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之一:六合書·東風破 作者:滄月
文章背景為夢華王朝末期。其時承光帝不問朝政,太子之位懸空,大司命失勢,太師
掌權,諸王之間明爭暗鬥。真嵐尚流落砂之國,白瓔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當然,也
可以當成中篇單獨看的~《六合書》六個故事,都是可以獨立出來,作為主題故事各個角
度的補充而存在,講述雲荒六個方位的番外。
一、暗香
承光帝龍朔十二年,一月廿三日,帝都伽藍。
夜色黑沉如墨,漫天漫地大片潑下,湮沒皇城裡密密麻麻的角樓飛簷、章台高榭。白
日裡那些崢嶸嶙峋、鉤心鬥角的龐然大物彷彿都被無邊無際的黑暗融化,裹在一團含糊難
辨的濃墨中。
雖然今日已是立春,但寒冷的陰霾絲毫沒有從伽藍城裡退去的跡象,此刻冷雨還在淅
淅瀝瀝的下,無聲無息落到前日裡尚未融化的積雪上,在黑夜裡流出一堆堆宛轉的白。
一陣風吹過來,捲起暗夜的冷雨,宛如針尖般刺入肌膚。站在窗前的清俊瘦峭男子不
自禁地拉緊衣襟,卻沒有關上窗子,只是站在那裡默默望著那一片濃墨般漆黑的夜色,彷
彿側耳聽著風裡的什麼聲音。
依稀之間,果然有若有若無的歌吹之聲、從那高入雲霄的層層疊疊禁城中飄過來,旖
旎而華麗,彷彿帶來了後宮裡那種到處瀰漫的甜美糜爛的氣息——是梨園新制的舞曲《東
風破》。
今夜,帝君又是在甘泉宮裡擁著曹太師新獻上去的一班女樂、做著長夜之飲罷?
「這樣下去,三百年的夢華王朝恐怕就要毀了。」風宛如鋒利冰冷的刀子穿入衣襟、
切割著他的身體,眉目冷峻的男子低下頭去,喃喃說了一句。眼前又浮現出日間早朝時、
自己彈劾曹太師的奏折被承光帝扔到地上的情形——
「查無實據」。高高在上的帝君冷冷扔下一句話,再也不聽他的上奏。曹太師看著年
輕的御使,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趁機出列請求承光帝降罪於誣告者。牽一髮而動全身,這
邊御使台和朝中一些同僚為也出列為他辯護,雙方在朝堂上針鋒相對。然而此時,坐在最
高位的承光帝卻只是袖袍一拂:「接下來有什麼事,諸位大臣和藩王們磋商就是。」於是
,帶著宿醉未醒的神色,扶著宮女退朝。
朝堂上一下子安靜下來。曹太師看了看一邊六位藩王中青王似笑非笑的臉,也吞了一
口氣——畢竟彈劾者是青王的侄女婿,若是在朝廷上非要把夏語冰往死裡整,無異於要和
青王撕破臉了。看來,還是得暗中解決掉這個老是找自己麻煩的章台御使才行——可恨前
面派出那些人都是膿包,居然連一個不會武功的人都奈何不了。
聽到帝君的吩咐、作為章台御使的夏語冰心裡微微定了定,知道承光帝其實並不是昏
庸到了毫無察覺的地步,只是有心無力,乾脆沉溺於享樂,消極對待朝政。
整個夢華王朝三百年來弊端重重,六位藩王鉤心鬥角、朝中文官結黨營私,而因為承
光帝長年無子、儲君之位懸空,導致作為太子太傅的大司命對王朝影響力的衰減,失去了
歷朝大司命應有的地位。趁著這個空檔、三朝元老曹訓行聯合了朝野大部分力量,以太師
的身份統領尚書令、侍中、中書令三省長官,權勢熏天,將整個帝都伽藍城、甚至整個王
朝置於他的支配之下,賣官鬻爵、欺上瞞下,民間一片怨聲載道。
朝廷中,大部分官員也已經附於太師門下,沆瀣一氣。然而本朝有律,太師和由太師
推薦任用的官吏不得為御使台御使,以避免太師與負責彈劾的御使勾結為禍。這個條例雖
然不能避免曹訓行往御使台裡安插親信,但畢竟不敢明目張膽地排擠異類,因此他這個非
太師府入幕之賓的章台御使,仍能控制御史台,並多年來堅持以此一次次彈劾太師。
只是如今積重難返,以他一人之力、自保都難,扳倒曹太師又談何容易……長長歎息
,將濁氣從胸臆中吐盡,他發現不知不覺中自己的手指居然在窗欞上、抓出五道深深刻痕
來。
阿湮,阿湮。當年我放棄了一切,信誓旦旦地對著你說:要蕩盡這天地間奸佞之氣、
還天下人一個朗朗乾坤——想不到如今、竟依然力不從心。
冷雨還在下,無聲無息,落到窗外尚未融化的積雪上。
年輕的章台御使憑窗看出去,外面的夜色是潑墨一般的濃,將所有罪惡和齷齪都掩藏
。忽然間彷彿有風吹來,簷下鐵馬響了一聲,似乎看到外面有電光一閃——然而,等定睛
看時才發現那不過是錯覺。夜幕黑沉如鐵,雨不做聲的下著,潮濕寒冷,讓人無法喘息。
那個瞬間,他多麼希望這些霏霏淫雨轉瞬化為狂風暴雨,掃蕩這帝都的一切角落,讓
雪亮的閃電劈下來、劃開這冰冷如鐵的伽藍城,將所有散發著腐敗氣息的東西一把火燃盡
!
簷下風燈飄飄轉轉,鐵馬叮噹,雨如同斷線的珠子從屋簷上落下來。
「哎呀,語冰,怎麼開著窗子?小心著了寒氣。」忽然間,身後傳來妻子詫異的話語
。青璃放下茶盞,連忙拿了一件一抖珠的玄色長衣,給他披到肩上:「雪雨交加的,你要
小心身子。快關上窗子吧。」
衣飾華麗的貴族女子上前,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想去關上那扇窗。
「別關!」夏語冰看也沒有看她,伸出手截住了她,蹙眉,語氣冷淡,「和你說過了
,我在書房裡的時候、不要隨便進來打擾。」
「可是……」被丈夫呵斥,青璃柔白秀麗的臉白了白,囁嚅,「我叔父來了,在後堂
密室裡,說有事找你商談。」
「青王?」年輕的御使怔了怔,臉色微微一變,立刻關上了窗子,「快帶我去。」
窗關上的一瞬間,彷彿一陣風捲過來,簷下的鐵馬發出刺耳的叮噹聲。兩個人都沒有
注意在關上窗戶的那一瞬間,窗前屋簷上滴落的雨水、在風燈下竟然泛出了如血的殷紅。
「嚓」的一聲輕響,彷彿有什麼東西滾落在屋頂上。
黑暗彷彿濃墨,裹著一切,伸手不見五指。
初春的天氣寒冷料峭,下著雨的夜裡,屋頂上彷彿有什麼東西微微一閃。那微弱的雪
亮的光芒割裂了黑夜,血如瀑布般流到屋面上,混著雨水落下。劍光中,依稀可見一隻蒼
白纖細的手拖起了一件沉重的什物。屋頂上居然有一個人,在暗夜裡俯下身拉起一物負在
身上,準備離去,輕手輕腳地、彷彿生怕發出一絲聲響。
然而下著雨的屋瓦滑不留足,來人踩著獸頭瓦當準備躍到旁邊耳房上時、彷彿氣力不
繼,腳下一個踉蹌,幾乎跌倒。
「背不動?」忽然間,屋頂上另一角的黑暗裡有個聲音,帶著笑謔開口了,「這次的
刺客還好是『龍象獅虎』裡最瘦的『虎』——真難想像你一個女孩子、是怎麼背著當初那
個『象』離開的?」
背著屍體的人驀然止步,閃電般回過頭來看著黑暗中那個不知何時到來的神秘人,眼
睛閃亮——方纔她在「像」出手之前、一舉將這個刺客擊殺在書房頂上,成功地未曾讓房
內的年輕御使發覺。然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她卻未曾料到黑暗中、另外還有一個人
在一邊靜靜觀看了全部過程。
穿著夜行衣的女子霍然回頭,居然夜視中清清楚楚判斷出了對方的方位,想也不想,
一手挾著屍體,另外一手拔劍刺來,同時身子卻往後急速掠出,顯然是想迅速離開御使府
上,以求不驚動在內的任何人。
那一劍薄而快,宛如驚電穿破皇城濃重的夜色,居然將空氣中下落的水珠都切為兩半
。
一劍刺出後,女子已經點足掠開,不再看身後的情況——五年多來,她用那一招斬殺
過六十多位接近夏御使的刺客,從未失手。她生怕驚動房內的人,再不敢與來人多糾纏,
一擊之後已經挾著屍體跳上了御使府的圍牆,準備離開。
「好一個『分光』!」然而,就在她準備躍下牆頭的剎那,聽到那個聲音在身後悠然
道。再度驚覺回首,發覺那個神秘來人居然好好的站在身後的圍牆上,宛如附骨之蛆。
她再不遲疑,也不去回頭答理,只是一口氣掠下了圍牆、離開御使府。奔出了一條街
,這才扔下了屍體,忽然轉身,對著跟上來的人再度揮劍。暗夜沉沉,唯獨劍尖反射著一
點冷醒的光,點破沉重如鐵的帝都。
雨還在零落的下,然而已經無法落到地上——那一劍平平展開,劍氣瀰漫在雨裡,居
然激起了半空雨點紛紛反跳。因為速度極快、劍尖幻化開來,那如扇面般展開的光的弧面
裡、居然出現了六個劍影!
「貨真價實的『六分光』啊……」如影隨形跟來的人脫口喃喃,語氣裡有驚喜的意味
,「果然是劍聖門下的弟子麼?」
說話之間,他的身影忽然彷彿被劍切開了,左右兩半刷然分裂,身形一化為二、錚然
拔劍,叮叮叮六聲急促的脆響。女子只覺手腕連續震動,在剎那間、自己刺出那一劍居然
被攔截住了六次!連續不間斷的力道傳來,她手中的劍幾乎脫手而出。
再也不敢大意,她終於立住了身,收劍遲疑。
——對方的身法……怎麼、怎麼如此象本門的「化影」?來人是誰?又是曹太師派來
的刺客麼?居然能接下她那一劍「分光」,而且能直接說破她的師承來歷!
「這樣好的身手,居然做了太師府走狗?」女子微微冷笑,啪的將劍一橫,「見過了
『分光』,今夜你別想活著離開!」
「果然是劍聖雲隱的『分光』?」黑衣來客眼睛亮了起來,從風帽下抬起頭來看著對
方,顯然頗為激動,「你就是五年前忽然消失的、劍聖的女弟子慕湮?——難怪那群殺手
幾年來個個有去無回,原來夏御使請來了這樣一個護衛在身邊……」
「我不是御使請來的護衛。」驀然,那個女子默認了對於自己姓名師承的猜測,卻開
口截斷了他的話,否定了他的另一個猜測,「他甚至不知道有刺客。」
「你是一個『影守』?」黑衣來客吃了一驚,脫口問——所謂「影守」,如其名便是
受保護人身邊「影子」般的守護者,一般是受第三方托付而來,受保護者自身並不會察覺
。影守比一般的保鏢要求更加嚴苛,需要消弭自己的存在感,讓對方完全不發覺,而一旦
身份被發現,那麼他們的任務便不能繼續下去。
「呀呀,讓劍聖雲隱的弟子當影守,僱主面子可不小啊。一定是藩王一類的人吧?」
黑衣來客抹了抹眉毛上的雨水,忍不住笑了起來,「夏御使果然娶了個金龜女。青王的侄
女一過門,五年來他不但仕途青雲直上,連影守都請了這樣的高手……」
「沒有人雇我。」驀然,慕湮再度截斷了他的話,不耐煩起來,轉動手腕、劍指對方
,「拔劍,少費話。太師門下的走狗!」
「我不是太師府上來的。怎麼,還沒認出我『化影』的身法麼?」這一次,輪到來人
打斷她的話。黑衣人微微苦笑,拔出自己的佩劍來,轉過手腕讓她藉著微弱的光、看清銀
白色劍柄上刻著的「淵」字,點頭招呼:「那麼,你總該認得這把劍吧?」
慕湮忽然一震,盯著來人手裡那把劍看了半晌,說不出話來:「你、你是……」
「還是第一次見面,小師妹。」來人抬起手,將頭上濕淋淋的風帽往後掠去,露出一
張風霜清奇的臉,微微點頭,「我是劍聖雲隱的大弟子尊淵,你的師兄。」
密室內,長談許久的兩人終於開了門出來。
夏語冰送青王到了側門,那裡有一台軟轎靜靜侯在那裡,一名青衣男子站在廊下等待
,神色沉靜,眼神凌厲,顯然是個武學高手。
「現下到了緊要關頭,可要小心行事。」便衣小帽的青王顯然也是私下偷偷過來看年
輕御使,臨上轎轉過身拍了拍夏語冰的肩膀,低聲,「朝堂上的事就交給你了——這邊,
我們很快就能從北方迎真嵐皇子回帝都,若太子冊立,曹訓行那老傢伙遲早完蛋。」
「是。」聽到這樣的話,夏御使一向沉靜不起波瀾的眼裡也有忍不住的激動,「只要
能扳倒太師,還天下一個清靜乾坤,在下死不足惜!」
「什麼話!」青王嗤笑了一聲,彷彿對於年輕御使這樣的激憤感到有些可笑,摸著鬍
子,拍了拍侄女婿的肩膀,調侃,「你死了,我侄女可要守空房了——等你扳倒了那巨蠹
,到時候夫榮妻貴,才不枉當年青璃不顧反對、下嫁你一介白丁的眼光和勇氣。」
「是。」年輕御使的臉色微微一變,只是低下頭回應。
「還有,方才本王所說的那件事還請賢侄多多考慮,有時候做事不能太刻板。」青王
坐入了軟轎,吩咐。轎夫抬起了轎子,隨行的青衣侍衛跟著轉身,片刻不離。
「這個……,多謝王爺提點,在下會酌情考慮。」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表情閃過,夏御
使應承下來,然而臉色已經微微有些蒼白。
「賢侄果然是個聰明人,不枉本王這麼多年看重你。」青王笑了起來,摸著頷下鬍子
連連點頭,誇獎面前的年輕人,「你比以前長進多了,朝中一些老臣都對你讚不絕口呢。
」
章台御使寵辱不驚,只是淡淡道:「還多虧青王一手提拔。」
「對了,」轎子已經抬起,忽然間,青王喝令停轎,從簾子裡探出頭來,叮囑了一句
,「小心曹訓行那心狠手辣的老狐狸下黑手啊……語冰,你最近要好好注意安全。」
「是。」夏語冰點頭,遲疑了一下,也有些奇怪,「但是宅中一直平靜,並不見有異
動。」
「哦,那最好。」青王拈鬚點頭,然而眼神卻是若有所思的,口中輕笑,「千萬要小
心行事,不要被人暗中做了手腳——不然青璃年紀輕輕就要守寡了呢。」
「是。」對於位高權重的長輩,年輕的御使只有再度點頭,但是臉色有些蒼白起來。
軟轎終於沿著僻靜的小巷遠去,兩名轎夫顯然都身懷技藝,腳程飛快,旁邊青衣侍衛
跟著轎子走著,默不作聲。
一直到走出了十丈,青衣侍衛才低下頭,彎腰對著轎子裡的人輕輕稟告:「王爺,方
纔你和御使大人密談的時候,似乎已經有殺手來過了。」
「哦,又被那個神秘人解決了麼?」似乎毫不覺得意外,青王掀起轎子側面的簾子,
看著得力的手下,「寒剎,你還是沒看清楚那個一直暗中保護著夏御使的人的來歷?」
青衣侍衛眼神冷冽,沉吟了一下,默然搖頭。許久,才道:「這一次似乎來的殺手不
止一個,然而只有『虎』被格殺——另一個人沒有出手、躲在黑夜裡,我幾乎感覺不到他
的存在。所以不敢貿貿然追出去。」
「哦……看不出,夏語冰那小子還留了一手嘛,裝作沒事人一樣,誰知道背地裡早就
請好了厲害保鏢。」青王摸著鬍子,冷笑起來,「在我面前還裝出一副束手待斃狀,長進
到懂得耍心機了麼?」
有些出神,一直到看不見那一頂轎子,夏語冰才闔上偏門,微微歎了口氣。
「守寡?叔父不知道、雖然現在丈夫好好的,我卻和守活寡沒多大區別呢!」剛關上
門,回頭卻聽見了這樣的話。夏語冰臉色終於蒼白起來,看著出來送客到廊下的妻子。
青璃還是當小姐時候的脾氣,即使在家也是一整天盛裝的打扮,絲毫不馬虎。方才在
來訪的青王面前,她沒有流露出絲毫反常,一副舉案齊眉和和美美的樣子。然而此刻叔父
剛走,她柔白纖細的眉目間,卻一反平日的隱忍順從,第一次有了譏刺。
「晚上我到你房裡去歇著。」夏語冰不看她,轉過臉去,淡淡道。
「呵,不用你施捨。知道你很忙、很忙。」貴族出身的夫人冷笑著,「我那憂國憂民
的夫君,妾身怎麼好讓你從國家大事上分出神來、施捨給我一個晚上呢?」
「抱歉。」聽出了妻子語氣裡的譏刺,但是年輕的御使沒有分解,只是低下頭去說了
兩個字,眼睛裡卻有真切的歉意,帶著一絲絲無可奈何的悲涼。擦身而過,沿著長廊走向
書房。
「夏語冰!」終於忍不住,貴族出身的青璃也失去了結婚多年來平靜淡漠的氣度,在
廊下跺腳,「如果是慕湮呢?如果換了慕湮,你還會這樣麼?」
「莫做無意義的猜測。」聽到那樣的話,年輕的章台御使忽然頓住了腳步,卻沒有回
頭,只是淡淡回答,「我守住了諾言,自從迎娶了你以後、五年來沒有再見她一面——夫
人多慮了,請早點回去歇息吧。我要去書房裡看奏折和文書了。」
再也不多話,夏語冰沿著長廊往前走去,頭也不回。
然而,雖然一路上盡力去回想最近呈上來的各地折子,但是或許是被青璃方纔那歇斯
底里的大叫喚回了昔日遙遠的回憶,腦子裡居然跳出那極力去遺忘了五年的名字:「慕湮
」。
阿湮……阿湮。
他還有什麼面目去念及這兩個字。
帝都的夜色漆黑如墨,冷寂如鐵。只有極遠處的後宮裡,還隱約飄來絲竹的聲音,伴
隨著女子柔婉細膩的歌聲,斷斷續續,依稀有醉生夢死的浮華意味。
《東風破》。可如今這個沉寂如鐵的帝都裡,瀰漫著腐朽的氣息,哪裡有一絲的東風
流動,能夠破開著令人窒息的長夜。
為什麼他就不能放縱自己也沉醉在這歌舞昇平裡……如果他對於曹太師的一手遮天可
以閉上眼睛,當作看不見的話;如果他可以不那樣冷醒、而陶醉於這紙醉金迷的盛世假相
的話,如今、他也該和慕湮好好的生活在一起,在不知那個地方並轡浪跡,執手笑看,或
許……連孩子都有了罷?
想到這裡,他立刻用力搖頭,把這樣不切合實際的臆想從腦中驅逐出去。
已經五年沒有見到慕湮了,如今連她在天涯何處都不知道了,還做這樣的夢幹嗎?當
年在他身陷囫圇、卻拒絕從天牢裡跟劫獄的她逃走,對著她說出:「我在等的人是青璃」
那句話的剎那——他們腳下所站立的土地,已經被割裂開來,判若雲泥。
從廊下走過的時候,忽然間依稀聞到一線幽香,清冷沖淡,在黑夜的雨中縹緲而來。
年輕有為的御使終於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微微循著香味的方向側頭看去——
牆角的暗影裡,有一株晚開的臘梅開的正盛,將香味穿透厚重如鐵的夜,送到風裡。
又是一年梅花開。
阿湮,阿湮……五年未見,天下茫茫,你又在何處、與何人相伴?
二、疏影
一牆之隔的外街上。慕湮正低下頭,將刺客的屍體從地上拖起,雨水順著她的髮腳流
下來,縱橫在蒼白沒有血色的臉上。冰冷的雨水如針尖一般刺著她滾燙的臉。
「哎,我幫你。」黑衣的尊淵伸出手去,擺出大師兄的架子,「死沉的,你拖不動。
」
「我能行。」慕湮沒有買這個第一次相見的師兄的面子,自顧自拖起屍體。
「你都沒這個死豬重,怎麼拉得動?」尊淵撇撇嘴,帶著一貫的憐香惜玉姿態,再度
伸手,替她拖起地上那具屍體,「我來我來。」
「我說過了我能行!」慕湮忽然就叫了起來,柳眉倒豎,眼神憤怒倔強,「不用你管
!」
「……」尊淵愣了一下,揉揉鼻子,把風帽重新帶上,悻悻,「有這樣和師兄說話的
麼?一定是師傅把你寵壞了——你說你也是好大的人了,還一言不發就從江湖中失蹤,五
年來毫無消息,害得師傅擔心的要命。他死前還把我從大漠裡找回來,再三再四交代我要
把你找回來好好照顧、才肯閉眼。」
暗夜裡,聽到遠處打更聲走近,慕湮努力把屍體拖起,準備迅速離開御使府第附近。
然而聽到大師兄這樣的話,手一顫,手上沉重的屍體砸落到青石路面上,發出沉悶的鈍響
。
「師傅……師傅他、他…故去了?」女子抬起頭來,看著尊淵,眼神忽然間有些恍惚
。
「是啊,死了。」說起師尊的亡故,作為大弟子的尊淵卻是沒有絲毫哀傷的意味,看
到小師妹那樣悲哀恍惚的眼神,反而拍拍她肩膀,安慰,「有什麼希奇,劍聖也會死的。
師尊已經快九十歲啦,這一輩子也活夠了。」
「……」沉默許久,雨點默不作聲地從濃重的夜色裡灑下來,尊淵正在奇怪慕湮忽然
間的沉默,聽到巡夜打更的人正在往這邊走過來,忍不住要催促師妹趕快離開。然而,還
沒有說出口,陡然耳邊就聽到了一聲爆發的哭泣。
「唉……女人真是麻煩,就是哭哭啼啼也要看地方啊!」看到慕湮摀住臉彎腰痛哭,
尊淵再度尷尬地揉了揉鼻子,聽著巡夜人的腳步聲,喃喃說了一句,一手撈起了地上刺客
的屍體,另外一手拉住慕湮,點足飛掠:「快走!換個地方再哭……我有好多事要問你。
」
打更巡夜的老人周伯多喝了幾兩黃湯,冒著雨踉踉蹌蹌地轉過街角,看到黑夜裡隱約
有什麼東西一掠而過,飛上了牆頭。
「哎呀呀……」周伯揉了揉眼睛,然而轉瞬那個影子就消失了,帝都的夜還是那樣濃
黑如墨,沒有一絲光亮。冷雨中,老人哆嗦了一下,喃喃:「什麼鬼怪?真是的……如今
這個世道,不魑魅橫行才怪。」
他嘮叨聲著,醉醺醺繼續巡夜。才走了幾步,剛到御使府第的門外,忽然覺得腹中翻
滾,看看四周無人,便到圍牆外的柳樹下準備解個手。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再度出現錯覺
,他覺得柳樹動了起來,一根樹枝忽然扭曲起來,對著他伸了出來。
「見鬼……怎麼回事?」周伯嘟噥著抬頭,忽然間居然看到面前一根乾枯的樹枝上,
長了一雙碧綠色的眼睛。
老人大驚失聲,然而驚呼還未出口,忽然間感覺心裡便是一空。
暗夜的冷雨還在繼續下,然而落到地上已經變成了殷紅色。竹梆子落到了地上,老人
的眼睛大大地睜著,渾濁的眼球彷彿要從眼眶裡凸出來,心口上破了一個血窟窿。屍體邊
上的血水宛如一條條小蛇蠕動著,蔓延開來,爬向無邊無際的黑夜。
「嘖嘖,人老了,心也硬的象石頭。」御使府第門口的樹上,那雙碧綠色眼睛的主人
噗的一聲把嘴裡嚼著的血肉吐了出來,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宛如蛇般無聲無息滑落。
在初春寒冷的雨夜裡,來人居然只穿了一條破爛的短褲,裸露在外的身子乾枯如竹篙
,手腳細長,皮膚淺褐而乾裂,接近於樹皮——方才攀在御使門前乾枯的柳樹上,便活脫
脫如同一支樹幹,令人真假難辨。
「還以為能吃上一頓消夜,看來還得餓著肚子開工。」碧綠色眼睛的來人喃喃自語,
伸出紅艷的細長舌頭舔了舔開裂的上唇,形如鬼魅地掠上了牆頭,身子彷彿沒有骨頭一般
、貼著起伏的牆頭,四顧。
看著御使府第中、書房燈下那個伏案疾書的人影,他忽地冷笑。點子還好好活著?果
然「虎」也被幹掉了——也難怪,那個「影守」居然是劍聖的弟子!龍象獅虎運氣可真差
,看來還是得讓他這個負責望風的「蛇」來撿個便宜。
御使府第花園的樹木無聲無息地分開,經冬不凋的玉帶草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蜿蜒前
進,朝著還亮著燈的書房潛去——府第裡一片安靜,緊閉的木格窗上映出了年輕御使清矍
的身影,披衣執卷,沉靜淡定。側臉在昏黃的燈火中宛如雕塑,線條利落英俊。
這個章台御使、在承光帝治下糜爛腐敗的夢華王朝裡,就如同污濁水裡開出的一朵蓮
花,簡直是個異數——也因為夏御使的存在、那些被權貴欺壓、申訴無門的卑微百姓才看
到了一線希望,用各種方式遞上的折子狀紙不計其數,因此每日都要深夜才能披閱完。
看著那個清俊卻孤獨的身影,殺手蛇忽然間感覺到了某種不可侵犯的力量,有些微的
遲疑——年輕御使窗裡深宵不熄的燈火,點破這帝都黑沉如鐵的夜幕。而他只要抬抬手、
這帝都裡唯一最後的光亮便會被撲滅罷?
拿到章台御使夏語冰的人頭,便能從太師府那邊換到十萬金銖和美女……然而轉念想
到這裡,殺手蛇再度伸出細長的紅色舌頭,舔了舔嘴角,碧綠的眼睛冒出了光——天賜良
機!如今那個「影守」不在,要殺這個不會武功的書生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再也不遲疑,殺手的趴在草地上,身子如同沒有骨頭的蛇般蜿蜒,悄無聲息地朝著光
亮爬行而去。轉瞬爬到了書房外的簷下,他在青石散水上慢慢將身體貼著外牆升起,從窗
縫裡看著室內。
書房裡一燈如豆,年輕的御使肩上披著一件長衣,正將凍僵了的毛筆呵融,披閱案頭
堆積如山的文書。彷彿又看到了什麼為難的案子,夏語冰放下筆長長歎息了一聲,揉著眉
心,神色沉重。遲疑了許久,終於落筆,在文捲上只加了一筆——然而那一筆卻似乎有千
斤重,讓御使雙眉糾結在一起,有某種苦痛的表情。
殺手的手抬起,手中薄薄的利刃插入窗縫,悄無聲息地將窗栓切成兩半。
刀子微微一滯,殺手蛇的臉色一變——好像…好像切斷了窗栓後、刀鋒又碰到了什麼
東西。一月料峭的冷風帶著雨,捲入廊下,彷彿什麼被牽動,簷下的鐵馬忽然發出了叮噹
的刺耳聲響,窗內的人霍然抬頭。
殺手蛇來不及多想,在對方驚覺而未反應之前,猛然推開窗子,拔刀躍入室內,向那
個不會武功的文弱書生逼了過去。眼角撇到之處,發現窗栓底下不過牽著幾根細絲,另一
頭通向簷角的鐵馬——外人若一推開窗子,便會發出聲響。
那顯然是匆促間佈置的簡單機關……看來,這個書獃子還是有點頭腦的。
「青王提醒的不錯,不過隨手佈置了一下防止萬一,果然馬上就來了麼?」披衣閱卷
的夏語冰抬起頭來,看到了前來的殺手,眉頭微蹙。不等殺手逼近來,他雙肩一震,抖落
披著的長衫,放下了手中的筆長身站起,手探入一邊的古琴下。
「十萬金銖……」看到那個讀書人近在咫尺,殺手蛇再度伸出細長的舌尖舔了舔上唇
,碧綠眼裡放著光,形如鬼魅般掠了過去,一刀砍向那文弱書生。
帝都伽藍的西郊,荒涼而寂靜,時有野狗的吠聲。
慕湮俯下身,用指甲彈下一點紅色的粉末在刺客屍體的傷口處,嗤然一聲響,白煙冒
起,屍體彷彿活了一樣地扭曲著,不停顫動,然而卻慢慢化為一灘黃水。她用劍掘了一片
土,翻過來掩住——登時,一個活人便從這個世間毫無蹤影的消失了。
尊淵在一邊看著小師妹熟極而流地處理著屍體,打了個噴嚏,眼神卻是複雜的——他
們兩人雖然同樣出自劍聖雲隱門下,然而他卻比慕湮年長整整十歲。慕湮拜在劍聖門下時
、他早已出師,在雲荒北方的沙漠遊蕩,所以也沒有見過這個師傅的關門女弟子。
「小湮可是個小鹿般單純漂亮的女孩呢!咳咳…幸虧你這傢伙早早出師了,不然我非
要防著你打她主意不可。」一年前,師傅病入膏肓的時候,對著萬里迢迢奔回去的他說起
另一個女弟子,眼神慈愛而擔憂,「四年前她跟我說要嫁人了,要跟著丈夫回來拜訪,可
把我高興壞了……可是那之後她忽然就消失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我擔心她落到了歹人手裡,想去救她…可是我的身子、我的身子也吃不消了,不然
……」病榻上,一生叱吒風雲的劍聖劇烈地咳嗽著,艱難地交代沒有了結的心願,抓住了
大弟子的手,「淵兒,師傅一生只收了你們兩個弟子……我去了以後你們、你們要相互照
顧,你一定要……」
然而一口氣提不上來,老人的語音衰竭了。
「我一定把小師妹找回來,好好照顧她。」拍著師傅蒼老鬆弛的手,一生不羈的大弟
子尊淵低下頭去,替劍聖補完了那句話,許下諾言。但是一安葬完師傅,他就有些後悔了
——天下那麼大,誰知道那個小丫頭失蹤那麼久、如今去了哪裡?萬一她已經死在什麼角
落裡了,他豈不是要浪費一輩子?他尊淵一生浪跡,從未被任何事拘束,如今居然自己把
頭套進了枷鎖裡。
可後悔歸後悔,他說出口的話,還從未食言。
——幸虧不過一年多,他就從一個黑道上相識的殺手嘴裡、聽說了帝都出了一件怪事
:當朝當權的曹太師視章台御使夏語冰為眼中刺,重金懸賞御使人頭,引得黑道中人前赴
後繼的趕去。然而奇怪的是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身邊,似乎有某個神秘人暗中守護,
讓一撥撥殺手有去無回,幾年來黑道上已經有數十名有名有姓的人物喪生。
說完了,那個殺手隨口報了幾個死去同伴的名字。
聽到那樣的話,他心裡微微一動,知道那幾個殺手的技藝在遊俠兒裡已少有敵手。能
將幾十名殺手一一無聲無息的解決,那個神秘人的武功豈不是……?
就是在那個剎那起,他心裡對於御使身邊神秘的守護者有了好奇,一路趕到了帝都,
悉心潛訪——果然在暗夜的刺殺中,看到了師門的「分光」一劍。
劍聖門下弟子,居然會屈身做一個御使的影守……側頭看著慕湮處理屍體,尊淵嘴角
扯了扯,露出一個不以為然的笑容——這五年來她應該殺了很多人吧?眼神和動作都變得
那般凌厲,那種見神殺神的氣質,完全不像師傅口中那個嬌怯怯需要人照顧的女孩兒呢。
不過這樣也好,現在知道小師妹過得好好的,他也算完成了當年對師傅的囑托吧?可
以繼續去過自己浪跡逍遙的生活了……
劍聖的大弟子聳聳肩,左右顧盼,看到旁邊一個破落的亭子,便扯著一身濕淋淋的衣
服跳了進去躲雨。
「師傅什麼時候去世的?」剛坐下,忽然聽得她問,聲音發顫。
「死了一年多了……找不到你,所以我自己給他辦了後事。」轉頭過去,看見站在雨
裡的慕湮低著頭,他隨口回答,「枉師傅疼你一場,你居然躲著連發喪都不回來。」
慕湮站在雨裡,沒有回答,蒼白秀氣的臉上沾滿了雨水,皮膚白皙得竟似透明,鼻尖
上凝聚了冷雨,一滴滴落下來。半晌,才細若游絲地回了一句:「我……沒法子抽身。」
「呵,是為了保護那個被當作靶子的夏御使吧?」聽得師妹這樣的回答,尊淵忍不住
笑了一下,不屑,「連師傅都不要了——那個夏御使給了你多少好處啊?他好像是個出名
正直廉潔的清官,該沒有多少錢可以請你這樣水平的『影守』吧?難不成你是看人家長得
俊俏倒貼——」
沒遮攔的調侃話音未落,忽然間感覺眼前一閃,六道劍芒直逼過來。
「幹嗎?幹嗎?」沒料到師妹翻臉的如此迅速,他措手不及、連拔劍時間都沒有,只
好仰身貼著劍芒飛出去,半空中一連變了三次身形,才感覺那凌厲的劍氣離開了咽喉。已
經是竭盡全力,提著的一口氣一鬆,他身形重重落到了地面,不想腳下正好是一灘污水,
一下子濺了個滿身,狼狽不堪。
「你瘋了?」這口氣無論如何忍不下,即使向來憐香惜玉的尊淵也沉下了臉,「身手
好的很嘛,師傅看來是白擔心你會被人欺負了。」
慕湮只是蒼白著臉提劍看著他,眼神鋒利雪亮,胸口微微起伏——這種荒漠裡受傷母
狼般的眼神,哪裡像師傅嘴裡那只「單純漂亮的小鹿」?尊淵苦笑起來,再也不想理睬這
個神經質的小師妹,轉身離去。
「我……我一定是瘋了……」眼看著剛見面的同門師兄揚長離去,慕湮鬆開手,長劍
叮地一聲落到地上,她抬起手來用力摀住火熱的臉頰,魂不守舍地喃喃自語,「如果不是
瘋了……怎麼、怎麼能在那個人身邊…做五年的影守?看著他和妻子舉案齊眉?」
「什麼?」尊淵的背影已經快要沒入荒郊的黑夜裡,然而聽得此話猛然頓住了腳步,
詫然回首,「那個章台御使……那個夏語冰,難道就是你五年前打算要嫁的那個傢伙?」
慕湮沒有回答,只是彎下腰去撿起方才脫手落地的劍,靜靜抿著嘴角,神色僵硬。
「當年你說要回去一起拜見師傅的未婚夫就是夏語冰?」尊淵恍然明白過來了,眼睛
裡詫異的光,不可理解地看著面前嬌小的師妹,恍然大悟,「後來他負了你是不是?去娶
了青王侄女?——這種負心薄倖的男人,一劍殺了是乾脆!」
「不……不關你的事。」穿著黑色夜行衣的女子咬著牙,將劍握在手裡,慢慢回答,
冷雨從她秀麗蒼白的臉上直劃而下,然而她的臉和身體卻燙得彷彿要融化,「不關你的事
。」
「女人就是心軟……」尊淵搖頭,無可奈何,憤憤不平地叱道,「但你好歹也要有點
志氣,就當被野狗咬了一口,一腳踹開就是——幹嗎還纏著放不下?五年啊!你就是這樣
當著那傢伙身邊見不得天日的影守?」
「我高興。」臉色愈發蒼白起來,然而慕湮揚起下巴冷冷道。忽然間想起了什麼,神
色緊張起來,脫口:「糟了!扔下他一個人在那裡,萬一太師那邊又……!」
她來不及多想,點足飛掠。然而覺得身體越來越熱,頭痛得似乎要裂開來,腳下輕飄
飄的。這次沒有背著屍首、平地走著,她腳下就又是一軟。
「嘖嘖,發著燒還要奔波來去的殺人救人?你看這身體都已經撐不下去了。」不等她
委頓倒下,尊淵的手伸了過來,將她從泥濘的地上提了起來,歎氣,「很多時間沒有休息
了吧?別管那個負心小子了,回去把身體養好是正經的。」
「不……得趕快回去……」慕湮掙扎著,發出微弱的聲音,極力想站起來。然而數日
來被用內力壓著的病、經過方纔那一次交手後完全失去了控制。她終於努力站了起來,可
已經虛弱到腳下打顫,她咬著牙,臉色蒼白:「他樹敵太多……沒有人護著、是不行的…
…」
「哎,這種世道裡要當好官、本來就該有必死的覺悟。」尊淵冷笑,但是雖然鄙薄那
個負心漢,卻不得不承認章台御使的確是個清廉的好官,「要女人捨命保護,還算男人麼
?」
「他什麼也不知道!」慕湮臉色蒼白,苦笑著抓緊師兄的手臂,為他辯護,「不知道
從五年前、就有多少殺手想殺他;也不知道有人暗中替他擋住了那些刺殺……我做得很小
心,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為什麼?」尊淵感覺到小師妹的身體火一樣的燙,想起她五年來在那負心人身邊暗
無天日的影守生活,忍不住地心痛,「他怎麼值得你如此?他明明為了附庸權貴、娶了別
的女子,你何必如此!」
「師兄,你不知道他有多麼不容易……我最初遇上語冰、敬他愛他,便是因為他雖然
不會武功、卻是比任何習武之人都有俠氣。」慕湮苦笑著,幾度想努力提起一口氣飛奔回
去,然而身體卻軟得像一張打濕了的紙,「語冰他雖然負了我,卻始終不曾…不曾背棄他
的夢想……五年來,我在暗、他在明,我清清楚楚看到他在朝野上,背負著多大的壓力—
—以個人之力和太師作對,那是多麼危險的事情。如果不是太師顧忌青王……」
「所以他當年娶了青王的女兒?」陡然明白了,尊淵眼神一斂,追問。
「嗯。」慕湮臉色蒼白的幾乎透明,雨水落在她臉上,她低下頭輕輕道,「那時他還
不過是個小小郡守,因為在一件案子上得罪了太師的乾兒子,被羅織罪名下到天牢裡。多
虧了青璃小姐多方奔走為他開脫,要不然……」
「嘿,師妹你堂堂劍聖弟子,一身本事,劫獄救他出來便是!何必要承那個千金的情
?」尊淵皺眉冷笑,不解。
慕湮搖搖頭,看著前方無邊無際的黑暗,眼神也黯淡下去:「我的確去劫獄了……但
是語冰不肯跟我逃走,他不肯當逃犯——他說:他等的是青璃小姐,不是我。我幫不了他
。」
「不知好歹的臭小子。」尊淵眼神雪亮起來,低聲罵。
「別罵他……他很辛苦的。」慕湮的臉在夜色中蒼白如鬼魅,然而漆黑的瞳孔裡面卻
有幽暗的火焰燃燒,倔強地不肯熄滅,「青璃小姐周旋下語冰被放了出來,還升了官——
出來後不久他們就成親了……那時候我就和他告別,跟他說再也不要見他。」
「可你還悄悄地當起了他的『影守』?」尊淵搖頭苦笑,「不明白你們女人都怎麼想
的。」
慕湮望著雨簾,臉色蒼白:「我也想離開的!但是刺客一撥一撥的來,一開始就停不
下、我怎麼可以看著他死!——那奸臣和語冰之間爭鬥得越來越激烈,轉眼就是五年……
」
說到這裡,女子蒼白清麗的臉上又泛起急切之色,掙扎著:「我得回去了!不能扔下
他一個人……你不知道五年來、那老賊怎樣計算語冰!簡直無孔不入、片刻不得安息啊。
」
便是看著他在你面前全家笑語,你……也要這樣護著他、哪怕遍地的烽火狼煙?
「傻丫頭啊……」尊淵看著師妹扶著他手臂站起,感覺到她纖細的手指在不停地顫抖
,忽然歎了口氣,把她送回那個破敗的亭子裡,拍拍她的腦袋:「好吧,你給我好好呆著
養病,我去替你看看——天亮了後再來帶你回去。」
三、人間別久不成悲
刺客薄而鋒利的刀切開了書房內的空氣,斬向御使的頸部,帶著誓在必得的凌厲。
燈火被刀氣逼著,搖搖欲滅。一介書生坐在燈下,燈火將黯淡的陰影投上他清俊的臉
,年輕的御使看著刀鋒劃破空氣,神色不動,手從琴下的暗格裡抽出。
刀已經斬到了目標咽喉三尺處,然而殺手蛇的手陡然停滯了,碧綠的眼睛凸出來。
「太師給了你多少錢?」御使的手裡,赫然是厚厚一疊銀票。夏語冰一手握著大把銀
票,看著殺手,眼色冷靜,「無論他給你多少,我可以給你雙倍。」
殺手蛇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御使府內外清苦簡樸,這個書房裡除了四壁書卷之
外、便只有一張琴一張幾,孤燈破裘,毫無長物——但是,這個清廉的御使只是一抬手,
便從暗格裡拿出了大卷嶄新的銀票!
「十、十萬……」看到那一疊銀票,殺手眼裡的火苗燃起,感覺無法對著那樣多的銀
子揮刀,咽喉聳動,有些艱難地回答。
「我給你二十萬。」想也不想,夏語冰又從暗格裡拿出一封未曾拆開的書簡,當面拆
開信,抽出另外一疊銀票,加在原先那一疊銀票上,放到案頭。嶄新的銀票,顯然從未被
使用過——那剛拆開的信封上,赫然寫著「桃源郡守姚思危敬上」的字樣。而古琴下的暗
格裡,不知道還有多少這樣下面官員敬上來的禮金。
雖然是刀頭舔血的殺手,看慣了生死起落,但是蛇依舊被眼前的轉變驚得一愣——
章台御使……那個天下百姓口中清廉正直的夏語冰御使,居然、居然也是這樣斂財的
貪官?外表看起來如此剛正廉潔,背地裡卻受了這樣多的賄賂黑金?
殘燈明滅,殺手蛇遲疑著拿起那一疊銀票,放到手裡看了看——果然是十足的真銀票
,雲荒大地上任何銀莊都可以兌換。他伸出細長的舌頭舔了舔開裂的上唇,忍不住得意地
笑了起來,順手收入懷裡,看向面前的章台御使。
燈下,夏語冰的神色凜冽如冰雪,面對著殺神居然眉頭都不動,沉靜淡漠。
「這樣的偽君子……」殺手蛇反而怔了怔,忽然忍不住惡笑起來,眼神裡有難掩的輕
蔑和憤怒——居然連自己都被騙了。他居然和那些普通百姓一樣、認為這個年輕的章台御
使是個難得的清官!
「你的錢、我收;但太師那十萬、我也要拿!」惡笑聲中,殺手的刀肆無忌憚地再度
斬向御使,迫近,「反正都是髒錢,老子不介意多拿一點!」
刀鋒直逼手無寸鐵的夏語冰,案頭的文卷被刀氣吹動,唰唰翻頁,在書房裡漫天散開
。
一介書生似是被殺手的反覆無常嚇呆了,居然怔怔坐在案邊、毫不躲閃,一任殺手逼
近他的身側,枯瘦的手臂拉住他的衣襟,把刀架上他瘦頎的頸。
殺手蛇冷笑,用細長紅艷的舌頭舔著上唇,一手摸到對方頸骨的關節,揚起了刀,眼
睛瞟著一邊暗格裡一疊的銀票,閃過狂喜的神色。這一票幹下來可賺翻了……
剛想到這裡,忽然間他碧綠色的眼睛凸了出來,面目因為劇痛而扭曲。
雪亮的短劍閃電般刺穿殺手的小腹,御使修長的手指被噴出的鮮血染紅。然而夏語冰
毫不猶豫的握緊劍柄、用力一絞。等殺手痛得下意識鬆開了利刃,砰然倒下,才從腹中抽
出劍,重新放入袖中。看著開膛破肚,不停痛呼掙扎的殺手,夏語冰臉色蒼白凜冽:「抱
歉,現在我還不能死。」
「你、你隨身帶著劍?……你…會武功?」不可思議地看著文弱的書生,殺手嘶聲問
,聲音卻漸漸衰弱,枯槁的手足不停地抽搐,血流滿地,染紅那紛亂散落的書卷。
「只會那一劍而已……」夏語冰擦了擦劍上的血,低下頭去淡淡道,揚眉,似是失落
地喃喃,「雖然我根本不是學武的料,但畢竟阿湮教了我那麼久。」
「阿湮?」殺手蛇嘴角抽搐了一下,咧嘴笑了起來,做著垂死前的喘息,身體蜷縮成
一團,「就是、就是那個……那個一直暗中當著你『影守』的人麼?……如果不是那個劍
聖的弟子,你、你早就被……」
「你說什麼?!」一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御使,聽得那樣的話終於色變,脫口,
「你說……是劍聖的弟子在做影守?阿湮一直在我身邊?我怎麼不知道?我怎麼不知道!
」
淡定的御使再也控制不了面色的變化,衝上前一把拉起奄奄一息殺手,急問。
「你看,窗外、窗外不就是——」肚破腸流,殺手「蛇」的身體宛如蛇一般的翻滾扭
曲,呻吟著,斷斷續續回答。
夏語冰果然想也不想、抬起頭看向打開的窗子。
就在那個剎那、騙開了對方的視線,蛇的嘴裡忽然吐出了一線細細的紅,直射御使的
咽喉——那不是他細長的舌頭,而是藏在舌下的暗針。
就是失手、也要帶著對方的人頭上黃泉!
年輕的御使看著窗外,眼睛停滯,絲毫沒有覺察。然而,就在那個剎間,一聲細細的
「叮」,一道白色的光掠入,將那枚毒針切成兩截、順勢把尚自抽搐的殺手蛇釘死在地上
。
誰……是誰?
在殺手蛇一生的最後一瞥中,暗夜裡敞開的窗外、冒雨掠下了一名黑衣人。
「阿湮?」夏語冰的目光停留在貫穿殺手胸口的那把銀白色長劍上,顯然是認出了這
種樣式的劍,御使的嘴角動了一下,脫口低呼,又驚又喜地看向窗外。
「好險,恰恰趕上了。」黑衣人悄無聲息掠入室內,撥下風帽,抬手拔起了屍體上釘
著的長劍,轉過劍柄、給對方看上面刻著的「淵」字,回答,「我是劍聖門下大弟子尊淵
,慕湮的師兄。」
「尊淵?」御使的眼睛落在來人的臉上,打量——顯然是歷練頗多的男子,眉間浸潤
過風霜和生死,每一根線條都有如刀刻。他隱約記起了這個名字曾在某處宗卷裡出現過—
—叫這個名字的人,似乎是雲荒大地上最負盛名的劍客之一。
然而失望和寥落還是抑止不住地御使眉間流露出來。年輕的御使收起了懷劍,看著對
方,半晌才低聲問:「原來,你才是我的『影守』麼?居然一直都沒有發覺——是阿湮她
……她托你來的?」
尊淵愣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慕湮定然不希望對方知道自己五年來一直和他朝夕
不離,為保護他竭盡了全力。她已然不願打擾他目前的生活。
「那麼,她現在還好麼?」對方沒有回答,但他遲疑著,終於忍不住還是問了這樣的
話,試探地問,「她現在……和你在一起?」
「呃?」尊淵含糊應了一聲,揉揉鼻子,「她還好,還好。不用你擔心!」
「這樣……」夏語冰無言地笑了笑,那如同水墨畫般清俊的眉目間有說不出的寥落,
淡淡道:「那……便好。我也放心了。」
人間別久不成悲啊。那樣長久的時光,彷彿將當初心底裡那一點撕心裂肺的痛都沖淡
了,淡漠到只餘下依稀可見的緋紅色。
「原來你還有點良心。」尊淵冷笑一聲,但不知道為何看到對方的神色、他卻是無法
憤怒起來,只是道,「既然念著阿湮、為何當初要背棄她?為何不跟她逃離天牢、浪跡江
湖,卻去要攀結權貴?」
「跟她逃?逃出去做一個通緝犯、一輩子在雲荒上流亡?我不會武功,難道要靠一個
女人保護逃一輩子?」顯然這個結在心底糾纏已久,卻是第一次有機會對人剖白,年輕的
御使揚眉冷笑起來,不知道是自厭還是自負,「不,我有我要做的事……我不服輸,我還
要跟曹太師那老賊鬥下去!如果我不是堂堂正正從牢裡走出去,這一輩子就只能是個見不
得光的逃犯!我一個人能力不足以對抗那老賊、必須要借助青王的力量!」
「可你現在還不是靠著她保護才能活下來!」再也忍不住,尊淵一聲厲喝,目光凌厲
,幾乎帶了殺氣,「和太師府作對——你以為你有幾個人頭?」
夏語冰怔了一下,喃喃:「果然……是阿湮拜託你當我的『影守』的麼?」
窗大開著,冷雨寒風捲了進來,年輕的御使忽然間微笑起來,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表情
。他微微咳嗽著,眉間有說不出的倦意:「和曹太師那種巨蠹鬥,我當然有必死的覺悟…
…只是沒想到,這麼多年的平安、原來並非僥倖——我本來、本來以為,這條路一直只有
我一個人在走的。」
「吃了很多苦頭了吧?你不曾後悔麼?」看著御使清瘦的簾,尊淵忍不住問了一句。
夏語冰揚眉,笑了笑,扯過地上的長衣披上,單薄的身子挺得筆直,看向外面無邊無
際的黑夜:「自從第一次冒死彈劾曹訓行起,我就知道這條路必須走到底……你也許沒有
看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冤獄,那些被太師府草菅的人命——可我天天在看。如何能閉上眼睛
當作看不見?」
「……」尊淵忽然間沉默了。連他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人並不是他想像中那種負
心薄倖的小白臉——那樣的清俊和骨子裡的不屈。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身上、透
著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那是技藝出眾的遊俠兒們都未必能有的「俠」和「力」。
從六年前考中功名、開始宦途起,這個地位低微的年輕人就開始和朝廷裡一手遮天的
曹訓行太師對抗,幾度身陷牢獄、被拷問被羅織罪名,卻始終不曾低頭半分,剛正之名驚
動天下。而平日,他秉公執法、不畏權貴,凡是經手的案子,無不為百姓伸冤作主……章
台御使夏語冰的名字,在天下百姓的心裡,便是這黑暗混亂的王朝裡唯一的曙光。
慕湮那個丫頭……當年愛上的、的確是個人物呢。
然而,偏偏是這樣的人、絕決地背棄了她和他們的愛情。
這樣的人,到底是該殺還是該誇呢……尊淵默默看了夏語冰許久,終究不發一言,忽
然低頭抓起刺客的屍體,點足掠出了窗外。
風捲了進來,房間內散落的文捲飛了漫天。
夏語冰沒有出身,只是靜靜低下頭來彎腰撿起那些文書,放回案頭。
昏暗的燈火下,他一眼看到文捲上方纔他改過的一個字,忽然間眉頭便是一蹙,彷彿
有什麼劇烈的苦痛襲上心頭——「侍郎公子劉良材酒後用刀殺人」。
那一句中的「用」,被他方才添了一筆,改成了「甩」。
「劉侍郎可是我們這邊的人,大家正合計著對付曹訓行那老狐狸呢,賢侄可要手下留
情,不要傷了自家人情面」——青王臨走時的交代猶在耳側。
仕途上走了這些年,大起大落,他已非當年初出道時的青澀剛烈、不識時務。深知朝
廷上錯綜複雜鬥爭和微妙人事關係,御使蹙眉沉吟,將凍僵了的筆尖在燈上灼烤著,然而
只覺心裡撕裂般的痛,彷彿灼烤著的是自己的心肺。
終於,那支千斤重的筆落了下去,他看到自己的筆尖在紙上刷刷移動,寫下批示:「
甩刀殺人,無心之錯,誤殺。判流刑三百里。」
那樣輕輕一筆,就將殺死賣唱女的貴家公子開脫了出去。
「夏語冰……你到底算是個什麼東西。」章台御使放下筆,注視著批好的文卷,有些
自厭地蹙眉,喃喃自語。
暗格敞開著,一疊疊送上來的銀票未曾拆封,好好地放在那裡——那些,都是各處應
酬時被硬塞過來的禮金。章台御使也算位高權重,各方心裡有鬼的官員們都是不敢怠慢的
。雖然他推卻了不少,但是那些青王一黨的人的面子,卻是不好駁回。
——「若是這些小意思都不肯收下,那麼便是把我們當外人了。」
在暗地裡結黨,準備扳倒曹太師的秘密商榷中,劉侍郎、姚太守他們一致勸道。青王
的手伸過來,拍了拍他的肩,看著他:「收下吧,自己人不必見外——都是一起對付太師
府的,大家以後要相互照顧提攜才好。」
年輕的御使想了想,默不作聲地如數收下。
以他個人之力、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扳倒曹訓行那巨蠹的——那麼,唯一的方法、就是
加入另一方的勢力內,合眾人之力斬斷那遮天的巨手。而那樣斡旋和爭鬥中,以自己的能
力和地位,要做到那樣的事,又怎麼可能不弄髒自己的手?
冷風吹來,地上灑落的二十萬銀票隨風而起,在以清廉正直著稱的年輕御使身側沙沙
舞動。
抄起殺手蛇枯槁的屍體,剛掠出窗外,跳上牆頭,尊淵忍不住就是一愣。
「你怎麼來了?」看著站在牆上的女子,他脫口低聲問。
「嗯。」雨還在下,冰冷潮濕,慕湮的臉色是蒼白近乎透明的,搖搖欲墜,「麻煩師
兄了……接著我來吧,我要守在這裡、直到他上朝。」
「不行,你身子怎麼撐的住?」尊淵低聲喝止,「這裡有我,你回去休息。」
雨水從風帽和髮梢上滴落,慕湮抬起頭看著多年來第一次見面的大師兄,眼神忽然間
有些恍惚——多少年了……自從離開師父身邊,在黑暗中跟隨著語冰追逐盡頭的一線光亮
,她已然獨自跋涉了多少年,日夜擔憂、絲毫不敢懈怠。
一直緊張到沒有時間關心自己的身體、是不是真的已經到了極限,不能再撐下去。
「我、我沒事的……」有些倔強地,她睜著快要墜下來的眼皮,喃喃道。然而拖著腳
步踉蹌返回御使府的她、再也不能抵抗身體裡的虛弱和疲憊,話未說完、只覺腳下一軟、
從牆頭直直栽了下去。
四、紅蓮夜開
好舒服……一定是又在做夢了。只有夢裡、才會覺得這樣的舒展和自在吧?慕湮覺得
自己的身體彷彿失去了重量,在半空中飄蕩。舒適得讓她簡直不想睜開眼睛。
眼前有什麼在綻放,殷紅殷紅的一點點,到處都是。
桃花……是桃花麼?是雲隱山莊後院裡那一株桃樹吧?依稀間,透過那一簇簇的桃花
,她看見了鬚髮花白的師傅的臉,在樹下慈祥地微笑著,看著爬到樹上的束髮小女:「別
淘氣啦,小湮,快下來!」
「師傅,我要吃桃子!」在滿樹桃花間晃著,她覺得喉嚨乾渴,忍不住嬌嗔。
「才初春,哪裡有桃子啊?」雖然身為劍聖、對於這個要求雲隱老人也無可奈何,拈
鬚苦笑,伸手招呼,「乖乖的,小湮,該練劍了!」
「我要吃桃子嘛……」她不依,在花樹間鬧著,踢下漫天殷紅花瓣,一下子跳下來,
蹭到師傅懷裡,拉住他花白的鬍子,「小湮渴了,就要吃桃子!」
「呀,別拉,別拉!很痛的……」痛呼著撥開慕湮的手,他無可奈何地回答著,「我
去找桃子就是,你快點放手。」
「啊……師傅真好。」喃喃說著話,昏迷中的女子嘴角露出歡喜的笑,終於放開了扯
著尊淵髮梢的手,將臉偎過來蹭了蹭,滿足地繼續睡去。
「真是的,一睡了就變成孩子一樣。」尊淵有點哭笑不得地看著靜靜睡去的小師妹。
蒼白到透明的臉上有一種難得一見的安詳滿足,長長的睫毛在白玉般的臉上投下淡淡影子
,眼睛下面有長年缺乏睡眠形成的青黛色。
這丫頭……很多年沒有這樣好好休息過了吧?一直過著暗無天日的影守生活,只怕夜
行衣便是唯一的服飾,晝伏夜出的,難怪臉色都變得這麼差。
彷彿夢裡又遇到了什麼,慕湮微微蹙起了眉,咬著小手指,睫毛微微顫動。那樣恬靜
單純的臉,彷彿會發出柔光來——師傅說的果然沒錯呢,「像小鹿一樣」。
掖緊慕湮身側散開的被角,尊淵笑了笑,拍拍她尚自濕漉漉的頭髮,站起。
「師傅!師傅……」忽然間,靜靜沉睡的人彷彿魘住了,驚叫起來——夢裡的桃花還
在如紅雨般紛亂落下,然而她一心仰望著的慈愛的師傅,轉瞬在花樹下化為白骨支離。彷
彿有人告訴她:師傅死了……師傅死了!陡然間天地都荒蕪起來,她站在那裡,山莊、桃
花、師傅……一下子全不見了,空茫和孤獨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天空變得黑沉如鐵幕,將
她所有前路包圍。她終於覺得膽怯,嘶聲大哭起來:「不要死!」
「小湮、小湮!」青白伶仃的手從錦被中伸出來,在空中一氣亂抓,尊淵忙忙地抓住
她的手,晃著她,想將她從夢魘中喚醒。
「師傅,師傅!」慕湮大叫,然而被夢魘住了,聲音微弱,哭啞了喉嚨,「不要死…
…別、別留下我一個人……」
「好的,好的。」尊淵歎了口氣,將她亂抓的手放回被子裡,「不留下你一個人。」
「啊……」慕湮長長舒了一口氣,尚自不放心地緊緊抓著對方的手,翻了一個身,繼
續睡去,忽然間睫毛顫了顫,一大滴透明的淚珠從睫毛上滑落,輕輕叫著一個人的名字,
「語冰、語冰……」
尊淵低下眼睛,看著拉著他的手沉沉睡去的小師妹,忽然間經風歷霜的眼裡就有了一
個痛惜的表情,和他凌利如刀刻般的面龐大不相同。不忍心抽出手,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
撫摩著慕湮漆黑的髮絲,看著她沉睡中才顯得稚氣柔弱的臉,忽然間低低歎息了一聲:「
夏語冰,你怎麼忍心啊……」
在空桑劍聖大弟子喃喃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那個叫這個名字的年輕御使,正在帝都的
權力中樞裡、捲入了又一波險惡的狂風急流。
這一次上朝中,王座底下風雲突變。
早朝中,先是大司命出列,啟奏承光帝,說他夜間在伽藍白塔頂上的觀星台上,通過
璣衡觀測到太一星光芒黯淡,附耳星大盛,顯示目前空桑王氣衰竭,奸佞作亂;而同時歸
邪現於帝都伽藍上空,預示必當有貴人歸國。
彷彿是印證大司命的觀測結果,青王適時出列,出其不意地稟告承光帝,皇帝早年在
北方砂之國與當地平民女子所生的私生子已經找到。那個叫真嵐的十三歲少年、聰慧英武
,相者無不稱讚其骨骼清秀、血緣高貴。
趁此機會,不等震驚的曹太師一黨發動發駁,禮部尚書和章台御使為首的十名官員聯
合上書,懇請承光帝早日冊立皇太子,結束儲君之位懸空二十年的尷尬局面,以安定天下
。
承光帝年老而無子,太子之位長期空置,導致歷代兼任太子太傅的大司命無法掌握實
際的權力,而讓太師曹訓行趁機結黨把持了朝政,十年來一手遮天、氣焰熏人。
多年來,在是否北上迎庶出的私生皇子歸來的問題上、朝臣分歧極大,曹訓行更是以
真嵐之母不過為砂之國一介平民、若冊立為太子則有污帝王之血為理由,極力反對。其實
,是因為東宮白蓮皇后去世多年,曹訓行之妹曹貴妃以西宮之位凌駕後宮,非常希望能生
下帝國的繼承人。曹太師一邊不停派出殺手刺殺那位庶民皇子,同時不斷獻上絕色女子以
充承光帝后宮,期待生下皇子,然後讓曹貴妃收為己出,能長久掌控這個天下。
失勢的大司命無奈之下,只能暗中向青王一黨求援,希望能早日迎回真嵐、立為太子
。而青王之妹嫁為白王繼室,二王在某種程度上結成了聯盟,對抗黑王赤王那一些倒向太
師府的藩王。歷代出皇后的白之一族期盼早日結束太子之位懸空的尷尬情況,讓白王的女
兒可以早定太子妃名分,延續共掌天下的局面。
圍繞著太子的冊立,朝廷上分成了兩派,鬥爭錯綜複雜,矛盾越來越尖銳。然而,被
推在風口浪尖上的、始終還是曹太師和他多年的宿敵章台御使夏語冰。雙方唇槍舌劍、對
於是否迎歸真嵐的問題上紛爭激烈。
承光帝在美人的簇擁下,似醒非醒地聽完了底下大臣的稟告。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
右手上那只代表著空桑帝王身份的「皇天」戒指——那只傳說有靈性的銀白色戒指發出璀
璨的光,映著帝王那張因為享樂過度而過早衰老的臉。
戒指上藍寶石的冷光刺入眼裡,彷彿引起了承光帝早年的回憶,肥胖昏庸的帝王忽然
抬起頭來,掃視著丹階下爭論不休的群臣,用從未有過的冷醒的語氣頒布旨意:「先將那
孩子從北方找回來,再讓『皇天』來判斷他是否有資格繼承帝王之血——如果他能戴上這
只戒指,朕便承認他的地位,將這個王位傳給他。」
從來未曾聽到皇帝用這樣的語氣頒布命令,所有朝臣一時間默然,片刻後才反應過來
,齊齊伏地領命。年輕御使嘴角露出驚喜的笑意——果然,他不曾看錯……皇上並不是昏
庸到了不分黑白的地步,在關鍵問題上、他始終不曾被曹訓行那老狐狸所左右。
列隊退朝的時候,他看見青王對著他微微點頭。然後,在回府途中,他的轎子便空了
,章台御使出現在皇城外一間極其機密的房間裡——那裡,有青王一黨的十數名官員早已
分別秘密到達,個個因為今日裡帝君的旨意而興奮不已。
夏語冰看在眼裡,不禁微微從鼻子裡冷笑了一聲:眼前這群人之所以感到興奮難耐、
大約是想到了太師這株大樹如果一旦連根倒了,他們能分到多少新地盤吧?
那個瞬間,年輕的御使忽然有些恍惚——如果曹太師倒了,青王會執掌朝政吧?那樣
老謀深算、絕決不容情的青王,和眼前一群面目都因為權勢的誘惑而扭曲了的同黨,如果
他們把持了朝政……真的能比如今曹訓行當權更好一些麼?
他到底在做些什麼……這麼多年的艱苦跋涉,他所做的,究竟有沒有意義?
「夏賢侄,今日事起,箭已離弦。」不自禁的恍惚中,肩膀忽然被重重拍了拍,青王
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倒曹之勢即刻發動,明日日出前成敗便有個分曉了。」
青王的眼神是看不到底的,帶著勝券在握的冷笑,吩咐自己的侄女婿:「語冰,你明
日早朝,便再度上書彈劾……這應該是最後一次彈劾了。」
「是。小侄一定全力而為。」來不及多想什麼,被多年來跋涉後看到的曙光所籠罩,
夏語冰的手暗自握緊,一字字回答。
「必須全力而為。太師府那邊只怕也一夕不得安睡。」青王點頭,然而眼睛一冷,看
向所有人,「語冰明日彈劾曹訓行,不過是為了擾亂老賊的陣腳,讓他分心——而我們真
正需要全力以赴去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無論如何要平安將真嵐皇太子接到伽藍城來。」
座中群臣悚然一驚,忽然間就安靜了下去,不再說話。
雖然一路掩人耳目,日夜兼程趕來,真嵐皇子目前還停留在葉城觀望局勢,未曾趕到
帝都——以曹太師以往心狠手辣的作風,無論如何不能容許這個天大的禍患活著來到伽藍
城!
太師府座下高手如雲,如果全力驅遣捕殺一個少年,更是易如反掌。
「當然,本王聯合白王,已經盡派王府高手護衛皇太子。但是從北方一路護送來,已
經在太師府的刺殺之下折損了大半。」青王負手,歎息,眼神複雜,「如果皇子無法平安
到達帝都,那麼這麼多年來我們的籌劃便要付之東流……你們說,該如何才好?」
眾人面面相覷,紛紛低聲道:「自然是……屬下們各出全力保護太子安全。」
「呵……」青王笑了起來,微微搖頭,「太師府座下網羅雲荒多位黑道頂尖高手,龍
象獅虎蛇五位殺手不說,聽說還有澤之國的『鳥靈』相助,各位就算遣盡府中護院守衛,
哪裡能是人家對手?」
微微笑著,青王說著那樣令同僚絕望的話,眼光卻停留在章台御使的臉上,眾目睽睽
之下、忽然對著夏語冰便是深深一禮,慌的御使連忙俯身阻止。
「夏御使,請借你身邊那位『影守』一用。」猝及不妨地亮出握有的情報,青王的目
光停留在對方臉上,彷彿想捕捉他每一絲神色變化,一字字清晰地說給密室中所有官員聽
見,「聽說御使身邊有一位絕世高手,事關皇太子生死,還請暫且割愛,讓那位高手出面
保駕。」
青王的話語傳到密室中每一個官員耳中,因為利益相關而休戚與共的所有人都把眼光
投到了年輕的章台御使臉上,每一道目光都帶著壓迫力。
夏語冰的手臂格擋著下拜的青王,然而忽然間就語塞,不知道如何回答,面色蒼白。
「真嵐太子若有什麼不測,政局便要傾覆,」看出了御使眼中的猶豫,青王的語氣卻
不急不緩,一句句分析輕重利弊,不容反駁,「賢侄,多年來你看到曹老賊作威作福、魚
肉百姓草菅人命,難道甘心?利劍在手,當為天下人而……」
「此事我不能作主。」忽然間覺得密室裡令人窒息,夏語冰深深吸了口氣,終於開口
應承下來,眼神堅定,「但是,我盡力罷。」
是的,是的——目前不能再有什麼猶豫和遲疑,路已經走到了這裡,必須堅定不移的
朝著目標前進。任何動搖都是軟弱的表現,足可以毀掉多年來辛苦的經營。
就算懷疑曹太師倒台後、是否能出現更好的政局,但是,那畢竟是懷疑而已——而目
前的腐朽黑暗局面,卻是真真實實存在的。
一個人,如何能因為不確定天亮後是否有晴空、就容許黑夜永遠籠罩下去?
相比眼前黑沉冰冷的天下,明天總是在手中、可以掌握一二的,他相信他會讓流著膿
液的夢華王朝稍微癒合一些。所以,他必須先要剜掉今日朝廷上這個巨大的毒瘤。
不可以懷疑自己已經走過的路,因為已經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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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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