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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夢者 作者:滄月 轉自:榕樹下 一、艾美   白色的別墅、一扇美麗的紅色雕花窗……推開窗,窗後是……艾美猛然驚醒。   「鐺,鐺,鐺!」醒來的時候,隱約聽見樓下客廳裡的鐘正敲了三下。   「唔……三點……該死的……」翻了一個身,迷迷糊糊的嘟噥了一聲,她將臉埋在鬆 軟的枕頭裡,繼續睡。怎麼這幾天老是這個時候醒呢?見鬼。   半夢半醒中,腦中定格的是夢的最後一個鏡頭——紅色的窗,窗後是什麼?想不起來 ……模模糊糊的,她又想睡著了。   「嗒、嗒、嗒……」忽然間,她聽到樓梯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非常的規律,在寂靜 的夜中敲響。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睜大了——小偷?是有小偷麼?   她想打開床頭的台燈,然而,手又頓住了,只是凝神細聽。   嗒、嗒、嗒……那個輕輕的腳步聲一直沒有停,仍然一直在響著,似乎永不會停止。   「一、二、三、四……」 艾美默數著。時間似乎也是凝固了,她不停地數著,一口氣 數到了一百多,那個聲音卻依舊沒有停。冷汗冒了出來,手心一片涼意——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她家的房子雖然是郊區的排屋,但是也只不過三層而已!   即使從一樓到三樓,也只有四十八級台階。   嗒、嗒、嗒……那個聲音依舊在黑夜中不停的響著,一級一級,卻似乎慢慢靠近了。   習慣了黑暗後,依稀辨別出了室內熟悉的陳設。她的手指顫抖著、摸索到了床頭櫃子 上的一隻Kitty貓的筆筒。塑料硬實的質感握在手中,她忽然有了些微的安心……怕什麼? 不就是一個小偷麼?然而,她的身子還是不由自主的微微發抖。   無休止的腳步聲終於在臥室門外停止。   然後,也沒有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她卻看見了門微微開了一條縫——   「去死!」她想也不想的,將手中的筆筒對著門用力砸了過去,聲音因為緊張和激動 而顫抖,大喊了起來,「小偷,有小偷!老爸老媽,有小偷!」   「乒」的一聲,筆筒砸在了門上,開了一線的門輕輕吱呀了一聲,關上了。   然而,樓梯對過父母的房裡卻沒有一絲響動——討厭!為什麼都睡得那麼死?   她扯著嗓子大喊,手用力摁著台燈的開關——然而居然怎麼都開不了燈!冷汗濕透了 睡衣,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臥室的門。然而門沒有開,外面也沒有聲音。艾美有些發怔的坐 在床頭,側耳細聽,卻仍然沒有開門出去看的勇氣。門沒有再打開——她舒了口氣:看來 ,那個進來的賊被人發覺以後、已經溜了吧?   坐在黑夜裡,艾美不知不覺居然又起了濃濃的睡意,身子慢慢下滑,栽進了被子。該 死,該死的……怎麼這麼快又困了呢?她嘟噥著,然而卻阻擋不住那濃烈之極的睡意。   在重新入睡前,模糊中,她忽然聽到了門外傳來了一聲歎息。   她嚇得全身繃緊——在門外!那個人就在臥室門外一直沒走開!   她想再次大叫起來,然而,襲來的睡意是那樣的出奇的強烈,她一頭栽入被子裡沉沉 睡去了……紅色的窗、紅色的窗……窗子後面,是什麼呢?   在睡去的剎那,腦子裡面居然還是那樣亂七八糟的夢。   「小美,起來起來!上學要遲到了!快點快點快點!已經七點鐘了!」第二天,沒睜 開眼睛,照例先聽到了母親的催促聲,一把掀開了她的被子:「起來!早飯已經做好了。 」   冷氣的侵入讓她的神智一清。剎那間,她清清楚楚地記了起來昨天晚上的情景——忽 然從床上直直的坐起,抓住母親的手,她大叫一聲:「老媽!昨天晚上家裡進了小偷!你 快看看丟了什麼東西沒有?」   正在給她收拾書桌的母親白了她一眼:「你睡醒沒?太陽都曬屁股了,還說夢話。」   「真的有賊,真的有賊!我喊你們了,你和老爸睡的太死了——」艾美不服氣的叫了 起來,揮舞著手臂來加強自己話語的說服力——然而,她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那個筆筒……那個Kitty貓的筆筒——居然依舊好好的呆在桌子上那個地方!   見鬼……怎麼回事……明明、明明昨天晚上……   她坐在床上,怔怔的看著那個昨天半夜被她扔到門上的筆筒——Kitty貓戴了個粉紅色 的蝴蝶結,笑瞇瞇的趴在桌上。她一時語塞,頭腦一片空白。   做夢麼?……原來真的是又在做夢了……   「清醒了沒?可真的要到七點了!快快快!」眼前驀然一黑,原來是老媽將毛衣迎頭 套下來,不耐煩的催促,「牛奶都涼了!我先去把它熱一下,你快點下樓。」   老媽走開,下樓。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嗒、嗒、嗒……艾美的神思一時間有些恍惚 起來,下意識的數著,一共二十四次響聲,然後,傳來了母親到了一樓換拖鞋的簌簌聲。   沒錯,臥室在二樓,應該就是二十四次響聲才對……艾美想著,忽然笑了起來。   什麼呀!真是高三綜合症!看來自己真的是睡眠不好了,老是做這種奇奇怪怪的夢— —或許,該讓老媽將樓下那個座鐘換成電子鐘,那嘀噠嘀噠的聲音真是讓她神經衰弱啊… …   迅速的回過神來,用力將頭從毛衣中穿出,然後三下五除二的穿好了衣服,跳下了床 。風捲殘雲一般的,將桌上堆積的作業本和書掃進了書包,小心翼翼地確定了一下那本最 心愛的小說《長歌》放在了最底層,才一跳一跳的下樓。   當她跳下第一級樓梯時,她的腳步忽然頓住了。然後,倒抽了一口冷氣,慢慢地轉過 頭,看著牆角門邊的某處——那裡,躺著一片塑料碎片。   粉紅色的、Kitty貓頭上蝴蝶結的碎片。   ---------------------------------   「飯盒擱好了麼?午飯我給你準備了尖椒牛柳,小心汁子流出來。」七點五分,在她 準時將自行車從家裡那個小花園鐵門中推出的時候,依舊聽見母親在後面絮絮不休的叮嚀 。   海城是個東海邊的小城市。她的父母是普通的國家公務員,三口的小康之家在市郊, 雖然地價便宜、房子也是一梯一戶的排屋,但是離學校卻遠,每日就算騎車也要將近半個 小時——因為父親喜歡園藝和古董,為了擁有一個小小的花園,堅持在這裡買了幢房子。   「知道了知道了!老媽再見!」背上書包,艾美逃脫般用力一蹬,車子從家門口那條 斜坡路上飛了出去。二十五分鐘的車程是非常緊湊的,簡直是一分鐘都耽誤不得。她不敢 大意,如往日一般用力蹬著車,穿過那一片綠化林區。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哼起了歌兒。   故作輕鬆。她也知道自己在極力擺脫方纔的回憶——那散落在牆角的碎片明明白白的 證明了、昨晚所見到的一切並不是一個幻境而已!   那是真實的。   然而一想起那個不知從何處走來,一直停留在臥室門外的人,艾美的心裡就有森森的 冷氣。家裡的東西一件都沒有少,連門都沒有開動過的跡象——那個人甚至還替她撿回了 扔在門邊的筆筒……   那究竟是為什麼?艾美一邊苦苦思索著,一邊沿著道路用力蹬車。從家裡所住的郊區 進入小城幹道,還需要騎上十多分鐘的路。這一路上兩邊是市郊最大的一條綠化林帶,滿 目的蒼翠。不過這樣的冷僻,那也是每天晚自習以後,她都要找露兒搭伴回家的原因。   露兒的家在綠化帶前方不遠處,騎車再轉兩個彎以後就能看見。   艾美在第一個轉彎的地方,撞上了堅硬的實體。   因為對於道路熟悉得可以閉上眼睛,她是如往常一樣不安分的雙手脫把,哼著歌騎車 。在意外的看見轉彎後、路邊出現了一個路牌時,她甚至連剎車都來不及捏,只驚呼了一 聲便直直撞了過去。   三十秒鐘以後,她從地上爬了起來,氣乎乎的抬頭看那個路牌。新立的路牌連著一個 信箱,還散發著漆的味道,上面用紅色標著「蕭宅」兩個字。字底下還寫了一個箭頭,直 指林後——   艾美這才驚訝的發現,不知何時林中的草地上已經辟出了一條小徑,在酢漿草叢中曲 曲折折的通向林中深處。草葉有些歪倒,是有人新踩過的痕跡。原來這裡已經有了新住戶 ?   艾美從地上扶起了車,盒飯已經打翻了,青椒牛柳的汁子弄髒了她的裙子和書包,膝 蓋也蹭破了一塊。心中的火氣騰的冒出來,在跳上車前忍不住抬起腳、狠狠的踢了那個倒 霉的路牌一下。   七點十五分了。再也不能多耽擱,艾美揉著膝蓋跳上了自行車,繼續趕路。   騎了一段路,在前方拐彎時,她的眼角無意中瞥見了後面——那個路牌旁邊不知何時 站了一個穿著紫色衣服的長髮女子,正彎下腰來、扶正了那個被她一腳踢歪的路牌。   哦……這個,就是新來的蕭奼女子麼?剛才她該不會看見自己踢她家的牌子吧?   -----------------   晚自習結束是九點正。   「對了,明天一定要記住把最新的《長歌》帶來吧。昨天我看完了第八章,一夜沒睡 好想著後面如何呢!沉音寫的東西真是好看啊,《遺失大陸》寫了那麼多年,還是每出一 本就吊人胃口。」露兒在這個岔路口千叮萬囑。一路騎著車回來,兩個女孩一路都在議論 著這一本書,一直說到了家門口。   《遺失大陸》(Lost Continent)是近十年來最暢銷的華文書籍之一,講述的是一個 名叫「雲荒」的大陸上的種種故事。架構龐大、設定繁複,氣勢恢弘。在文學性和商業性 上都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從而第一次架構起了東方體系的奇幻模式。從十年前開始連載, 已經出到了第五卷,至今暢銷不衰,累計發行量已經是個天文數字。而除了平面媒體,同 時也被改編成了動漫和影視,在國內已經是家喻戶曉。   就連已經逼近高考的艾美和周露兒,都無法抵抗這部小說的魔力,在課餘偷偷追著連 載看,然後私下相互分享體會和喜悅。而艾美家裡訂閱了連載《遺失大陸》的雜誌《幻想 》,所以理所當然地成為了首先傳播最新劇情的人。   「好啦好啦,明天週六,我去你家做功課的時候順便把第十章給你。」艾美一口答應 ,小小的心裡有一種優越感,笑嘻嘻,「小丫頭,小心你媽知道你不複習偷看小說,打死 你。」   「嘻嘻,才不,我爸媽也是《遺失大陸》的書迷呢。」周露兒卻有恃無恐地笑。   艾美扁扁嘴——為什麼自己的父母從來不看遺失大陸呢?如果象周露兒那樣把父母拉 到同一陣線來,自己也不用偷偷摸摸的看了。但說起來奇怪……既然父母都不看《遺失大 陸》,為什麼還要每個月都訂閱《幻想》雜誌?   越想越覺得納悶,艾美有些悶悶不樂告別了周露兒,繼續前行。   兩個女孩分開的時候,是九點二十五分。往前再騎五分鐘,就馬上可以到家了。   在轉過那一個路口時,艾美愣了一下。林間小徑黯淡的路燈下,她又看見了那個新漆 的路牌——隨著道路的起伏,空了的飯盒在自行車籃裡彭彭的響著,她的裙子上還留著牛 柳的肉香。在路過那個岔道口的時候,她不由自主的放緩了車速,轉頭看了一下那個路牌 。   蕭宅。   還散發著油漆香味的路牌上,那一個箭頭指向林中深處。密密的樹林背後,依稀能看 見有燈光明滅不定。夜風緩緩吹來,在路牌前剎車的艾美內心忽然有種奇怪的衝動,想一 直沿著那個方向,走入小徑的深處去看看。   她一直是一個大膽而充滿了活力的女孩子,正直而熱情,眼睛裡面沒有任何的陰暗。   在路燈下鎖好了車,艾美拎起書包踏上了小徑。如今只是四月,酢漿草沒有到開花的 季節,風裡充溢著淡淡的木葉清香,她走在林間小徑上,鋪滿了酢漿草的路踩上去軟軟的 ,沒有一絲聲響   「小姑娘你好啊!」剛剛走入那一片林子,忽然聽到有人在幽暗的林間招呼了一聲。 即使大膽如艾美,也不自禁的嚇了一跳,幾乎叫出聲來。   艾美睜大了眼睛,想在這個昏暗的樹林裡看清楚這個女子到底在何方。這時,似乎老 天也幫了一次忙,雲破月出,皎潔的月光從林間直灑下來。   在那一刻、長長的裙角飛揚起來,艾美看見了坐在木槿樹上的紫衣女子。   月明林下美人來。   即使是一個月以後,關於蕭宅的所有記憶都成為模糊的碎片,艾美依然為自己第一次 看見她時候那樣美麗而震慄。   那一刻的月光下,紫衣女郎藏身在斑駁的光影中,垂下的雙足輕輕晃蕩著,樹葉的陰 影掩飾了她有些過於蒼白的臉色,看起來輕靈而曼妙。月光在她的紫衣和長髮上水一般的 流動,她臉上有一種魔性的美。   「小姑娘……半夜三更的,跑這裡來幹嗎?」紫衣女子從樹上躍了下來,落在草地上 ,看了看愣在一邊的艾美,嘴角忽然泛起了調侃微笑,「是不是你今天撞壞了我的郵箱? 」   艾美訥訥不知所對,臉騰地紅了。   「嘻嘻,看把你嚇得。我也不是來問罪的…我回去寫文章了。」見對方不回答,紫衣 女子再度打量了她一番,彷彿確定了什麼,眼神一亮,自己沿著小徑跑開來,對她招招手 ,「有空來坐坐,我家在林子後頭的河邊。」   跑了幾步,彷彿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對了……我叫蕭音,小姑娘你呢?」   「我、我叫艾美……」她的笑容裡有璀璨的光輝,讓艾美看得分了神。紫衣女子於是 笑了笑,順著小徑跑進了林子深處。   那裡,透過密密匝匝的樹葉,可以依稀的看見一盞昏黃的燈火。   小姑娘?那個人也不過二十多一些的年紀吧?……艾美站在林子裡,有些不服氣的想 著——那個蕭宅裡的女郎,究竟是做什麼的呢?   「對不起……請問有看見一個穿紫衣服的女子麼?」   在艾美走回到路燈底下時,身後忽然有一個聲音響起。她嚇了一跳,俯身去開自行車 鎖的手顫了一下,沒有插進鎖孔裡。直起身子回頭看去,只見幾米開外的小徑上不知何時 已經站了一個男子,穿著套頭的休閒毛衣,手裡拿著一疊稿子模樣的東西,問她。   「你說的是這個蕭宅的人麼?」艾美怔了怔,順手指了指身邊路牌上的字樣,反問。   男子的目光轉向路牌,只是看了一眼,便點了點頭。他站在幾米外路燈正好照不到的 地方,所以看不大清楚面貌,只依稀讓人覺得面部輪廓頗為英俊,陷在陰影裡的眼睛深邃 沉靜。   「她剛回去了。」艾美回答了一句,已經打開鎖,推出了車子——真是奇怪,回家這 一段路本來很少有人走過的,而今晚卻一連碰到了兩個陌生人。   「謝謝。」男子只是點了一下頭,艾美便跳上車用力蹬了出去。   前面都是直路,五分鐘就能騎到家裡——如果她那個時候回過頭來看看時,她便會看 見、路燈下那個陌生的男子一直站在那裡,注視著她的背影,眼睛裡的光芒變得極為怪異 。   然而,因為想著來不及做作業了,她只是一口氣往前用力蹬車,絲毫不回頭。   -   「你又自顧自跑出來?」幽暗的樹林中,男子的聲音再度響起,冷淡地責備,「沉音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你現在肩負著織夢者的重任,沒有我陪同不可以隨便離開別墅!」   「我只是想看看那個女孩子嘛。我知道她是個學生,晚自習下課就要路過這裡。你為 什麼對找新的織夢者一點都不熱心呢?」那個女子嘟囔了一句,卻眼睛發亮,一把抓住了 身邊的人,「辟邪,你也看到了?是她吧?她就是接替我的下一任織夢者、是我們要找的 人!」   「再看看吧。哪有這麼容易就確定。」男子卻似沒有熱忱,只是淡漠的應了一聲,聲 音忽然嚴肅起來,「沉音,以後沒有我的陪同,再也不可以隨便亂走了!你每天要寫五千 字才能維持雲荒的一日生存,不可以再亂來了。」   「嘻……又凶我。今晚我回去熬夜寫文章好啦,一定不會耽誤進度的——我可做牛做 馬十多年了,被你盯得死死的。」微微笑著,那個女子的聲音卻是無所謂的,「也不過三 個月了。三個月一到,你再也管不了我啦。」   「沉音。」暗夜裡男子忽然歎了口氣。   「嗯?」女郎一邊穿行在暗夜的密林裡,一邊頭也不回地問,「怎麼?」   一隻手忽然拉住了她的小臂,用力。她踉蹌著跌入身後男子的懷抱裡,驚呼:「辟邪 ,你幹什麼?再發瘋,我今晚不寫了!你——」   話沒有說完便被打斷。紫衣女郎驚得忘了掙扎,只是定定看著這個忽然間作出如此反 常舉動的人,眼睛裡流露出不可思議的震驚。然而那樣冰冷的懷抱裡,卻忽然有絕望如火 般燃燒。那樣冰冷的火竟似可以燃盡所有壁立的屏障,一瞬間她忽然無法說出一句話來。   「只有三個月了……沉音。沉音!」男子的手用力而戰慄,聲音也第一次出現了難以 控制的顫抖,「我愛你。」   -   那一晚回家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所以也比平日晚了半個小時才對付完那堆積如山的 作業——等到熄燈就寢的時候,已經是十二點多了。   想著晚上碰見的一男一女,艾美的神思漸漸迷糊過去。   凌晨三點鐘,艾美依舊聽到了樓梯上的腳步聲,嗒嗒的由遠而近。   次日醒來,她終於忍無可忍的提出,要母親將樓下客廳裡的座鐘換掉。   -----------------------------------   二、蕭宅     「露兒,你說奇不奇怪?我們這邊的翠微小區是市裡的重點綠化帶啊……不准許隨便 蓋房子的。真不知道那戶姓蕭的人家、是怎麼能住到綠化林裡去的?」今日是星期五,晚 上不用夜自習。所以五點鐘下課後,艾美就和周露兒結伴回家。   夕陽將兩個少女活潑潑的影子拉的很長,並肩騎著車,在回家的路上,艾美有些興奮 的說完了昨夜的遭遇以後,又有些奇怪的問同伴。   周露兒聽著朋友的話,眼睛也亮了起來:「是啊……能在這裡蓋房子入住的,可不是 一般人能做到的啊!——你說那個女的很漂亮?」   艾美咯咯的笑了起來:「是啊,那個蕭音的真是好漂亮!」   她用力踩了一腳車踏,想了想,終於下了一個結論:「顏琳琳來給她提鞋都不配!」   顏琳琳是她們海城女中的校花,公認的第一美女,然而因為脾氣嬌縱,在女生裡面口 碑卻一向很差——所以艾美這一句話,立刻引起了周露兒贊同的大笑。   「真的有那麼美麼?」笑完了,也快到家了,周露兒剎住車,笑著說了一句,「那麼 漂亮的女子住在這種地方……只怕是女鬼哦。」   「胡說。」艾美笑著反駁了一句,然而心裡卻升起了一股涼意。那樣空靈曼妙的年輕 女子,半夜在樹上吟詩的女子——看上去,真的很像古時候那些女鬼呢!    「喂喂,我隨便說的……你不會嚇住了吧?」周露兒見好友臉上色變,立刻收斂了玩 笑的神色,安慰道,同時眼睛一抬,看著前方,脫口低低叫了起來:「小美,小美……你 看!前面路牌邊上那個女的,是不是就是你說的蕭宅裡的?」   艾美被她一說,也抬眼看向前面道路轉彎處——那裡,原木的路牌下,一個穿著紫色 連衣裙的女子正彎下腰來,從路牌底下釘著的木箱子拿什麼。即使是遠遠的望著,那樣綽 約的風姿,已經是讓兩個豆蔻年華的少女心折。   「真的、真的是很漂亮啊。」周露兒怔了半天,才嚥了一下口水,有些結巴的說,「 看上去……像仙女一樣。」   彷彿聽見了遠處兩個少女的議論,蕭音直起了腰,對著這邊笑了一下,招招手。   「呀,你看……她有影子的耶!白天也敢出來,她不是鬼!」斜陽一樣將紫衣女子的 影子拖得老長,艾美一眼瞥見,發現新大陸似的低低叫了起來,舒了口氣。   「哈,小美你還當真了呀?我只是隨口胡說的嘛。」露兒懶得再和她多說,看了一眼 美麗的紫衣女郎,揮揮手,自己彎入了回家的岔道。忽然又想起來什麼,扭過車頭騎回來 ,從書包裡掏出一冊書塞給艾美,眨眨眼睛:「對了,這本我看完了——明天給我帶沉音 寫的另外一本來哦!別忘了!」   「好看吧?嘻嘻,一天一本的看小說,你小妮子還高考不?」艾美眨眨眼睛,卻忍不 住的高興。「別忘了啊!」露兒對夥伴揮揮手,離開。   「小姑娘,又看見你了——也住在這附近麼?」路牌下,蕭音笑吟吟的招呼。   「嗯,是啊。我叫艾美,就住在綠化林那邊的翠微小區。」禮貌的應了一聲,艾美剎 住車,跳了下來,看見對方懷裡抱著一大袋子的牛奶報紙,不由一怔。   「哦,我習慣了晚上寫東西,白天睡懶覺,所以牛奶啊報紙啊,都要下午拿。」看見 女孩的眼光,蕭音笑了笑,解釋,「本來這些都是由辟邪幫我拿的,不過今天他有事出去 了。」   辟邪……莫非就是昨晚那個來找她的男子麼?   艾美沒有問,只是微笑著看著面前的美女。在夕陽下看來她,是比昨天清楚的多—— 她驀然明白她了為何叫自己「小姑娘」的原因——近了細看,蕭音看起來沒有昨夜那般夢 幻一般的美麗。她臉色過於蒼白,化上了妝,也掩飾不住眉目中的疲憊和滄桑。   她的面容依舊美麗,不過是韶齡女子的容色,但是她的眼睛無聲的道出了她的年紀和 閱歷——那樣的深遠,複雜的看不到盡頭。   「嗯…你昨天晚上的文章,寫完了麼?」忽然發現,就這樣呆呆看著對方也是不好的 ,艾美才有些紅了臉,試探著問了一句。  「寫了一些,你要看麼?」蕭音回答,微微笑著,做出了邀請的姿態。漆黑的長髮從她 鬆鬆綰起的髮髻上滑落下來,讓她的臉色顯得更加的清麗蒼白。   艾美本來想說不用了,然而看著紫衣女郎,她的眼睛裡面彷彿隱藏著夜的妖魔,閃動 著,誘惑而撩撥人的好奇——   「好、好啊!」喉嚨是沙啞的,艾美潤了一下,才發出聲音來,看了一下地面——那 裡,夕陽將蕭音的影子長長的投在了地上。   ---------------------------------   將車子鎖在路牌邊的欄杆上,艾美隨著蕭音走向了林子深處。   滿地都是酢漿草,沒有開花,踏上去軟軟的,沒有一絲聲音。艾美跟在她身後,隱約 聞見了紫衣女郎身上的香氣——不知道是什麼香水,聞上去涼絲絲的,卻很淡。   「蕭、蕭小姐,你住在這裡,是寫小說麼?」一路無語,艾美好容易才想起了另外一 個可說的,於是小心的開口詢問,一邊看著紫衣女郎白皙修長的手指。   十指修長,指甲上塗著透明的指甲油,纖細的腕上套著一隻透明斑斕的琉璃手鐲,秀 氣而文雅。她記起教語文的方老師,也是有著同樣類型的手,只是沒有那麼好看。艾美心 裡忽然一動,盯著對方手上的手鐲看——奇怪,這個式樣的鐲子……好像,哪裡看見過? 特別是上面雕刻著的獸頭花紋,似乎家裡的某些藏品上也有。   「嗯……」只是領著路,蕭音的回答卻有些漫不經心,彷彿在想著別的什麼,從樹葉 間漏下的陽光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的變幻著,她隨口回答,「我一直都喜歡寫故事,後來慢 慢的也靠這些故事為生。住在這裡,只是為了能安安靜靜的寫東西而已……」   「啊!那麼蕭小姐你是個作家,是不是?」艾美雀躍的跳了起來,一幅「果然如此」 的表情,半是羨慕半是奇怪的看著她。   蕭音終於頓住腳步,回頭對著女孩笑了一笑,淡淡道:「作家?那是稱不上的——我 寫的只是不著邊際故事,全部都脫離實際,在有些人看來完全是囈語而已。」   「唔……故事又怎麼了?我就喜歡看。如果不是看那些小說,我的語文也沒那麼好, 我的作文在全國拿過獎的耶!對了,你看過沉音的書沒?那個《遺失大陸》系列,我全看 過了,可好看了!」艾美不服氣的反駁,無意間透露了自己大考臨近還在偷看閒書的秘密 ,馬上回過神來,「哎呀,你可不要和我媽說啊……千萬不能說的。」   蕭音笑了起來,側過頭看著十八歲的女孩,眼睛裡的光流轉不定。走了一段路後,左 轉,定下了腳步,對艾美道:「到了——就是前面那座白色的房子。」   眼前忽然一亮。   樹林幽暗的光線忽然成了夕照的強光,沒有一絲遮掩的迎面射過來,讓艾美的眼睛條 件性的閉了一下,才又睜開。道路一轉,居然就從密林裡面轉了出去,外面是一片開闊的 河灘——那是海城裡面唯一的一條河:橫河。   正是枯水期,橫河的水很淺,河床裸露出了大半,到處是一片白茫茫的石子灘地,在 夕陽下刺的人眼花。在河灘的那一頭,有一幢嶄新的兩層白色房子。樣子是海城常見的, 黑色的坡頂,暗紅色門,房前滿地未開花的酢漿草。   很乾淨的房子,但是很普通。   然而艾美在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卻驚的呆住了。   白色卵石的荒涼河灘、兩層白色房子……那個夢!一切居然和她的夢境一摸一樣!   那一瞬間感覺到的冷意和恐懼,並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艾美好容易沒有拔腿逃走 ,然而,卻不敢看身邊的紫衣女子——生怕一抬頭,便看見了一個淒慘幽怨的女鬼的模樣 。   「啊?怎麼了呢,艾美?」耳邊忽然聽到了蕭音的聲音,問,「不過去麼?」   用盡了力氣控制著自己,艾美一寸寸的轉頭,看著身邊的紫衣女郎。然而,蕭音仍然 只是那樣微笑著,美麗而安靜。斜陽下,她的影子拉的很長。   「嗯,嗯……只是太漂亮了……」支吾著,她回答,然後跟著蕭音一起踩著白石的墩 子過了河。河水清清淺淺,非常可愛,房子前面的花園沒有欄杆圍著,就這樣敞開,庭院 也沒有好好料理,只是任一片野生的酢漿草生氣十足的茂盛著。   夕陽下,艾美跟著蕭音來到了新房子前面,看著紫衣女郎走上台階,拿出鑰匙準備開 門。然而,鑰匙剛插進鎖孔裡,門卻無聲無息的開了。   「哦,你已經回來了麼?」她看見蕭音對著門後那人說了一句,又囑咐了一聲,「把 香點起來吧。」然後在門廊下回頭、招呼她進來。艾美看著她閃身進了房間,自己卻僵在 了台階上,怔怔的盯著那扇黯紅色木門。   門後,是什麼?    --------------   三、沉音   那暗紅色的門半開著,蕭音已經進去了。艾美遲疑了一會,終於還是鼓起勇氣走上台 階,輕輕伸手推開了門。   「吱呀」她的手剛剛觸及門,門便自己向裡打開了去。房間裡一陣陰涼的風瞬的吹了 出來,讓她的髮絲紛紛揚揚。房間裡面很黑,讓眼睛剛剛習慣了夕陽強烈光線的艾美頓時 眼前一片黯然。   那一瞬間看去,到處都是深深淺淺的黑色,勾勒出模糊的房間內部的輪廓,奇形怪狀 。   「請進。」黑暗的最深處,一個模糊的高大人形發出了聲音,邀請。   不是蕭音——那是一個男子的聲音。恍惚間,竟似乎在哪裡聽到過,奇異的熟稔。   「呀。」聽到那個聲音,心裡忽然有莫名的恐懼,艾美不自禁的往後退了一步,後背 卻碰上了門——什麼時候……什麼時候,門已經關上了?她忽然間有冒冷汗的感覺,手背 過去,忙亂的在門上摸著把手,嘴裡問:「蕭小姐呢?你、你是誰?」   在這個眼前昏暗一片的茫然中,她卻感覺到了莫名的極大不安,步步後退。   「我叫辟邪,蕭音小姐的助手。」影影綽綽中,那個高大的人影走過來了,態度冷淡 卻有禮,順手啪的一聲拉亮了落地燈,「小姑娘你想喝什麼?果汁還是咖啡?」   明亮柔和的燈光灑落在男子臉上——那般帥氣好看的臉,燈下看來宛如完美無缺的大 理石雕,隱隱帶著不似人世所有的光澤。這一次看得清楚、艾美脫口低呼了一聲,可後退 中腳跟不小心絆到了電線,重心不穩、她整個人朝後仰面跌倒,狼狽地跌入沙發。   「啪」的一聲,燈座電源被絆到,房內一下子又黯了下去。   「沒事麼?」辟邪的聲音近在耳側,依然是冷淡卻有禮。   「沒、沒事……」她戰戰兢兢的回答著,下意識的往沙發裡面縮。   「啪」的一聲,吊燈亮了。   「怎麼大廳裡也不開燈?」傳來的是蕭音的聲音,沙發旁兩個人一起回頭、看到了從 後堂裡走出打開燈的女主人。蕭音看著辟邪,眼裡隱約有擔憂的光,可語聲卻是輕鬆的, 招呼艾美:「小美,要吃什麼呀?愛不愛吃荔枝?」   「呃,不用麻煩了,隨便。」艾美連忙站了起來,不好意思地笑。   「辟邪,你怎麼不幫著照顧小美?」看到茶几上依然空空蕩蕩,蕭音蹙眉,示意助手 和她一起去廚房,囑咐,「少等。」   「嗯。」艾美有些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忽然間有種想早點離開的感覺。   紫衣的蕭音一拉辟邪,轉身去了後面。   艾美在寬敞的客廳裡左右顧盼,不自禁地驚歎——從外面看起來,這個小別墅可看不 出有這麼大啊。而且裡面裝修得豪華如古代的宮殿:細軟的地毯居然是一整塊的、沒有拚 接的痕跡,手工織得非常精美;紅木雕刻的整套傢具上鑲嵌著螺鈿,填著泥金;吊燈的式 樣別緻古雅,竟似青銅鑄成,裡面透出柔和的燈光。房間格調高雅,華麗繁複,目之所及 ,哪怕一個小物件都精巧絕倫,式樣別緻,是市面上從來沒有的款式。   這樣的擺設,哪怕顏琳琳家也沒有呢——雖然她家是海城裡最有錢的人家。明天見了 同學,一定要好好吹吹。哼,那些沒見識的,別以為那個顏琳琳家就是最好的了!   艾美驚歎地四顧,轉眼間方纔那一點退縮、就被好奇心沖淡了。   這個蕭音小姐,一定非常非常的有錢吧?靠寫書,能賺這麼多的錢?那一定是很有名 很成功的作家了——不知道她都寫過什麼書?   高中畢業班的女生坐在柔軟的沙發內,左顧右盼——奇怪,為什麼客廳裡獨獨就沒有 書架?作為一個作家,房間裡居然看不到一本書?至少,她寫東西的時候需要翻閱書籍吧 ?    艾美越想越奇怪,忽然目光一轉,看到了對面牆上一排關閉的門——是書櫃?   那個瞬間,不知道什麼樣的心態、讓她忍不住跳了起來,穿過客廳走到牆邊,伸出手 去推開了最東邊的一扇門——   夕陽的光線直射進來,照在她臉上,刺得她閉上了眼。   錯了,那不是壁櫥,是窗子!不透光的、封閉的木質窗子。   她忽然明白了。難怪這個客廳如此陰暗,原來蕭音將外牆上所有一排窗子、全用木扇 封閉了起來。為什麼呢?蕭小姐她又不是畏光的人……   「小美?」出神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了蕭音的聲音。   艾美嚇得連忙將窗子關了回去,忐忑不安地回頭:「對、對不起……我……」無論如 何,在沒有主人允許之前、就隨便亂翻亂看,總是非常失禮的行為。   辟邪的眼光嚴厲,盯在她身上,她看到蕭音用一隻手拉著助手的衣角,彷彿在阻止他 。然而女主人的聲音卻是柔和的:「沒什麼的,別介意。來,吃點水果。」   「啊?謝謝……」艾美舒了口氣,連忙走回來坐到沙發上,看著一大盤琳琅滿目的水 果:火龍果、荔枝、葡萄、草莓、無花果……幾乎每個季節的果實都出現在這個式樣新穎 的水晶托盤裡。她不禁又感歎了一下:雖然現在吃水果不受四季的限制,可能這樣隨意享 受,只怕也不是如公務員家庭般的她所能的吧?   這個蕭音小姐,真是過著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生活啊。   一時間,少女的眼睛裡切切實實流露出了羨慕。   那樣一掠而過的眼神,卻被身邊慇勤招呼的紫衣女子捕獲。蕭音將一顆荔枝剝開、放 到艾美面前的小磁碟裡,眼裡忽然有了複雜的笑意——這個年輕的織夢者、看來是很容易 被誘惑的呢……和她少女時期一模一樣。蕭音抬頭,正好和辟邪的眼睛對上。英俊助手的 眼睛裡,居然也同樣有著複雜的表情。   「蕭小姐……」一連將每種水果嘗了個遍,艾美終於想起不能如此老實不客氣,紅了 臉。   「別叫我蕭小姐啦,叫我姐姐好了,」蕭音卻是笑著,態度始終明朗而親切,「把這 裡當自己家吧。別理辟邪,他生就這樣一張臭臉,看慣了就好。其實他人很好的,不用怕 。」   「嗯,嗯。」一時間對這樣的親切受寵若驚,艾美抬頭看了辟邪一眼,臉更紅。   看慣了就好?——蕭音姐姐的意思,是說她以後可以經常來這裡麼?   然而聽了女主人這樣慇勤的邀約,辟邪的臉色卻是一沉,隱隱有不善的銳利。   「你的家好漂亮!」一半是由衷的感歎,一半是為了回應主人的熱情招待,艾美在沙 發上顧盼著盛讚,「整個海城都沒有這樣的呢!又漂亮又有品味。更難得的是、每件東西 都有樣式獨特——真不愧是作家的家呢。」   她的手拿著裝滿水果的小碟子,那個潔白如玉的碟子上,佈滿了細小的紅色冰裂紋, 碟子邊緣有裝飾著一隻描金的獸形,簡潔流暢,看上去有幾分眼熟。   蕭音笑著,坐在艾美身邊:「這個房子裡的東西雖然好,卻都是有些年頭的古董了, 最怕太陽曬——所以這裡的窗我都封了,輕易不開。」   「對不起,」艾美驀然明白過來,連忙道歉,臉紅紅的,「我不知道,以後再也不開 了。」   蕭音委婉地提醒了少女來客這裡的禁忌,態度依然溫柔:「沒關係,東邊那扇窗子偶 爾開開沒什麼——只是中間那一扇和西頭那一扇,最好不要開。」   「嗯,我以後再也不碰任何一扇窗子了。」艾美坐正了身子,慎重保證——對於這幢 宅子和宅子裡的女主人,她有極大的好奇心,生怕日後不許她再度造訪,因此連忙保證。   「沉音,到時候寫稿子了吧?今天要寫的那一章都還沒開頭呢。」一直冷眼旁觀著兩 個女子的唧唧喳喳,辟邪站在沙發後面驀然開口提醒,手裡拿著一疊稿子——雖然艾美年 幼,卻已經乖巧得知道這是逐客令。   從一開始,她就感覺到了這個英俊男人對自己的反感和敵意態度。如果按照她平日的 自尊心,早就瞪他一眼走掉了。然而此刻聽得辟邪這句話,艾美非但沒有反感,反而陡然 脫口驚呼起來:「沉音!你說『沉音』?」   「是的。」辟邪不動聲色地將那疊稿子放到茶几上,「蕭小姐用的筆名。」   「寫《遺失大陸》的那個沉音?」艾美的眼睛瞪得如葡萄大,抓著蕭音的袖子,激動 地連連追問,聲音尖細,「《海天》、《龍戰》,《血玄黃》,《長歌》,《大荒》都是 你寫的?你就是沉音?你真的就是沉音?!」   聽到女孩一口氣不歇地將系列裡所有的書名都報出來,蕭音訝然微笑,連辟邪死沉的 臭臉上都有了一絲驚訝的表情——哼,不敢再看不起本姑娘了吧?雖然還是個高中生,可 對於看小說、本姑娘卻有博士生以上的水準呢!   「是,都是我寫的。」在她激動地問了長串話後,蕭音微笑著。   「天啊……天啊,我要回去和周露兒說!我見到了沉音,我見到了真的沉音!」艾美 的情緒顯然還處於顛峰狀態,緊緊抓著蕭音的袖子,連連歡呼,「今天我們還在談你的《 長歌》!周露兒愛死了你的小說呢,如果知道我看到你真人,不知道怎麼羨慕。你不是連 青雲獎都沒有去領?那麼低調,都說誰也看不到你真面目——可我居然看到了真人!」   頓了頓,看著沙發後站立的英俊男子,艾美彷彿恍然大悟般地叫了起來:「我知道了 !難怪他叫『辟邪』——辟邪,不是《遺失大陸》裡守護雲荒大陸的神獸麼?呀,你叫你 的助手辟邪,嘻嘻嘻嘻,好好玩。周露兒他們一定不知道。」   「是的,是的,」蕭音顯然對於這樣的激動有些無奈,微笑著,「小心些,茶要翻了 。」   「啊,啊,對不起,」被主人提醒,艾美才鬆開了手,發現自己激動之下差點碰翻了 茶盞,然而儘管嘴裡道歉,依然眼裡放著光,「蕭……不,沉音,你什麼時候寫完《大荒 》呢?我們每個月都等著《幻想》連載,已經等了一年多啦!什麼時候可以寫完出書呢? 我每期都剪下來,合釘成一本,同學都搶著向我借——不過我很愛惜的,不是好朋友我還 不借呢!」   「快了,快了,其實已經寫到了第十九章,就這幾天結篇吧。」蕭音微微笑著,拿起 了桌上辟邪遞過的那疊稿子,「你看,我不正在趕?辟邪天天催著我,我可半點都不能偷 懶。」   「哇!已經到了第十九章!」艾美一聲歡呼,想去拿那疊稿子,終究克制住了自己的 行為,只是垂涎欲滴,「我……我能不能提前看看?」頓了頓,她連忙補充:「只是先看 看!不白看的!雜誌,出書,我一定一樣都不漏地買!」   蕭音笑起來了,從助手手裡接過厚達一尺的手稿,遞給艾美:「別客氣——我帶你來 ,不就是想給你看稿子的?」   「啊?」這時才回憶起了來這裡的初衷,艾美止不住地慶幸自己的好運氣,一邊拿過 稿子急急翻閱,「我想知道雲荒大陸最後到底怎麼樣了?混戰結束了麼?幾個國家統一了 沒?晶顏公主和步鄲將軍……到最後有沒有在一起?她不會死了吧?」   「……」然而蕭音只是微笑不語,撥弄著腕上的琉璃鐲子,轉頭看了看一邊的辟邪。 留下女孩兒歡天喜地的翻看著手稿,她自顧自的站起身,和助手一起走到了另一個角落。   兩人眼裡都有複雜的表情——只是交錯了一眼,卻交換了看不到底的感慨。   「真是想不到,她居然是你的讀者……」看了一眼沙發上睜大眼睛看稿子的女孩,辟 邪眉間忽然有了苦笑的表情,「我們一直等到她滿十八歲之前三個月才來找他,沒想到她 卻是早早的就知道你了?」   腕上的琉璃鐲子輕輕碰撞,蕭音點了一根ESSE,吐了口氣:「也只剩三個月時間了, 我要加緊把一切都處理完。這個孩子……唉,這個孩子天分很高,只是太單純了一點。我 怕她無法輕易接手『雲荒』吧?」   「沒有人能接手雲荒!」彷彿被什麼刺痛,辟邪脫口反駁,臉色肅穆,「雲荒是『沉 音』用心力幻化出來的,只有一個創世者,沒有第二個!」   「噓,你嚇著她了!」看到沙發上看書的女孩茫然抬頭看這邊,蕭音連忙按住了助手 的肩頭示意他低聲,ESSE在辟邪肩頭落下一截細細的灰。紫衣女子抬起手,輕輕拂去辟邪 肩上的煙灰,歎了口氣:「已經滿十年了——辟邪,你們給我的我已經享用;而我給你們 的,你們也已經得到。契約已經到期……我太累了。你也知道這十年我是怎麼過來的。」   「我今天回去見長老們了,」辟邪忽然道,「我提議延長契約,再訂十年。」   「不可以!」蕭音詫然脫口反對,聲音之高、讓埋頭看書的女孩再度抬頭。   「啊,沒什麼事,小美你慢慢看,」蕭音連忙對少女眨眨眼,轉眼換了一張輕鬆調侃 的笑臉,鼓勵,「看完了再猜一猜,第二十章會如何呢?如果猜對了有獎哦~如果猜錯了 ,但是編的比我預計的故事要好,我就按照你的意思寫。怎麼樣?」   「真的?」畢竟是年少,被那樣一激、艾美眼睛都亮了,「如果我編的好、真的可以 按我想的寫麼?《大荒》裡面,真的可以有我的份兒麼?」   「當然。」蕭音對著那個拿著手稿的少女鼓勵地微微一笑,「你慢慢看,我和辟邪有 些事要商量。」一拉辟邪轉入了內室,順手掩上了門。   -----------------   四、轉瞬   一門之隔,居然是兩重天地。   客廳後是一間寬敞的溫室,裡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奇花異草,竟然沒有一種是市面上 看得到的。一眼看去、這個奇異的溫室竟似大得看不到盡頭,一片碧綠的蔥鬱。花木間跳 躍著羽毛美麗歌聲宛轉的鳥,草地上落滿了成熟的果子,不知道是不是從橫河引入了水、 樹木下居然有溪流叮咚穿過。一隻五色的小鹿悠然逛了過來,親熱地依在蕭音身邊。   在兩人一進來的剎那,彷彿裡面所有生靈都驚動了。鳥兒停止了歌唱,花朵停止了輕 擺,甚至所有大大小小的動物昆蟲都停止了動作,向著辟邪和蕭音轉過身來,俯首致意。 連溫室裡所有的樹木花草,都在同一剎那向著兩個人扭轉過來、樹梢伏地。一片綠色的波 濤。   顯然,一起進來的一男一女、對這裡的一切有著極強的控制力。   這樣任何人看了都會目瞪口呆的情景,在這兩人看來卻似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如果這 時候艾美這個《遺失大陸》的書迷進入這裡、一定會為發現所有的物種都符合小說描述而 大驚失色吧?   蕭音隨手摘了串野葡萄餵給五色鹿,拍拍它的頭打發它走,眼睛卻是一直看著辟邪。   「不能再續約。你知道雲荒不是紙上談兵玩兒的,那是真的存在的國度——我筆下操 縱著千萬生靈,不能有絲毫錯誤。」靠著一棵開著雪白蝴蝶般花朵的大樹,紫衣的蕭音神 色慎重,雙手交叉抱在臂前,那支ESSE和周圍的一切顯得格格不入,「支撐雲荒十年,我 的能力已經到達了極限,再下去就要枯竭。必須找新的繼承者,不然這個沉睡中雲荒就要 崩潰。你是雲荒的守護神,一定不會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吧?」   「怎麼會枯竭?《遺失大陸》十年來從未令人失望,至今也沒有顯出頹勢。沉音,你 的創造力是無限的,根本沒有什麼極限!」然而辟邪並不聽女子的解釋,眼睛裡閃著一種 壓倒一切的氣勢,「我們把雲荒交給你,你從未讓任何人失望。以後也不會。」   「別拉下臉訓我——我不是十八九歲了,可不怕你,」吸了一口煙,蕭音苦笑著用指 尖刮了刮眉梢,手上的琉璃鐲子發出脆響,「你也知道《長歌》第十章後、我已經開始力 不從心了——居然重複了和《血玄黃》那一卷裡面一模一樣的橋段!真是要命啊。如果不 是你幫我『化夢』的時候看出了破綻,這一下就要闖下大禍了。」   辟邪沉默。   的確,如果那次「織夢」中的紕漏沒有及時補救,破綻一旦被看出、只怕死的人會超 過一千吧?那一場「奪嫡」的政變雖然遠離了雲荒大陸中心的三大宗主國、發生在偏遠的 曼爾戈部落,可一樣牽涉到成千上萬人的性命。   「你是神族,應該也看出來我的不支了吧?所以最近這幾章,你把關盯得特別緊。」 蕭音吸著煙,疲憊地笑了起來,「辟邪,你雖然是龍生九子之一,守護著雲荒大陸。可你 沒有『創世』的能力……你又能補救我多少錯漏?不能再勉強下去了。一旦雲荒裡的人們 發覺了自己生活在我編織的『夢』裡,那麼一切都完了。」   「你只是太累了而已。」沉默片刻,辟邪卻是這樣解釋女作家的錯漏,「我可以去和 長老們商量,讓你暫停一下,出去遊玩散心幾日——你的確也已經很久沒有出去過了。去 納木措好不好?」   「納木措?」蕭音怔了一下,眼裡不自禁的泛出歡喜,一聲歡呼,「你終於肯帶我去 那裡了?」   「嗯,來回五天也足夠了,」辟邪臉色溫和起來,有些哄小孩子一樣的將蕭音從樹上 拉起來,「放輕鬆一點,什麼也別想,回來就可以繼續了。」 忽然間歡喜的臉色又消失了,蕭音重重靠回到了樹上。滿樹的白花被震的紛紛飄落,宛如 雪白的蝴蝶旋舞。辟邪皺眉看了看,手指抬了一下,忽然間所有落花都重返枝頭。   紫衣女子哼了一聲:「不去!又哄我。我都那麼老了,別以為隨便許諾就可以讓我答 應——這不是休息一下就能恢復的事,辟邪,我是說認真的。我撐不住了,我要退出。」   細細的ESSE已經抽了一大半,女子指間落了一星煙灰,她低頭看著那煙的屍體,神色 疲憊而沉重:「三個月後就是我生日。十八歲到二十八歲……一個女人最好的年華能有多 少?而我把這十年全給了雲荒。離群索居,隨時隨地如一根繃緊的弦,生怕出一絲一毫差 錯——二十五歲以後,我就整夜整夜睡不好,最後你不得不靠法術來將我催眠。後來偏頭 痛的毛病又陰魂不散一樣纏著我,只要拿起筆、稍微一思考,腦子裡就像鋼絲割一樣!」   「你看看,你看看,我還不到三十歲,可臉色蒼白得像個鬼一樣,不抽煙不喝咖啡就 整天提不起精神來,活像那些癮君子!我分不清虛幻和真實,好幾次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 ,於是自殺,可是你一次一次把我救回來。」蕭音夾著那支快要燃盡的細細的煙,手指點 著辟邪的胸口,用一種苦大仇深的語氣控訴,「我受夠了,你以為我是你?人最長只有一 百年的命啊,你們當神的這樣壓搾我的腦細胞……」   「是的,是的,我知道這些年來你很辛苦,」顯然十年來無數次看過這樣的發作,辟 邪耐心很好地勸解,用一半是哄騙一半是誇獎的慣用口吻,「但是沒有你不行,只有你有 這個能力支撐住雲荒——十八歲第一眼看到你開始,我就知道非你不可。你是天才啊。」   「哼,少花言巧語,」蕭音細長的眉梢挑了一下,把抽完了煙彈落,「除了能寫幾個 字、我就是一無是處的白癡!什麼天才?——就算是天才,這樣寫了十年也寫殘了。好了 ,辟邪,別把我當小孩子哄。我乾乾脆脆問你一句:三個月後契約結束,你守不守諾言讓 我走?」   那樣直截了當的詰問,讓對面男子臉冷了下去。   「不放。」辟邪忽然微微揚起下頷,眼睛裡閃過冷光,「就算那個小丫頭真的有天賦 能接替你成為『織夢者』,我也不會放你回去。」   「你!」氣急敗壞,蕭音一掌打了過去,「你是神!怎麼可以說話不算話?」   「誰說神就一定要說話算話?」那一巴掌結結實實打在辟邪臉上,然而他眼都不眨, 反問,「有誰規定過?又有誰有權力制定這樣的規則?是不是你寫東西寫多了,自以為是 編造出來的?」   「你……」蕭音呆住了,愕然看著對方說不出話來。   十年來,第一次看到這張臭臉上出現這樣可恨的表情,簡直……無賴。   但是,說的也是……到底誰規定過神就必須說話算話?奇怪,這個概念是從哪裡來的 ?難道是十八歲之前、自己還在「人」的世界裡生活時被灌輸的麼?   多思而敏銳的女子有著一觸即發的發散性思維、再一次在花樹下陷入了沉思。   終於應付過去了一輪風波。辟邪鬆了口氣,看著臉色蒼白的蕭音。真的是長大了…… 從第一次接觸雲荒這個異世界開始、十年來她以驚人的理解力和創造力不斷深入著一切, 思想和技法都漸漸從生澀變為成熟。十年的時間對於神袛來說、不過是一彈指中的十二個 剎那之一,而對於人世中的凡人來說,卻已經是過去了一生中最好的年華。   離群索居的她、整日埋首於書稿筆墨,大約還不知道外面《遺失大陸》已經成為了經 典中的經典,她已經擁有怎樣的財富、榮耀和名聲。   可惜的是,這一切對她來說也是不能享用的——十年來,她游離於這個人世之外,所 有的精力都花在了書寫那長得看不到頭的史詩上。沒有一個朋友,一個親人,一個戀人。 那麼多年來,只有他這個「非人」的人陪在身邊,引導她監督她。她就像西王母的孫女一 樣、獨居一隅,每日每日不停息地編織著幻夢。   她是太累了……雖然他十年來想盡方法讓她開心、凡是她一動念頭想到的東西都立刻 出現在她面前,堆滿室內。財富、聲望、地位,所有人間最耀眼的東西都招之而來——然 而十年來,那樣充滿靈氣的雙眸逐漸黯淡了,神態間充滿了疲憊,創造力也開始下降—— 這樣遠離人世的生活畢竟還是讓她漸漸枯萎。   而現在,她說她要回到塵世中去,讓外面那個天真靈氣的女學生接替她的位置。只要 有了繼任者,雲荒的幻夢依然可以編織下去。那一場讓千萬人不醒的迷夢可以繼續——然 而他的夢卻要醒了。   「我愛你。」恍惚間,他忍不住再度脫口。   「有誰規定、神可以愛凡人麼?」也許是第二次聽到這樣的話,花樹下的女子已經不 再如那夜般吃驚,反而眨了眨眼睛,淡然狡猾地一笑。   「有誰規定不可以麼?」辟邪沉著臉,反問。   「可以麼?不可以麼?到底可不可以呀?」蕭音忽然笑了起來,那個瞬間她的笑容煥 發出了少女的光輝,她背著手從靠著的花樹上蹦出了一步,轉頭看著辟邪,緩緩搖頭,「 我說,是不可以的——」   跳著往前走了幾步,她摘了一串白色的花朵——那蝴蝶狀的美麗花朵一離開枝頭、立 刻在空氣中枯萎了。只是一眨眼。蕭音抬起一根手指,阻止了辟邪的反駁,笑笑:「嗯, 你看,現在我站在這裡——我是一個普通人,最長能活一百年。而你站在這裡——你是神 袛,你已經活了多久?五千年?一萬年?你自己都不記得了吧?」   「你只要眨一下眼睛,我就老了——再眨一下,我就死了。像這花兒一樣。」蕭音用 力搖了一下花樹,漫天漫地的白色蝴蝶撲簌簌飛下,然而在半空中就已枯萎,「別說什麼 剎那即永恆啊!——你和我,根本不是對等的生命體。你不覺得我這個樣子好看是吧?同 樣,你如果變回辟邪原貌,我也要嚇一跳——時間、空間,甚至這整個世界,在你我眼裡 ,都是不一樣的吧?」   落花在半空中飄落、枯萎、死去,一切只是剎那之間的事。   不知是不是幻覺或遙感,透過花雨看著樹下的紫衣女子,辟邪眼裡陡然一陣恍惚—— 彷彿蕭音的容顏、一下子從十八歲的明麗少女變幻到了現在的蒼白疲憊,再變成枯槁老邁 的白髮婦人。   只是一片花落的短短剎那。只是他眨了一下眼睛。   「所以呢,你那麼說我的確很高興——被神所愛、是很了不得的喲!雖然只是一眨眼 的時間,」蕭音卻是用輕鬆的語氣說著,笑起來,「可是,我只是個膽怯平庸的凡人,我 只想好好過剩下的幾個一眨眼的時間——幸虧和你們只簽了十年的契約,二十八歲回到人 世,我還不至於老到嫁不出去。」   辟邪默然,不知該如何回答。   「所以,讓我走吧,讓我走吧。」蕭音跳上來,拉著他的手央求,眼神一半是少女時 期的明麗、一半是如今的疲憊,「辟邪,我真的想回去。你們還會有艾美——她一定會做 得比我更好,更能維持這個雲荒大陸的一切。」   辟邪沒有說話,只是看了身側的女子一眼,手指再度點出,所有凌空枯萎的花朵再度 返回了枝頭。   「不會吧?別擺著這樣一張臉嘛,我會難過的。真的捨不得我?」蕭音歎了口氣,「 那麼我走的時候你閉上眼睛好了。只要稍微閉一下,再睜開的時候,我就不在了,或者已 經死啦——沒有什麼難的,是不是?你讓我走吧,我會感激你的。」   「好吧。」許久,辟邪回答了一句,看著枝頭再度綻放的花,「你走,我閉起眼睛就 是。」   ----------   五、辟邪   客廳裡一眼看去居然空無一人,先後推門回來的蕭音和辟邪都吃了一驚。   定睛看去,原來艾美小小的身子埋到了沙發裡,眼前手稿堆得有一尺多高。而她就像 一隻貪吃的小豬一樣,一頭拱了進去。從這邊看去,只能看到她紮起的馬尾和筆桿子在稿 紙堆中不停搖動。應該是在劃劃拉拉的開始編故事了,女孩子全神貫注地寫著,時而抬起 手,用手中的筆抓抓頭髮,蹙眉沉思。   「真是投入……看起來她很喜歡雲荒呢。」蕭音靠在門上遠遠看著,感慨地笑了笑。 手摸到了旁邊桌上的煙盒,又抽出一根。   辟邪的手按住了煙:「別給孩子作一個壞榜樣——我不喜歡你們人類抽煙的味道。」   「哈,還沒開始呢,你就開始這樣管著她了?」鑒於方才剛迫使對方作出了重大讓步 ,蕭音此刻不想和他對著幹,無可奈何地把煙放了回去,「好吧,那你給我泡咖啡,一杯 咖啡豆磨出一杯咖啡的那種——不然今晚我一定撐不住。」   「你這樣喝咖啡對身體也不好,」辟邪皺眉,「以後會神經衰弱的。」   「什麼以後?現在就是!」蕭音低聲怒,忽然抬頭,「對了,我以後如果有什麼後遺 症,你們要負責任!別欺負我回到了家裡、就想不起這些年的事情了。你如果……」   「沉音姐姐!」這頭兩個人還在討價還價,那邊少女已經從稿紙中抬起頭,叫了起來 ,眼睛閃閃發亮,「我寫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好啊,小美,我看看。」蕭音立刻換上了一張臉,扔下辟邪,微笑著坐到了艾美旁 邊。   女人真是種奇怪的生物。儘管在這個世上活了那麼久,他依然不得不感歎。   沙發上並肩坐著兩個女子,在華美靜謐的房內構成一幅美麗的圖畫:一個懵懂聰慧滿 懷景慕,另一個循循善誘親切溫和猶如鄰家姐姐——誰能想到就在片刻之前的花園裡、這 個女人還那樣又軟磨又硬逼,各種手段花樣翻新層出不窮。   十年.那個一眨眼,對於人來說,真的可以帶來那麼大的改變?   十年之前,他還記得蕭音用同樣怯生生的表情看著他,手裡握著《遺失大陸》第一卷 第一章的稿子,遞過來給他看。   那時候這個非重點中學裡面的不良少女剛剛考砸了一生最重要的考試,懶得回家聽父 母嘮叨,就拉了小男友到處遊蕩。然後,在一個夜市的小攤前,百無聊賴的少女試帶上了 那個金色的琉璃鐲子——應該是很古舊的東西了,上面雕刻的花紋都已經模糊,隱約看出 有蟠龍的圖騰和連綿的字樣。   「咦,脫不下來?」費力地褪著,而那個輕鬆套上去的金色鐲子卻紋絲不動,少女想 起身上沒有帶錢,大大咧咧地看看攤子的主人,「喂,我先戴回去了。行不行啊,大叔? 」   隔著夜市昏黃的燈火和嘈雜的人群,他對著她微微一笑:「沒關係,送給你好了。」   他找到了她。憑著雲荒的兩大神器,在伽藍神殿裡的長老們無法支持這個雲荒之前, 他終於找到了合適的人。那個少女戴上了金琉鐲,證明她有著織夢者的天賦。   要接近她對他來說是最容易不過的事情,只要一個咒術、各種各樣的機遇便能創造出 來。   在第二次遇到她的時候,他已經成了《幻想》的編輯,衣冠楚楚、沉穩練達——他知 道她完全認不出他了:他已變幻了另一幅人類的外貌。她在露天小攤上喝汽水,等著她的 小男友。他逕自過去坐在她面前,約她給這家國內最大的奇幻雜誌寫一個長篇。   他還記得當時蕭音詫異地眨著眼睛,半天才說我沒有投過稿子給你們。   他說我從看過你寫的東西,你很有創造力——既然已經選定了人,那麼只要他願意, 她過去所有一切都能被洞察:包括她的父母在她十四歲時離異,包括她有過幾個戀人…… 他熟極而流地報出了她在課外發表在幾個小刊物上的短文。   「你怎麼知道沉音是我的筆名?」十八歲的女孩眼睛越睜越大——這是她一個人的秘 密,無論是對母親、還是男友都從未透露絲毫。   「因為,」他忽然笑了一下,盡量想用平靜的語氣以免嚇到對面的女孩,「我是神。 」   「噗。」蕭音失笑,一口汽水就噴到了他的領口上。   我那時候真的沒有看過這樣自戀的帥哥啊——很多年後,喝著他泡的咖啡,稿子堆中 的蕭音抬起頭來,看著助手喃喃苦笑。   然而儘管如此,他還是費盡唇舌說服了她。   「我連大學都要考不上了,還給你寫稿子?」那時,她說。   「你會考上的。」他微笑著,許諾——只要他一開口,說出的每一個字句都會讓凡人 命運的年輪發生扭曲。他有這樣的力量。   「胡說。」頓了頓,她又想到了一個理由,「阿旭不會同意我整天跑到你那裡寫東西 的。」   ——阿旭是她十八歲那年正在交往的小男友。   「他會同意的。」他坐在她對面,繼續微笑——事實上,那個暑假以後那個小男生就 莫名其妙地遺忘了這段戀情,在新的大學裡找了個新的女友。   「我媽也不會答應的!她一定要我複習再考一年。」說到母親,她就真的頭痛起來。   「她也會同意的。」他只是微笑,神色淡定,「一切障礙都不會有,你放心。只要你 肯給我寫稿子,我能給你想要的一切——你很快就會出名,有錢,你能讀最好的大學,住 別墅豪宅,名車代步,前呼後擁,享受一切你想要的東西。」   「胡吹大氣。」十八歲的蕭音瞪著面前這個陰魂不散的英俊男子,如果不是這個人長 得實在好看、她早把他當精神病人對待了,「你煩死啦!考砸了,在家天天老媽嘮叨,出 門還要聽你嘮叨!有本事你讓N大錄取我啊!」   「我說過,你會考上的。」他搖頭歎息,「為什麼你們人總不相信我說的話?」   「我要這個,現在!」實在忍無可忍,她一翻雜誌,指著上面香奈爾最新款的包包。   「好。」對面的英俊男人笑了笑,便低頭喝著咖啡。   再也懶得和這個神經病多說,她怒氣沖沖地站起來往外走。   「你忘了你的包了。」他沒有阻攔,只是在她走過身邊的時候說了一句。   詫然回頭,她看到那個雜誌上一模一樣的包包,赫然擺放在了她方才坐的位置上。「 啊——!」她脫口的驚叫嚇了侍應生一大跳。   回到家的時候,發現母親居然歡天喜地的置辦了一桌菜,繼父和弟弟都在等她回來。   「小音,N大的錄取通知書來了!」   「怎麼可能?」她一把奪過,「我才那麼一點分數!」   「你一定是估錯了成績——你考了660!」弟弟滿懷敬佩地看著她。   「天。」她卻殊無喜色,低低脫口,「他真的是神?」   「什麼?」弟弟詫異。   「沒什麼。我要發達了……!」她按捺住了心口的狂跳,忽然脫口大叫,「我要出名 ,我要有錢!我要去馬爾代夫旅遊,我要住最好的房子!」   「什麼?」這一次,詫然脫口的是全家。   三天後,在他再度出現的時候,她跟著他來到了這座別墅。   他遞給她一疊稿子和一支筆,讓她寫一個開頭。   「地之所載,六合之間,四海之內,有仙洲名雲荒。照之以日月,經之以星辰,紀之 以四時,要之以太歲,神靈所生,其物異形,或天或壽,唯聖人能通其道。」   一開頭那段半文半白的東西明顯讓面前的人噎了一下,她不安地撥弄著腕上那隻金色 的琉璃鐲子,忐忑地仰臉看著他。他翻著稿子,臉上卻沒有表情。其實已經是出乎意料的 好了……在她揮動筆桿的時候,在他眼裡、分明看到了有無數的光華靈氣凝聚。   那是有「創世」能力的一個女孩,神聖的金琉鐲、果然不曾找錯那只能織夢的手。   「摹仿山海經上的。」被他那麼一看,她卻紅了臉,坦白,「這樣寫,行不行?」   「我對文章沒有鑒賞力。」他臉上沒有表情,然而只一個眼神就將她的努力否定,「 可這樣寫,連我都不相信那會是真的——是要編,但是編出來的故事,一定要有足夠的真 實。讓人相信那會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某一處。」   「咦,那本來就是不存在的啊。」那個小丫頭居然也知道反駁他,「本來就是編故事 ——誰都知道那是假的,為什麼要寫的象真的?反正那個什麼『雲荒』誰都不知道是什麼 樣子,還不是我寫什麼就是什麼?」   他冷眼看著那個丫頭,忽然笑起來。   人總是自以為是——他們眼睛看不到、便以為那不存在?   「在沒有遇到我之前,你是不是也以為神不存在?」他冷笑著拉起那個丫頭,帶著她 來到客廳另一邊,推開了第三扇窗子,「你看看,這就是真實的雲荒——」   在窗子推開的那一瞬間,十八歲女孩臉上陡然有了目眩神迷的表情,半晌不能說話。   他為她打開了那扇窗,讓她看到了普通人幾生幾世都無法想像的世界。   其實他們神族的存在,就是為了改變和支配這個人世,一言一語便可讓天地翻覆、滄 海橫流。然而這幾千年來,他守護著那片沉沒的大陸,不再出沒於人世,更未曾改變什麼 。直到他尋找到了這個凡人少女,讓她的人生從此改變。   他將她從家庭中帶出、讓她的戀人離去,讓她的朋友忘記……他只是動了動手指,便 斬斷了她和塵世的所有聯繫,將她從原本的社會中「置換」出來——只為了獨享她的精神 創造力量。只為了雲荒的繼續存在。   然而他沒有想到,自己也會為此改變。   ----------   「雨季過去後,帝都進入了乾燥缺水的季節,潛淵水庫中的水只剩下滿水時期的三成 。南方的敵國奸細在此時潛入帝都,經過周密的計劃,六月七日深夜,帝都內六處同時起 火。水龍隊無法撲滅那樣大而密集的火,火勢直到四日之後才被遏制住。而此時,帝都接 近一半的街區已經被焚燬。大火甚至燒到了伽藍神廟,雖然被神官們合力逼退、卻已經焚 燬了神廟的門楣——第五日上,前來禱告的民眾聚集在神殿前,接受神官和聖女的安撫。 然而看到被火舌舔過的神殿、個個在絕望中對神的存在感到了懷疑。為了安撫民眾的情緒 ,聖女在神壇上舉起了『神之古玉』……」   寂靜的客廳裡,稿子在一頁頁翻過。艾美緊張地盯著蕭音的臉,然而她什麼也沒說。   看完一頁,就遞給旁邊站著的辟邪一頁。而那個英俊的助手也沒有說話,看著手稿, 臉色漸漸嚴肅起來,最後靜默地看了自己一眼。   那種眼光,讓艾美無緣無故心頭一跳。   「你對於《遺失大陸》的前後非常熟悉啊,交接得很自然。」沉默中,翻完了最後一 頁,紫衣女子放下稿子,長長吐了口氣,「看來不需要再帶著你熟悉一遍設定了。那樣繁 複的各地風俗人情、地理天文,你居然都瞭如指掌,運用貫穿的得心應手,真了不起。」   「我從初一就開始看《遺失大陸》!」艾美卻頗有自豪,「拿出現在出過的四卷,隨 便翻開一頁,我幾乎都能背呢。」   「哦,那真太好了。」用指尖揉著太陽穴,蕭音笑容疲憊而滿意,「你寫的很好。超 過我的預計——我本來以為還要帶你熟悉一下雲荒,現在看來是不用了。只是有些技法上 的問題……呃,今天也不說那麼多了。以後我慢慢和你解釋。」   「那麼,這一段寫的可以麼?真的可以用到小說裡?」艾美緊張地問,然後老老實實 承認,「其實……剛才寫的東西可不是我一下子就編出來的。我看了你的書,就整天在那 裡想啊想,在日記裡塗了很多個片斷,這是其中之一——真的能用上麼?」   「完全可以用,」蕭音把她的手稿放下,微笑著讚許,「有些細節我稍微改一下,大 的沒問題——你的想像力很豐富啊,小美。真是了不得,現在的孩子。」轉過頭,卻是看 定了辟邪:「是不是?」   「嗯。」辟邪一如既往沒有表情,然而翻看那幾頁寫的龍飛鳳舞的手稿後,也勉強應 了一聲。看得出他的眼神非常複雜,似是驚歎、又似失落。   「有前途啊,小美眉……哦,不,小美。」一高興起來,蕭音的臉色就露出張牙舞爪 的本性,用力拍了身邊這個嬌嫩的少女一下,「以後多來這裡坐坐,如果你願意、我教你 寫東西好不好?這個《遺失大陸》你也可以加入一起來寫,如何?」   「沉音姐姐才了不起。」雖然被誇得眉開眼笑,艾美依然由衷地仰望著女作者,滿目 熱切,「你是說,你可以教我寫東西?!」   「盡我所能的教給你。」蕭音坐直了身子,「其餘的,看你的天分。」   「好啊!真是太好了!」艾美一下子跳了起來,「我可以和你一起寫《遺失大陸》? 是真的嗎?我……我一定會努力的!我作文一向是拿A的耶!如果沉音肯教我,我一定會… …」   「會比我做的更好。」蕭音微微笑著,卻轉頭看著旁邊的助手,「是不是?」   「……」然而這一次辟邪沒有回答,只是忽然道:「已經六點半了。」   「什麼?」做客做得流連忘返的艾美彈簧般地跳了起來,「六點半?完了完了!我要 回家吃飯——老爸老媽一定到處找我了!天,六點半了!時間過的那麼快!」   「哦,那快些回去。」蕭音被她那樣的驚叫嚇了一跳,也不阻攔。   艾美匆匆忙忙收起筆和文具,把亂七八糟的東西往裡塞,一把拎起書包,站了起來。 雖然捨不得卻還是對著蕭音點了點頭:「我先回去了,沉音姐姐!我明天一定過來——你 說過了我可以過來的啊!不許反悔。」   「隨時歡迎你來玩。」紫衣女子微笑著,送她出去。   辟邪要跟出來,然而客廳裡的電話陡然驚天動地響了起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他頓 住了腳步接起了電話。艾美高興得昏了頭,又急著回家去吃飯,只是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地 走到了玄關,換鞋出門,對著那個紫衣女子招手告別。 夕陽早已下山,外面已經是濃暮時分。   她走過那條橫河的時候,忽然覺得有種蕭瑟的冷意。頓住腳步,回頭看了看——那幢 白色的二層別墅坐落在濃蔭中,有一種凌駕於塵世之外的孤獨。   「真是做夢一樣呢,今天……」喃喃歎了口氣,少女回頭繼續走,然而穿過了綠化林 ,重新踏上那一片草地的時候,她略微愣了一下:小道旁的酢漿草被踩得七倒八歪,顯然 有什麼人沿著這條路剛剛走過去。   ——也是去拜訪蕭宅麼?她想,回頭看了一眼。   ---------------------   六、夢魘   「是,蕭宅。」看到是《幻想》總部的電話,辟邪才接起來,「非天編輯?什麼事? 」   雖然是沉音的責任編輯,然而作為助手的他、語氣還是冷淡不客氣的。   電話那頭的責編心裡恨恨罵著這個一副臭臉的助手,卻因為他是沉音對外唯一的聯繫 人、不得不耐心解釋:「第十九章的稿子……明天我們要清樣排發了,大後天就要進印刷 廠。不是說好了今晚傳真過來麼?」   「還沒過今晚吧?」辟邪道,「十二點前傳給你。」   媽媽的,十二點,難道老子要在辦公室等你到午夜?責編心裡火冒三丈,幾乎要摔了 話筒,然而卻心知一摔話筒、後天雜誌一定進不了印刷廠,只好繼續好聲好氣:「辟邪, 你能不能把沉音寫好的部分傳過來讓我先編?剩下的……」   「不好意思,沉音她向來是結了一章才傳出一章的,」辟邪拿著話筒,眼睛卻看著門 口送客出去的紫衣女郎,「十二點,準時給你。」   「可十二點我們雜誌社要關門……」責編非天實在忍不住,小聲提醒。   然而眼睛看到了門外樹叢裡有什麼一動,辟邪眼睛陡然冷凝:「十二點,就這樣。」   「喂,喂!等一下——」在他放下電話之前,那邊的責編非天連忙大聲叫起來,「今 天有人來編輯部找你們!非要沉音的住址不可,還說要投資拍第五卷《大荒》。我指點他 們來找你,應該今天就……」   「你把我們的地址告訴他了?」辟邪忽然隱隱有了怒意,「誰允許你說出去的?我們 一開始就說好,沉音所有資料要絕對保密!」   「對方來頭不小,開出的價碼也很高,投資三個億啊……改編權能賣出天價!」明顯 感覺到了助手的怒意,責編聲音小了下去,「是四海財團出資的。你也知道、四海財團一 向在國內地產界和金融界都是龍頭老大。」   「三個億?呵。你先拿了多少好處?」辟邪陡然有冷笑,這些愚蠢貪婪的人類!   「你回家睡覺吧。」他對著電話冷冷說了最後一句話,「不用再等第十九章了。我們 和《幻想》的合作到此為止。你們違反了合約。」   「什、什麼?」電話那頭傳來不相信的驚呼,然而他卡噠一聲用力掛斷。   「沉音!」他轉頭叫女伴的名字——四海財團?四海財團是什麼背景,別人不清楚、 卻瞞不過他:一個看似正規、實際上和國際犯罪組織有千絲萬縷聯繫的龐大機構。麻煩總 是接二連三的來……這些年來,儘管一直低調的避世獨居,然而那些貪婪愚蠢的火焰總是 要蔓延到他們身邊來。   「沉音!」他再次叫了一聲,然而寬敞的客廳裡沒有人回答他。   他霍然回身。玄關的門還開著,蕭音的一隻拖鞋留在那裡,人卻已經不在。居然沒有 半絲聲息就擄走了她。這次來的,又是哪一路的人?   門外暮色正濃,潑墨般傾瀉而下,吞沒了一切。   雲荒,雲荒……都是為了那個沉沒的遺失大陸。   ------------------   「怎麼這麼晚?」艾美回到家的時候,餐廳裡燈火通明,杯盤狼藉。居然來了客人? 母親放下高腳的紅酒杯子責問,她縮了縮脖子。   「好了好了,小美,快過來叫大伯,」父親卻是打圓場,拉她到那個來客面前。   大伯?她樂得一跳,抬頭看著這個滿面風塵的中年人——那就是父母提了無數次的大 伯?她只在六歲時見了一次的大伯?雖然是一母同胞,可不同於在海城文化館裡當小職員 的父親艾瑟,大伯艾宓畢業於美國著名大學的考古專業,多年來參與過多次大型的文物挖 掘和考古工作,如今已經是業界聲名顯赫的權威。   「大伯好!」她驚喜交加地跳到了桌子前,看著這個自小心裡景仰的長輩。   「小美都長那麼大啦!」大伯和父親面容相似,卻多了幾分風霜,撫摸著她的腦袋。 她不習慣地歪了歪頭,但最終還是忍受了長輩這樣的對待。   「可不是,過三個月就要高考了。」母親倒了杯酒,白了她一眼,「還每天到處跑! 也不好好複習。」   「人家……人家在周露兒那裡複習嘛。」她尤自嘴倔,但是說謊的時候還是臉紅。自 顧自坐到了桌子旁,開始大口吃飯。   父母也不管她,大人們開始繼續他們自己的話題。   「怎麼,這次回國到這裡來,又有項目?」父親喝著酒,和大伯聊。   「是啊。」分明是喝了一點酒,大伯的臉有些紅,「大項目,四海財團出資支持的。 可能近日要開始勘探了。」   母親一臉驚訝:「海城這種小地方,有什麼值得讓你這樣的專家回來?」   「女人家沒見識,」父親點了根煙,又給大伯燃上,笑著看了母親一眼,「去洗碗吧。」   「真是的。」知道有要事商量,母親嘀咕著收拾碗筷,順便拍了她一下,「快點吃!吃完了去做功課——都快十八歲了,還不知道自覺用功。就要高考了呀,如果考不上……」   她皺起了眉頭,嗯嗯啊啊的應付著,巴不得母親快點走開,好專心聽大伯父親的對話。   被母親那樣一嘮叨,等她再度聽的時候,只聽到了兩個字「雲荒」。   「雲荒?」下意識的她脫口驚呼了起來,看著大伯,「遺失大陸?」   「哦,小美你也知道啊?看來那部書真的是婦孺皆知了。」大伯倒是沒有驚訝,只是 笑笑看著這個女中學生,「是啊,遺失大陸。我這次回來,就是要尋找這塊遺失在海底的 大陸。」   「什麼……什麼?」艾美詫異得瞪大了眼睛——怎麼看,沉穩儒雅的專家大伯都不像 是開玩笑的樣子,「大伯,你是來尋找雲荒大陸?這不是小說裡的故事麼?沉音寫的小說 而已啊!怎麼、怎麼連大伯你也當真了?」   「小丫頭,不懂事別亂說。」父親卻是打斷了她震驚的詰問,回頭對大伯道,「你也 開始相信了?這幾年我訂閱了《幻想》,越看越覺得那個『雲荒』是存在的——或者存在 過的。難道你不覺得驚訝?一個作者即使再能虛構,也無法虛構到這樣每個細節設定都栩 栩如生的地步!」   「那是沉音姐姐寫的好!」不服氣地,她衝口反駁。   「吃飯去。」父親讓她住口,繼續抽了一大口煙,狠狠道,「你說,虛構一個背景或 許可能,最多摹仿中外歷史上某一個國家的斷代史。但是一個那麼年輕女作家,怎麼可能 虛構出一種文化?那種甚至可以讓人相信『存在』過的整個文化體系!這超過單個『人』 所能做到的極限。」   「是。」相對於父親的激動,大伯卻是冷靜的多,「我就是為了這個才回來的。」   也抽了一口煙,吐著煙圈的考古學家眼裡閃著光:「二弟,原來你這些年也一直留意 著這方面的消息?——我原本也是不信的。可是看了一些從東海打撈上來的文物,再回頭 聯繫那個女作家寫的《遺失大陸》,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簡直不可思議。對於雲荒 大陸的種種描述,我能斷定那個女作者不是自己虛構出來的——沒有辦法作出如此程度的 虛構!她沒有模擬世上存在過的任何一種文明體系、而是自己徹底的創造了一個人所未聞 的『新文明』出來!」   艾美聽得發呆,濃烈的煙味熏得她想咳嗽,可是父親和大伯的對話是如此驚人,吸引 著她無法移開腳步。她下意識地扒著飯,看著兩個吞雲吐霧的大人——真奇怪……這些大 人們也這樣?她還以為只有她和周露兒那樣的中學生、才會被「雲荒」大陸吸引到神魂顛 倒呢。   原來父親和大伯是更鐵干的fans啊。怪不得家裡訂了全年的《幻想》。   「是,你看第一卷《龍戰》裡第十三頁,寫到了提煉珂的方法以及鍛造軟銀的工序; 《血玄黃》裡提到了『螺舟』和『風隼』——這種東西,如果是虛構泛泛而論也罷了,」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父親額頭青筋凸起,手指用力敲著桌,「可是!她寫了滿滿十一頁 ,詳細敘述了整個流程!除非她是金屬冶煉和機械製造的專業人士,同時精通地理學、水 文學、城市規劃和軍事戰略,否則根本不可能寫出這樣的東西!」   咦?艾美聽得有趣,連煙味刺鼻都不覺得了——什麼提煉珂?鍛造軟銀?她看《遺失 大陸》的時候,根本沒有留意到裡面還有這樣的描寫。她只顧著看幾個國家殺來殺去、帝 王將相王子美人的悲歡離合去了。   原來,父親還是《遺失大陸》的超級粉絲?她眼睛閃閃發亮。   「所以你推斷、那個作者並不是憑空捏造,而是的確得知一個存在過的文明?」大伯 聽得入神,不知不覺那支煙燒到了手指都沒有反應,「你在這個小城的文化館裡埋頭十幾 年,都在探求這個『雲荒』的真像?」   「是的。」父親的臉色通紅,抬頭看著兄弟,「你知道我不像你那麼能幹——我一生 只求做好一件事。」   「乾杯!」艾宓博士拍拍弟弟的肩膀,拿起杯子,「這次,我們兄弟兩總算是找到了 同一個目標了。等挖掘工作開始,我就請你參加。」   紅酒咕嘟咕嘟流入了咽喉,兩個說到興頭上的人卻停不下來。   「我和你的切入點不一樣——我對於看書沒興趣,所以一開始也並未看過《遺失大陸 》,」放下酒杯,大伯目光炯炯,「我是從別人給我看的一些海底打撈出文物中,找到的 線索——」他的手探入懷中,拿出的時候指尖已經有了一串細細的銀色鏈子,上面連著一 塊橙黃色半透明的石頭,舉起來給父親:「你看這個!」   「呀!好漂亮!」脫口叫起來的卻是艾美。   燈光下,那塊磨成半月形的石頭發出琉璃般的光澤,雕刻著奇特的花紋,看上去裡面 隱隱有光影流動。銀色的鏈子已經黯淡無光,玉石上的花紋也已經磨得快要平了,不知道 是多古老的東西。然而,那麼古老的東西、卻隱隱透出某種無上尊貴的光澤。   艾美看著那個古玉掛件,認出了上面刻著的是一個獸類的圖案:有點像老虎,腹部兩 側卻刻有雙翼。昂首挺胸,神態威猛莊嚴,四足前後交錯,利爪畢現,縱步若飛,似能令 人聽到其行走的腳步聲。   咦,奇怪,這個圖形——好像剛剛在哪裡看到過?沉音姐姐家裡的碟子上似乎也有類 似的?   正在出神,耳邊卻聽父親接過古玉,問了一聲:「辟邪?」   「啊?」艾美嚇了一跳,以為自己去了蕭宅的謊言被揭穿了。正忐忑間,卻見大伯點 了點頭,目露讚許之意:「不錯,這件就是從東海外海打撈上來的辟邪古玉。一年前、某 個人送給我這件東西,從而引起了我對雲荒的注意。」   辟邪古玉?艾美鬆了口氣,原來這只獸就是辟邪?她忽然覺得慚愧:自己雖然對《遺 失大陸》倒背如流,卻只停留在紙面上,換了圖形就一竅不通。   「我這裡也有一件,」父親卻轉身出去,拿了一塊破碎的瓷片回來,「你看。」   那是一塊白色的碎瓷片,似乎也有些年頭了,被時光打磨得溫潤如玉。雪白的底子上 ,冰裂紋如同紅絲蔓延,紅絲凝聚到中央,居然巧奪天工地織成了一個圖形。   「也是辟邪?」大伯細細看著那片碎瓷,詫然,「哪裡來的?」   「也是從出海的漁民手裡買回來的。」父親神色慎重,「還有其他一些零碎物件上, 都有辟邪神獸的圖形。不過都支離破碎,所以就不一一拿出來給你看了。」   「我那裡收集來的東西裡,也反覆出現了辟邪的造型。」大伯將古玉和碎瓷放在一起 ,對比著上面兩隻神獸的造型、動作和流線,濃眉緊蹙,「龍生九子,各個不同——但辟 邪一般多出現在墓葬建築中,和天祿、麒麟並稱三大鎮墓神獸。華夏文明的歷史上,還從 未有過單獨將辟邪作為圖騰崇拜的民族。」   「是啊。從來沒有過,除非是——」父親連連點頭,神色凝重,忽然一字一句道,「 『遺失大陸』裡,雲荒上的各個民族!」   「是啊!」一直到這時,艾美才插得上嘴,說到這部小說、她可是比他們都權威,「 《遺失大陸》裡面,守護雲荒的神獸就是辟邪!三大宗主國和草原部落,都建立神廟,由 祭司供奉著神獸!帝都伽藍城裡面,更是有全大陸選出的少女作為祭司,一生侍奉。」   這一次,父親沒有讓女兒閉嘴,兩個大人只是意味深長地交換了一下目光。   「艾美,你這一頓飯要吃多久?」正當女孩覺得自己能幹、準備繼續滔滔不絕的時候 ,母親冷不丁從廚房轉出來揪住了她的耳朵,「還不快給我回房間去做功課!你看看都快 八點了,你還在這裡磨蹭——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麼嘴?」   「啊,啊,好痛……」艾美捂著耳朵抱怨,雖然捨不得,還是老老實實放下碗筷,站 起來鞠了一躬,「大伯,爸爸,我回去做功課了。」   「嗯,去吧去吧,」父親隨便揮手打發她走,急著和大伯繼續交談。   大伯卻是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把手裡拿著的古玉項鏈遞給她:「喜歡不?大伯送給 你好了,拿去。」   「啊?」艾美又驚又喜,卻一時間不敢接,看了父親一眼。   「這個很貴重吧?」父親也是忐忑,「你留著做研究用,給一個小丫頭幹嗎?」   「沒事,這也是別人送我的,你帶著說不定合適。」大伯笑著把古玉項鏈放到艾美手 裡,「多年沒見小美啦,總要拿點什麼見面禮——你可別攔我。」   「謝謝大伯!」艾美乖覺,不等父親再羅索,立刻開口甜甜道謝,蹦跳著走了出去。   「馳弟……你知道麼?那個送我古玉的神秘人說,」看著少女拿著項鏈歡歡喜喜地上 樓,考古學家眼裡卻有了一種莫名的沉思,「要找到雲荒,必須先要找到『織夢者』。」   「織夢者?」父親沒有看女兒的背影,只是詫異地重複了這三個字。   ------------   八點正,也就是艾美磨磨蹭蹭吃完飯的時候,海城郊外入城高速公路上發生了一起車 禍。   三輛從郊區進入城市、速度極快的轎車撞在了一起——然而奇怪的是不是普通的追尾 相撞,而彷彿一剎那被無形的力量所操縱、車頭猛然扭轉了方向,變成了一個首尾相接的 三角形。轟然巨響中三輛車子全部扭曲變形,以奇特的姿式成為一堆廢鐵。   「不好!她跑了!」車中有個黑衣人還有意識,大叫起來,掙扎著想從擠變形的車門 內爬出去,「她跑了!快追!」   然而話音未落,無端端覺得腳一軟,彷彿憑空被人當頭打了一棒,立刻攤了下去。   交警聚攏過來之前,蕭音已經伏在辟邪背上,穿梭在綠化林帶的濃蔭裡。   「好痛!」揉著手腕上蹭破的皮,紫衣女子皺眉,不住吹氣。然而剛經歷這樣驚險的 劫持、她臉上卻沒有半點的驚懼和慌亂。   「他們打你了?」辟邪的聲音依然沒有起伏,「等會我給你復原回去。」   「不要!我的手斷了,腳也崴了,今天我不寫了!」蕭音忽然發起了脾氣,用力踹了 他一腳,「你不能逼迫我做苦力——你是神啊,不能這樣欺負一個凡人是不是?」   「誰說神不能欺負凡人?」辟邪頭也不回,將她的身子往上托了一下,警告性地拍了 拍,「別亂動,我抓不住——人的身體真是不好用。」   「你!」蕭音大怒,「你怎麼可以打我屁股?流氓!」   「拜託你老實點行不行?」他實在是無可奈何,「雖然你十八歲開始就是個小太妹, 可現在好歹是個美女作家——那個小姑娘如果看到你這幅嘴臉、一定要夢想破滅。」   「切,我又沒拿槍逼著她崇拜我。」蕭音冷笑,「她自己想了個女神形象強加給我, 回頭發現我是個女土匪卻要怪我,你說這世上還有沒有天理?——啊,我忘了有沒有天理 這一點上你比我有發言權。」   「別鬧,」辟邪懶得聽她喋喋不休,「剛才那些人有沒有打你?」   「有。他們逼我說雲荒到底在哪裡,問我怎麼知道那個秘密——還說如果不老實交代 就要挑了我手筋、毀了我的容,先姦後殺……呃,」顯然又被警告了一次,蕭音白了面前 的人一眼,老實交代,「對著本姑娘這樣才貌兼具的妙人兒,他們哪捨得下手。先禮後兵 ——還沒禮完,你就讓那些車擺POSE去了。」   「是四海財團。」辟邪淡淡道,「他們買通了你那個帥哥編輯非天——這裡是住不得 了。」   「什麼?」蕭音一聽發作了起來,「我剛準備收徒弟,你卻要我搬家?不行,明天小 美還要來找我,不許你瞬間轉移掉我的房子!」   「可是四海財團不簡單,」辟邪反對,「我不想家裡三天兩頭被闖入者弄亂。我更不 想把你暴露在大眾媒體的注目下,弄得雞飛狗跳。」   「你不是神麼?」蕭音想激他,「還要躲著凡人跑?」   「我住在人間。人間,有人間的規則。」辟邪絲毫沒有火氣,「我要保證你的安全, 沒有你就沒有雲荒。沒有雲荒,我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咦,轉了一圈回來,就是說,」寫手對於文字遊戲總是分外敏銳,蕭音忽然往他脖 子裡吹了口氣,笑,「沒有我,你就沒有存在的意義——是不是?」   「別鬧。」實在是沒辦法,在穿過綠化林後辟邪將不停折騰的女子放了下來,俯身查 看她的腳腕——只是在被擄走的時候崴了一下,沒有什麼大傷,他只是微微使用了一下念 力、就讓一切恢復了正常。   「很痛啊!該死的,你怎麼隔了那麼久才追上來?」嬌貴慣了的女子連天價叫起苦來 ,抱怨,「害的我丟臉!——趾高氣揚的對那個老大說:『數到十你不放了我,我就要你 好看!』……結果我數到了三百你才過來!」   「我在接非天的電話,一時疏忽,對不起。」辟邪將她的腳腕放下,示意她站起來。   「非天那個傢伙……要稿子的時候說盡甜言蜜語,」蕭音站了起來活動筋骨,餘怒未 歇,「帥哥真是不可相信——所以我就要狠狠折騰那些長得好看的主角。哎喲!」   一腳踢到了石頭上,再度負傷的女子叫了起來。這回是真的腳趾骨折了。   「算了,先背你回家吧。」辟邪歎了口氣,抬頭看看中天的月色,「今天真的要來不 及了。快上來,得快點回去。十二點的時候要開啟窗口、把今天織的夢傳給長老們。」   「變成大狗!變成大狗馱我回去!」痛得倒吸冷氣,蕭音卻忽然叫了起來。   辟邪無奈地歎了口氣——的確,人的身體實在不好用,也只有用本相了。   兩行足跡延伸到綠化林邊緣,赫然變成了四行。   冷寂無人的月下,顯出神獸本相的辟邪背著扭了腳腕的蕭音行走在草地上,周圍只有 蕭蕭的風聲,伴隨著有一句沒一句的胡扯:   「辟邪,我三個月後就要回家去了——你應該安排好了我的下半生吧?我都有五六年 沒見我父母了,你都是怎麼和他們交代的?」   「我說你去美國唸書了,專攻比較文學。讀到博士回來正好二十八。」   「什麼?比較文學?那是什麼東西?你不是要我回去死得很難看麼?」   「別拉……以你現在的水準,回去隨便換個筆名一樣可以技驚四座。到時候有誰管你 到底是不是懂實證主義和伊維·謝佛雷爾?有個學位不是更好?」   「好什麼!女博士……你要我嫁不出啊?我本來就已經夠老了!」   「不用急,你會遇到好男人的。都安排好了。」   「好男人?你給我推薦男人的眼光實在讓人難以相信——還說可以讓我和世界上任何 喜歡的帥哥約會。結果呢?每次回來我想起來都忍不住要嘔吐。」   「那是你自己的問題吧?」辟邪忍不住反駁,「哪有女的在約會的時候,聽著對方情 話會忽然暴笑起來?」   「什麼?你如果聽到自己筆下重複寫了無數遍的話、正兒八經被當面說出來,你難道 不覺得暴笑?」蕭音一回想起那個捧著玫瑰、以十二萬分的深情眼神說情話的帥哥,依然 有大笑的衝動,「『我在你心裡曾遺落了一滴眼淚』——真是讓人噴飯。」   事實上,她的確在那家皇后餐廳裡將飯笑噴了出來。   「人家又不知道你就是沉音,」辟邪無奈,「而且《遺失大陸》裡面步鄲將軍和晶顏 公主的對白,在年輕人中很風靡——他也是趕時尚。」   「……。我不跟沒創意的男人約會。」蕭音無聊地扒著神獸額頭的毛,嘟噥,「有時 候覺得好無聊啊——辟邪,是不是寫的太多了?那些套路我一看開頭就知結尾,只是冷眼 旁觀著看那些帥哥怎麼連接一個個橋段,太無聊了……」   「不必抱怨,總會遇到適合你的人。」辟邪的眼睛是安靜的,波瀾不驚,「契約結束 後,你以後可以有很好的生活,清閒富貴,安逸充實。哪怕不能享受『沉音』的榮耀和名 利,卻一樣是別人夢寐以求的人生。」   「哼,說的輕鬆!」   「我說可以,就是可以——你別忘了我是神。」   「哦……倒是。我都忘了你是神。」蕭音終於安靜下來,忽然將手按在神獸的額頭上 ,用難得的誠懇語氣輕輕問,「那麼,以後你會不會來看我?」 「會的,」沉默片刻,辟邪回答,然而不等蕭音笑起來,補充,「只是你一定看不到我— —就算看到了,也不會認識我。」   契約結束後,重新入世的她、就將失去這十年來所有的記憶。   那是一開始就寫得明明白白的約定……   --------------------------   七、龍戰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感觸,她用手臂環著辟邪的脖子,將臉頰貼在他耳後,輕輕歎了口 氣。就在那一口氣剛剛歎出的時候、她忽然感覺到辟邪停住了腳步,全身陡然繃緊。   「怎麼了?」蕭音詫異地脫口,然而那三個字來不及說完、她只覺身子一輕,陡然懸 空而起!天地在旋轉,激烈的變幻和交錯。她在驚叫中只來得及用力抱緊了辟邪的脖子, 免得自己從他背上落下去。耳邊是可怖的嘶吼聲,凌厲的風逼得她無法呼吸。   天翻地覆維持了大約十幾秒鐘,然後一切彷彿又靜止了。   在剛才激烈的變動中,她已經一個跟斗越過辟邪頭頂翻了出去,只是緊緊用雙手箍住 了他的脖子,才沒有掉落——到底怎麼了?地震了?十年來算是見慣了大場面的女子也抑 止不住內心的驚駭,掛在神獸的脖子上,戰戰兢兢地掙開了眼睛。   寒風割面,眼前是一片空茫的夜空,一片一片浮過眼前的,是——   雲?   那個剎那她下意識地低頭往下看,然後驚叫著鬆開了手。辟邪猛然伸出巨爪勾住了凌 空墜落的女子,用爪子尖端把她吊到懷裡,一把拉了回來。   「我、我有恐高症!」重新抱住了辟邪的脖子,蕭音臉色蒼白,閉起眼睛不去看腳下 的情況,顫聲大罵,「你抽什麼風!快、快放我下去!這樣作弄我,今晚真的別想我寫東 西了!回去看我怎麼收拾你!」   「好囉嗦的女人,」忽然間有個聲音笑起來了,響起在冷風中,「難為六弟你還能忍 受。既然她自己鬧著要下去,你乾脆一放手讓她落地開花算了。」    什麼人?居然在半空和辟邪說話?   蕭音一怔,也顧不上什麼,抱著辟邪的脖子、睜開眼睛看了過去。   「沒你什麼事,老三。」辟邪冷冷回答,眼睛裡閃動著從未見過的煞氣和警惕,瞬間 回復了人形。她覺得肩背和膝彎一沉,被橫抱了起來。她依然勾著辟邪的脖子怕掉下去, 然而眼睛卻是睜得有提子大,看著眼前的景象——   漆黑的夜空裡星月無光,浮雲如棉絮般被高空的冷風吹來扯去。   就在浮雲移開的裂縫裡,她看到一隻雪白的,龐大的,風度優雅的……   「山、山羊?」看著足踏浮雲、人首羊身長著捲曲雙角的奇異怪物,如果不是辟邪抱 著她,詫異的女作家就要真的從半空中跌落。   「什麼山羊?」應該是剛才那一輪搏鬥沒有得到什麼好處,對面那只異獸說話微微有 些喘息,卻是惡狠狠地瞪著她,一咧嘴露出尖刀般鋒利的牙齒,「囉嗦的女人,再說我是 山羊我就一口吃了你!」   「是啊……山羊沒有長人臉的。」詫異過後,蕭音怔怔看著,忽然脫口驚呼,「饕餮 !」   不錯,那是……那居然是傳說中的饕餮!食人的魔獸饕餮!   「咦,果然不愧是織夢者,有點見識。」看到女子轉眼認出了自己,饕餮心情大好, 咧嘴一笑,抖了抖身子,轉眼也變成了人的形貌,「多年不見,六弟,這些年我可找得你 好苦。」   六弟?不錯,龍生九子,第三便是饕餮。蕭音愣了一下,看著轉瞬站在虛空裡的銀髮 男子——同樣的「非人」氣息,卻不同於辟邪的平和安靜,有著咄咄逼人的煞氣和鋒芒。 宛如……呃,宛如她在《遺失大陸》裡面設定的第二男主角。那個行走於暗夜的殺人傀儡 師。   「找我幹什麼。」辟邪不動聲色,眼睛卻有冷光,「剛才那些人也是你派出的吧?」   「那些廢材,不過是用來引出你的罷了。」銀髮的饕餮冷笑,薄薄的嘴唇下面是一排 尖利整齊的牙齒,「如果不是你方才為了停住飛車而動用了念力,我怎麼能確定真的是你 ?」   辟邪靜默地看著雲中的銀髮男子:「四海財團背後,歸根到底是你在支使?」   饕餮發出了細微的笑聲,聽得蕭音全身寒毛直豎。   伸出右手在虛空裡劃了一個弧,銀髮的饕餮優雅地鞠了一躬,臉上帶著譏諷的笑意, 一字一句的回答:「不錯,不僅四海財團——我也是這個世上『一切罪惡的保護神』。」   辟邪的眼睛驟然變冷。   「好酷的台詞!」然而懷中的蕭音卻發出了由衷的驚歎,打量著眼前這個浮在虛空中 的銀髮食人魔,作者的本能讓她完全忘了恐懼。辟邪在身邊,又有什麼可以恐懼的呢?似 乎……讓他來出演那個傀儡師,是天上地下再適合不過的人選呢。   「沒想到,身為龍神第三子,你居然墮落到成為邪魔的地步。」辟邪沒有理睬懷裡女 子的驚呼,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的兄長,眼裡露出不屑和厭惡的冷光。   饕餮尚未開口,蕭音卻叫了起來,為他辯護:「不對,饕餮本來就是食人魔獸!他哪 有墮落?」   「……」一剎那龍神的兩子都愣了一下,同時把注意力轉到了那個紫衣女子。銀髮饕 餮嘴角忽然忍不住往上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這不過是流傳至今的說法而已。事實並不是那樣,」辟邪開口,慢慢複述,不知道 是講給她聽、還是在提醒對面的兄弟,「在鴻蒙之初,天穹之下沒有陸地,只有大海—— 那時候,龍神是唯一的主宰。後來天變地裂,浮凸九洲。於是龍生出九子,成為各個大陸 保護神。」   「哦?」蕭音對於這一類故事有天生的熱情,立刻被吸引住,「不對,現在只有七大 洲……不是九個啊!我知道其中遺失的一個是雲荒,還有呢?」   「還有一個,叫做大西洲。」開口回答的卻是饕餮,唇角浮動著奇異的微笑。   「大西洲?」搜索著腦中的資料,蕭音詫然。   銀髮在黑夜中拂動,饕餮忽然間歎了口氣:「就是你們現在所說的『亞特蘭帝斯』— —失落的帝國。」   「亞特蘭蒂斯!」蕭音脫口驚呼,忽然間就全明白過來了。   在古埃及的傳說之中,據說有一片陸地叫做大西洲,如果用今天的標準來計算,面積 大約在2000平方公里左右,上面居住著一個具有高度智慧而又出身顯赫、血統高貴的種族 ,他們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帝國,名字叫做亞特蘭蒂斯。大約在距今12000年之前,一場突如 其來的山崩地裂,使這個神秘的帝國瞬間便消失在了大海裡面,這個大海就是後來被人們 稱為大西洋的地方。   ——那就是「失落的帝國」。   和雲荒一樣、一夕間沉沒海底消失的帝國。原來,不但雲荒的傳說是真的,亞特蘭蒂 斯的傳說也同樣真實。而眼前這只饕餮,和辟邪一樣曾是亞特蘭迪斯的守護神?   「天地無情啊,」千萬年的劇變後,曾經守護那片大陸的神袛在風中笑了笑,攤開了 雙手,「大西洲已經沉入了水底,我還能如何?辟邪,我不像你那麼死腦筋,非要守著那 個其實已經死去的國度——我總要尋找什麼可以讓我覺得有『存在』意義的東西吧?」   「所以你成了『一切罪惡的守護神』?」蕭音搶著問,忽然覺得那是一個大好的寫作 素材,「就是說,你現在和魔王撒旦、波旬他們成為同類了?」   「我們只是不同位面的三種惡神,」饕餮眨眼,微笑,「勤學好問的小姑娘。」   「切,我才不是小姑娘!我二十八了。」片刻前還在抱怨大齡的女子脫口怒斥。   饕餮冷笑,「辟邪都算是我弟弟,你那點年紀連我們打個噴嚏的時間都不夠。」   「老不死的傢伙。」蕭音怒視著這只長著毒舌的山羊,低聲咒罵。然後想起什麼,立 刻轉頭對辟邪解釋:「不是說你。」   辟邪沒有理睬她說什麼,他時刻提防著饕餮的一舉一動:「你找我,什麼事?」   看出了兄弟眼中的戒備,饕餮漠然一笑:「只是尋找同伴——我孤單了很多年,有點 倦了。你也該從那個雲荒的遺夢裡醒過來了——那片大陸早已經不存在,你虛耗了幾千年 的時間,現在還要繼續做白日夢?」   「我不是你同伴,」辟邪的態度依然僵硬,抱緊了蕭音,「請不要打擾我們的生活。 」   「嘖嘖,我們。」銀髮的饕餮冷笑起來,聲音說不出的諷刺,「龍神之子墮落到和凡 人並稱『我們』了麼?那些螻蟻般的生命……你居然這麼緊張的護著、半天不敢放下來? 」   「是我就喜歡賴著他,又關你什麼事?」知道辟邪沉靜,蕭音搶白。   「織夢者,是麼?海底那些一夕間死去的凡人不相信自己已經死了也罷了,可你是神 袛,居然也不肯面對這個事實、妄圖借助織夢者的力量來延續雲荒虛幻的存在?」饕餮看 著這個伶牙俐齒的紫衣女人,眼裡忽然有了殺氣,「沒有了她,你就不做雲荒那個白日夢 了吧?好,我就殺了她、讓你徹底醒悟!」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天空陡然風起雲湧。   「抱緊我!」天崩地裂中,她只聽到辟邪一聲大喝,陡然恢復到了原型,足踏翻湧的 烏雲、身側縈繞著千萬電光霹靂。只是一眨眼、耳邊風聲大動,眼睛已經看不到任何東西 。   天地在旋轉,烈風割面而來,連空氣的壓力都時而輕時而重。她幾乎無法呼吸,只是 閉著眼睛牢牢抱住了辟邪的脖子。她知道這次不同以往,辟邪面對的不是一般凡人大盜、 而是和他同一級別的神魔!   暈眩的感覺在加強……她天生是個小腦不發達的人。有想嘔吐的感覺。   然而,在什麼東西滴落臉上的剎那、她的神志陡然清晰。然而就在這個剎那、天空傾 覆了。她覺得自己一瞬間失去了重量。   「辟邪?辟邪?」感覺到了手下的肌膚一震,蕭音心知不對,大聲驚呼他的名字。   高空墜落的速度是驚人的,在接近地面的那一剎她幾乎失去了知覺,下意識地緊抱著 神獸的脖子,死活不肯放手:「辟邪!辟邪!」   落地的一瞬間,她覺得一股力量湧來、托著她往上一提,化解了巨大的下墜速度。然 而同一時間,辟邪卻從她身邊驀然消失。   狂風在城郊呼嘯,綠化林被吹得扭曲歪倒,如同水中的藻類。而兩道影子如巨大的閃 電糾纏交錯、在天地間縱橫,帶起雷聲隆隆。風起雲湧,夜如潑墨,簡直就像天地的盡頭 。蕭音坐在草地上,下意識地抹了一把臉——手上濕熱的……是什麼?血?神也會流血麼 ?   她只看著兩道電光穿梭在雲間,翻翻滾滾。   這不是雲荒神話——這不是她筆下的虛幻世界——這是真實的、慘烈的神魔廝殺。   「辟邪!」她在狂風中站起來,對著蒼穹大聲嘶喊,用盡了全部力氣。然而彷彿回應 著她的呼喊,天空驀然灑落一陣細雨。溫熱的雨。   站在草地上仰望夜空的女子毫無辦法,她腕上的金璃鐲陡然發出了血一樣的光。怎麼 辦?怎麼辦?辟邪一定是因為帶著自己行動不便,才被那只該死的山羊下手傷了!他打不 過那只饕餮怎麼辦?那饕餮還是他的兄長!神也會死麼?   「辟邪!」那個瞬間、彷彿十年來每一夜被那種力量呼喚著,她覺得心裡的血一起湧 上來,在身體裡呼嘯,她看到腕上的金琉鐲發出了金光。蕭音來不及想別的,抬起了手— —沾著血雨,她的指尖在虛空裡劃過,急速書寫著什麼。然而手指劃過的地方都閃出了淡 金色的光,一個個字句浮凸在下著雨的夜空裡,竟然凝成了一排排符咒!   「以九天眾神之名」——她急速書寫著所知的上古符咒——「雲荒一切力量歸我操縱 !」   因為急速、字如狂草,隨著她指尖連綿不斷得書寫而凝聚在虛空中,宛如織出了一片 片金色的布帛。蕭音臉色蒼白,血雨在臉上縱橫。雖然早就從辟邪那裡得知雲荒的一切, 她從來沒有真正試過使用過這個上古流傳的最高神咒。然而除了這個方法、九天之上那一 場神魔之戰,她又如何能插手半分?!   「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   閃電映照著女子蒼白的臉,手指沾著神魔之血、蕭音用盡全力在虛空中書寫下了九字 大禁咒。書寫這短短九個字,卻似乎比十年來寫完長篇巨著都更費心力,在手指化出最後 一個字的剎那,胸臆間的不適再也無法忍受。   「啪」!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她的手拍擊在虛空凝固的九個字上,腕上的金光大盛。 一擊之下、金色的字轉瞬化為一道金色的閃電、直裂雲霄而去!   一口血吐在了胸襟上,蕭音向前踉蹌跪倒,勉力抬頭看著烏雲翻湧的夜空。   --------------   八、   彷彿是海天翻覆了,黑色的波浪在頭頂洶湧起伏、墨海般漆黑可怕。海城上空已經看 不到絲毫星月的光芒,只有風雨如嘯、夜色如磬。天上的雲劇烈地翻滾著,雷聲隆隆震著 人得耳朵。在地上仰頭看去,只見那一道金色的閃電在雲中穿梭,一聲巨響後、瞬忽湮滅 。   然後黑雲更加激烈的翻湧起來,忽然嗑啦啦一聲響,天幕坍塌了——裂開的雲裡,有 黑影遙遙墜落,風一樣的落下大地。那個巨大的影子落入了綠化林中,一片樹木如同蘆葦 般被壓倒。狂風捲起了暴雨,濺到臉上、居然全是溫熱的!   那是血!那是九天上神魔大戰後落下的滿天血雨!   「辟邪!辟邪!」風雨中蕭音驚惶失措地大聲喊,顧不得頭顱中開始發作的劇烈疼痛 ,只覺手足冰冷。辟邪死了?辟邪死了?那一瞬間的恐懼是滅頂而來的,顧不上抹掉滿臉 的血雨,紫衣女子手足並用站起來,踉蹌著撲向那片漆黑的樹林。   在她剛要踏入那片在風中起伏不定的林子時、忽然有人拉住了她。   可那一瞬間她的力氣居然大得驚人,想也不想地用力掙脫、大喊著繼續撲向樹林—— 那裡,依稀可見黯淡下去的光,金色的電光還在人形上隱約籠罩。辟邪!辟邪!   在她再度拔足往那邊撲去的時候,那隻手從身後再次扳住了她的肩膀,制止她向前撲 出得身形。然而力量不足之下、生怕她再度掙脫,另一隻手隨即緊緊抱住了她的腰,將她 從那片樹林邊拉回:「別過去!你想去饕餮那兒送死麼?」   那樣熟悉的聲音。   「辟邪!」聽出了身後的聲音,蕭音一聲大叫,「辟邪!」   「啊……你、你在這裡!」狂風暴雨中她回過頭去,反身用力抱住了來人。是的,是 辟邪,是辟邪!那樣熟悉的氣息和聲音,確確實實在她的身邊。她歡喜得發抖,卻不知道 說什麼才好,只是怔怔仰著臉、將他看了又看。那一個瞬間、她知道了語言文字的蒼白和 無力。   「你很厲害啊,」落地後回到了人形,辟邪平日話不多、此刻更加不知說什麼好,只 是道,「第一次使用禁咒,力量和準頭都那麼好。」   「是吧,我厲害吧?」她扯了一下嘴角,努力想笑起來「我把神都打下來了!」   辟邪沒有說話,只是注視著她的臉,忽然問:「你哭什麼?」   「哭?」蕭音一怔,下意識地摸向臉上,「沒有啊。」   風雨中她的臉蒼白如紙,上面縱橫著溫熱的血雨,然而一邊詫異地說著、眼角卻有淚 水不知不覺地洶湧而出、滑過臉頰,和雨融為一體。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情緒,她捂著臉, 忽然在暴風中放聲大哭——就如八年前、第一次因為無法控制雲荒這個世界而精神崩潰之 時。   她為什麼哭?她在怕什麼?她為什麼感到如此歡躍和絕望?   那一剎那排山倒海而來的強烈情緒、完全支配了女子的頭腦,她無法控制地痛哭起來 。   「沉音?沉音?」辟邪的手還環在她腰上,血順著傷口一滴滴流到手指上,看著驀然 間失聲痛哭的人,眼裡有憂慮,「你不該動用那個禁咒的……我怕你的精神承擔不起了。 怎麼了?為什麼哭?」   那個瞬間她也怔了一下,不停抹著眼角滑落的淚水,想止住哭泣,卻發現那一聲聲悲 慟彷彿傳自於深心,根本無法阻斷。為什麼哭?那一瞬間、她為什麼無法抑制的哭?   「連自己都不明白麼?」風雨中,暗夜的密林裡忽然傳來了一個低微的聲音。   九字禁咒的力量還在持續,金色的閃電在饕餮身上如鎖鏈蔓延,將重傷的神袛困在原 地。然而看著林外草地上詫然對望的兩人,滿身是血的銀髮男子反而笑起來了:「笨蛋啊 。理性的思維總是要慢於直覺?你之所以哭,是因為那一剎那,你已驚覺自己必將面對錯 亂、倒置的時空,無可阻止地要以一個凡人的角度去對抗這整個宇宙未知的空茫,也違背 了原先作出的選擇——」   「什麼?」同時脫口的是辟邪和蕭音,無論是神袛還是凡人,都一臉莫名奇妙。   饕餮從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按在被閃電貫穿的巨大傷口上,迅速地腐土就變成了身體 上的血肉,融化無痕。他輕輕冷笑著,試圖站起來:「織夢者……連你也不明白麼?」   金色的閃電還在蔓延,劇痛讓他再度跪倒在地上,饕餮抬起了冷笑的眼睛,看著蕭音 和她身邊的神袛,薄唇下露出整齊的牙齒,吐出輕而利的聲音:「你是否愛上過虛幻的雲 荒?你悲憫著他們的生死、深味著他們的悲歡離合,知道他們的夢起和夢破——你是否對 你筆下的那個世界,投入了真實的感情?」   蕭音怔住,看著面前這樣冷銳發問的邪神,脫口回答:「是……是的。你怎麼知道? 」   這個邪魔怎麼會知道?那樣微妙的情感、就連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的辟邪都始終不曾知 道吧?作為一個作者、一個創始者,對於筆下虛幻世界的真實感情,這樣一個邪魔怎麼會 知道?!   「呵呵……」饕餮笑起來了,眸子裡是冷銳的光,「雲荒上的人呢?他們是不是也愛 著你這個織夢者?那些幾千年前已經一夕間死去的人,一直不曾發覺他們已經死了。他們 的魂魄不曾散去,一直沉睡在海底、生活在由你一手構築的虛幻國度裡,延續著歷史—— 你是他們的神。他們一樣愛著你吧?」   「怎麼……怎麼可能?」蕭音震驚地脫口,「他們……他們不過是我筆下的……」   「我只是舉一個例子。織夢者。」體力未復之前,饕餮不再做無謂的努力幹脆坐在地 上,然而他冷笑著看著蕭音,話語卻猶如鋒利的刀子,「我只是想讓一個凡人明白她為什 麼感到恐懼——怎麼能不恐懼呢?如果凡人真的愛上了神袛?」   那樣的話如閃電般擊中了蕭音的心,她臉色剎那蒼白,看著銀髮饕餮說不出一句話。   「你之所以感到下意識的悲哀,」然而饕餮的眼睛依然閃著冷笑的光,繼續,「是因 為你是『織夢者』,所以比其他凡人、更明白時空的無情和限制。可你愛上了神——一般 懵懂的凡人不曾窺探過天地奧義,反而不會感到那樣強烈的悲哀和空茫吧?」   那樣冷銳的話讓蕭音愣了一下,忽然間淚水絕堤而出,不可控制。   那一剎那她愛辟邪。她不願看到他死,她也忘了人神之間力量的界限,她用盡全部只 求能分擔對他的一絲一毫傷害。那一個剎那起,她就知道自己陷入了什麼樣的境地。   「沉音,沉音。」顯然兄弟的話同樣也讓他感到震驚,辟邪將她拉開,聲音卻有些顫 抖,「別理他,我們回去。」   紫衣女子踉蹌著捂臉後退,靠在他懷裡,卻怎麼也說不出一句話。   宛如一個驟然仰頭看到浩瀚無垠星空的孩童,她震驚於宇宙的空茫和自身的微不足道 。那一剎那的錯位和越位、在敏銳多思的女子看來,不啻是巨大而複雜洪流。那種衝擊是 滅頂的,她忽然間無法思考,劇烈的疼痛讓她的頭腦一片空白。   「我們回去。」感覺到她不停的流淚,辟邪只能重複同一句話,轉身。   「怎麼,不謝謝我麼?六弟?」饕餮笑起來了,聲音帶著說不出的譏刺,「我幫你點 破了這一層紙,讓這個只知道編織虛幻的夢的女人明白了自己真實的感受——那不是你一 直希望的麼?你想讓這個凡人永遠留在你身邊,不是麼?」   辟邪驀然回頭,看著林中暗影裡的銀髮饕餮,眼裡有煞氣:「你是惡意的,別以為我 看不出!」   「呵呵……真是狗咬呂洞賓,難道我不是為你和這個凡人好?」九字禁咒的力量慢慢 削弱,饕餮用手支撐著地面站起,看著他懷裡的紫衣女子,冷笑,「居然能使用雲荒聖女 的九字大禁咒——不愧是織夢者。可是,你看看,她的精神力如今還剩下多少?」   辟邪霍然一驚,低頭看著臉色茫然的蕭音——眸子裡黯淡無光,所有靈氣全部消失。 靠在他懷裡,紫衣女子忽然間彷彿倦了,用手指壓住額角,皺眉。   怎麼回事?契約尚未完成,蕭音的精神力應該還可以支持三個月!   「本來她也已經快燈枯油盡了吧?替你支撐了十年的雲荒,那份苦可是連我想想都要 搖頭的,」饕餮繼續冷笑,轉動著受傷的手腕,「如果不強行使用那個九字禁咒,她的精 神力還可以支撐三個月,可如今……嘿嘿。其實我們兄弟半斤八兩,誰又能真的殺了誰? 都怪這個凡人瞎湊熱鬧,居然敢插手神魔之間的戰鬥。」   「住口!」辟邪忽然厲叱,不再理睬饕餮。   「你急著回去?回去幹嗎?恢復這個凡人的生命和精神,然後再讓她延續你那個雲荒 的白日夢?」站在暗夜密林裡,銀髮的邪魔冷笑著,眼神銳利,「辟邪,你知不知道你到 底在做什麼?你明明知道創世是我們都無法承擔的事。對千萬蒼生的枯榮流轉、生死離合 負責,其間壓力不是一個凡人的靈魂可以承受的!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要這個織夢者用全 部的生命和精神力編織歷史。哪怕她精神崩潰、哪怕她精力枯竭——你在用這個可憐的螻 蟻的一切、換取那個已經死亡的國度苟延殘喘。」 「住口……住口!」那一瞬間彷彿被一刀刺中心口,辟邪的眼睛都變成了紫色。   「真是自私啊……虧得你還說『愛』這個凡人。」然而同為神魔的饕餮並不懼怕兄弟 的殺氣,冷笑,「你分明拿著她的血肉靈魂來換取那個死亡大陸的延續——你逆了天意、 漠視人命,試圖打破天地平衡,比我這個邪魔都不如!」   「你知道什麼……你知道什麼!」再也無法忍受兄弟的冷笑,一直沉靜的辟邪忽然厲 聲大叫起來,「我不能讓雲荒死去……我是他們的神!我答應了人們要守護這片土地,直 到永遠!即使天翻地覆、只要那裡的人們想要活下去,我就要盡一切力量保護他們!」   「可那裡的人早在五千年前就已經死了。」從未見過這個兄弟有如此的失態,饕餮在 辟邪的厲喝聲裡皺了皺眉頭,卻依然冷銳的回答,「五千年前東海巨嘯,天變地裂,你的 雲荒早就一夕之間沉入了海底,連同上面所有在沉睡中的人類。」   辟邪忽然怔住,有些苦痛似地按住了額頭,喃喃:「可他們……他們並不知道……自 己已經死了。」   他的眼裡,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掩飾的痛苦和無力,抬起頭,看著雲開雨散的夜空,長 長歎息:「他們都以為自己還活著……我的子民們想活下去,天天祈禱著我的庇護。我是 他們的神……我怎麼能不竭盡全力滿足他們的要求。」   「所以你結成了『幻界』,讓那些已經在海底腐爛的骷髏一直做著醒不來的夢、覺得 雲荒的歷史還在繼續?」饕餮冷笑起來,「以前你可以憑著伽藍神殿裡聖女和神官的力量 維持幻界,可那些神官聖女畢竟也是凡人、千年後他們的力量也消耗殆盡——所以你不得 不從在世的凡人裡,尋找有『織夢者』天賦的人,借助她的手來編織雲荒虛幻的歷史?」   辟邪臉色蒼白而苦痛,顯然這幾千年來為了維持這個虛幻的國度、他也已經耗費了太 多的心力:「我答應過要守護雲荒……哪怕天崩地裂。」   「為了水底那堆廢墟和骷髏、你寧可犧牲在世之人的生命,是吧?」饕餮扯著嘴角, 不屑地笑,「多麼偉大的守護神啊……為了不讓那些海底骷髏驚覺自己已經『死了』,要 花了多少精力來編織完美無缺的歷史?你這樣死腦筋的神,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你知道什麼?」辟邪凌厲地看了兄弟一眼,「你不是早就淪入魔道了?」   「呵……我怎麼不知道?」銀髮男子笑起來了,手指虛空一劃,止住了半空零星的雨 點,「五千年前,我同樣眼睜睜看著大西洲沉入海底!雲荒只是一夕間沉沒,而大西洲卻 是裂變了十多年、才逐步完全消失!我無能為力……我是神,卻無能為力!那時候我的苦 痛會比你少?」   辟邪抱著昏睡的蕭音,忽然一震,抬頭看著成為邪魔的兄長。   饕餮……九兄弟中最驕傲的饕餮,屈身成為黑暗保護神、也是經歷過無數波折的吧?   「但是,生死如晝夜更替,都是天道——連你我都必須順應。」饕餮臉上那種玩世不 恭和冷嘲熱諷的表情消失了,手按在心口,臉色肅穆,「死去的人,會有他們新的去處; 而消失的文明,也會有新的文明湧現代替——時間在流逝,歷史也在繼續,你我都無法阻 擋。辟邪,你實在是太愚蠢。」   「愚蠢的是你……居然去做了邪魔!」辟邪抬起眼睛看著兄長,應該是內心也在激烈 地掙扎翻覆,黑眸居然變成了淡淡的金色,忽然厲聲,「我抓著雲荒不肯放手,至少從不 阻礙這個世界的進程!你呢?不能守護大西洲、就不惜隱身於黑暗?大哥他們守護著如今 的七大洲,居然沒有殺了你?」   「呵,呵。六弟,你原本個性就放不下,如今居然越發糊塗了——」銀髮的饕餮笑了 起來,「神魔從來都是並存和相互轉化,如晝夜流轉不息,推動世間前行,何謂『阻礙進 程』?你這樣試圖延續殘夢、才是一種阻礙!」   說到最後六個字,饕餮譏誚冷嘲的聲音忽然沉厚,宛如驚雷下擊。   辟邪抱著蕭音站在林外,忽然間沉默下去,宛如一尊石像。   雨已經停止了,綠化林被方才狂風吹得倒了大片,酢漿草還未開花、就被神魔大戰踐 踏成泥。暗夜裡,銀髮飛舞,饕餮笑著,微微彎腰,對著一邊沉默的兄弟伸出手去,邀請 :「醒來罷,辟邪!別再為那片死亡的大陸浪費精力,來這邊和我一起吧!」   雖然一直不動聲色,然而剎那間被點破了夢境,心中的驚濤駭浪是幾千年來所沒有的 。空茫和絕望如潮水滅頂而來,想要將這位神袛的思維擊潰。聽得饕餮這樣的勸誘,辟邪 的手臂都微微顫抖,幾乎抱不住懷中的蕭音。   「來和我一起吧!我為了尋找同伴、已經費了幾千年時間。」察覺到辟邪色動,銀髮 男子薄唇上帶了笑意,「辟邪,上天將我們的土地奪走、就是要我們尋找新的可以守護的 東西——所以,我做了『一切罪惡的守護神』。這個世界並存著陰陽兩面,神魔之界其實 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到哪一邊才不會再感到空茫和無措,可以抓住真實的『存在』 。」   「真實的存在?」喃喃地,辟邪重複了一句,依稀眉目一震。   「是的,真實的存在——不像雲荒那個虛幻的死亡國度。」饕餮繼續保持著伸手邀請 的姿式,微笑,「這個骯髒的浮世裡,所有救贖、守護、謙讓都是假的,唯有罪惡,才是 真真實實的存在。就讓我們一起來守護這份真實罷!」   辟邪眉間依然有迷惘混亂的表情,然而兄弟的勸說慢慢起了效果,他看著意氣飛揚的 饕餮:「你找我就為這個啊……可這些年來,你過得很快樂?黑暗裡也有可以快樂的東西 麼?」   「當然,」饕餮嘴角浮出笑意,「你不知道人心墮落在黑暗裡的時候,可以產生怎樣 的扭曲和快樂——那種腐蝕般的快樂,就算你是神袛、只要舔嘗一點點,都會覺得不得了 呢。你為那個破雲荒已經苦行了多年吧?別拖身邊這個女人下水了,再下去她的腦子就要 毀了。乾脆和我一起歸於黑暗吧!」   他的手向前伸著,人還在林中,手指卻伸出了樹林邊緣、在暗夜裡微微發光。   這是來自黑夜裡的邀請。   饕餮說得對。他一直只是在做一個一廂情願的夢罷了,或許雲荒上那些死靈魂也不願 如此被困在編排的夢裡,寧可早日解脫……這個夢,是不是真的該醒了?他自己或者無所 謂,可為了一己的夢想,卻要葬送蕭音十年的青春和靈氣、以及將來艾美的人生和喜悅? 那片死亡大陸上,已經有了太多的活死人吧……雲荒,是不是真的有苟延殘喘的必要?   辟邪沉思著,卻是不由自主地向著林中走去。   那裡,饕餮看著走向黑暗的兄弟,眼睛裡有隱秘的喜悅,保持著伸手邀請的姿式。   「辟邪……辟邪,」在即將踏入那片綠化林的時候,忽然懷裡有個聲音叫住了他。蕭 音臉色蒼白,睜開眼睛,忍住了腦中的劇痛,看著他,喃喃:「不要去……不要跟他去… …他不是好人。不要…走到暗影裡去。」   「沉音!」在紫衣女子抓緊他衣衫的剎那、辟邪眼裡的空茫混亂就消失了,頓住了腳 步。   饕餮的眼睛微微閃了一下,看著辟邪懷裡醒來的女子:這個織夢者在精神力極度衰竭 的時候、還能分辨出黑白正邪,阻止辟邪投身魔道?    這般厲害的女子……對於辟邪的影響力更無可估量。如果有她在一日,辟邪只怕是不 會斷了對雲荒和人世光之一面的念頭吧?   然而,在邪魔惡念一動的時候,一邊的紫衣女子卻捂著額頭重新倒入了辟邪懷中—— 方才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開口說了幾句話,腦子裡就痛苦得如同刀子在絞!她無法思考 ……腦子裡一片空白。自從使用了雲荒古老的咒術後、她的腦子就陷入了混亂和空茫,痛 得彷彿要裂開。就像一台數據外溢的計算機,已經到了系統崩潰的時候。   「辟邪……辟邪……好、好難受。」再也無法忍受,平日好強的蕭音用力掐著自己的 頭顱,斷斷續續地低呼,「腦子裡……腦子裡有刀子在絞!好痛……好痛……我什麼都想 不起來!我、我腦子裡好像都空了!」   「別去想,什麼都別去想!」大驚脫口,辟邪用力拉開了她錘打自己頭顱的手。然而 蕭音的手指痙攣著,全身都在微微發抖,似乎頭腦中真的有刀在攪動。   看得如此情形,饕餮笑起來了,依然是譏諷的:「是的,她以後再也不能用腦子思考 什麼了——十年的織夢者生涯、加上剛才勉強使用的那個九字大禁咒,她的腦子已經到了 崩潰的極限……辟邪,你透支了這個可憐凡人的精神力,你將她毀掉了!」   「胡說!」辟邪反駁,卻看到蕭音苦痛地抱著額頭,臉色蒼白得如同死去。   饕餮看著思維接近崩潰的女子,眼裡有冷光:「跟你說過,螻蟻是承不起『創世者』 這種工作的——你想引導一個凡人用神的思考方式去支配大陸?真是開玩笑……那不是這 個世界的人應該知道的東西。就算是織夢者、遲早也要發瘋!」   「辟邪,辟邪……我的頭、我的頭要裂開了……」手腕雖然被扣住,然而劇痛讓蕭音 不停地掙扎,將頭抵在辟邪的胸口,聲音因為疼痛而斷續,「幫幫我……幫幫我!我受不 了了……腦子裡……腦子裡那把刀子在絞!快救我!」   「沉音,沉音!」顧不上饕餮的冷嘲熱諷,辟邪將手覆蓋上了蕭音的額頭,試圖平定 她的掙扎——然而,剛一接觸她的額頭、他的手就被震了開去!   多麼可怕的念力……在這個混亂苦痛的頭顱裡,往外湧動著多麼巨大的念力!   一個凡人的小小頭顱裡,竟然積蓄了那麼多的精神力!   辟邪震驚地低下頭,那一剎那、他看到了有淡淡的金色光芒從蕭音的眼睛、眉心、額 頭透出來。不顧她苦痛的掙扎驚呼,一點點的透出、洶湧而去,彷彿頭顱中有什麼東西正 在散逸、消失,帶走女作家的思考和創造能力。   「很痛……救救我!救救我!」她臉色蒼白得嚇人,比以往任何一次通宵不睡的工作 後更顯憔悴。她的手指緊緊抓著他的衣服,彷彿想要用力抓住什麼東西來對抗思想的混亂 ,然而看著他、她的眼睛卻慢慢失去了神采,從苦痛混亂漸漸變成空洞茫然。   「沉音!沉音!」知道發生了什麼樣可怕的事情,辟邪一邊叫著她的名字,凝聚她的 神志,一邊騰出一隻手來憑空一劃——夜裡陡然閃出了幽藍色的光,林外的空地上登時出 現了一個結界,將他們籠罩。   那些從蕭音身體裡潰散出來的神志、也被結界所攔截,無法散逸。   辟邪單手制止了她的掙扎,將蕭音靠在懷裡,左手平伸出去——結界中那點點金色的 光被無形的力量摧動、竟然漸漸往他手心凝聚。   「做的挺熟練嘛,」在辟邪豎起手掌、將收集回來的神魂重新壓入女子眉心時,身後 忽然傳來了饕餮冷嘲的聲音,「她不是第一次精神崩潰了吧?如果不是靠著你這位『助手 』的強行恢復,大約幾年前報紙上就會出現著名作家精神錯亂的消息了吧?」   辟邪的手指點在蕭音眉間,將潰散的神志壓入她的腦中,用咒術平定著她再度潰散的 精神世界——手下傳來如巨浪洶湧的反抗力,激烈混亂超過以往任何時候。沉音的腦子, 真的是已經再也無法負擔這樣的負荷了。   紫衣女子終於在他懷中沉沉睡去,臉色卻蒼白如死。有一個剎那辟邪屏聲靜氣、不敢 確認懷裡的人是否真的平靜下來,還是最終的神志潰散。   然而雖然腦波散亂,心臟卻還在微弱急促地跳動,證實著生命存在的跡象。   那個瞬間辟邪忽然長長歎了一口氣,發現自己已經滿身冷汗,按在蕭音眉心的手指也 在不停地發抖。他忽然俯下身,將那具蒼白疲憊的凡人身體緊緊抱入了懷中,彷彿生怕一 眨眼她就會如塵埃消失不見。   「何苦。她雖然有織夢者的天賦,卻終究是個凡人。」身後傳來同胞兄弟的聲音,饕 餮的眼睛閃了一下,看著他,聲音卻收起了一貫的冷嘲熱諷,「對我們來說,她生命短暫 、如朝生暮死的蜉蝣。何苦……放她走吧。她是那樣的痛苦,她該回到屬於她的世界。」   「她是很辛苦……很辛苦……」辟邪茫然地喃喃,想起那麼多年來她的壓力和痛苦, 歇斯底里的發作和一次次的試圖自殺,「不能再這樣下去……下一次,我也救不了她。」   「下一次,她會變成毫無思考能力的白癡。」饕餮毫不留情地補充,「如果你不及時 放走她,她精神崩潰後便會成為瘋子或白癡——你應該知道,織夢者的潛能、最多只能支 撐十年。而眼前這個凡人已經透支。」   「不用你說,我知道該怎麼做。」辟邪忽然抬起頭,看了銀髮的饕餮一眼,眼睛陡然 變成了藍色,「給我滾開!這裡沒有你什麼事,也別想我會跟你走!」   「你在怨恨我,是麼?」對著殺氣,饕餮卻笑起來了,帶著看穿人心的譏諷,「的確 ,如果不是我貿然造訪、打擾了你們二人世界,你至少還可以和這個凡人多待三個月—— 三個月。多麼可笑……不死的神袛,居然為了一個眨眼都不夠的時間而憤怒!」   「我為什麼要怨恨一個已經死了的神,」辟邪忽然卻恢復了一貫的沉靜,眉間揚起一 絲冷笑,看了兄弟一眼,「饕餮,你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生氣,身上帶著死亡和黑暗的味道 ——我從一開始就發覺了。是你自己一直不肯承認吧?」   辟邪默不作聲地抱起了昏聵的蕭音,驀然騰空離去,消失在林後。   「饕餮,你其實已經死了很久很久了……」   伴隨著依稀的風聲,他給兄弟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銀髮的男子唇邊的笑容忽然凍結,定定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一直溫雅沉穩的辟邪那最 後一句話彷彿刺穿了他的心臟——自己其實已經死了很久很久?是的,是的,在大西洲沉 入海底的時候,他作為守護神袛曾用盡了所有方法對抗天地裂變,最後耗盡了所有力量, 和那個沉沒的大陸一起死在了深深的海底。   他在五千年前已經死去。只是和雲荒上那些一夕死去的人一樣、他不能接受自己已經 死亡的真像,而一直試圖延續著殘夢吧?   所以他隱入了黑暗,不惜和腐爛、罪惡為伴,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   他其實早已經死去……不會喜悅,也不會憤怒,沒有期待,也沒有失望。只是無窮無 盡的寂寞和孤獨,穿行在黑夜裡,沒有一個同伴。   所以他才會尋找辟邪。並不是如他宣稱的那樣,僅僅為了尋找同伴;從內心深處來說 ,他是嫉妒辟邪的——嫉妒他依然擁有夢想,依然有著相依為命的織夢者。他是尚未死去 的一個,因為他的生命在守望中延續。   所以,他這次回來,就是要將其所有的一切粉碎!   點破辟邪的夢境,擊潰織夢者的神志,徹底的毀滅苟延殘喘的雲荒……他要將辟邪至 今以來賴以活著的所有東西粉碎,讓那個一直沉靜孤獨的兄弟和他一起沉淪到黑暗中來! 他要看著辟邪如何和他一樣掙扎在人心罪惡墮落的泥潭裡,如何在毀滅中獲得暫時的滿足 。   他們都曾是守護生靈的神袛,卻不得不淪落在暗影裡。   饕餮忽然冷笑起來,將手緩緩插入自己的身體——腐土般的身體居然是虛無的,銀髮 的男子將手插入心口,挖出了一塊心臟模樣的東西。那只是冰冷的土石,不會跳躍、也沒 有溫度。他這個身體,早已隨著遺失大陸一起成為化石。   「不錯。我早就已經死了……」嚓的一聲,那顆石化的心臟在手裡成為齏粉,饕餮冷 笑著喃喃,眼睛裡卻有陰暗的光,「可是,為什麼你還活著呢?辟邪?」   --------------------   九、   「怎麼忽然間外頭風雨這麼大?」九點半,艾美惱怒地抹開了潑到作業本上的雨水, 站起來關上了窗,風吹得桌上的書嘩嘩亂飛,幸虧她一早就用蕭音送的那塊雲荒石雕壓住 了。   關窗的剎那,她看到漆黑如墨的夜裡,半空一道金色的電光掠過。   奇怪的是,那道金色的閃電、居然是自下而上騰起的。   有些莫名其妙的心驚,她站在窗前怔怔看著,不知道為何隱隱覺得有些不安——這樣 大的風雨,不知道何時能停。明天她還想去蕭宅呢。   閃電掠過的時候,她沒有發覺、自己頸間掛著的那塊古玉微微發亮。   「小美。」在她站在窗邊出神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招呼。一驚回頭,看到的卻是站 在門邊的大伯,正微笑著向她打招呼:「大伯今晚先回賓館去了,改天再來看你。」   「啊?」她詫異地連忙過來,「外頭這麼大的雨,大伯還要回去?」   「就是啊,」母親跟著走上二樓來,手裡拿著新的毛巾被褥,一起勸說,「真的不如 住在這兒一宿。反正也是自家,房子也大,外頭忽然颳風下雨的,從郊區回市裡也難。」   「是啊,大伯,九點半了,外頭也沒有公交車可以回城了。」艾美誠心誠意地挽留, 對這個大伯心裡很是敬慕,「你留這裡住一晚,我還可以跟你聊聊關於雲荒的事呢。是不 是,老爸?」   最後一句,她是對著剛走上二樓的父親說的。   然而父親沒有附和,只是看了看自己的兄弟。   「不行不行,我和人約好了要回去的。晚上我還有事,不能不回賓館,有車來接我。 」大伯笑著,拍拍艾美的肩膀,「小美好好唸書,將來大伯送你去美國深造。」   「嗯。」心花怒放,艾美應了一聲,握著脖子裡掛的古玉,「謝謝大伯!」   大伯看了一眼她脖子裡的掛件,忽然間眼裡就有意味深長的光。卻硬生生忍住了沒有 發問,只是笑著告辭:「該回去了,那邊四海財團有車來接我。」   「哦,那有機會再來吧。」父親居然也沒有挽留,只是對這個久別重逢的親兄弟如此 淡然,「等到雲荒有勘查新進展,別忘了告訴我,一起探討一下。」   「一定。」大伯笑著拍弟弟的肩膀,一起走下樓去。   果然已經有車來接了,靜靜泊在門外,大伯轉身和兄弟一家寒暄了幾句就開門坐了進 去。艾美看著花園門口那一輛銀白色的轎車、以及車頭上的純金標誌,咋舌:「哇,四海 財團!真的好有派頭……就是他們出資考察雲荒遺址?」    「快十點了,早點寫完作業去睡覺。」艾美一起下樓送客,母親瞪了她一眼,呵斥。   少女吐了吐舌頭,握著胸前那塊古玉跑上了樓。   窗子沒有關緊,書本被吹了一地,她連忙過去關窗,卻忽然愣了一下——只是片刻, 外面那麼大的風雨居然一下子平息了。   夜色靜謐得有點反常。   -   「艾宓博士。」剛坐入司機旁邊的副座,就聽到後座上有人冷淡地招呼,「事情辦好 了?」   又是這個可怕神秘的聲音——自從自己第一次挖掘失敗,考古生涯即將結束的時候, 這個聲音就忽然響起在暗夜裡:要求他以靈魂作為代價,換取事業上的飛黃騰達。走投無 路的考古學博士答應了,從此,幸運之神就一直沒有離開。   從挖掘出大西洋底的亞特蘭迪斯遺址、驚動國際考古學界開始,他每一個考古項目都 猶如神助,從未落空,十年後就成了世界考古學第一人。   那一切,其實只是因為暗夜裡這個聲音將所有遺落的歷史真像都告訴了他。   那個暗夜裡的聲音,有著操控一切的冷意——而現實中,那個可怕的人有著另一重更 顯赫的身份:四海財團幕後最高的決策者,只手可以支配上億萬的資金和人力。   甚至這個考察挖掘雲荒的動議,就是這個神秘人提出的。那個人,居然有能力將被世 人是為癡人說夢的項目、變成國家許可、政府參與的重大項目。   「主人,」博士鏡片後的眼睛忽然凝重了,不敢回頭,只是恭謹地回答:「我已經如 您吩咐,將那個古玉交給了小美。」   「呵……很好,有了這個打開異時空的「鑰匙」,新的織夢者看來馬上要提前甦醒了 。」黯淡的車內,一頭銀髮閃著華麗的光,男子手按著肋骨,似乎有些受傷,冷笑,「該 死去的就讓它死去吧!辟邪,你還做什麼白日夢……」   「主人……」頓了頓,艾宓博士終於鼓起勇氣,詢問這個神秘人,「小美……不會出 什麼事吧?她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孩子,該不會勞動您大駕吧?」   「艾瑟博士,你擔心了麼?」暗夜裡那個銀髮人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你的 侄女兒可不是普通孩子,她是一個織夢者——看吧,拿到了雲荒古玉,今夜她就要提前甦 醒了。提前的甦醒,將打破這個夢境。辟邪啊辟邪,我看你怎麼應付這種局面。」   ----------------   時鐘敲響九點半的時候,辟邪抱著蕭音回到了居所。   華麗的吊燈微微晃動,桌上攤著一尺多厚的稿紙,而三扇窗戶一直都緊閉著。如此熟 悉的房間佈置——那是十年前他和蕭音定下契約後,按照她的要求幻化出來的房間。十年 內,她從十八歲的高中小太妹變成了風姿動人的女作家,隨著年紀和閱歷的增長、愛好和 口味都有不小的變化,可這間房子的佈置卻始終未曾大動。   她說:這世上至少要有一個地方,要讓自己閉起眼睛也能知道一切。   她需要安全感和穩定感——在每日都面對著一個虛幻無常的世界時,她卻盡力在身邊 的事物上尋求可以稍微讓她感到放鬆和安定的東西。凡人和創始者的錯位、讓她經常有混 亂和空茫的感覺。   她真的已經太累了。   他讓蕭音躺回長籐椅上,取過駝絨披肩蓋在她身上,凝視著她蒼白無血色的臉。   那樣脆弱的一個生命……最多只有一百年,而且時刻受到病痛、災禍、感情和世情的 牽制和折磨。在凝望了這個世界上萬年的神袛看來,這樣的生命就像蜉蝣一樣短暫。然而 ,這個蜉蝣般的生命,在一眨眼的時間裡、竟能創造出如此瑰麗無比的世界。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68.194 ※ 編輯: bluesky0226 來自: 61.230.168.194 (01/07 02: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