了身後急促的呼吸聲。雲煥松開了扼住自己左腕的手,仰起頭 ,眼神變的空茫而黯淡,看著伽樓羅金色的頂艙,沉默不語。 「主人?」瀟有些擔心的問道,「要追鏡湖裡出來的那三個人麼?」 然而,雲煥似乎有些恍惚,沒有回答--瀟遲疑著,看著從鏡湖裡出來的那三個人乘著天馬 而去,迅速化為白點,消失在西方大漠的黃沙裡。 「瀟,你說,到最後,我的得到又是什麼?」忽然間,背後的軍人垂下了頭,發出了低沉 的問話,帶著一絲茫然,「只是報復時的那些快意麼?」 瀟輕聲:「主人,整個雲荒都是你的。」 「整個雲荒?」雲煥忽地笑了一下,帶著一種奇特的表情,「是啊。聽起來多麼美妙,我 手裡握著這個天下!可是,整個雲荒到底是什麼呢?看似龐大卻空無一物。我的手能抓到 的,只是虛無而已。」 他側頭看著艙室外面,帝都,鏡湖,雲荒......所有都在他腳下。 「我把自己祭給了魔物。」破軍的眼裡露出一絲冷芒,「所有的權勢富貴,在生命被剝奪 的瞬間都會顯得微不足道--多麼可笑,而我卻付出了後者,獲得了前者。」 「主人!」瀟驚慌起來,為他這種前所未有的灰暗語調。 這半年多來,逐步征服了雲荒的破軍成就了前所未有的輝煌,站到了天地間的巔峰上。 他指揮著全境的戰鬥,將軍事才能發揮得淋漓盡致。無數的血流了出來,染遍了雲荒大地 --所有的仇人都被消滅了,甚至連他們的後代都已經從這片土地上消失了;他的戰士們崇 拜他,仰視他,在他的強悍裡戰栗......一切,仿佛都如了他的意。 而開始的那種憤怒爆發,也在不停止的殺戮裡消失了。在半個月前凌遲處死了辛錐後,他 心裡的那種不甘和報復也慢慢地被血沖洗而去,歸於沉寂--失去了最初的那一點憎恨和憤 怒,帝國的主宰者居然變得無所適從起來。 --原來殺戮和毀滅不能持久,憎恨和報復不足以支撐人的一生。 那麼,如今把一切祭獻給了魔的他,又將何以為繼? 「瀟,它正在漸漸侵蝕我的意志。」雲煥仰起頭,看著金色的艙頂,聲音冷漠,「遲早有 一天,我會成為它的傀儡......會變成和你一樣的東西。」 瀟顫聲:「不,不會的......您不會敗給他的,您是這樣強的人。」 雲煥閉上了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是的,」終於,他開口了,「它不會如願的。」 青水靜靜地流淌,戰火剛剛消散,這個僥幸得以保存的偏僻村落依舊平靜。 那笙一個人從紫台來到了這裡,在村口張望。暮色裡,終於看到了一群從嘉禾園裡跑出來 的孩子,她看得真切,忽然大喊了一聲:「晶晶!」 那個青衣小女孩愕然回頭,大眼睛裡閃著明亮的光。 啞巴女孩側頭看著這個來到村裡的陌生人,仿佛覺得有點眼熟,「咿咿呀呀」的比劃著, 卻還是說不出一句成形的話來。 「哎呀,真的是你呀!」那笙確是驚喜交加,上去一把抱起了她。「晶晶!」 小女孩似乎認出了這個人曾經救過她和她姐姐,也不怕生,反而歡喜地笑了起來,伸出手 攔住了她的脖子,笑眯眯的將手裡的一串嘉禾遞了過來,發出一個單音節:「吃。」 「你沒事可真是太好了,我都擔心死了。」那笙卻顧不上接那串嘉禾,抱著這個粉團似的 孩子看了又看,「那天我忘了帶上你,回頭你就不見了!可嚇死我了......我,我都不知 道怎麼和你姐姐交待,唉......」 她摸了摸晶晶的頭,滿心歡喜:「這下可好了,終於找到你了!」然後想了想,又覺得奇 怪:「對了,你這個小家伙到底去了哪兒啦?滿地都是戰火,你居然躲到了這裡!」 晶晶眨了眨眼睛,露出一絲奇怪的神色,仿佛不安,又仿佛傷心。 「怎麼了?」那笙感覺出小女孩的反常,抱緊了她,「你...... 遇到了什麼事情?那一天,你跑去哪裡了?」 晶晶抬起頭,看著遠處發出了低低的「咿呀」聲。那笙隨著她的視線看去,卻看到了哪一 座矗立在暮色裡的白色巨塔--雖然被攔腰撞斷,但依然還是整個雲荒的中心。 「什麼?」她大吃了一驚,「你去過那兒了?」 晶晶點點頭,孩子的眼睛澄澈無邪。 「天哪......」那笙喃喃,「難怪我四處找不到你--你居然去了那裡!可是,可是你怎麼 又回到九嶷了呢?是誰把你送回來的?」 晶晶的身子微微一顫,仿佛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眼睛登時暗了下去。許久,才輕聲說 了一個字「碧......」 黃沙漫漫,風沙呼嘯。 入夜,博古爾沙漠一片寂靜,在大漠的盡端,空寂之山如巍峨的屏障般矗立。山下燈火輝 煌,那是駐扎重兵的滄流大營。 燈下,一個秀麗的少女托腮看著北方的夜空,輕輕嘆了口氣。旁邊正在磨劍的少年看了她 一眼,露出關切的神色,卻沒有開口。 「不知道我妹妹怎麼樣了。」閃閃眨著眼睛,露出黯然的神色,「我離開家已經這麼久了 ,都沒有時間回去看看......也不知道那個丫頭現在好不好,那笙姑娘又沒有找到她。」 「嗯。」音格爾輕輕應了一聲,利刃在石上停下,「等事情定了,我們回去一趟九嶷吧。 」 「事情定了?」閃閃苦笑,「這時局恐怕要亂很久,等定了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了。」 「也是。」音格爾想了想,「那麼這樣......我派一些手下去九嶷查訪一下?畢竟我們盜 墓者對那一帶都比較熟悉,說不定可以找到她。」 「真的麼?你太好了!」閃閃眼睛亮了一下,忍不住湊上去在對方的頰上親了一下。 音格爾的臉忽地紅了,側過臉去不看她。手一震,磨著的短劍割破了手指。 「哎呀,」閃閃心疼得叫了起來,連忙將他的手指放到自己嘴裡吮吸。 「別這樣......會被人看到的。」音格爾低聲道,臉更紅了。 閃閃露出狡黠的笑--她最喜歡音格爾的這種表情了。很多時候,這個縱橫大漠的盜寶者之 王都是冷漠而鎮定的,指揮著一群豺狼一樣的手下。但在獨處的時候,他就變成了一個靦 腆的大孩子,臉紅的時候非常可愛。 她伸出舌頭故意舔了舔他的手掌,輕笑。音格爾的臉紅得如同晚霞一般,忽然反扣住她的 手腕,將她拉入了懷裡--就在快要吻到她的那一刻,帳子被人的出其不意的撩開了! 「咦,抱歉抱歉......」進來的人一看裡頭如此曖昧香豔的景象不由吃了一驚 抬手擋住眼睛下意識的退了出去,卻「砰」地一下和後面的人撞了個滿懷。 閃閃沒料到這個時候會有人不告而入,大吃一驚,登時滿臉飛紅,一下子閃到了音格爾後 面。音格爾臉上的血潮在剎那間淡去,霍地抬頭看著闖入者,眼裡閃過一絲冷芒--他一手 拉著閃閃,另一手已經握緊了那把剛磨好的短劍。 「怎麼啦,慕容?」後面進來的人被退出的那人踩了一腳,不滿的推搡著他進帳,「見鬼 了,幹嗎踩我?音格爾少主不是在裡面麼?」 音格爾看清了進來的兩人,失聲叫道:「西京將軍?」 「是啊,九嶷一別,好久不見了,」西京大大咧咧的一笑,靠著盜寶者之王和躲在他背後 的少女,「閃閃也在?咦,為什麼臉紅?」 閃閃本是個羞澀的少女,只是在自己的情郎面前才如此嬌嗔,此刻看到兩個男人闖進來, 早羞得一溜煙躲開去了。 慕容修來自中州,頗重禮法,此刻也覺得尷尬,便咳了一聲轉開了話題:「將軍,我們這 次來是為了......」 「哦哦,對了,說正事兒!」西京回過神來,猛一拍手,目光炯炯的看著音格爾,「少主 ,你來到空寂大營也算有段時日了,覺得飛廉怎樣?」 「飛廉?」音格爾愣了一下,脫口回答,「當然不錯,是條好漢子。」 「哦!」西京似乎松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旁邊的慕容修,兩人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似乎 達成了什麼共識,「果然。」 「怎麼了?」音格爾蹙眉,有些懷疑的看著他們,「你們千裡迢迢趕來,難道就只是為了 問這個?」 「嗯。」西京一拍桌子,回頭看看慕容修,「慕容,你看怎樣?以前碧那麼說,未免有私 心的嫌疑。如果連少主都這麼誇獎,看來飛廉這個人可以合作。」 慕容修緩緩地點了點頭,面色凝重:「這麼說來,計劃的可行性有大了一分。」 「什麼計劃?」音格爾極是敏銳。 「合作對付破軍。」慕容修輕聲開口,聲音冷而銳,「是的,我們是來和你商量的。對手 太強了......只有聯合所有的力量,才能對付破軍啊......」 「怎麼?」音格爾還是不明白,西京便側過頭,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嚓」,一聲輕響,音格爾受理的短劍直墜落地,盜寶者之王臉色一變,抬頭看著站在一 旁的中州人:「是你的主意?」慕容修無聲地鞠了一躬。 「呵......」音格爾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冷笑,不知是驚詫還是憤怒,「不愧是中州來的商 人!」 「不敢。」慕容修笑了笑,眼神不動,「少主莫非想罵在下一頓?」 「啪」的一聲,金色的長索閃電一樣卷來,將他臉側的簾子抽得粉碎。音格爾冷冷的看著 他,聲音冷酷:「你可知道,你的提議違反了盜寶者最重要的准則?我們只取寶,不驚動 死者。居然要我去做這樣的事,實在是太過分了。」 「我知道是過分了。」鞭子在臉側一寸之處掠過,慕容修俊秀的臉上依然保持著微笑,「 少主是個明理的人,應該知道在下也是不得已為之--不這樣,怎能除去破軍?」 音格爾冷笑:「活人做不到,就要去驚動死者麼?」 「是,」努容修絲毫不已為恥:「活人是做不到--這個雲荒的活人裡,已經找不到可以壓 制破軍的;而唯一能牽制他的人,已經在這個古墓裡死去--所以,我們必須借用她的力量 !」 音格爾沉吟道:「可是這個計劃,也實在太......」 「是,」慕容修繼續道,「這個計劃雖然代價極大,但也有相當的把握--只是此去危險, ,若得不到少主的支持,是滿盤皆輸。」 音格爾垂首沉吟,顯然也在權衡輕重,遲遲不答。 「真嵐皇太子承諾,此次少主若是恩於空桑,日後復國,使封少主為大漠之王,將霍圖部 空出來的領地劃給少主。」慕容修侃侃而談,將條件一項項拋出,「到了那個時候,烏蘭 沙海上的盜墓者便可以安定下來,不用再打劫掘墓--豈不是很好?」 音格爾神色微微一動,任何珍寶在他眼裡都是微不足道的,然而,這樣一個扭轉全族人命 運的機會,卻是千載難逢的。 許久,他吐出一口氣來:「即便是我答應了,湘和飛廉也未必會答應。」 「這個少主不必擔心。」慕容修從容答道,「湘和飛廉那邊,碧已經過去協商了,相信很 快便會有結果--少主只要做一個決定:參與,或者放棄。」 音格爾沉思了片刻,抬起頭,少年的眼睛裡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冷定和決斷:「當然是參 與。」他微微冷笑起來,「何況,我還欠真嵐殿下一個人情,此次又怎可袖手旁觀?」 「好!要的就是這句話!」一直沒有開口的西京募地叫道,按劍而起,「少主快人快語, 不愧是大漠上的豪傑!」 音格爾微微一笑,忽地看到內室簾子一動,閃閃探出頭來吃驚的看著外面的三個男人。「 你們在說什麼?」她輕聲問道,好奇的看著他們。 少年臉上的笑容忽然凝結了,眼裡的豪情猛地暗淡下去,下意識的轉過頭去--是的,他居 然忘了考慮她。 「沒什麼。」音格爾輕聲道,語氣有些煩躁,「男人說話時女人別插嘴。」 「哼。」閃閃撇了撇嘴,然而也習慣了這個盜寶者之王的大男子態度,便縮回了簾後,怏 怏離去。音格爾確盯著那一片猶自晃動的簾子,有略微的失神。 「怎麼?」西京有些納悶。 「西京將軍,」他看著身後的某處,眼神卻仿佛穿越了那片薄薄的布簾看到了極遠的地方 ,「如果我這一次不能回來......真嵐和你,能保證我母親和閃閃一生平安麼?我不在, 也不要讓任何人欺負她們?」 西京怔了怔,一時沒有回答。慕容修遞了一個眼色,示意他應該馬上答應下來穩住對方。 然而空桑的將軍頓了頓,卻斷然搖頭:「不能,這我可不能答應你!」 音格爾霍然回頭看著他,臉色蒼白:「不能?」 「我才不會替你照顧她們,你的老媽,你的女人,要照顧就自己去照顧!」西京笑著拍了 拍少年的肩膀,「如果不放心的話,就非要活著回來不可!」 音格爾一震,感覺內心有某種熱潮湧動,讓他無法出聲。 慕容修也松了口氣,微笑道:「將軍說的是--若少主不求生,先求死,此次計劃便十有八 九要敗了......而那麼多人,也將會白白的犧牲。」 音格爾點點頭,俊秀而蒼白的臉上露出了梟雄才有的冷傲:「我明白,那就讓我們立刻開 始吧。」 慕容修看向了帳外,輕聲道:「碧那邊,差不多也該好了。」 碧站在飄搖的風燈下,手裡的利刃閃著水一樣的冷光。她極力想穩住自己的情緒,然而臉 色卻比刀光更蒼白,看著躺在榻上的同僚,手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抖。 榻上的那個人面目潰爛,四肢皆腐,只有獨眼裡還有一絲光彩。 「動手!」湘勉勵撐起身子,側頭看著同族,「還遲疑什麼?」 「叮」的一聲,匕首從碧的手裡落到了地上。 「我做不到!」暗部的隊長發出了絕望的嘶喊,抱住了自己的頭,「我做不到啊......湘 ,我怎麼,怎麼可以對你下手?怎麼能對一直並肩戰鬥的人下手!」 「是,我們一直在並肩戰鬥--所以這一次也是。」湘的聲音冷定而不容置疑,「碧,不要 手軟,砍下我的頭,既然你們需要它!」 碧俯下身,從地上撿起了匕首,臉色蒼白如死。 「咳......堂堂暗部的隊長,對著一個殘廢的同族,怎麼會怕成這個樣子?」湘輕笑道, 「碧,不要有任何負擔,因為我是為能有這樣一個死法而歡喜的--你定是了解我的。」 碧的眼神慢慢的變了,她和湘相識多年,自然會明白這個同僚的心意。 湘點了點頭,看著那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所以,還要多謝你,在最後成全了我。」 碧深深吸了一口氣,握緊匕首,踏前一步,一手握住了湘的頭髮,一手貼著頸部的肌膚切 割而入! 「記住,千萬要完成那個計劃!」湘看著同僚,在刀光割入咽喉的瞬間忽的厲聲道,「殺 了破軍!否則,我便是白死了!」 「好!」寒光在頸側一閃即沒,碧下手干脆利落,只是一刀便將對方的頭顱割下。 血從腔子裡噴湧而出,有少許濺到了她的臉上--鮫人的血是沒有溫度的,然而那一瞬間卻 仿佛有什麼東西燙著了她。碧伸出手接住湘掉落的頭顱,看著對方潰爛面龐上那只猶自睜 著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發出了再也無法控制的低聲哭泣。 多少年了?她們同為復國戰士,並肩作戰,幾度出生入死,守望相助,上百年的艱苦歲月 裡,她們救了對方很多次,也結下了外人無法了解的深厚情誼。 沒想到最後,卻是由她來斬下她的人頭。 她抱著湘的頭顱在飄搖的風燈下低聲哭泣,只哭得全身顫抖,卻沒有發現身後的簾子悄然 撩開,一個人走了進來。 「湘,你今天的藥吃了麼?」話語終結在一瞬,來人怔在了原地,不可思議的看著她,「 碧?」 --即便是不曾回頭,他依舊第一眼就從背影認出了她。所有的話凍結在喉嚨裡,飛廉只覺 得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了,恍惚的宛如夢境一般,無數喜怒哀樂從心頭呼嘯而過。直到 她轉過身來,他才從震驚中醒來。 「飛廉,」她卻遠比他平靜,直視著他,似乎早就做好了重逢的准備,「好久不見。」 「你……殺了湘?」他不可思議地看著她,發現了她手裡割下的那顆頭顱,「你來這裡的 目的……竟是殺她?!」 碧回頭看著他,緩緩點頭,眼神悲哀而沉重。 飛廉定了定神,努力克制著心裡洶湧的情緒。她的回答顯然如一桶冷水潑滅了他心頭殘餘 的一線希望和溫情,他的眼神冷了下去,往帳篷裡踏進了一步,眼裡湧起了怒意:「為什 麼?!她是你們的英雄,不是麼?為什麼你要千裡來取她首級!」 「她是甘願就死的,」碧嘴角噙著一絲奇特的笑意,「這是任務。」 「任務?」飛廉看了她很久,忽地一笑,輕聲:「我真的不懂你……碧,你既可以出賣我 ,可以對晶晶下手,甚至可以殘殺同僚——只因為那是『任務』?你難道只為『任務』而 活的麼?人說鮫人的血是冷的,果然不假。」 碧臉色蒼白的看著他,卻沒有絲毫為自己辯解的意圖。 飛廉嘆息:「碧,你到底是怎樣的人啊……我真是愚蠢,相處數年,卻對你一無所知。」 碧看著他,嘴角牽起一個勉強的笑意:「不必了解,因為我們是敵人。」 飛廉定定看著她。半年多沒見了,這個女子依舊溫柔甜美——然而眼神卻變得如此遙遠, 再也不似曾經在帝都朝夕相對的那個人了。他曾為之忤逆長輩、幾度和門閥制度抗爭的那 個溫柔鮫人女子,早已泯滅了痕跡。 「無論如何,很高興你在內亂裡活了下來,」碧微笑,鎮定的看著空寂大營的統帥,「所 以到了今日,我們還有機會成為合作者。」 「合作者?」飛廉詫異於這樣的用詞,眼裡湧現出戒備的光。 「是的,飛廉少將,」碧的笑容仿佛一個無懈可擊的面具,侃侃而談,「我奉龍神之命前 來西荒,就是為了謀求合作——少將,我們也聽說了那一場劇變,你們十大門閥背破軍血 洗,已然不得不逃離帝都,論處境,如今比我們鮫人也好不到哪兒去吧?」 飛廉沒有說話,只是在燈下定定看著昔日的枕邊人,不敢相信那個溫柔賢惠的女子居然會 變成如今這樣的情形:「你……到底想說什麼?」 碧卻只是微笑:「少將,我想說的是:事到如今只有我們通力合作、才能除去破軍!」 「除去破軍?」飛廉一震,蹙眉。 「不錯,如今他已經是我們三方共同的敵人,不是麼?」碧看著他,綠色的眼睛裡露出某 種復雜的感情,「龍神和真嵐殿下都認為你是一個可以合作的伙伴,而我……也是那樣認 為的。所以,我今日受命來到這裡,和你商量合作的計劃。」 「……」飛廉無話可說,尚未從這一猝然而來的消息中回過神。 ——空桑和海國,居然會向冰族的自己伸出手?他們……到底想要做什麼?要什麼合作? 要怎樣才能除去那個破軍?其中是否有什麼陰謀? 「所以,拜托少將可以抽出一刻鐘,來聽一聽這個計劃麼?」碧柔聲開口,聲音柔婉一如 往昔,令他無法拒絕,「西京將軍和慕容公子也已經來了,正在音格爾少主的帳裡密談— —飛廉少將是否願意移步一見?」 「哦,好……不,等一等,」他脫口回答,忽然間回過神來了,記起了如今的身份,「我 得先回去一下——太晚了,我出來太久明茉會擔心。」 明茉?一下子聽到這個名字,碧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露出復雜的表情——那個門閥小姐 ,難道不該在帝都麼?怎麼也到了這個荒僻的西部沙漠? 「明茉現在是我的妻子。」飛廉凝視著她,輕聲解釋。 碧微微笑了一下,臉色蒼白:「恭喜。」 「有些事,真的是天注定。」飛廉低低嘆息。 「所謂患難見真情,更是難得。」碧柔聲,「少將當珍惜。」 「是。亂世動蕩,命如朝露——當珍惜眼前人,以免一生虛度。」飛廉微微一笑,拂簾而 出,回頭道,「少等,我回去和明茉說一聲,便來音格爾少主帳中與你們商議。」 他的背影消失在西荒的風砂裡,冷月下,瀚海無垠,泛著金屬一樣的冷光。 碧抱著湘的頭顱默默目送著他,身形微微顫抖。飛廉的身形隱沒在不遠處一個點著暖黃色 燈火的房間裡,有一個秀麗的女子側影迎上來,為他拿下肩上披的大氅,兩人側首殷殷低 語,如此溫暖而和諧。 身經百戰的復國軍暗部隊長忽然間有再也無法控制的悲哀,跪倒在砂風中,哀哀哭泣,將 戰友的頭顱緊緊抱在了懷裡——兩個女子冰冷的臉龐緊貼在一起,淚水和血水混合著滲入 了黃沙,迅速泯滅無痕。 生為亂世人,宿命如飄蓬。 將畢生奉獻給了民族的解放大業,這些為自由而戰的女戰士們,披上了冰冷堅硬的鎧甲和 面具終身血戰,是否永遠也無法得到一個女子該有的溫情? 沒有人知道,那一夜飛廉和來自空桑、海國方面的使者達成了什麼樣的協議。因為那些半 夜到訪的外族人在天亮前便已悄然離開,並無第二人知曉——天亮後,飛廉少將照舊從自 己房裡走出,音格爾少主照舊在磨著自己的短劍……空寂大營裡一切都和往日一樣。 唯一不同的,就是那個鮫人死在了帳篷裡,而且失去了頭顱。 然而幾乎沒有人在意她的死活——畢竟一個鮫人在西荒的沙漠裡隨時隨地都可能死去,何 況她本身就已經傷得如此之重。 她死得無聲無息,仿佛一滴水滲入了大漠,隨即消失無痕。 ——直到鏡湖上空那一戰爆發,世人才明白在那一夜裡,三方達成了什麼樣可怕的協議。 也明白那個鮫人女戰士,一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不顧一切的戰鬥,獻出了自己所能獻 出的一切,沒有一絲妥協,也沒有一絲猶豫。 那是一個令破軍都動容的、擁有鋼鐵一樣意志的女子。 她的名字,將永遠流傳在海國的眾口相傳之中。 五、盜墓 滄流歷九十二年十月初七,雲荒戰事依然頻繁。雲荒全境都陷入了戰爭,諸多勢力糾纏斗 爭不休。龍神在白日裡率領族人作戰,真嵐皇太子則在入夜後帶領冥靈軍團和征天軍團周 旋——而更多的時候,他們雙方必須通力合作,才能應付那個操縱著伽樓羅翔於九天的破 壞神。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雖然魔的力量在戰亂中迅速提高,破軍反而沉寂了下去。除了偶爾出 來戰斗,雲煥越來越多地躲在伽樓羅裡,高高居於帝都上空,不願出來見他的下屬——甚 至最獲重用的禁軍總管季度航也經常看不到他一面。而他的舉動也越來越反常,脾氣反復 多變,口諭朝令夕改,指揮戰爭也不如一開始那樣條理明晰、井井有條,反而頻頻出現急 進或者怠惰的情況。 原本該高歌猛進、一掃天下的滄流軍團,也因此陷入了輕微的紊亂中。如果不是冥靈軍團 無法白日作戰而鮫人復國軍陸上戰斗力有限,滄流的形勢恐會更加不利。 「師父!師父!不是我……不是我!」戎裝的元帥從金座上醒來,右手尚自緊緊握著左手 手腕,原本陳舊的燒傷痕跡上又被勒出了一道烏青的印記。當的一聲,他的左手腕骨居然 被自己捏裂了! 「主人!」伽樓羅裡,瀟的聲音擔憂而驚慌,「你醒醒,醒醒啊!」 「瀟,魔有沒有又趁機出來?」這是他睜開眼後第一句話。 「沒有。」瀟輕聲道,「你死死壓住了自己的左手。」 「那就好……」雲煥吐出一聲嘆息,疲憊的將身子靠回了金座——這幾日,為了防止在昏 睡時再度被魔控制,他幾乎不休不眠的堅持著,直到最後無法控制的睡去,「我這次睡了 多久?為什麼如此驚慌?」 「主人三天裡只睡了一個時辰,」瀟的聲音痛心無比,「可都在做噩夢。」 「是麼?我做夢了麼?」雲煥抬起手覆在自己臉上——他的左手仿佛有極大的魔力,雖然 腕骨被生生捏碎了,卻已經在急速的自我痊愈,很快又能行動如常。他喃喃道:「做噩夢 了麼?為什麼我醒來就記不得了?」 瀟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道:「主人的噩夢永遠都是同一個。」 雲煥怔了一下,忽地輕笑起來:「是麼?瀟,也只有你敢和我如此說話。」他忽然從金座 上站起來,走到了另一側,俯下身看著鮫人傀儡的臉——瀟雖然不能睜開眼睛,但卻能感 知他的一舉一動。所以當他的手落在肩頭時,整個伽樓羅都發出輕微的戰栗。 「瀟,」帝國元帥看著自己的武器,嘆息道,「被那群家伙弄成了這個樣子,很痛苦吧? 這些日子以來,這樣辛苦的戰斗,為什麼從來不見你抱怨過?」 瀟怔了一下,低聲道:「不,我不在意自己變成了什麼摸樣——只要對主人有幫助。」 雲煥閉了一下眼睛,鋼鐵一樣的心裡也有了一絲震動。他在她的耳邊輕輕道:「你的願望 是什麼,瀟——趁著我還有控制這個天下的力量,告訴我,我一定替你實現。」 瀟的唇角動了動,仿佛鼓足勇氣才說出那個曾經被駁回的請求:「主人,求您放過我的族 人——讓冰族不要再殺戮奴隸了。」 雲煥的手頓住了,這一瞬,那只凝聚了魔之力量的左手仿佛驟然變成了森冷的寒冰。他定 定凝視著被金針固定在伽樓羅裡的鮫人傀儡,眼神復雜的變化著,而每一種光芒的轉換都 仿佛是一柄利刃在緩緩翻轉。 「呵,」他短促的冷笑一聲,「提一個和你自身相關的願望吧,傻瓜!」 和自身相關?她的願望?她的願望其實是卑微而不足與外人道的——她希望被某個人需要 ,能被某個人珍視,即便天地都背棄了她,那個人也不會將她驅逐。 而這些,他都已經給予了她。惟獨不能給予她的,大約便是真正的感情——那種東西對他 來說,實在太過奢侈,心頭的那一點點光和熱,早已在那個人和長姐死後消耗殆盡了。 瀟臉上浮起了微笑,低聲道:「那麼,瀟的願望,只不過是和您並肩戰斗到最後一刻,同 生共死。」 雲煥低頭看著她閉上的雙眼和微微顫動的睫毛,她的聲音,即便是化為機械音傳出,依舊 帶著無法掩飾的暖意和依戀——他並不是一個愚鈍的人,在擁有一雙染滿鮮血的手的同時 ,他也擁有一顆敏感而高傲的心。只可惜,他對此卻無法回應。 如今他能給予她的,只不過是一個戰士對於武器的珍視和愛護而已。 「好,」他低頭吻了吻她冰冷的唇,「那就如你所願,直到最後一刻。」 「最後……」伽樓羅裡發出柔軟的嘆息,仿佛從這短短兩個字裡預見到了某種終結,感傷 無限。 雲荒最西端,空寂之山靜靜佇立在夜色裡。 「狼朗將軍,飛廉少將有事找您,」大營裡有傳令兵奔出,對著駐守古墓的軍人揮舞旗幟 ,「速回空寂之城!」 狼朗愕然,只能暫時離開。 一隊戰士在西荒冰冷的夜裡佇立,守衛著那座可以保住一方平安的古墓。然而,他們駐守 了大半夜,卻沒有察覺這座守衛森嚴的古墓裡已經有人潛入。 地下的沙子在不易察覺的波動,如果把盾牌平放在地上,就能發現盾牌上的沙礫在緩緩的 滑動,顯示出地面下方有什麼正在潛行——有經驗的牧民往往會就此判斷,這是博古爾沙 漠底下的沙魔正在蘇醒。 然而奇異的是,這個舉動太柔和了,不象是性格暴躁的沙魔的行為。 「到了。」沙漠深處,忽地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隨即便是石塊移動的聲音。 「嚓」的一聲,火光在黑暗的墓室裡亮了又滅。 「太黑了……簡直封得一絲氣都透不進來。」伴隨著一個老者的喃喃聲,地底的一行人依 次冒出地面,為首的老人在空蕩蕩的墓室裡點起了火把,「這裡好象沒有什麼珍寶啊,少 主——到底為什麼要在飛廉少將的眼皮底下做這種營生?讓他知道了可是一場大麻煩。」 「九叔,不必多言。」隨之出來的是音格爾,他拍了拍族裡長者的肩膀,低聲道,「此次 行為極為隱秘,只有您和莫離兩個人知道——請不要問任何問題,也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 「是。」 九叔點點頭。 「您和莫離在這裡守著,我們進去一下就出來。」音格爾見隨行的人都已順利到達,低聲 囑咐同伴,「千萬小心,不要被外面的軍隊發現了。」 「少主放心。」九叔和莫離低聲答道。 後面的幾個人猶如幽靈一樣無聲無息的冒出了地面,他們一路跟隨著音格爾等人潛進了這 座空寂之山下的古墓,也不開口說話,點燃了火把,便向裡走去。 西京走在這座封閉已久的古墓裡,火把跳躍的光映照出冰冷的石壁。他回憶起數百年前和 師父在一起的情形,相處的時光不過短短一年,記憶裡那個溫婉美麗的女子的面貌已經有 些模糊了……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居然還會在某日回到她的面前。 「果然一點兒人的氣息都沒有。」音格爾嘆道,神色肅穆的合掌祝頌,許久才睜開眼,「 大漠上傳說這座墓裡住的是女仙,所有的牧民都會來此朝拜——如果不是為了這件大事, 我絕不敢貿然前來打擾女仙的安寧。」 西京在某處停下了腳步,長久的凝視。 ——火把映照和一個簡陋的石室,一個石雕的蓮花燈台撒謊能夠缺了一個角。西京的神色 嚴肅起來,看這斷口緩緩點頭——這是被劍削過的痕跡,已經很陳舊了,大概是十幾年前 ,被某個新學劍術的人失手砍掉的。他側過頭,看著黑暗墓室的深處:「果然,這裡是當 年慕湮師父教雲煥劍技的地方。」 慕容修跟著他往前走了幾步,忽地失聲叫道:「血!」 火把的光芒赫然映照出了無數了無數淡紅色的血跡——那些血呈噴灑狀散落,一大片,一 大片,似乎曾有無數人在這個寧靜的古墓裡死去。而後又仿佛曾有人來擦過,地上的血跡 淡了一些,然而墓頂、四周依舊像被在血池裡浸泡過,顏色濃烈許多。 「一年前,曼爾戈部的牧民曾在這裡避難,」音格爾回過頭,輕聲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結果還是被破軍少將屠戮殆盡——只有極少數人逃了出去,流落各方。此後破軍就封 印了這裡,再也沒有人可以接近。」 「最不可赦,」西京無聲的吸了一口氣,「竟然在師父靈前大開殺戒。」 火把的光從室內一掠而過,西京被角落裡的某物吸引住了。 那是一卷凋落在牆角的黃紙,上面凌亂的畫滿了各種圖案——只有劍聖門下的人才能看懂 ,那是「擊鋏九問」裡的劍招拆解。墨跡已經陳舊了,上面有著明顯的兩種筆跡:一種是 柔和而灑脫的,而另一種則是倔強而強硬的。滿滿一卷紙上,全部都是這兩種筆跡,仿佛 一個耐心的教導者在對一個年輕無畏的弟子無聲講授著什麼。 西京的眼睛忽然有些濕潤——他知道慕湮師父的身體一直不好,隱居大漠後更是極少露面 。即便是教授課業,多半也是以紙筆為主,甚少親自握劍。然而,她對於最後的一個弟子 ,卻是嘔心瀝血到這般地步。師父,您是否知道,您教出了怎樣一個魔鬼啊?他草草翻閱 著那一卷紙,心裡諸多感慨,慕容修不做聲地在他身後站這。 「等一下,」慕容修忽然開口道,「看最後一頁。」 西京愕然,依言翻到最後一頁,上面依舊是縱橫凌亂的筆跡——然而仔細看去,這些筆跡 卻又比前頭的新一些,仿佛是在一兩年前才寫上去的。而且不同於前面幾爺,上面只有一 種筆跡。 剛硬凌厲的筆跡畫滿了整張紙,寫下的卻是與筆跡完全相反的婉約的詩句:君生我未生, 我生均以老。 西京猛的呆住了,不敢相信的看著上面潦草的筆跡,仿佛明白了什麼。滿紙只是重復這兩 句話,剛開始字跡是慎重而顫抖的,然而寫到後來就漸漸失控了,縱橫而凌厲,鋪滿了整 張紙,仿佛寫字的那個人陷入了某中入魔的境地,不可自拔。 「果然如此。」慕容修輕輕吐出一口氣來,帶著莫測的笑意,「果然如此。」 「什麼果然如此!」西京卻霍然回身,厲喝,「你知道什麼!劍聖門下素來高潔坦蕩,並 不是你所想的那樣!」 「息怒,息怒,我對劍聖一門並無不敬之意,」慕容修收斂了笑意,忙道,「我知識驗證 了自己的某個猜測,對下面的計劃更加有把握而已。」 西京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然而視線落到那張紙上,臉色還是沉了下去—— 這一瞬,他忽然想起了在桃源郡和那個同門的生死一戰,想起那個年輕的滄流軍人眼裡的 冷酷和執著,想起了白瓔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他將手按在紙上,心緒紛亂。慕容修的的確是對的,這個聰明的商人在每喲看到這張紙前 ,就准確的猜中了答案。 如果真的要擊敗破軍,封印魔之左手,的確只能驚動著裡的長眠之人。 「別看了。」慕容修伸過手,扯下那幾張紙,「走吧。」 「快來,」走在前頭的音格爾驀地頓住了腳,「這裡!」 最後一道門通向墓室的最深處,裡面有輕微的水流之聲,似有冷泉從地底湧出。音格爾執 著火把站在水畔,神色恭敬,看著水中央那個靜靜坐著的人。她仿佛只是靠在輪椅上睡去 了,長髮直垂到水面,面容寧靜而安詳,唇角依稀還有著淡淡的笑意,讓人不敢仰視。 火光在水波上跳躍,宛如萬點煙火,映照得冷泉中心的那個白衣女子宛如夢幻一般——即 便是滿心權欲的慕容修也被這樣的景象震住了,一瞬間居然不敢呼吸。 西京將光劍舉起,用劍柄抵住眉心,緩緩跪下:「師父。」在他跪下的時候,音格爾舉起 右手按住胸口,也在水邊單膝下跪,深深俯首。慕容修也不由自主的深深低下了頭——只 覺得心裡前所未有的安靜,那些纏繞著他的權謀利益、爭奪報復都忽然遠去了,在這樣的 景象前,他甚至不敢仰視。 「師父,弟子大不敬,今日竟然來驚動您的安眠。」西京跪到在水畔,低聲禱告,「您在 天之靈一定明白弟子的苦衷,若您泉下有知,請原諒弟子。」 他跪了許久,終於緩緩起身,涉水而去。 在離輪椅一步之遙時,西京恭敬的行禮,然後俯下身,將師父的遺體連著輪椅一起抱起— —入手沉重,竟不似血肉之軀,而似一座玉石雕像。 音格爾看著西京將前代劍聖的遺體抱過來,恭恭敬敬的彎下腰,展開了一張巨大而柔軟的 毯子,上面金色的駝絨竟長打一寸,為盜寶者用來收藏最珍貴的寶物所用。 「咦,這是什麼?」慕容修一眼看到玉像上的某物,微微一驚。 那時一只藍色的狐狸,毛色干枯,靜靜伏在玉像的膝蓋上,已經死去多時。三人不知道這 座被封死的古墓哪裡來的狐狸,下意識的想拿走它,卻發現那只藍狐雖然枯死了,化為白 骨的爪子卻依然死死抱住了慕湮的手腕,竟然不能扯開。 「算了,」西京低嘆道,「就這樣帶走吧。」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古墓,想象著慕湮 師父生命中最後的一段時光是如何度過的,心裡驚訝而震撼,竟是不能再深想,硬生生轉 開了頭去。 在看到少主等人從古墓深處搬出裹著駝絨的東西時,九叔忍不住詫異起來,想起音格爾此 前的叮囑,終究沒有發問。 「立刻從地道離開,我已另行安排人手在赤水旁接應。」音格爾轉頭看著莫離,「莫離, 你連夜回空寂大營,帶領所有族人立刻離開!一刻也不能停留!」 「怎麼了?」莫離大驚——幾個月前盜寶者的部隊入駐空寂之城,和飛廉領導的滄流軍隊 一同對抗破軍,一直相處還算融洽,沒有道理忽然說撤就撤,連招呼也不打一個啊。 「不要問為什麼!」音格爾語氣嚴厲,「立刻就去!否則來不及了!」 「是!」莫離一震,立刻低頭領命,迅速離開。 「來不及了吧?」在那位高大的盜寶者離開後,慕容修微微嘆了口氣,「飛廉那邊應該也 開始清剿空寂之城裡的盜寶者了——沒有人流血,不好對族人交代啊。」 「閉嘴!」音格爾臉色蒼白,被這個中州商人漠視生死的語氣激怒。然而慕容修卻是正色 :「少主息怒,要知道凡事總是有得有失——盜寶者的血,絕不會白流。」 「走吧!」西京不想再聽下去,低嘆。 一行人抬起毯子裹著的玉石雕像,從地道靜靜離開——遠處的出口處,早已有一輛馬車停 在夜色裡等待,只等一行人得手,便立刻飛馳向烏蘭沙海的銅宮。 狼朗來到空寂之城,發現飛廉夜裡居然不曾回去休息。 「什麼事這麼急?」他踏入帳中,只見裡面燈火通明,衛默、青絡等幾個將領居然都到了 ,調侃道,「我說飛廉,你怎麼又半夜緊急召開會議呢?新婚沒幾天就冷落明茉,實在說 不過去吧?」 「狼朗!」飛廉卻霍然抬頭,一臉嚴肅,「我剛剛接到密報,那群西荒盜寶者並不是真心 來幫助我們抗敵的!他們另有圖謀,私下還和帝都叛軍有聯系。」 「什麼?」狼朗吃了一驚,「你說……音格爾他們不懷好心?」 「是。」飛廉冷笑,「那群惟利是圖,又怎麼可能不計較得失來幫我們對付破軍?」 狼朗遲疑:「可是,他們圖的是什麼?」 「我也在想,」飛廉顰著眉,「不知道是……」 話音未落,忽然聽到了外面一聲巨響,似有無數人馬在猛烈撞擊著入夜後緊閉的城門。 「稟,稟告少將,」一名士兵氣喘籲籲的跑進來,「那群盜寶者們忽然間要離開!半夜城 門不開,他們,他們居然瘋了一樣撞開了門!」 「稟告少將!」另一名士兵匆匆跑來,卻是守在古墓前的那隊士兵之一,「盜寶者,盜寶 者們偷偷挖掘了古墓!」 「什麼!」帳中人大驚,仿佛明白了什麼似的霍然起身,相顧失色——原來,這群盜寶者 千裡迢迢從烏蘭沙海過來,並不是真的為了援助他們,而圖的是這個!他們的真正目的竟 然是那座古墓! 「該死的狗雜種!居然想拿這個去向破軍換取榮華富貴!」飛廉鐵青著臉,喝道,「給我 關上城門,全部擊斃,將他們全部擊斃!」 「是!」帳中眾人哄然應道,領命退出。 飛廉呆坐在帳內,看著跳動的燭光,忽然長長嘆了一口氣——外面人聲鼎沸,刀兵交擊聲 和嘶啞的慘叫聲不絕於耳,空寂大營裡的這一次動亂,恐怕要持續到天明。天明之後,那 些盜寶者的屍體便會釘在高高的城牆上,空寂古墓被盜的事情將傳便雲荒。而那一群人將 會帶著從古墓裡偷到的東西,遠走高飛。 ——余下的事,已經不再是他能夠預料和控制的了。 「干嗎嘆氣啊?」身後忽然傳來溫柔的語聲,柔軟的手按在他的肩頭,「飛廉,你在為那 些盜寶者的事情擔心麼?」 明麗的女子站在燈下對著他微笑,手裡端著熬好的湯。這是他的新婚妻子明茉——歷經波 折,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懵懂的少女了,褪去了昔日那一層耀眼光芒,她反而顯得更加沉靜 而端莊。入夜後,她端著熬好的湯到軍中看望自己的丈夫,眼裡閃過一絲擔憂的光。 「不,不是為了他們,」飛廉笑了笑,接過她手裡的湯碗,一飲而盡,「是為了其他的事 。」 「是麼?可是,古墓被盜,空寂大營就會面臨很大的危險——博古爾沙漠那邊的帝都軍隊 會大舉進攻,我們能撐的住麼?」 飛廉愕然抬頭,看著自己年輕而美麗的妻子——這個門閥貴族出身的大小姐,居然還是這 樣一個聰穎的女子。「是的,失去古墓的庇佑的確是個很嚴峻的問題。」他點了點頭,「 即便是得到了西荒幾個部落的支持,我們的力量也無法和破軍對抗……如果不能按計劃完 成『那件事』的話,空寂大營就會遭到滅亡。」 「什麼事?」明茉瞪大了眼睛。 「不要再問了,這是我和破軍之間的事。」飛廉搖搖頭,對妻子微微笑了一下,「你回去 休息吧,我還要在這裡等最後的結果——這不是你應該參與的。你已經經歷了太多,如今 應該好好的休息。」 破軍……再度聽到這個名字,她依然微微戰栗了一下。 第二日,空寂大營發生動亂、盜寶者盜掘空寂古墓之事便傳了出來。 空寂城頭血淋淋的釘滿了未曾逃脫的盜寶者的屍體,一個個遍布刀痕、死態可怖,然而, 他們的少主卻已經帶著從古墓裡挖出來的珍寶順利逃離了。 只是,沒有人注意到,昨夜,一具鮫人屍體也靜靜葬入了赤水。 「湘,安息吧。」夜色裡,復國軍女戰士對著冰冷水裡的那一具無頭屍體道,「相信我, 我們一定不會讓你白死的!」 ——那顆腐爛的頭顱上獨眼圓睜,猶自透出憤怒和不甘的神色。 「走吧。」身後的同伴低聲勸道,按上碧劇烈顫抖的雙肩,「我們馬上要去烏蘭沙海的銅 宮……否則那個計劃就要來不及了。」 「你應該知道,她是寧可這樣死去,也不願在余生裡做一個廢人的。」遠離雲荒大陸萬裡 的碧落海上,黑色的波濤在呼嘯. 哀塔頂上站著的紅衣女祭長袍飛揚,亂發舞動如蛇.她已經在這裡對著天祈禱了七七四十九 天,祝頌聲連綿不斷的響起,知道聲音嘶啞~嘴角流血,卻都不敢停下來.這是一個可怕的法 術,包括了"斬血"和"裂天"兩步----而每一步,都是驚天動地的駭人之術. 在第四十九天時,她返回了黑暗的塔室,凝望著那個被釘在符咒中心的人.地上縱橫著他的 血,漸漸干涸.那些從他身體裡湧出的血液,無聲無息的從哀塔四周漫出,滲入了廣袤無垠的 大海. 在斬血這一步完成後,他的衰竭已然達到了頂點:藍發變成了白色,肌膚上滿是皺紋,一切都 已經和昔日那個宛如天人一般的俊美的海皇不同了----然而,只有那雙眼睛還是那樣的清 澈明亮,宛如一泓冷月下的深泉. "海皇,"她跪在他身側,將頭湊近他的耳畔,"只剩下九天了……還要繼續麼?" 那個人沒有回答,仿佛極其衰弱,只是微微閉了閉眼睛表示繼續. 溟火的手微微抬起,顫抖的握住了插在他心口的法杖,卻難以移動絲毫----只要這一刺下去 ,就再也無法……再也無法逆轉接下來的命運了! 在她遲疑的瞬間,海皇忽然睜開了眼睛,眼神凜冽而無畏. 紅衣女祭全身一震,忽然仰起頭,看向漆黑的屋頂,仿佛在積蓄勇氣和力量----那裡還有烈 火燃燒過的痕跡.那是七千年前,星尊帝麾師入海,攻破海國之時,她不惜以身赴火向天地神 明祈禱時留下的痕跡. 七千年的封印和禁錮,換來了今日的重生.然而,剛剛獲得自由不久的她,居然要再一次施行 這樣可怖的咒術麼? "純皇,純皇啊……"她握著法杖,心緒翻騰,回憶起多年前那個溫和而親切的王者,"請給予 我力量,讓我可以完成這一次艱難的跋涉." 大海在怒吼,黑色的波浪仿佛一座座小山,朝著哀塔聚集. "海皇蘇摩……告訴我,你最後的願望是什麼?"在海浪的怒吼聲裡,紅衣女祭終於平靜下來, 睜開了眼睛,靜靜地俯視著符咒中心那個衰弱的鮫人,"一但法杖釘入您的心髒,咒術就開始 生效----您將在這個法術裡漸漸耗盡全部的生命和力量.鮫人沒有輪回,也沒有來生,一旦 做出了決定便無可挽回……請您再次告訴我,是否心意已決?" 那雙深碧色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微弱的笑意. "願望?"瞬間,腦海裡浮現出無數碎片,那些記憶在一瞬間幾乎動搖了他此刻的決心.然而, 他用力閉了閉眼睛,不再去回顧那些往事,低聲吐出了最後一句話,"我……我想回到大海之 中." 溟火閉上了眼睛,大顆的珍珠從她眼角錚然而落.她的手指漸漸不再顫抖,握緊了那根尖利 的法杖,猛然抬頭低低吐出了一段咒語:"九天之上的神啊,請聽從我的祈禱----海皇已經切 斷了所有命運的絲線,斷絕了一切.如今,請讓他回到大海,讓他在憤怒的風暴裡重生,讓他化 為七海的怒潮席卷天下!"她的聲音漸漸淒厲無比,"讓天地間一切水的力量,都由他來支配! 為此,我們甘願獻上所有的鮮血!" 隨著最後一個字的吐出,法杖用力往下一刺,洞穿了那個人的胸膛! 一道黑色的光忽然從海凰的胸口逃竄而出,仿佛體內有某個深藏的魔物被驅逐到無路可退, 倉皇的從這個軀體中逃離----然而,那個黑影卻在接觸法杖的瞬間發出了慘叫,拼命掙扎, 在金色的法杖光芒之下"??"地燃燒著. "淨化之光,請掃除所有內心的陰暗吧!"溟火看到了那個可怖的黑影,卻並不驚訝,"讓他內 心所有陰暗都掃蕩一空,讓他的血回復到最初的潔淨----讓我,給您獻上最高貴的祭品!" 那一縷黑影被釘死在金杖上,在淨化的光芒下嘶聲掙扎,卻如冰雪一般消融了. 蘇摩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奇特的笑容,眉心那個火焰狀的刻痕悄無聲息的消失了.阿諾,看來, 你還是比我先行一步消失了呵……這一生的糾葛,終於在最後一刻到來前徹底了結了.阿諾 ,爭鬥了上百年,到最後,我終於還是戰勝了你. 血無窮無盡地從鮫人的心髒處湧出,從哀塔四面滲入了黑色的海裡.怒吼的大海忽然安靜下 來,然後,仿佛受到了某種控制一般,忽然見向著天上拍擊而去! 巨大的黑色巨浪如同一只只憤怒的巨手,向著天空不停擊打,一波比一波高,一波比一波猛 烈,蒼穹之下回蕩著可怖的濤聲,仿佛七海在一瞬間沸騰了,想要撲向天宇,用黑色的波浪埋 葬蒼天! 這是一種極端可怖的景象,恍如末世的噩夢----整片大海被一種莫名的力量操控著,正從大 地向著天宇撲去!海水在天地盡頭上卷起,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水牆,不停地朝著天上升去! 在海浪遮蔽天空的剎那,夜空裡,那兩顆並軌的星辰悄然脫離了. ----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斬斷了彼此之間經由星魂血誓產生的聯系,一顆依舊停留在原處,而 另一顆則向著蒼穹緩緩滑落. 在法杖刺入蘇摩心臟的那一瞬,萬裡之外的鏡湖水底,空桑太子妃霍然驚醒. "蘇摩!"白瓔脫口驚呼,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一種極其深切的痛在瞬間刺入了她的心臟, 幾乎讓她窒息.那種痛,並不是肉體上的痛苦,而是來自極遙遠的地方,仿佛是一種血緣被瞬 間割斷的刺痛. "蘇摩!"仿佛猜到萬裡之外正在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她臉色死一樣的蒼白,不顧一切的從 病榻上坐起,"蘇摩!" "太子妃殿下!"侍女嚇得連忙扶住了她,"您還不能動啊!" "水鏡,拿水鏡來!"白瓔一反平日的溫和,對著侍女大喊,"快去!" 侍女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慌忙轉頭,踉蹌著朝外奔去. "怎麼了?"看到驚恐的侍女,光之塔下的大司命蹙起了花白的長眉. "太子妃她,她非要看水鏡,我們不敢……" "水鏡?"大司命也是吃了一驚,"她那樣虛弱的身子,怎能再用水鏡之術?"他將書卷一扔,立 刻向後奔去.然而,剛跑幾步,便看到太子妃已經披散著長發,踉蹌的奔到了放在光之塔下的 水鏡旁! "太子妃!"大司命大吃一驚,"您還不能開鏡!" 然而,白瓔已經伸出手,打開了水鏡,將靈力凝聚在雙眸之間----多日的重病令她極其衰弱, 甚至連坐起身都十分困難. 然而,此刻卻仿佛有一種巨大的力量在支撐著她,讓她奇跡般的打開了水鏡! "啪",只是看了一眼,她的手就頹然而落,鏡蓋重重地落下.白瓔神色大變,仿佛看到了什麼 極其可怕的東西.身子微微顫栗起來."星辰已經斷裂了……"她臉色煞白,喃喃道,"他,他現 在……到底怎麼樣了啊!" "太子妃殿下!"大司命看到她可怕的神色,焦急萬分,"您快些回去休息.等一下真嵐皇太子 就會回來了,要是看到您這個樣子他會不安的!" "真嵐?"白瓔微微一怔,然兒臉上還是那種恍惚的神色. "真嵐?"她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仿佛想從這個名字裡吸取某種力量,低頭撐著水鏡的邊緣, 身子搖搖欲墜,"對……他為什麼不在?我要去找他,我要和他說……和他說……" "說什麼,白瓔?"忽然,頭頂透明的結界裂開了,無數戰士乘著天馬飛落.當先的皇太子勒馬 落地,一個箭步跳了下來,扶住了妻子的肩膀,神色焦急:"你怎麼了?身體這麼虛弱,居然還 不好好躺著休息?" 然而,白瓔知識神色恍惚地回頭看著他,仿佛用了很長時間才認出這是自己的丈夫. "真嵐……"她抬起手,顫抖地指向了水鏡,聲音輕如夢囈,"星辰,星辰斷裂了,星魂血誓…… 被割斷了,那是斬血,斬血禁咒啊!" 聽到"星魂血誓"這四個字,真嵐神色一變.這四個字仿佛一根毒刺一般深深第刺入了他的心 裡,任憑他多包容,還是一樣會感到深刻入骨的疼痛和無能為力.那個瘋狂的咒術出自於另 一個和她宿命緊緊相連的人,那個人的瘋狂和我行我素,如同暴風一樣猛烈,幾乎可以摧毀 所有女人的心。 他扶著白瓔,輕輕的打開了水鏡,只看了一眼,臉色驟變----水鏡裡不知映照著何處的天宇, 鏡裡的天空正在慢慢變得漆黑可怖,仿佛有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 正在將整個蒼穹一分一 分的遮蔽!而在這樣的天幕下,兩顆星辰仿佛被一種巨大的力量牽制住了,正在緩緩分開.似 有無形的利刃從虛空中緩緩斬落,將他們從同一軌道上分離開來. 真嵐倒抽了一口冷氣----星魂血誓居然被割裂了!那是什麼樣的力量?居然能割斷和解除如 此可怕的法術! "不,不…… 蘇摩他,蘇摩他一定是出事了!"白瓔的身子搖晃了一下,臉色蒼白如死,"他一 定是出事了!你,你們……有沒有找到他?" 真嵐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為什麼還沒有?!"白瓔忽然爆發似的喊了起來,"一個多月了……為什麼還沒有找到!這樣 下去他會死的你知不知道!死了你們就會高興麼?!" "白瓔,冷靜一些,冷靜一些!"他抓住了她的肩膀,試圖讓她安靜下來.然而,她眼裡的神色刺 痛了他----長久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的憤怒和不知所措,卻是為了那個人.他克制 住了自己的情緒:"聽著,我們已經盡力去找了!無論是海國還是空桑,都已經盡了最大可能派 人四處搜索了!" "可到了現在還是找不到他……"白瓔神色茫然. "我們心裡也很著急,白瓔,畢竟這個時候空海之盟非常需要他的力量.可現在是戰時,真的 很難這麼快就找到他."真嵐扶助妻子,低聲安慰,"我們職能盡可能地騰出忍受去搜尋…… 你要相信,他很快就會回來了." "回來?" "是的,你忘記了麼?海皇在離開的時候曾經說過,到了十月十五日這一天,他將回來和我們 並肩戰於鏡湖之上!"真嵐緩緩開口,一字一句的復述,"我相信蘇摩一定敢於實現他的諾言, 他一定會回到雲荒的!" "十月十五日……"白瓔仰起頭,"是的,十月十五日,還有九天." 她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覺得全身所有的力氣都隨之消耗殆盡.白衣女子宛如一縷風一樣倒在 了虛無的城市裡. "好好睡吧."真嵐看著昏迷的妻子,眉間有著再也無法掩飾的疲倦和困頓,"再過幾天,等那 個人回來,她應該就不會有事了----"他的聲音在瞬間停住了, 他又看到了妻子長髮下掩蓋 的那個金色符咒.那個逆位的五芒星被隱秘地印在了白瓔長發下的後背上,金色已經漸漸暗 淡了----每次看到它,真嵐眼裡都會出現痛苦的神情. ----那個人雖然離開了,但這種不顧一切的做法,卻將她本來已經漸漸平靜的心猛地拖向了 另一端.怎麼會有這樣瘋狂的行為啊……蘇摩,你的心裡,到底是怎麼的一片天地? 空桑皇太子抬起頭,看著萬丈之上的水面,蹙起了眉. 是的……無論如何,都需要一個了斷了. 在哀塔上那一場血祭進行的同時,雲荒上的某個角落,另一個詭異的法術也在悄然無聲地 進行著。 九十九頭牛、九百九十九只羊的血灑滿了冰冷的祭壇,染得沙海的中心一片血紅——那滿 地的鮮血,居然在黃沙上繪出了一個猙獰可怖的鬼臉。 這是一種大漠才有的秘密祭祀,而且,是最隆重、最盛大的級別。 盜寶者之王帶頭匍匐在沙和血之上,和大巫師一起祈禱。血海之上,巫師在喃喃念咒,面 前的金盤裡放著一顆被斬下的頭顱。 那顆頭顱情狀可怖,整個臉崩潰得幾乎可以見到森然的白骨,一只眼睛已經被挖出,而另 一只卻憤然怒睜著,似乎帶著無限的不甘。 巫師霍然伸出手,枯瘦的手指上沾了一點朱砂,在那顆頭顱的眉心抹了一抹。然後一邊念 動咒語,一邊抓起地上血紅色的沙子,細細灑落。他身側跪著兩名少女,各自的眉心也抹 上了殷紅的朱砂,神色肅穆,一言不發地仰著頭,居然隱隱有祭獻的決絕。 「天神啊……請收去這些血的祭祀,聽取我的願望!」咒語念到看了最末,黑袍巫師忽然 振臂大呼,跪倒在沙海中間的祭壇上,睜著猩紅的眼睛看者上蒼,「我,西荒的大巫師騰 格爾宗,祭獻出無數的牲靈鮮血,以次發出詛咒:詛咒那個人的血枯竭,詛咒那個人的力 量衰弱,詛咒那個人的國家動蕩,詛咒那個人的民族消亡!」 這樣刻毒的咒語,從巫師嘴裡一字一字吐出,帶來了猛烈的沙風。 「天神啊,如果您聽到了我的祈禱,就讓這一顆頭顱來代替您回答吧!」大巫捧起大把被 血染紅的沙子,細細灑落在那顆可怕的頭顱上——血沙如水一樣地灑下,漸漸將那刻死不 瞑目的頭顱掩蓋了。 然而,在血沙堆積到頭顱的鼻尖時,那只僅存的眼睛居然動了一下,看了一眼天,又看了 一眼地,露出一個莫測的神情,然後緩緩閉合了。 大巫和那只獨眼只對視了一瞬,仿佛已經明白了它的意思,霍然跪下,雙掌合十。「多謝 天神……將力量借給了我。」他喃喃,將手中的血沙灑如篝火中,然後轉身看著身後一直 跪在那裡的兩位少女,握起了一把彎刀,「你們是否已經做好了准備?若有半分悔恨之念 ,這一場法事便全然無效!」 「是!」兩位少女同時回答,重復叩首,「絕不後悔!」 「那好……」大巫眼裡露出某種冷酷的神情,將一把刀扔到了這兩個美麗的少女面前,「 來自曼爾戈的央桑和摩珂,這裡有一把刀,而我只需要一個人。另外一個,則需要現在就 獻出生命,作為血之契!」 「什麼!」兩姐妹大驚,齊齊抬頭,臉色蒼白。 ——一你那多前,曼爾戈部幾乎被破軍少將屠殺殆盡,她們從蘇薩哈魯一路流亡,然而西 荒諸部都不敢收留她們。最後,她們不得不到烏蘭沙海的銅宮投奔盜寶者。雖然還是十七 八歲的絕好年齡,然而這一對原本美麗非凡的曼爾戈姐妹卻好像蒼老了十歲,絕世無雙的 歌喉舞步都在流離中毀敗,只余下蒼白而枯萎的容顏,透露出無邊的憎恨。 大巫冷冷看著這一對姐妹,帶著某種惡意,仿佛也峽谷看到手足相殘的悲劇。 出入意料的是,央桑在姐姐尚未從震驚中回過神時,搶身撲出,奪到了彎刀!「妹妹?」 摩珂的聲音也吞炭而嘶啞無比,她不可思議地看著央桑——在答應大巫作為祭品參與這個 儀式時她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然而,卻不曾想到自己會死在最的親人手裡。 然而,央桑卻是對她微微一笑,毫不猶豫地倒轉倒柄,一刀刺進了自己的胸口! 「妹妹!」摩珂發出了嘶啞的驚呼,不顧一切地撲過去,「不要!」 刀已經從胸口拔出,熾熱的血像箭一樣地噴出,落在了姐姐的衣襟上。摩珂撲上去,緊緊 抱住了妹妹。央桑的臉已經蒼白如死,喃喃道:「我的腳已經廢了……所以,我願意成為 祭品,助你們此行順利。」 「姐姐……」生命在迅速地流逝,央桑抬起頭,看著湛藍的大漠天空,仿佛憶起了什麼往 事,愛憎交織。終於,她眼裡的種種神色都消失了,只六下了純粹的愛憎。她閉上了眼睛 ,在摩珂懷裡輕聲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我死也不會放過破軍,姐姐……要報仇!」 「是,報仇!」摩珂緊抱著她,血淚縱橫,「姐姐一定為你報仇!」 大巫跨前一步,看著死在姐姐懷裡的紅衣少女,將手按在她的額上。曼爾戈的妹妹花曾經 是大漠上最負盛名的美人,即便是居於烏蘭沙海的盜寶者也有所耳聞。如今這樣舉世無雙 的絕色,居然就這樣凋零了。 帝都那個魔鬼啊……你的身上,凝聚了多少憎恨?如今,你大概沒有料到昔年積累下來的 仇恨,正在匯聚成一股洪流將你吞噬吧? 一直旁觀儀式的盜寶者們也低下了頭,這一變故多少有些出呼他們的意料。鋪著厚厚褥子 的椅子上有人站起,音格爾對著那一對姐妹低下了頭,緩緩屈膝行禮。 「妹妹,你看到了麼?」摩珂喃喃,「音格爾少主承諾你了……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齊 心殺了那個魔鬼!」 「是!」大巫斷然回答,聲音忽然尖厲起來,「天神看到她的祭奠,神必然會達成她的願 望!」薩郎鷹在展覽的高空回旋,發出淒厲的鳴叫,想要等待天葬的舉行,分食新死的屍 體——然而,大巫沒有為這個女子舉行大漠上的葬禮,反而將妹妹從姐姐懷裡拉起,迎風 高舉! 血從紅衣流下來,染得衣服更加鮮紅,如一朵盛開的紅棘花。 曾經一舞傾倒大漠的角色少女胸口插著匕首,纖細的雙足折斷了,眼睛死死地看著天空, 充滿了不甘和憎恨——她正在死去,三魂七魄正在從軀殼裡消散,然而那種憤怒、那種憎 恨卻不曾消散,反而越積越濃! 「新死的魂魄,如果聽到了我的召喚,就千年個繞聖火三周!」大巫伸手,厲聲招魂,周 圍的盜寶者齊齊俯身於地,寂靜無聲——儀式已經進入了最關鍵的時候,誰都不敢大聲呼 吸。 仿佛有風瞬間凝聚,祭壇上燃燒的火焰忽地一晃,明滅三次。 「好,既然你願舍棄靈魂,」大巫念動咒語,忽然指向祭台正中垂掛著的帷幕,厲聲,「 那就去吧,去那裡吧!聽從你內心憎恨的召喚!」 風忽然呼嘯起來,尖厲之聲幾乎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宛如一支利箭射出,消失在帷幕背 後。 沒有人敢抬頭,包括摩珂在內,風仿佛從冥界而來,驟然而起,驟然而息——整個祭台上 瞬間恢復了平靜,只有聖火還在熊熊燃燒,大巫俯下身將央桑的屍體投入火中,口唇翕動 ,喃喃念動咒語。 那具少女的屍體被火舌舔著,仿佛活了一樣扭曲著,美麗的雙眼一直怒睜著,映著火光直 視藍天。 帷幕後一座石像靜靜而坐,一雙眼睛悄然睜開,瞬忽又閉上了。 「感謝神。」大巫的聲音疲憊而興奮,雙手合十,跪倒在火前,「您的僕人將永世侍奉您 。」 所有人這才送了一口氣,不管是否明白這個儀式的含義,都向著聖火深深俯首。 西京和慕容修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個盛大而神秘的儀式結束,也不由發出了無聲的嘆息 ——西荒永遠是他們所不能了解的,黃沙廣袤、民風復雜,特有的宗教和法術體系更是讓 所有外人都為之目瞪口呆。 「結束了?」慕容修低聲道。 「嗯。」西京的眼神卻是復雜的,「接下來,就看音格爾的了。」 慕容修點頭:「少主昨夜已經和族裡的長老商議過了——應該不會讓我們失望。」 「是的,每個人都不曾讓我們失望,」西京看著火堆裡燃燒的屍體,神情嚴肅,「這些人 ,一個一個地站出來,竟然沒有一個人後退——上天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慕容。」 「因為破軍所造的殺孽實在太多,足為天下人敵。」慕容修頷首,抬頭看向東北方——帝 都上空陰雲密布,金色的伽樓羅和白色的巨塔矗立著,仿佛標志著天下的核心不可動搖。 然而,那些積聚在上空的腥風血雨,是否會將那座堅不可摧的白塔壓倒?「很快了,」他 低聲道,「破軍知道了古墓的消息,應該很快就會行動。」 「是的,空桑和海國也都已經做好了准備。」西京點了點頭,「音格爾一旦開始行動,整 個雲荒各處都會響應。」他悄然繞過了狂歡的人群,走上了祭壇。在吹落的帷幕前遲疑了 片刻,終於還是抬起手拉開了簾子——光線暗淡的帷幕後,縈繞著香氣,一尊白色的石像 靜靜地坐在黑暗裡,閉目沉睡,面容上卻隱約有了一些不同。 「師傅……」西京喃喃,緩緩跪倒,「弟子不孝。讓你死後尚不得安寧。」 -- 你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記的時候,你反而記得清楚。 我曾經聽人說過,當你不能夠再擁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記。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85.155
MohLih:藍天妳妳妳 不會整晚沒睡覺在貼文吧 這樣對小寶寶不好喔= = 10/15 06:32
xlovelessx:推 10/15 18:00
gunawan:推 10/19 2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