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曼珠沙華)
看板marvel
標題【轉貼】海的女兒(上)
時間Fri Jan 6 23:41:15 2006
海的女兒 作者:滄月 來源處:榕樹下原創作品網
一、雨城
站在摩天大樓的頂上,隔著靜靜玻璃窗。
外面密集的白雨,依然下得無聲無響。宛如千萬條銀色的絲線,墜向腳下的大地。
背後的門裡傳出陣陣熱鬧喧囂,那是財團一年一度的開春酒會。中國大區經理會邀請
總部高層光臨,同時宣佈新一年的計劃和人事任命——聽說,四海國際的總裁陶少澤是個
三十剛出頭的鑽石王老五,至今單身。
人還沒到,公司裡那些同事早已當成了頭等大事的。辦公室裡一個月之前就為此開始
鉤心鬥角,特別是稍有些姿色的女同事,更是不願錯過絲毫麻雀變鳳凰的可能性。
唯獨她在酒會一開始就悄悄溜了出來,獨自走到了外面偏僻的廊上。
也沒有人注意她——或者,注意到了,也無心理會。
所有人的心思,都在今日酒會的任命和那個商業鉅子的出現上。
年輕的女郎穿著一襲酒紅色的晚禮服,站在金瑞大廈三十七層的旋轉餐廳外,靜靜將
手貼在落地玻璃上,看著腳下百米的城市。
雨水落滿了整個的雲澤市,這個東海沿岸最繁華的大都市如同浸沒在一片海洋裡:行
人的傘上滴落一串串的水珠,轎車的輪胎帶起一道道水龍——江南一向多雨。四月的這個
城市,到處是一片濕漉漉的水氣。
如今是早春時節,行道樹上剛剛新抽出無數嫩芽。雨水洗出了一片一片明亮的綠色,
襯托在經冬後枯澀蒼勁的幽黑樹幹上,越發顯得鮮亮如同綠色的波浪。那些樹和人,在這
樣萬丈高空看下去,似乎在一片幽碧的水中搖曳。
這是……水下沉睡著的那個世界麼?
她的手貼在玻璃上,下意識地寫著什麼,漸漸地額頭也抵上了玻璃,低頭靜靜地看著
。眼神恍惚而迷離,似乎看到了另一個世界裡去。
耳邊忽然傳來奇異的音樂——不是從背後那個熱鬧的酒會裡傳出,也不是大樓裡的任
何一處。清冷而美妙,宛如天籟一樣響起在耳畔,彷彿這個充滿了雨水的世界裡,有無數
的精靈浮出水面,婉轉飛翔,在月下歌唱。那歌聲是如此片塵不染,撫慰著她的心靈,平
息著她的哀傷,完全不像是這個塵世裡能有的聲音!
「來啊……來啊!來和我們一起。」
是她的族人…是她的族人來迎接她了麼?
召喚著她回到故國去……回到那一片看也看不到底的蔚藍中去……
於是,她感覺到身體裡那個一直沉睡的精靈醒來了,它歌唱著,應合著漫天的歌聲,
掙扎著從血肉之軀裡脫離出來,要回到那個充滿了水的世界中去。
漫天空靈縹緲的歌聲裡,她猛地拉開玻璃隔扇。
外頭帶著雨的風瞬間倒捲進來,將她包圍。她深深吸了口氣,對著外面充滿了雨水的
天空張開了雙臂。
「咦?」一個喝得醉醉醺醺的人從酒會裡出來,穿過廊子去往洗手間,眼角忽然看到
紅影一閃,似是什麼東西一掠而過,「什、什麼東西?」
一隻紅色的蝶,從摩天大樓頂端墜向了早春碧綠的大地。
半空中,風迎面吹來,酒紅色的裙子散開了,宛如一對美麗的翅膀,長髮輕舞飛揚—
—瞬間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充滿了雨水的世界裡。
看清楚了半空墜落的是什麼,酒醉的人剎那醒了,發出了驚駭的叫聲:「Lydia!快來
人啊,Lydia跳樓了!快來人!」
門裡依然是靡靡的音樂,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根本沒聽到他的話。
等到那個嚇壞了的人回過神,踉蹌著推開門去告知裡面醉生夢死的一群人,等眾人驚
慌奔至時,一切都已經在悄然中結束了——
落地玻璃被打開了一扇,冷雨和風捲了進來,打濕了光潔的大理石地面。
那裡,遺落了一雙酒紅色的細跟女式鞋。
「呵,女人啊,跳下去之前,居然還記得先脫掉鞋子。」在所有人都因為震驚而無語
的時候,忽然一個聲音調侃了一句,在這種時候,居然毫無驚訝更毫無憐惜。
所有詫然的目光中,年輕男子站在走廊那一端,挽著身旁女伴冷睨現場。
高樓外的風掠進來,一頭奇異的銀髮飛了起來。身側,一個才十八九歲的女孩子拉緊
了他的袖子,有點懼怕地望著那扇大開的窗,彷彿在空氣中看到了什麼。
「總、總裁……」大區經理這才回過神來,看著隨後來到的四海財團總裁,結結巴巴
,「讓您、讓您受驚了……那個Lydia八成是因為前兩天被Johnson甩了,一時想不開就…
…發生這種事情,真是、真是丟臉啊……」
看著戰戰兢兢的下屬,陶少澤的嘴角微微揚起了一個譏誚的弧度:一個年輕的生命消
失了,而這個人只是為在他面前出糗而感到丟臉麼?
沒有人注意到那個年輕女孩在跳樓之前,在玻璃窗上寫下了什麼。
「雲浮」、「海市」、「碧落海」……摩天大樓的落地玻璃上,雨水縱橫,結了一層
霧氣,上面凌亂地疊著一層層的字,顯然是剛剛被人用手指寫上去的。
「雲浮海市?」銀髮在風雨中翻飛,陶少澤的眼睛忽然微微變了一下,歎息。
是那些鮫人又回來了麼?……那個沉睡海底的國度。
「你,你看!」手臂忽然被輕輕拉了一下,他身側的那個女孩指著前方虛空裡的某一
處,聲音微顫,「那裡!」
「怎麼了?艾美?又看到什麼了?」總裁有些寵溺地低下頭,順著少女的手指看過去
,忽然笑了起來:「真好看。」
外面的雨中,飛舞著無數的精靈。
那些虛無的精靈沒有翅膀,卻有著深藍色的長髮和魚一樣的尾巴,彷彿傳說中的美人
魚。
大雨將這個世界湮沒,而這些海的精靈彷彿甦醒了一樣,從深藍色的海底浮出,升上
天空,在繁華的城市上空成群結隊地舞蹈。
她們手牽著手,一起唱著普通人聽不見的美妙歌曲,宛如天籟。
在歌聲中,又一個透明的靈魂從萬丈高樓下的路面中浮起——赫然是剛才從樓上一躍
而下的年輕女子的臉。那個靈魂彷彿掙脫了凡俗的軀體,升騰到高空,被簇擁著一起舞蹈
。
然後和那些精靈一起,去向遠方。
那個叫做艾美的少女卻急了,用力拉著他:「那是什麼?饕餮,你也不管管?」
「別在外人面前叫我饕餮,」陶少澤微笑起來,摸著艾美的頭髮,低頭咬著她耳朵,
「管什麼?這個事情不歸我管啊。反正也沒人看得見,是不是?」
「可是、可是……它們勾走了活人的魂!」艾美跳了起來,卻被陶少澤不動聲色地制
止。
旁邊所有女職員看著總裁和一個黃毛丫頭如此親密,個個暗地裡咬牙切齒:這樣一個
十六七歲的丫頭片子,姿色平平,毫無女人的風韻,身段都尚未長成。難不成精英出身的
總裁是個羅麗控,就愛這種青澀的未成年少女?
「Lydia!Lydia!」人群忽然散開,一個青年踉蹌衝到,撲到窗口看下去,原本英俊
的臉因為震驚而變得慘白。
「Johnson,你怎麼才來?」經理皺眉,不滿,又如釋重負,「Lydia都跳樓了,你去
了哪裡?現在才來不太晚了麼?報警了麼?」
想來這個Johnson平日裡人緣也不如何,此刻周圍所有人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討伐這
個負心人。特別是女同事,個個眼裡都帶著鄙夷和痛恨,言辭尤其尖刻。
「我、我……」那個人想說什麼,然而一低頭看到萬丈高樓下那一點依稀的紅色,忽
然間彷彿被擊倒,再也說不出話。膝蓋一軟,扶著牆緩緩跪倒,額頭抵著玻璃。
半空裡那些飛翔著遠去的精靈,彷彿感覺到了這個人的到來,一齊回過頭來。
領頭的精靈看著百丈高樓上那些人,碧色的眼睛裡陡然有光芒一閃。
「你看到了麼?」旁邊有同伴低低驚呼,指著大樓頂上的人,「織夢者!那裡竟然有
一個織夢者?」
那個精靈凝視著遠方,歎了口氣:「是啊……可惜,身邊卻有一隻饕餮。如果沒看錯
的話、那個,就是『一切罪惡的守護神』。惹不起。」
「還是先回去罷。」領頭的精靈轉身,「回去問問王,該怎麼辦?」
Lydia的臉在雨中變得透明而模糊,看到大廈裡的這般情形,微微一動,張了張口,似
乎想對著生前的戀人說什麼,然而那些精靈手牽著手圍著她,片刻不停地將她帶向遠方。
然而,亡靈的語言顯然被感知,Johnson眼裡陡然有痛楚的神色,不知不覺將身子向外
更傾斜了一些,看著百米下戀人的屍體,神情恍惚地伸出手去。
「小心!」旁邊的人沒發現異常,而陶少澤則是發現了異常也沒興趣管,只有那個叫
艾美的女孩直跳了出來,來不及分辯,一把揪住了Johnson,將上半身已經全然探出去的人
用力拉了回來。
「好險啊!」艾美驚魂未定,鬆開了對方的領帶。
雖然被一下勒得臉色蒼白,然而對面人的臉卻是木然的,顯然被突如其來的悲哀擊潰
,完全沒有感覺到剎那間已經是從鬼門關回來了一趟。
樓底下,已經有警車呼嘯而來。
「走吧走吧,大家繼續。你留下和警方交涉——」對著這種人間慘事,陶少澤卻一直
是興趣缺缺的樣子,拉著艾美轉過身去,對著大區經理一點頭,下巴一揚,又對著Johnson
,「還有他。把這件事盡快搞定。我不想公司今年一開春就遇到警察。真是觸霉頭。」
經理在旁邊臉色煞白的唯唯諾諾,他拉著女伴轉身。
「警察來了,那個人會不會有麻煩?」艾美尤自不放心,看著失魂落魄的男子,問陶
少澤,「他不是壞人——我看得出來。這不關他的事啊!」
「who cares?」銀髮男子聳聳肩,根本懶得理睬這些凡俗的瑣碎事情,只是自顧自的
返身握起了酒杯——那裡,殷紅的液體蕩漾著,宛如鮮血,「讓他們去亂好了,別管。我
們玩我們的,小美。」
「哼。」艾美惱怒起來,甩開他的手,「你這只死山羊!」
陶少澤白了她一眼,也懶得理睬,乾脆施施然走開,和旁邊湊上來的年輕美女搭起話
來,半開玩笑地安慰著這些受了驚嚇、如梨花帶雨一樣的下屬,眼裡帶著一絲惡意,看著
那些年輕的女孩子是如何受寵若驚地在他面前邀寵獻媚。
艾美再度從大廳裡溜了出去,去走廊那一頭看熱鬧。
警察已經來了,在一旁拉起了警戒線,詢問著那個目擊者,大區經理和Johnson的口供
。旁邊圍了好一些看熱鬧的——號稱國際頂尖機構的四海財團裡,也有這麼多無聊人啊。
她感歎著,吸著奶昔在一邊遊蕩,支起耳朵。
「我、我怎麼會甩她?其實,是她先提出的分手。」應該是鎮定下來了,Johnson終於
把話說的連貫,臉色依舊蒼白,「她的態度很奇怪也很堅決……說什麼和我不是一類人,
她要回到故國去找她的同伴——」
旁邊有熟識的同事插嘴:「可她分明是本地人啊,回什麼故國?」
警察皺起了眉頭,記錄著:「那麼說來,她的精神出了一點問題,是不是?」
如果這樣,倒是很容易就結案了。
然而Johnson卻是搖頭,堅決地:「不,她思路清晰,說話也有條理——完全不像精神
異常的樣子。我覺得她這樣跳下去……有點奇怪。」
那個目擊者立刻叫了起來:「可我明明看到她自己跳下去的!周圍沒一個人!」
警察搖了搖頭:看來事情有些複雜,是要把這幾位請回局裡去做個口供了。
「你看,她分明很清醒,跳下去之前還脫了鞋子,喏——」他低下頭去,指著那雙細
跟的紅色鞋子,忽然一怔:「這是什麼?」
警察直起腰,手指上挾著一支細小的白色花朵。
那種奇異的花介於海草和灌木之間,確切的說,比較像某種籐蘿。每一片葉子都如鸞
鳥的羽毛般美麗,在枝幹上每個分出葉子的腋窩裡,都開著一朵白玉般的花朵。
「這是她在格子間裡養的那瓶花,我可從沒看到別的地方有過!」旁邊有個女同事終
於忍不住插嘴,「這幾天,我經常看到Lydia對著窗外發呆,還時不時對著桌上那盆花自言
自語——我覺得她是有問題!」
接著又有一些同事符合,七嘴八舌地舉例說明Lydia這段日子的不正常。
艾美聽得有點不耐煩,饒過警戒線,走到了窗戶旁邊,將臉貼在玻璃上看出去。
外面的雨已經轉小了,太陽從雲層背後透出光來,灑向這片濕漉漉的大地。
從百米高樓上看下去,腳下的大地露出嶄新的容顏:遠處依然是湛藍的大海,而城市
裡,嫩綠的樹葉上滴著雨水,行人收起了傘,車輛停止了雨刷——這個繁華的城市,彷彿
一瞬間又重新從雨水的海洋裡浮了上來,沐浴著金色的陽光。
那一個瞬間,艾美有些恍惚。
怎麼回事?……明明是繁華的大都市景象,東海沿岸的商業中心。為什麼她一眼看上
去,卻看到有什麼影子浮在這些繁華景象之上?
影影綽綽,每一件東西上否附著一個奇異的影子:樹木變成了一片片的海藻,汽車彷
彿一群群游弋的魚類,一切都似乎在最深的海底——
宛如海市蜃樓。
她心裡陡然掠過一絲不詳的感覺,遠遠近近地逼過來。
「織夢者啊……」忽然,有個聲音傳來,極細極清,「終於,找到你了。」
被「織夢者」三字刺了一下,少女霍然抬頭看著天盡頭。
那裡,浮出了一道雨後的彩虹,懸掛在天和海的交界處,美麗奪目。
然而艾美的眼睛卻看到了常人所看不到的一切:一群美麗的精靈手牽著手飛翔在空中
,人首魚尾,宛轉歌唱,沿著彩虹一直飛了上去——而彩虹的那一端,也有一群精靈飛下
來,迎接新來的同伴。
兩群精靈在彩虹上相遇,然後一起手牽著手,迎著日光飛昇了上去。
消失在虹的盡端。
怔怔趴在玻璃上,看著海天交界處那道白虹,艾美的嘴巴不知不覺張大成了O形。她不
知道剛才那一句話,是那一群精靈裡的哪一個發出的。
「是鮫人!」她陡然低呼出來,明白過來,「那是鮫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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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鮫人
郊外的別墅裡,夜色沉沉。
窩在軟厚的沙發裡,貪婪地品嚐著那些美食,四海財團的總裁現出了本相。脫掉了人
類的外皮,這幅尊容大約會讓再戀慕榮華的女子都尖叫退卻。
雪白優雅的饕餮頂著一對巨大的羊角,悠閒地喝著咖啡,吃著法國甜點,一邊翹著二
郎腿翻看最新的花花公子雜誌,一邊嘖嘖讚歎:「真是美啊……其實你們人類中還是有些
不錯的。肢體長得勻稱,符合黃金比例,真是賞心悅目。」
艾美一瞟那個封面,臉就紅了,一個靠墊扔過去:「色山羊!人家和你說話呢。」
「噢?你說什麼?」被靠墊壓住臉,饕餮悶悶地問。
「我說,今天勾了那個女孩的魂的,是不是傳說中的鮫人?」小臉上有難得一見的嚴
肅,艾美一邊翻看著手頭厚厚的書,一邊對著這個混跡於人世的惡魔發問——她的手上,
是《遺失大陸》的第一卷《海天》。
那幅精美的插頁上,畫著一個人首魚尾的女子。她有著藍色的長髮和碧色的眼睛,美
麗而憂傷,在月光下的波浪中歌唱,身側開滿了雪白的花。
圖下的註釋是這樣的:海國,去雲荒十萬里,散作大小島嶼三千。海四面繞島,水色
皆青碧,鮫人名之碧落海也。國中有鮫人,人首魚尾,貌美善歌,織水為綃,墜淚成珠,
性情柔順溫和,以蛟龍為守護之神。
關於雲荒的傳說,自從沉音寫下那一卷《遺失大陸》後,十幾年來一直有如不息的風
一樣流轉在民間,被越來越多的人相信,甚至在考古界都有諸多專家相信那是真實存在過
的一種文明。
而海國,則是雲荒大陸歷史上的重要一筆。
雲荒外有七海,而南方碧落海的深處,有一個被稱為海市的島嶼。碧落海是鮫人們的
海國的領地,海市則是海國的首都。有些膽大的中原商人根據旅人的記述,一度打通了去
往雲荒的貿易商道,用中原的產物跟雲荒的居民交換奇珍異寶。而鮫人在那時候經常充任
這些遠洋船隊的嚮導,帶著中州的商人穿過急流暗礁,去往雲荒。
從中州穿過碧落海抵達葉城的這段航道,被中州人稱為「海上絲綢之路」。
但是有關雲荒和海國的傳說都是嘎然而止的。
一年前,沉音的忽然擱筆,讓這遠古宏大的史詩頓時攔腰截斷。在草草結束的末章裡
,將雲荒描繪成在一次巨大的海嘯中陸沉。而海國,則和雲荒的傳說一起湮沒無聞。
「不錯,那的確是鮫人。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饕餮甩開了臉上的靠枕,露出一對彎曲的羊角,滿不在乎地回答,繼續享用他的點心
。四海財團老總的胃口一直是出奇的好,在世界各地的別墅裡都配備著一流的廚師。因為
他的味蕾是如此出眾,甚至一些著名的時尚雜誌上,都邀請他兼職做菜色點品師。
饕餮頓了頓,補充:「不過,那是已經死去的鮫人……我可不知道怎麼稱呼。」
「女蘿?」艾美迅速地反問,翻到了另外一頁,「還是郎籐?」
對於那個遙遠的雲荒世界,她懂得的似乎比神袛更多。
按照沉音在《遺失大陸》裡的描述,所有鮫人死去後、都被裝入革囊沉入海底水葬。
他們會回歸於那一片無盡的蔚藍之中——變成大海裡升騰的水氣,在日光裡向著天界升上
去、一直升到閃耀的星星上;如果碰到了雲,就在瞬間化成雨,落回到地面和大海。
而有些含著怨氣失去的鮫人,軀體卻不會在最深的海底融化,而一直會憑了那點執念
以異形的方式存在。死去的鮫人中,女性稱之為女蘿,男性稱之為郎籐。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翻到了那一頁。
那是另一幅詭異的插圖:一個革囊狀的東西裡,蜷曲著一個赤身的人。那東西有著柔
軟的雙手和魚一樣的尾巴,如籐蔓一樣無限地延長,探出革囊。而那根莖般東西,則是這
個人的一頭藍色長髮了。
一眼看去,既如一個在子宮裡沉睡的嬰兒,又如一顆雪白的籐蔓。
雪白的籐蔓?
一念及此,艾美莫名地打了一個冷顫。
「你該去做功課了。」饕餮放下了手裡的雜誌,白了她一眼,「小織夢者。」
織夢者——自從一年前和蕭音姐姐認識後,她就知道自己身上流著這樣一種血。她們
出生於星象學上對應於「織夢者」的那一日,擁有著強大的創造力,憑著凡人軀殼裡小小
的心和腦,便可以虛構出一個龐大的世界,並以精神力維持那個世界裡的一切。
雲荒湮滅後,饕餮帶著她離開了故鄉海城,並留給了世人她已然外出上了大學的假相
。
然而他沒有像辟邪帶蕭音去雲荒一樣、帶她去往那片沉沒的亞特蘭迪斯大陸,更沒有
讓她動用力量去復活他的國度,而只是帶著她在世界上到處遊蕩。
這些日子來,他們過著飄搖旅人的生活:從巴黎到東京,從拉薩到加德滿都,從岡底
斯山到加勒比海……他帶著她走過了地球的大半地方,不停地指給她看這個世界最美麗的
部分,告訴她自然和社會的奧妙,同時也帶她品嚐了世界各地的美食。
有時候看著那頭雪白的山羊,她是滿心感激的。
蕭音姐姐為了維持雲荒大陸,十年來被迫閉門在家日夜寫作,每日只能通過那三扇窗
口來感知外面的世界——而她,卻能親手觸摸,親眼看到那些美麗的景象。
那是多少人一生都難以獲得的機會。
每天夜裡,饕餮會督促她開始閱讀和寫作,甚至帶來已經失傳的上古典籍給她參考,
請來異時空裡的智者和她對話。多少個夜晚,她都是這樣目眩神迷地沉浸在知識的海洋裡
,竭盡全力吸收著一切,在腦海中一次又一次嘗試地建立起自己的夢幻國度。
終究有一天,她會擁有自己構築的、比蕭音姐姐的雲荒更恢宏華麗的世界。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在饕餮全力的輔助下,這個年輕的織夢者在提高著自己的力量
,迅速地成長起來——然而這個邪魔,卻沒有絲毫要動用她這種驚世駭俗才能的意圖。
反而是她自己開始心癢難耐,宛如長出了新爪子的小貓急待找個地方磨一下。
「我……開始寫亞特蘭迪斯吧?」再也忍不住,艾美抱著kitty貓的靠枕試探著問,「
我已經做足了準備——我們開始讓你的亞特蘭迪斯活過來吧!」
那頭饕餮放下了花花公子,看了她一眼。
那種眼神宛如雷電剎那洞穿人類的心,看得艾美忽然間怔在了原地,隱隱害怕。
「當能力超出了『人』的極限的時候,好奇心就按捺不住了麼?」那頭山羊的臉上忽
然有了前所未有的冷笑表情,言辭刻毒,「能支配一個世界的感覺很爽吧?操縱無數人的
命運,生死予奪,很有吸引力吧?你想當那個世界裡的女王,是不是?小織夢者?」
「我……」艾美張口結舌,想反駁,卻無可否認這只毒舌的山羊說中了她心裡某些部
分。
「這不是辦家家,」饕餮的眼睛從印著美女裸體的雜誌後看過來,嘀咕,「你還差的
太遠。」
說了一句評語,立刻又縮回了雜誌後:「可惜蕭音回到塵世後,為了保存腦力已經放
棄了織夢者的身份——不然,你倒是可以從她那裡學到一些東西。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跟著
我胡混日子,弄得亂七八糟。」
艾美氣得漲紅了臉——
跟在這個邪魔身邊一年多,雖然時常會受到他的毒舌譏諷,可艾美還是第一次從他那
裡領到如此惡毒而不客氣的評論。
他的意思,是自己離開一個真正的織夢者還差的太遠?
這個邪魔,居然敢否定她的能力!
「死山羊!那好,你自己去弄!」畢竟是十七八歲的孩子,艾美蹭的一聲站起來,狠
狠把手裡的筆扔到饕餮臉上——他下意識地拿雜誌擋在面前,那支水筆噗的一聲紮在了美
女光滑的大腿上。
「哎哎,你幹嗎?」饕餮看到艾美氣乎乎地直奔二樓臥室,連忙站起來。
「我回家去!」艾美把東西弄得?啪響,氣的小臉都紅了,「我才不跟著你混日子,我
回去念大學!我自己寫東西!才不靠你!」
「真無聊。」饕餮脾氣遠沒有辟邪好,也冷笑起來,「鬧吧。隨便你!」
一個小時後,皇后花園別墅區門口的出租車司機看到了一個女孩拎著一隻大皮箱,從
別墅裡跌跌撞撞的跑了出來,也不理會身後跟出來的私家車司機,只管自己揚手召車。
那時候,已經是是夜裡十點鐘。
然而別墅裡的銀髮饕餮卻轉過身去,自顧自搖鈴召喚僕人,詢問紅酒蝸牛有無焗好,
牛排烤到了幾分熟——根本不想去哄那個鬧情緒離家出走的小孩子。
其實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他也並不擔心——
艾美身上還帶著那枚古玉,輕易不會有邪魅入侵。
而他身為這個世上「一切罪惡的守護者」,掌控著所有黑暗的力量,所有的犯罪集團
都在他的支配之下——這個人世,又有什麼敢傷害他身邊的人呢?
和前面幾次爭吵一樣,過了十天半個月,那個小傢伙就會被在某處發現:不是拘留所
,就是海城的家裡。然後,最後都會被送回到這裡來:或者飢寒交迫得安靜乖巧,或者大
叫大鬧沸反盈天。
不過,無論如何,他現在實在是樂得清靜幾天。
「唉,真是受不了啊!」饕餮揉著自己的額角,跌坐在大廳的沙發裡,隨手拿起一塊
提拉米蘇蛋糕,「為什麼輪到我,就攤上了這樣一個織夢者呢?」
剛剛咬了一口,忽然感覺自己剛補好沒多久的牙齒又開始疼了。
——難道是被那個丫頭氣的虛火上升?
他哀叫一聲。為什麼自己一直都比辟邪倒霉?這個女孩的脾氣,可比蕭音暴躁一萬倍
啊:自尊心強,敏感,易怒——或許因為前任織夢者實在是太完美,所以這個小孩子心裡
一開始就負擔了太多,時時刻刻向著偶像看齊,拚命的努力。
然而,可惜的是,卻始終欠缺了一樣東西。
偏偏那種東西,是身為邪魔的他所不能教給她的。
牙齒疼的越來越厲害,饕餮的臉都皺了起來,不得不將視線從桌上那剛剛端上的精美
夜宵上挪開——作為龍神的九子之一,饕餮對美食的貪婪是舉世皆知的,可他因為貪吃而
導致的牙齒疼痛,卻是誰也不知道。
他絲絲地倒抽著冷氣,覺得左半邊臉都要腫了起來。
邪魔捂著嘴,在沙發上痛得咬牙切齒:他,饕餮,是這麼的強大!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控制著全球的黑暗勢力,甚至可以決定這個世界是否繼續存在下去,可是——竟然征服
不了幾顆牙齒?!
啊嗚,實在是痛得要命……看來,這次又不得不去找辟邪那傢伙了。
-
「小姐,去哪裡?」司機問,在後視鏡裡看著那個氣得滿臉通紅的女孩。
居住在皇后花園裡的人,每個都是身價不菲的吧?看這樣子,定然是富家小姐和父母
慪氣,半夜跑了出來。
「不知道!」顯然還是在氣頭上,艾美大喝一聲,「一直往前開!」
司機噤若寒蟬地埋頭開車。而她呆呆看著窗外掠過的燈火,忽然間就哭了起來。
自從初一開始讀到《遺失大陸》開始,那麼多年來,她一直是多麼地希望自己能成為
蕭音那樣的人,能擁有那樣驚人的創造力。
十八歲那年,機緣巧合,她遇到了心目中的偶像,也得到了指點,然後她對於寫作的
熱情被完全的激發出來了——所以,她絲毫不懼怕那個邪魔,在他提出用她十年的青春和
創造力,換取織夢者才能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
然後,她跟著那個邪魔離開了家,離開了朋友,浪跡於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和每一
個時空,追逐著那個影子,一直奔過了山水迢遞。
沒人知道她是多麼的用功,曾經抱著那些書卷和典籍渡過了多少個不眠的長夜。
她希望自己能像蕭音姐姐一樣,能在自己心裡擁有一個完美的世界。
然而,這個凌駕於人世的邪魔居然用一句話否定了她的所有努力。
她根本當不了織夢者麼?早知道……是不是還是老老實實去讀大學比較好呢?
她抽抽噎噎地哭,覺得滿心失望。
車子忽然停下了,她惱怒地抬頭。
「抱歉,小姐,前頭就是金水橋了,再『一直』往前開就會開到海裡頭去啦。天也那
麼晚了,還是回家吧。」司機轉頭對她溫和地笑,好心勸說。
然而那個女孩看著前方著名的跨海大橋,卻眼睛一亮:「咦?Johnson?」
路燈將橋面照得明亮,前方那個倚靠著欄杆眺望大海的英俊男子,不正是白天在金瑞
大廈看到的那個Johnson麼?白天剛剛死了女友,他在這裡幹什麼?
艾美忽然覺得有點不對,想也不想地拉開車門跳出去,從後蓋箱裡拖出了行李。
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毛骨悚然,抬頭——天上…是什麼?
漫天的星光裡,又聽到了白日裡那種歌聲!
空靈美妙,縹緲無定,彷彿發自於人的靈魂深處,足以和上蒼對話。金水橋下,大海
一波一波蕩漾,映著月光,這種歌聲從海裡升起,充滿在整個夜色裡。
司機顯然是聽不見,自顧自的開走了,留下她一個人站在橋上發呆。
月光下,那歌聲越來越美妙,越來越淒涼,隱約有某種召喚的意味。
「哎呀!」她忽然大叫了一聲,扔掉行李撲了過去。
已經晚了。
在她的驚呼中,那個男子一步跨過了欄杆,向著橋下湛藍的大海縱身躍了下去!
那一瞬間,歌聲歇止,海面上忽然升起了無數泡沫——那些明亮的泡沫到了水面就碎
裂開來,從中冉冉飛起了無數人首魚尾的精靈。那些鮫人的精靈升到了空中,迴旋飛翔著
,手拉著手圍住了墜落的人——
那個人類的軀體繼續往下飛墜,而靈魂卻從中脫殼而出!
艾美親眼看到那具軀體重重砸落在百米下的海面,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新死的靈魂是
潔白的,歌聲重新響起,歡喜地飄向同伴。那一群鮫人中,一個女子飄然而出,張開雙臂
迎接他——月光下的那張臉,赫然便是白日裡剛剛死去的Lydia。
兩個純白色的靈魂融為一體,在海面上擁抱著,向著月亮一直升了上去。
「住手!住手!」艾美脫口大喊起來,臉色發白,「放開他!」
「不許殺人,不許再殺人!」一日之內目睹了兩次死亡,十幾歲的孩子受到了很大的
刺激,對著滿空的精靈嘶聲大喊,「給我滾開!快滾開!放開他!」!
她一隻手抓住了頸中的古玉,另一隻手在虛空中劃著,腦海中湧現出強烈的意願。那
是她在急切之下,第一次動用了織夢者的力量——隨著呼喊,心中的念力洶湧而出,將她
一切意願實現
半空中忽然起了看不見的羅網,兩個相擁上升的靈魂遇到了某種阻礙,凝滯在了空中
。
那個新死的魂魄掙扎了一下,彷彿被某種看不到的力量拉扯著,一點點往下沉降。海
面上波濤洶湧,嘩啦一聲裂開,那一具剛剛墜入海底的軀體被重新托了上來,浮出海面,
冉冉迎向那出了竅的魂魄。
然而那個靈魂卻不肯歸去,拚命地掙扎著,去拉住對方的手。
「讓我走吧……」忽然間,艾美聽到那個靈魂掙扎著發出微弱的聲音,「讓我……跟
他們走吧!一起……回到Lydia的故鄉去。」
那是、那是Johnson的聲音?
艾美怔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耳邊卻霍然聽到另一個聲音:
「放手,織夢者!」
織夢者?她大吃一驚,有誰認出了她的身份?急急抬頭四顧,看到的卻是滿空鮫人精
靈在遊蕩,從高空冷冷俯視著她,一雙雙美麗的眼睛裡都帶著憤怒,宛如燃燒的星辰。
不知道哪一個在說話。
「你們殺人!我怎麼能不管?」她握緊了拳頭,對著天空吶喊,寸步不讓。
「即便是死,那也是他的願望,你憑什麼阻止?」那個聲音卻更平靜,宛如從海天之
間傳來,冷然反問,「真正的織夢者,必須尊重每一個生命:尊重他的生,也尊重他的死
。你沒有權力,去操縱任何一個人的生死。」
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女孩握著頸中的古玉,有些驚駭地呆呆望著蒼穹。
「那…那我能做什麼?」她不服氣地反問。
「守望。」那個聲音平靜地回答了兩個字,深沉如大海,「守望著這世上每一場生和
死,用你的力量,去編織一場場美夢,給人心以慰藉——織夢者啊,你是為了彌補這個灰
冷如鐵的世上、那一道道裂縫而出生的……你應順從人心的願望。」
「才不!」艾美忽地抗聲反駁,憤怒,「你的意思是要我服從這個世界的規則?才不
!我要自己訂立規則,我才不服從於任何東西!」
「呵呵……年輕的織夢者,」那個聲音笑起來了,「你以為,這是辦家家麼?」
這種和饕餮類似的嘲笑語氣,終於讓艾美出離憤怒起來了。
再也不和那些東西糾纏,她一手握著頸中的古玉,另一隻手迅速地在虛空中書寫——
織夢者所寫出的一切意願,都將會被實現!
魂魄和身軀迅速地接近,儘管拚命掙扎著,卻依然一寸寸地從Lydia手中脫開。
「住手吧!」那個聲音忽然歎息了一聲,「你不是個合格的織夢者。」
歎息未落,一道閃電忽然從天而降,劃開黑夜。
魂魄和軀體之間的連線陡然斬斷——靈魂輕盈地升上天空,重新和戀人團聚,而那個
軀體則沉沉墜向了漆黑的大海。那些書寫在虛空的字忽然碎裂成齏粉,艾美的手指恍如被
利刃一刀劃過,指尖汩汩沁出血來!
應該有一種非常強大的力量,將她釋放的精神力全部干擾。
意念受到了強烈的刺激,艾美只覺腦中有一陣劇痛,彷彿一把刀驟然劈入,將她的神
智凝固,她痛得抱著頭彎下腰去,用力抓著金水橋的欄杆——
「你是誰?你是誰!」在失去知覺之前,她大聲問。
「藍。」那個聲音回答,「鮫人的王。」
藍?《遺失大陸》裡,並沒有這樣一個名字啊。蕭音姐姐也不會取這樣一個名字的…
…是鮫人的王?海國,不是和雲荒一樣早就沉下去了麼?那麼他們來找她,是為了……她
想著,視線開始模糊,依稀看到有個影子從月下的大海裡浮出——那雙眼睛藍得如同最美
麗的勿忘我花,凝視著她。
恍惚間,她竟不覺得害怕,反而下意識地對著他伸出手:「雲浮…海市?我知道…你
為什麼來找我了……我願意。我願意的……來試一試吧。」 她緩緩跌落地面。
彷彿為她昏迷前的最後一席話感到驚訝,那雙手伸過來,抱住了少女委頓的身形。
身後,無數雙眼睛裡都閃爍出了狂喜的光,簇擁到了身旁。
「王啊,有了織夢者,海國終於可以復生了麼?我們可以回到人間了麼?」
歡樂的歌曲充溢了月下,鮫人精靈們唱著歌,簇擁著失去知覺的少女,手拉著手升上
了天空,向著月亮一直飛去。
月下,大海一片銀光,靜謐得看不到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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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諸神的聚會
深夜十點半,四海財團的年輕總裁捂著腮幫子,指揮司機風馳電掣地直奔雲澤市郊的
一家私人診所——跟了少爺那麼些年,老司機對於他的怪癖已經習慣,因此絲毫不奇怪為
什麼以少爺這樣的身份地位,半夜犯了病並不叫家庭醫生上門、反而是自己忍痛連夜趕去
看病。
因為他知道,少爺認識的那個「龍醫生」,一向架子大得很。
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位於世界財富顛峰上的主人,從來不去任何正規的大醫院,也
不看任何權威名醫,一旦有了什麼病痛,只直奔這個郊外的小診所——似乎,他的病全世
界只有在這裡才能得到有效的治療。
車子駛出市區,轉入一條沿河小道,再拐了一個彎,穿過一大片花圃,便看得到一座
兩層的院落,路邊的牌子上寫著「龍宅」兩個字樣。
車在門口停下,饕餮跳出車外,抬頭看去——出乎意料,那麼晚的時候,診療室的燈
還亮著。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兄弟一個人坐在燈下,低頭看著什麼,一動不動。
銀髮邪魔捂著腮幫子舒了口氣:這回可好,他也不用衝到診所後頭的房子裡,把已經
回家休息的辟邪拎出來了——牙疼不是病,可疼起來真要命啊!他往裡急奔,因為疼痛,
都感覺不到頭上的雙角已悄然頂了出來,崢然現形。
然而,捂著腮幫子走進診所才一分鐘,他就知道兄弟之所以半夜還一個人坐在診所,
一定是又和蕭音吵架了——「這裡不是寵物醫院。」
深更半夜,一個長著羊角的人直接穿透了門和牆闖進來,穿著白大褂的英俊醫生顯然
正煩著,不等那個飽受病魔折騰的病人開口,便冷冷來了一句,堵得饕餮半天說不出什麼
來,只瞪著他,指著自己的嘴巴。
「躺到椅子上去!叫你不要亂吃東西,」看到兄弟這般狼狽的樣子,辟邪終於還是站
了起來,開始消毒器械,「把嘴巴張開!——你看看,都爛到牙根了!得取掉你的牙神經
。」
「不要啊,你這蒙古醫生!」饕餮在椅子上大叫,「一取神經,這顆牙就算是死了!
」
「那你還沒節制的亂吃,貪圖口腹之慾?」辟邪沒好氣,拿著探頭敲著這頭饕餮的一
嘴牙,叮叮噹噹的響,「就算你能任意變出形體,可本體怎麼辦?照樣會發胖,照樣會爛
牙!龍牙一旦蛀了,除非拿血珊瑚來補——你也知道,這種東西在三百年前就因為海洋環
境惡化而絕種了。」
滿嘴的牙被依次敲過,饕餮疼得倒抽冷氣,也沒力氣維持外形,現出了本相。
胖乎乎的山羊張著嘴,雪白的利齒在探燈下閃閃發亮。
「有一半的牙都被蛀壞了。」辟邪冷冷道,拿出電鑽,開始消毒,「我銼下去看看有
多少是爛到神經了。有些看來是不得不拔了。」
「拜託……我不想拔掉……」饕餮疼的皺眉頭,絲絲吸氣。
然而話音未落,牙床裡一陣劇痛,麻藥已經打了進來。一瞬間他半邊臉麻木,只好乾
瞪眼。向來溫和的兄弟死沉著一張臉,舉著電鑽二話不說開始工作,他不由心裡一個冷顫
——倒霉啊,看樣子,辟邪一定是今天和蕭音吵架了,才會這樣一副把他當死豬宰的表情
。
除了同族,他們神族一旦出現什麼不適,根本也是沒地方可以求醫了。
自從雲荒真正沉沒之後,放棄了那片大陸的神袛和織夢者一起回到了人世,開始了平
凡的生活。辟邪選擇了醫生的職業,開了一個診所;而蕭音則繼續在那個廣告公司當文案
策劃。
隱藏了所有驚人的力量,成為一對最平凡的年輕夫婦。
難道是這樣的生活、漸漸消磨了他們最初的熱情,變成一對柴米油鹽的夫妻了麼?還
是因為神袛和凡人之間終究有不可逾越的界限,時日長久便出現了隔閡?
鑽頭在牙齒裡滋滋的打洞,饕餮只覺得腦袋都被麻藥麻痺。
「啊!」診所後的房間裡,陡然傳來一聲驚懼的尖叫。
是蕭音的聲音?
饕餮只覺得嘴裡劇烈的一震,牙齒幾乎被鑿穿。那個正在工作的醫生一聽到妻子的驚
叫,想也不想,把還在旋轉的鑽頭一扔,立刻消失在了原地。
「喂!喂!」牙齒鑽到一半被扔下,饕餮張大嘴巴躺在椅子上,氣急敗壞。
廚房裡發生了一場小小的火災。
灶上烈火熊熊,滿鍋的油不知為什麼爆了起來,滋滋作響,劇烈的濺開來。
蕭音一隻手拿著鏟子一隻手舉著鍋蓋,正在驚叫,試圖將蓋子扔回燃燒著的鍋上。然
而一粒濺出來的油飛到她手腕上,燙得她一顫,蓋子?啷一聲掉到了地上。
「小心!」顧不得打了一日的冷戰,辟邪一步搶前將妻子攬到了懷裡,背過身擋住那
些飛濺的沸油,一回手就將那些火在手心熄滅。
焦臭的味道瀰漫在廚房裡,蕭音拿著鏟子,把頭埋在辟邪懷裡,悶悶的不說話。
「你這是幹什麼呢?」滿地狼藉,白大褂上滿是油污的醫生責備妻子。
然而蕭音還是堅持著一天來沉默的冷戰,看了他一眼,自顧自的想掙脫出來。然而辟
邪卻抓住了她的手腕,心疼地皺眉:潔白的皮膚上,燙起了一串燎泡。
辟邪低下頭,輕輕對著手腕吹了一口氣,將那一串燎泡消除。
「以後倒油之前,先把鍋裡的水擦乾淨。」哭笑不得的,他對妻子提出忠告。
蕭音蹙起了細細的眉毛,白了他一眼,依然保持著沉默,顯然還是在對抗。
然而肚子卻發出了不爭氣的咕咕聲,提醒她早該進食了——從昨晚和辟邪吵架後開始
冷戰,已經是一整天沒有東西吃了。晚上辟邪去診所裡生悶氣,她只好摸索著進廚房想做
個最簡單的蛋炒飯,卻不想弄成了這個樣子。
「一整天都餓著?」辟邪注意到了妻子的氣色,嚇了一跳。
光顧著生氣,他也完全忘記了蕭音是根本不會做東西吃的。
白大褂也來不及脫,神袛連忙捲起袖子開始做飯。
「唉,蛋炒飯蛋炒飯,是用飯炒的啊——你把米和油放進去幹嗎?」辟邪一邊收拾著
狼藉一片的灶台,一邊教訓妻子,「香菇,要先在水裡泡上半天,等它發好了才能下鍋—
—這樣直接切了炒,味道就跟咬木頭沒區別!你就承認在這方面你是低能罷,折騰了一年
多還不死心麼?」
然而等他炒好雞蛋,將作料再一併倒入後,抬頭卻不見了妻子,只有一隻雪白的胖山
羊站在廚房門口,滿嘴塞著藥用棉花,拚命忍住笑看著繫著圍裙拿著飯鏟的神袛。
可由於半邊臉被麻痺的緣故,那個笑容顯得極為詭異。
「嗚……」手術到一半被扔下的病人張開嘴,指指自己塞了棉花球的牙齒。
「等下,」辟邪看了兄弟一眼,自顧自盛起滾燙的蛋炒飯,「先回去躺著!」
饕餮可憐兮兮地跟在他後頭,看著他端著飯去客廳裡找蕭音。
然而,找遍了都不見人。客廳和臥室裡黑燈瞎火,若不是他們兩個都有超過凡人的能
力,早就被地上七零八落的東西絆倒。戰況激烈啊……饕餮吸了口氣。他知道無論如何情
況下,辟邪都是不會動手傷害妻子的,那麼發飆的必然是前任織夢者了。
看來,他實在也不必羨慕辟邪:這個女人的脾氣,似乎比艾美那丫頭還大啊。
「你們…吵架了?」好容易克服了嘴裡的異物,饕餮含糊地發聲。
「嗯。」辟邪沉著臉應了一聲,就不說話了。
饕餮跟在他後頭,看著他一道道門的尋找過去,忍不住好奇:「為什麼吵?」
辟邪回頭瞪了這個多嘴的兄弟一眼,胖山羊在他的眼光裡聳聳肩。
「她想重新開始寫東西,而我不許她再寫。」證實了女主人不在這套房子裡後,辟邪
開始推開玄關的門,前往溫室花圃,他知道妻子一旦生氣,就會一個人躲到花房裡去對著
花木自言自語。歎了口氣,他終於說出了事情的原委:「昨天我撕了她的手稿,她就開始
拿東西砸我,然後整整一天沒和我說話。」
「她還在寫東西?」連饕餮都吃了一驚,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她、她的精力不是
已經耗盡了麼?」
他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她若是再不停止用腦,這裡就會徹底壞掉!」
「那已是一種習慣……」辟邪苦笑起來,「就像呼吸,睡眠一樣必不可少。」
這一年來,他像戒毒一樣的逼著蕭音戒掉寫作的習慣,換來卻是她越來越暴躁的脾氣
和頻繁的爭吵。她如撲火的飛蛾一樣,不能停止那一場編織,在火焰上用生命為代價舞蹈
;而他卻彷彿一個守火者,一次又一次地將她從火焰上趕開,不讓烈火舔拭她的羽翼。
——他們之間有過多少次爭吵啊。
他不能失去她,所以絕不允許她繼續消耗著所剩無幾的精神力。生怕她生命之火因此
而熄,就將獨自面對這宇宙洪荒千萬年的寂寞。
然而她卻有著驚人的執著,寧可死亡也不願放棄。
織夢者有她們的宿命,只為那一襲夢之華衣而生,夢碎即死。她們在短促的一生裡,
體會過幾生幾世的悲喜跌宕,但也透支了幾生幾世的精力,往往都會早夭——千百年來,
又有多少具有那種天賦的人在心力交瘁之後,咯血死在黃燈古卷之下?
想起遲早艾美也會變成和蕭音一樣,饕餮忽然覺得牙又疼了起來,齜牙咧嘴地跟著辟
邪穿過了花園:「還真是海枯石爛地老天荒啊——大陸都沉了,你們兩怎麼還在折騰?」
兩人穿過花木向著房子走過去,溫室花房裡果然有燈光,依稀看得到蕭音獨坐花下的
側影,美麗的籐蘿舒緩地下垂,開著細小的白花。女子微微仰著頭,彷彿又在對著滿屋子
的花喃喃自語——饕餮只是看了一眼,忽然覺得這種寧靜的圖畫裡,隱約有什麼不對。
辟邪的臉色也有點變了,端著那碗蛋炒飯,不知不覺加快了腳步。
一枝垂落的白花拂過羊角,嘀咕著的饕餮忽然怔住了。
「辟邪!」他脫口叫了兄弟一聲,聲音略微變了調。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種東西……怎麼會在這裡?
一瞬間忽然相通了什麼,某種不祥的感覺如閃電般貫穿他的心。饕餮來不及等兄弟回
答,瞬間發力,躍上了夜空,撲向溫室。同一個剎那,辟邪也已經點足撲出。
然而,已經晚了。
溫室裡傳出了啪的一聲響,燈光忽然熄滅了。
在燈光熄滅的前一剎,他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蕭音身側的那株籐蘿陡然扭曲變異,下
垂的枝條一起揚起,變成了無數雙雪白的臂膀,牢牢的抓住了她!
「女蘿!」辟邪脫口驚呼,手中的盤子跌落在地。
顧不得被鄰居發現的危險,年輕的醫生瞬間現出了本體,和饕餮一起直撲向那個溫室
。溫室的門是從裡面反鎖的——當然,這無法阻止他們絲毫。
阻止了他們步伐的,是蕭音說出的話:
「辟邪,別過來。」
他的妻子凝視著他,眼神悲哀卻又堅決:「我想跟她們走……去創造另一個新的世界
。」
「不要!」他脫口叫起來了,「你會死的!」
「那麼,就讓我死去好了。」蕭音微笑起來,蒼白疲倦已久的臉上有一種期許,那一
瞬間,她又煥發出織夢者所有的光輝,「死在自己的夢裡,那也是織夢者應有的結局。」
如果停止那一場書寫,「沉音」便會永遠的死去了,她身體裡的一半生命將隨之枯萎
。而剩下的那一點凡俗靈魂,又能做什麼呢?除了書寫,她一無是處,連一頓飯都無法做
好,必須活在辟邪的羽翼之下。而辟邪所傾慕的那個名為沉音的織夢者,則早已死去了—
—他只是靠著追溯那個幻影,繼續遷就著現在這個庸俗的凡人罷了。
她是愛他的,但是她的愛,不能在連「自我」都沒有了的時候依然獨立存在。
對這個世界而言,「蕭音」的存在猶如螻蟻。而她並不願成為一隻螻蟻,在安適平淡
的柴米油鹽裡,過完剩下的歲月。
——哪怕身旁有神袛的陪伴。
「別廢話,快!」饕餮顯然知道了周圍那些女蘿們的意思,一聲斷喝,便往蕭音身側
撲了過去,利爪一揮,幾條抓著蕭音的「手」驟然斷裂,流出殷紅冰冷的血。
然而,他感覺到自己的力量遇到了某種旗鼓相當的抵抗。
微微一驚,那雪白的籐蔓忽地從地面上消失,縮入了土裡。
——連帶著上面前任織夢者,一起消失在兩個神袛面前。
辟邪從頭到尾都在猶豫,不知如何在妻子的意願和自己的意願之間作出選擇。饕餮卻
不能眼看著有人在面前公然蔑視自己的力量,立刻衝了出去,掠上高空發動攻擊。
然而,就在短短一瞬間,那些雪白的女蘿都消失了,帶著蕭音一起杳無蹤跡。饕餮站
在高空逡巡,滿臉驚訝:這個世界上,居然有東西可以在他們兩人面前,從容將蕭音掠去
!那是什麼樣的力量?無論是撒旦,波旬,伽樓羅,甚或守護七大洲的其餘七神,都無法
做到!
而這個宙合內,又有什麼的力量、能夠強過龍生的九子?
「倒也未必比我們強。」辟邪比饕餮冷靜得多,足踏浮雲掠上了高空,俯視著腳底下
沉睡中的雲澤城,喃喃,「只是,似乎剛才那種力量,正好和我們的力量相生相剋……」
「相生相剋?」饕餮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說——」
「是海皇。」化為猛獸狀的辟邪往東方的大海裡眺望,眼裡有了冷芒,低低磨著爪子
,「帶走蕭音的,是海裡沉睡了幾千年的鮫人之王……只有他,能繼承龍的力量。」
九大守護神雖然強,但始終是龍的兒子。
而將九子派出守護九大洲、成為陸地之王后,龍神依舊停留在它海洋的領地裡,庇佑
著海的子民。數十萬年來,洪荒更替,龍神也經歷了幾世幾劫,不停輪迴復生——然而,
龍之一族的嫡系力量,始終被保留在那片浩瀚的藍色裡。
所以,能克制九大神袛的,同樣只有來自海國的龍之嫡系的力量。
「他媽的!」饕餮徹底明白過來了,脫口罵,「難道那些鮫人也要打織夢者的主意?
」
罵了一句,他的臉色忽然變了:「糟了!」
巨大的山羊迅速往回撲,根本來不及和兄弟多說一句話——
連前代織夢者都不放過,那麼這些鮫人,又怎麼會放過艾美?
-
又晚了。
憑著感知,辟邪和饕餮追索到金水橋旁時,卻失去了蹤跡。
星光璀璨,月色如水,大海在星月下微微搖動,無邊無際。
如此博大,如此深邃——就算是他和辟邪這樣的神袛沒入其中,也會毫無蹤跡吧?何
況那個十八九歲的丫頭片子。
「這個拎包不是死者的!」月下停著一輛警車,有一群人在喧囂,其中一個翻檢著一
個米色的巴寶麗大拎包,從裡面拎出一件女式的內衣。饕餮一眼認出那是艾美走時隨身帶
著的包,一驚,立刻瞬移過去,隱了身,站在那個警官身旁。
那些人是圍著被浪沖上沙灘的一具屍體忙亂。饕餮的眼神忽然微微一亮:
那一張臉,赫然便是昨日白天那個看到女友跳樓的下屬!
雖然因為高空落水的巨大衝力,讓七竅裡都沁出了血,身體也被在水中浸得發白,可
臉上卻依然看得出一絲釋然和堅決——銀髮的邪魔忽然間有略微的動容,側過頭去不想再
看。
只隔了一日,他也選擇了跟隨而去麼?
那早已湮滅的海國裡有個傳說:在月明星稀的夜裡,任何人類如果報著必死之心躍入
大海,那麼就能到達鮫人們的國度——那個位於碧落海璇璣列島上的海市。而此刻Johnson
臉上這種釋然的笑容,彷彿是在擁抱一個新的永恆國度。在墜落的那一剎那,他,看到了
那個轟然洞開的世界了吧?
很久以來,他都覺得殉情只是這個世界上古老的傳言罷了。
饕餮穿過那些人群,在屍體旁俯身查看,拈起了一個細小的東西,眼神凝聚——一支
纖細的籐蘿,在死人濕漉漉的發中悄然綻放:鸞鳥羽毛一樣的葉子,開著雪白細小的花朵
,純潔如雪。斷口上,有淡淡的血色。
這種花,他在金瑞大廈Lydia墜落現場,也曾看見過。
「女蘿。」旁邊有人低低說了一句。詫然抬頭,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兄弟。
「艾美也是被海皇帶走了。」辟邪眉頭緊鎖,遠眺著大海,手指漸漸握緊,「那些鮫
人,到底想要做什麼……」
海國,和雲荒一起毀滅已經很多年了。
那是一場天塌地裂,無數蒼生死去,連神袛都無能為力。
九洲之一的雲荒一夜之間沉入海底,而原本位於深海的海國,卻在地殼的劇烈運動下
隆起,暴露在空氣裡。岩漿流出,火湮滅了大地。無數鮫人在火中瞬間死去,剩下的那些
掙扎著在地面奔逃——然而只有尾鰭的鮫人無法逃脫火的蔓延,接二連三地成為焦炭。
守護大海的蛟龍竭盡了最後的力量,投身地火中,以身軀堵住了湧出岩漿的裂縫,並
以自己的脊樑架起了一座橋樑,另一頭通往大海,讓海皇護著一部分子民逃回了海中。
那,便是今日橫亙於東海、直通往大海深處的騰蛟山脈。
——然而,即使那些倖存的鮫人回到了海洋,可那裡已然沒有了他們賴以生存的環境
:到處是一片新沉入海底的廢墟,充滿了雲荒人的屍骸和血污;海藻沒了,珊瑚礁沒了,
魚類都在瞬間滅絕。絕望的鮫人們在飢餓和污穢中漸漸消失了蹤影。
海國,終於和遠古的雲浮羽民國一樣,徹底在歷史中消失。
「我不管那群死魚想幹什麼!」饕餮的怒火顯然是到了爆發的極限,將那截雪白的籐
蔓碾的粉碎,咆哮起來,「敢在眼皮底下動老子的人!以為是父族老子就會手下留情?」
邪魔的憤怒,在瞬間讓整片大海洶湧!
星月剎那無光,黯淡的天幕下,大海黑沉如墨,捲起了狂風。海岸上勘查案情的人看
著猛然間撲向海灘的大浪,驚呼著後退,扔下了那具屍體。
「別衝動。我們還不知道海國如今在水下哪個地點。」在十幾層樓高的巨浪撲到海灘
上時,辟邪抬起手,憑空凝定了那一波巨浪,對著身邊的兄弟低聲道,「——你這樣亂來
,會驚動大哥的。」
守護著這片如今被稱為亞細亞大陸的,是他們九個人中的老大:蒲牢。
雖然脫離神袛的行列做了邪魔,然而顯然這個兄長還存留著往日的威嚴,正在發怒中
的饕餮也愣了一下,冷靜下來。他迅速地用手在面前抹開了一面水鏡,往裡看了看,舒了
一口氣:「沒事。老大他正在維也納聽音樂會呢。」
九子之老大蒲牢,性喜音樂。上古戰國時,每次聽到人間鐘聲樂曲就忍不住化身下凡
,趴在編鐘上偷聽——因為被人類發現,所以至今他的形象還被裝飾在大鐘的鐘紐上。
然而千年來,老大也是與時俱進的,如今的口味已經從黃鐘大呂、變成了去維也納聽
卡拉揚和小澤征爾,近年又迷上了現代音樂。
「咦,身邊換人了?居然不是那個唱起歌來可以撕破我耳膜的女高音了?」饕餮本來
只想確認一下老大的位置,可天性好事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記憶中,那個威嚴沉默、只愛
靜靜傾聽音樂的蒲牢,對於人世懷有無比的深沉熱愛,而他唯一肯接近的、也是世間用用
最美妙歌喉的人類——比如那個紅極一時,被譽為「可用歌聲和蒼穹對話」愛爾蘭女歌手
梅靈。
然而身為神袛的兄長恪守著人神界限,人類只能成為他的「知音」,卻永難抵達他的
心靈。他愛那些女子,只為那些天籟一般的歌喉,就如愛一件上蒼造出的藝術品。
辟邪有點不耐煩,拉開兄弟:「離開上次看到老大身邊的那個女高音都已經八十年,
想來早就入土為安了。你以為人類可以活那麼長?」
然而說到這裡,心下一痛,不由也多看了一眼水鏡。
穿著黑色禮服的蒲牢在貴賓席上聽著,面色沉靜。在他身側坐著一位身穿雪白長裙的
女子,有一雙美麗的深綠色眼睛,微笑著傾聽,臉色卻有些不以為然。畫面上正好到了中
場休息的間隙,那個金髮女子挽著蒲牢站起散步,微微說了一句什麼。蒲牢眼睛一亮,露
出激賞的神情,連連點頭。
「那些音樂只是二流。」辟邪清楚地聽到那個女子開口評價,對著身側蒲牢說出了這
樣的話——「真正的音樂是安靜而純淨的,可以呼喚日月、與上天對話。能讓水流淌,讓
樹說話,它是與歷史上那些不朽靈魂溝通的橋樑。」
那樣的話……難怪老大會連連點頭,分明就是梅靈和生前說過的一模一樣!
「這個女人不簡單啊。」饕餮忽然間有點不安,看著畫面裡那個匆匆走入後台的女子
,隱約覺得有什麼不大對。辟邪本來也想急著開始搜索海國,然而在看到那個女子後也莫
名的凝重起來,並未立刻離開。
兩人就這樣靜靜凝視著水鏡,看著彼端的兄長。
中場休息結束,回到座位上的卻只有蒲牢一個。而下半場開始的時候,站到台上的、
赫然就是那個女子!
在她唱出第一句的時候,天地彷彿都安靜下來了。
就在那一瞬間,饕餮和辟邪同時有了一種直覺:這,不是人世間所能有的聲音!
「海之歌姬!」注意到了那個女子奇異的藍色頭髮和深綠色眼睛,同時地,神袛和邪
魔一起脫口而出——海之歌姬是那個貌美善歌的民族裡,擁有最美歌喉的鮫人的稱號。
傳說中在海國鼎盛的時期,在一年一度海市上都會評選歌姬。而鮫人天生就是蒼穹下
最善於歌唱的種族,傳說歌姬之歌,可以遏住行雲、停住流水,可以讓遠航的水手迷失方
向,讓最兇猛的野獸低頭收爪。
而海國湮滅之後,這些也就一起成為了傳說。
然而,居然在這面鏡子裡、看到了傳說中海之歌姬的再度出現!
他們兩個還來不及猜測這個女子是怎麼來到兄長身邊,就看到歌聲停歇後、台下的一
片寂靜裡蒲牢帶著激賞的神情,率先回過神鼓掌。
毫無疑問,這個歌者用天籟般的聲音、在瞬間征服了神袛。
「又是鮫人?他們到底要幹什麼!」饕餮憤憤而納悶,「老大會不會有危險?」
「不會。憑那個鮫人,傷不到老大——」辟邪看著鏡子,下了決定。
生怕注視得太久會被那一邊的兄長發現,一揮手,水鏡碎裂成無數水珠灑落風中。他
對兄弟提議:「我們還是先去找把蕭音和艾美——我們從東海開始搜,你往南我往北,哪
怕把四大洋翻過來也要趕快找到她們!」
不趕快的話,若蕭音以目前的狀況重新開始充任織夢者,只怕立刻就要出事!
月光下,喀喇一聲響。海水碎裂,然後無痕。
遙遠的歐羅巴上空,天籟般的歌聲還在迴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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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藍
五月十日。夜。凌晨三點。日本。
東京都豐島區飄著靡靡的細雨,深宵寒氣森森。
摩天大樓裡黑洞洞一片,只有零落幾個窗口亮著燈,照出通宵工作的辛勤剪影。
滿地的紙張,全工作室的人員都在加班,終於在鐘聲敲響三下的時候將第二百一十七
輯的《遺失大陸·大荒》繪製完成。主筆室的燈全亮著,從老闆開始沒有一個人在出稿前回
去休息——畢竟,對於這種重量級的稿子,即便是號稱日本動漫界具有「十一段水準」的
星野塚大師,也是竭盡全力半分不敢馬虎。
當初二十七歲的星野塚,在人才濟濟的日本動漫界鬱鬱不得志,最後借了會說中文的
便利,不得已去了中國,靠著辦漫畫培訓班謀生。機緣巧合,某日他遇到了一個自稱辟邪
的男子,在看了一眼他那些畫稿後,默不作聲地將一本雜誌放在他的手中:那是中國發行
量最大的《幻想》,上面剛剛開始連載一部叫做《遺失大陸》的長篇稿子。
他尤自記得那一本登的,是第一卷《海天》的第五章。
他只看了一章,就被那樣恢宏瑰麗的世界擊倒。迅速去找來了前面部分,連著看了一
個通宵。第二日便飛去了《幻想》的總部,和此文的責編非天聯繫,通過他,和原作者沉
音簽下動漫改編權——
那是一紙神奇的契約,彷彿命運的權杖點中了他的額頭,讓他的才華得以顯現,將他
帶上榮譽的顛峰。隨著十年來《遺失大陸》的風靡世界,他獲得的聲譽和地位越來越高,
已經被譽為繼豐田彥二後的又一國寶級大師。
然而,從那之後的十年,他再也沒有見過那個交給他第一卷文章的男子——後來得知
,那個叫辟邪的神秘男子,便是本文原作者沉音的唯一助手。
而那個傳說中的沉音,更是從未相見。
凌晨四點,終於改完了手下交上來的最後一頁畫稿。長長舒了口氣,戴著金絲眼睛的
儒雅中年人從厚厚一堆畫稿中抬起頭來,對著一邊同樣滿臉疲憊的助手微笑:「好了,完
工。我們去對街的中華料理店吃點宵夜吧。」
看到老闆通過,全體員工發出了歡呼,收拾東西簇擁著走入空無一人的電梯間。助手
伊籐陽子拿了黑風衣給星野塚披上,跟在他身側。因為知道老闆和伊籐小姐之間的曖昧關
係,所有員工都自覺地遠遠走開。
「星野先生,第二百一十七輯後,《遺失大陸》便是完全結束了吧?」走出電梯後,
來到空蕩的大街,伊籐小姐為他撐開傘,並肩走著。然而走了一會,這個十多年前就跟隨
他的助手,終於忍不住多時的疑問。
「嗯。」星野塚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原稿就是這樣,迅速的完結了。」
「可是……」伊籐陽子怯怯的問,「那之後,先生打算畫什麼呢?」
——因為十年來將全部心力傾注在了《遺失大陸》上,並無其他作品。所以在獲得崇
高榮譽的同時,業內就有妒忌的同行詆毀說,星野塚之所以出位完全是靠著原作本身的優
秀,而離開了《遺失大陸》,他什麼都不是。
夜半的冷雨靡靡撲面,零落有幾兩摩托車高速掠過,帶起雨水——那是都市裡的暴走
少年們在深夜狂飆。聽得這樣直接的詢問,漫畫家臉上卻一種微笑,不以助手這樣的問題
為意。
——彷彿,完成了這部耗費了他十年精力的巨作,就如結束了一場生命的跋涉。
「接下來,當然要開始畫屬於我自己的『雲荒』了啊。」星野塚微笑著,對著傘下合
作了十年的女子頷首致意,「陽子會和我一起來完成它麼?」
冷雨中,他們是離得如此之近,伊籐陽子甚至能感覺到對方的氣息吹拂在臉上。
她的臉紅了起來,深深低下頭去,結結巴巴:「自然、自然是的——十年來,我、我
對先生的心意,先生你……」她眼睛裡忽然盈滿了淚水,無法說下去。
「我知道。」星野塚滿眼微笑,抬起手握住了伊籐的手,接過傘,「我知道的。」
「只是,我曾經和神簽了一個契約,把十年的時間完全給了雲荒——為了那個契約、
我成了一個工作狂。如今,終於可以開始自己的人生。」如釋重負的微笑著,星野塚將手
探入風衣內袋,「這麼些年來,真是辛苦你了。」
一隻素白的鑽石戒指,在他手中的黑天鵝絨盒中奕奕生輝。
「以後,還要繼續辛苦你。」星野塚握住伊籐陽子的手,柔聲請求。
忽然,他的眼睛凝結了——
在陽子纖細的手指上,不知何時、赫然已經有了一枚紅寶石鉑金戒指!
伊籐陽子怕冷似的哆嗦了一下,忘了手裡撐著傘,彷彿想把手藏起來。手頹然鬆開的
時候,雨傘落下,輾轉,捲入飆車少年帶起的風裡。頓了頓,臉色蒼白的嬌小女子終於抬
起了頭,緩慢而低啞:「我……我接受了村上先生的求婚。就在昨天下午。」
「村上英南?」星野塚的臉色同樣蒼白,茫然的看著路對面的料理店,喃喃,「就是
那個追了你十幾年、從家鄉最到了東京都的男人?那個中華料理店的老闆?」
「嗯……英南很好,還同意我婚後還可以繼續現在的工作。」陽子低下頭,捏著自己
的手,侷促地沉默許久,忽然爆發似地啜泣起來,「我、我已經三十二歲了!星野先生…
…原諒、原諒我差了一步,無法等到這一刻。」
沒有人可以一直等待。哪怕愛他如她。
真是命運巨大的嘲諷——一對相愛的人在一起十年,天天去一個料理店吃飯,卻因為
某個原因始終未曾說出口。沉默的等待和堅持中,期限終於過去的前夜,女子卻嫁給了料
理店的老闆。
「不可能……不可能!」沉默片刻,星野塚忽然低低吼出來了,一把握住她的手,粗
暴的擼下了那只象徵了她屬於別人的戒指,失去理智地往街對面的中華料理店衝去。
「星野先生!」伊籐陽子在後面驚叫了一聲。
漫畫家充耳不聞,只想著要將這只戒指擲回到情敵的臉上,彷彿冥冥中有一種力量在
拖著他的身體,往某個方向走去。
「星野先生!!」陽子的聲音急促響起,已經變成了驚懼的尖叫,「小心!小心!」
「嘎——」刺耳的急剎車聲劃破了寂靜的雨夜。
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飛出三五米,隨著身形的重重落地,兩隻銀白色的指環從流滿血
的指尖拋出,在冷雨裡劃出一高一低兩道弧線,叮的一聲落到雨水裡。
那輛摩托車一連翻滾幾下才停住,上面飆車少年同樣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的同伴們看到出了大禍,停下車怔怔看了數秒。領頭的少年最先回過神來,呼嘯一
聲,帶領所有暴走族一哄而去。
「星野先生!星野先生!」伊籐陽子幾乎是失去了站立的力氣,踉蹌著撲跪在星野塚
身側,用顫抖的手抱起那個失去知覺的人,不顧一切的呼喊,「來人!快來人!」
暴雨裡,三十二歲女子臉上的一切妝容都被沖洗乾淨,留下蒼白而絕望的容顏。
恍惚間,似乎聽到極遠處有細微的歌聲,美妙如天籟。
然而伊籐陽子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漆黑的夜,忽然看到了那群在雨夜歌唱著,成群
結隊翩然飛翔而來的精靈——是幻覺?她來不及分辨,只是緊緊抱著懷裡的人,狂亂地呼
救。然而,一時間沒有任何人回應。彷彿,這個世界死寂了。
「星野先生,終於等到你了。」人首魚尾的精靈對著那個新的靈魂微笑,看著京都的
冷雨穿過那個虛無的身體,「跟我們走吧……我們,等了這一刻很久很久。」
那個靈魂固執地停留在原地,圍繞著那個跌坐在雨裡的女子。
「霍普森·金先生,已經比你先到了半年。」鮫人的頭領繼續微笑,對著那個靈魂作出
了彎腰邀請的姿式,「我們海國,非常需要借用您的力量。只需要您一天的時間,請務必
幫助我們。」
雖然聽到霍普森·金這個名字的時候動了一下,那個靈魂依舊在原地冷然不動,週身散
發出的逼人靈氣讓空氣凝結。
「當然,我們也會幫您。」鮫人首領有著如大海般碧綠的眼睛,深邃神秘,低下頭,
輕輕說了一句什麼。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話,終於讓那個固執的靈魂動了。
冉冉在血泊中升起,飛向高空迴旋的鮫人精靈。
第二日清晨,一條新聞震動了整個日本——
《遺失大陸》的繪畫者、有著漫畫界教父之稱的星野塚,在完成最後一輯畫稿的當夜
,被暴走族撞成重傷,已經陷入腦死亡狀態。
這是繼半年前霍普森·金在完成《遺失大陸》的電影拍攝後腦溢血而死後,又一位和這
一巨著相關的名人去世。肇事者當場死亡,而事故的唯一目擊者、星野塚的助手伊籐陽子
則因為受到極大的刺激而陷入了精神恍惚中,每日只是站在事故發生的街口,對著天空自
語。
「請把星野先生還給我。」她攤開手,對著東京都灰冷的天空,喃喃低聲,「我愛他。」
手心裡,躺著那枚銀白色的鑽戒。
——那一夜警察來後,她在街上走了一夜,只撿回了這一枚戒指。
她接受了他最後的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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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美醒來的時候,眼前是一片無盡的蔚藍。
清澈,透明,璀璨,宛如最美麗的勿忘我花,最純淨璀璨的寶石。在她身側和頭頂微
微的流動,無聲無息。睜開眼睛的那一瞬,她居然忘了身在何處,只是被那樣的藍色吸引
沉醉,目不轉睛地看著,彷彿看到了那種顏色裡極遠極遠的深處。
無數的精靈,人首魚尾,在藍色的最深處飛翔。歌唱或舞蹈。
有星星狀的高台,五個尖銳的稜角上點著火,台上描繪著一條巨大的龍。台心放著一
塊巨大的玉石,彷彿一個雪白的蛋。無數的鮫人就圍著它日夜歌唱祈禱。
供奉龍神的金座前,一個帶著冠冕的年輕王者抬起頭來,他有著天神一樣完美的臉。
「咦?」艾美陡然驚醒過來,一下子坐起——這,不就是在海灘上失去知覺的一剎那
,看到的那個人?那個鮫人的王?那麼,方才自己在藍色最深處看到的幻影,是多少年前
、海國祭祀時的盛況?
坐起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到了一個海底的國度。
身側是珊瑚築成的牆,那無所不在的藍,便是清澈的海水,瀰漫了每一分空間。
不知為何,她居然在水底毫無拘束地行動著,和陸地上一樣自由的呼吸。
「您醒了麼?」身側有溫柔的問話,一隻雪白的手臂托上了手裡的金盤,盤子裡裝著新鮮的水草和貝類,「請用膳。王會馬上過來。」 「這裡是海國麼?你們的王又是誰?奇怪……我為什麼在水裡不會嗆著啊?」已經有了進入雲荒的經歷,此刻艾美倒並不慌張,只問。那只雪白的手臂柔軟地延長,長得可怕,一直將食物托到她面前。 女蘿!艾美一眼就看出來:眼前這個鮫人女子並非活人,只是一個已經死去多時的女蘿。
女蘿微笑起來了,柔聲一一回答:「您可以自由行動,是因為佩戴了辟水珠。這裡的確是沉入水下的海市島。我們的王,叫做『藍』。除了他,我們都還只是靈體——我們的
身軀,還被禁錮在『紫河車』裡。」
「藍……」摸到了頸中那顆珠子,默念著那個名字,艾美心裡忽然一動,「我想見他
。他到底要我做什麼?——是不是…是不是讓海國復活?」
「王在神廟裡,正和上一任織夢者交談。」女蘿微笑著,聲音一直溫柔,「您稍稍等
待一下,很快王就會來見您——現任的織夢者啊,您是我們所有鮫人的希望。」
「上一任織夢者?蕭音姐姐?」艾美這一回是真的驚訝了,直跳起來,「你們把蕭音
姐姐也抓來了!——這、這怎麼行!」
女孩子跳下玉床,一把抓住了女蘿,驚慌而急切:「她已經不能動用精神力了!你們
、你們怎麼可以這樣!辟邪會生氣的……帶我去見海皇!」
女蘿的手臂如一顆冰冷的籐蔓,在被她抓住時迅速萎縮褪去,縮入地面。
艾美顧不得什麼,也不要別人帶路,自顧自的朝著外面跑了出去,想尋找那個鮫人們
的神廟,將蕭音姐姐帶回。
一步踏出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方才位於一個高高的珊瑚礁頂上。
外面,是一望無際的蔚藍色,微微蕩漾。無數海草隨著潛流起伏,天光從頭頂籠罩下
來,依稀可見魚類成群結隊游過,去往遠方。
艾美忽然間呆住了——
這是一個龐大的廢墟,一望無際。正對著的極遠處,隱約有個高台,顯然是神廟所在
。
一條平整寬闊的大道直通向祭壇,巨大的石條鋪滿海底,雕刻著精美的花紋,顯示了
這裡曾經有過怎樣輝煌的文明。大道兩側林立著珊瑚壘成的房子,高達三層,精緻玲瓏。
然而這些藝術品一般的建築彷彿在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裡坍塌,崩裂了一地,在海底靜靜
沉睡著,長滿了海苔和水草,成為魚類的樂園。
而那條路的兩側,開滿了雪白色的花朵。
那些白色的籐蔓從廢墟裡發芽,生長,延展,佈滿了大道兩側。那些籐蔓在道路兩側
結成了林帶一樣的屏障,相互糾纏牽挽,開滿了細碎的美麗白花,葉子如鸞鳥羽毛一樣美
麗。一眼看去,雪白的花海、一直綿延到了盡頭的神殿底下。
艾美的驚呼被凍結在咽喉裡——那麼多…那麼多的女蘿郎籐!
到底在遠古的那一場大難裡,有多少鮫人在瞬間死去?
她猜測著蕭音姐姐就在大道盡頭高台上的神殿裡,然而看著眼前無數林立的蒼白手臂
,卻不自禁的打了個寒顫。
「織夢者。」忽然間,有個聲音微笑起來了,「您醒了麼?」
隨著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艾美忽地驚叫出聲:「Lydia!」
前日剛剛死去的女職員靜靜站在廢墟大道上,對著她深深行禮。那個穿著酒紅色晚禮
服死去的女子現在彷彿換了一個人,穿著上古的裝束:長袍及地,發上帶著雪白的花冠,
眉間畫著一個奇異的符號。
「我不是Lydia。」行禮完畢,站在大道上仰首看著珊瑚礁上醒來的少女,對方臉上卻
有一個莫測的微笑,「Lydia不過只是一個浮生幻影,那個凡俗的軀體也早已死去。我應王
的召喚回到海國——我是侍奉龍神的海巫女·凝光。」
「海巫女……」艾美怔了一下,從珊瑚礁頂上順著洋流掠下,細細看著眼前的女子。
的確已經悄然變了:深藍色的長髮,碧綠的眼睛,帶著女蘿編織成的花冠,拖地的長
袍下,露出的不是雙腳、而是魚類的尾鰭。
「可是……」艾美茫然問,「Johnson呢?他、他怎麼辦?」
「他懷著必死之心躍入大海,靈魂已然抵達海國。」說到那個人世的戀人,凝光臉上
卻依然平靜,「他將轉生為海國的子民,成為我們的兄弟,從此和我們一起生活在大海。
」
「兄弟?」艾美驚訝地脫口,「他可是你男朋友啊!」
凝光微笑起來:「沒關係。他在紅蓮中醒來時,會忘記一切。」
「這不公平!」艾美叫起來了,滿面不平,忿忿看著凝光,「他捨命跳下海,可不是
為了當你兄弟來的!你把他引到這裡,卻不嫁給他,這不是騙人麼?」
「他自己願意跳下來,」凝光卻不理她,逕自轉過頭去,「就如我自己願意回到海國
。」
「可他不是自己願意忘記!」艾美追著她的步伐,在雕刻著圖案的大道上奔跑。仔細
看去,那些巨大的石條上雕刻著的卻是龍的圖騰,綿延無邊,通向大道盡頭的神殿。
「那你要我怎麼辦!」凝光忽然站定,回頭低聲厲喝,失去了保持著的平靜風度。
「嫁給他啊!」艾美指著遠處的祭壇,「我陪你去見海皇,和他說,你不做海巫女了
,去嫁給他吧。反正他現在也能當海國的人了,是不是?」
凝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彷彿有一個苦笑,卻沒有回答。
這個才十八歲的織夢者,真是讓人羨慕。頸中懸著神之古玉,擁有著天下罕有的創造
力,甚至受到神袛的眷顧。這個擁有巨大精神力的少女一直受到了良好的保護,一直如此
天真活潑,將所有事情看得簡單,忽略了中間過程而直指結果。
「我不能丟棄我的族人。」 女蘿結成的雪白森林裡,海巫女靜靜站立。
艾美顫了一下,抬頭看著遮蔽了海底的屍體叢林。
「他們已經死了……你……」她鼓起勇氣,才讓自己沒有拔腳就跑。
「他們沒有死!」凝光眼神堅定,輕柔慈愛地撫摩著那些冰冷的籐蘿,而那些籐蘿也
扭曲著纏上了她的手臂,「你來摸摸看,他們的心,還在緩慢的跳躍。」
「他們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死去』——三千年前那一場天地裂變後,族人們靠著龍神
捨身庇佑逃回了海裡,卻無法生活在當時那樣污穢的環境。為了避免在海底窒息,王主持
了一場典禮,耗盡了幾乎全部的力量,將所有族人封入紫河車,以女蘿的形態、在海底沉
睡。」
「一睡就是三千年?」艾美驚訝。
「是。」凝光微微歎氣,看著那些只能以籐蘿形狀被禁錮地底的同族,「真是久遠的
時間……久遠到、他們都以為自己真的死去了,無法醒過來。」
「到了現在,應該可以醒來建國了吧?讓海皇把他們再復甦過來就是。」艾美詫異。
聽到那一句話,海巫女的眼底閃現出了無奈的光,歎息著低下頭去:「可是我們失去
了龍神。而我們的王在那一場巨變裡耗盡了所有的力量,數千年一直在水晶棺裡沉睡。直
到一年前感覺到了雲荒世界再度劇變,才甦醒過來。」
——一年前雲荒世界的再度劇變?
是說辟邪和蕭音姐姐終於放棄了那個死去的大陸麼?那麼多死靈的轉生,驚動了海皇
?
「然而,失去了龍神後,以王的力量,卻無法重新喚醒所有族人。」
艾美聽到這裡,終於明白過來:「噢,你們想讓我來叫醒他們,是不是?」
然而想了想,卻依舊搖搖頭:「不可能——就算無法喚醒蛟龍也罷了,可以海皇的力
量、怎麼可能不能喚醒族人呢?」
凝光微微一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往前走去:「跟我來。」
艾美遲疑地跟著她,一路沿著大道往前,轉了個彎,來到了一個海底花園。
「哇……」她眼前一亮,脫口驚呼起來,嚇得一群魚簌簌的游開。
那裡,開滿了無比艷麗的「花朵」——細細看去,卻是海葵和海星,還有說不出名字
的珊瑚和藻類。深海裡的植物是人世未見的美麗奇特,每一樣都讓艾美驚訝不已。它們以
珊瑚為泥土,在海底茂盛地開放著,中間還點綴著無數細小絢麗的貝殼,開闔著吐出珠光
。
艾美一下子被眼前的奇景驚住,忘了繼續詢問,只管東看西看,一路走入花園裡去。
這一年來,她跟著饕餮踏遍世界各地,看盡陸上風光,對於水底世界卻是一無所知。
這是一個規模宏大的花園,地面上鋪著精心打磨過的貝殼,沿著小徑種植著無數深海
珍稀植物,摹仿陸上山川地貌,堆疊著假山,用寶石黃金雕刻出飛鳥禽獸的樣子,栩栩如
生,代表著這個海底國度曾經到達過怎樣的文明顛峰。
在花園的正中,卻是一個巨大的池子,上面盛開一種奇特的紅蓮。
「啊呀!」艾美叫起來了,「這就是你說的靈魂轉生用的紅蓮?」
「是。」凝光看著蓮花,眼神溫和,「是專門為那些不惜一切要來到海國的靈魂準備
的。」
「會有很多人想到海國來麼?」艾美詫異。
「嗯。在雲荒某個時期,海國是陸地上所有人的夢想。」凝光微笑起來,彷彿在回憶
那個全盛歲月,「它代表了財富、藝術、美麗和永生。無數人抱了必死之心,前赴後繼的
來到這裡。然後,在蓮花池上醒轉,獲得新的生命,融入我們民族。」
「變成和你們一樣的魚尾?」艾美覺得不可思議。
「是。」凝光看了她一眼,微笑,「魚尾不好麼?」
「呃,不是不是。」艾美一下子紅了臉,低聲,「我只是…覺得…很不方便的樣子。
」
「在水裡,自然是要有魚尾才方便。」凝光沒有和這個年輕的織夢者多計較,只是轉
頭看著蓮花池中,慢慢道,「反正王現在還不能見你,我就給你講一段故事吧……」
「關於海國和鮫人的事情,我都知道的。」艾美以為這個鮫人女巫又要給自己重新上
課,連忙分辯,帶著一絲驕傲的表情,催促,「我要去看蕭音姐姐!」
「前任織夢者受到了很好的款待。王那樣的人、決不會逼迫她做任何不願做的事情。
你盡可放心。」海巫女眼神是奇特的,一直一直的凝望著蓮花池。忽地歎了口氣,轉身凝
視著艾美,握起年輕的織夢者的手,敬畏地放到自己額頭上,夢囈般地:「織夢者啊,如
果命運讓我們在萬載倥傯裡有這一剎相逢的機會,那我要通過你將那段歲月留給歷史。」
「我要給你講的,是史書上沒有的故事。沒有一個人敢把它記錄下來,而知道它的人
,又幾乎沒有機會把它流傳下來。可是,我不願在我死去後這一切被埋葬在深深海底。」
「啊?」織夢者天性瞬間抬頭,艾美的好奇心被激發出來了,支起了耳朵,「你說?
」
「你看到蓮花池中間那尊雕像了麼?」凝光淡淡問。
蓮花池很大,而塑像只有真人大小,艾美被這麼一提醒,才注意到。
——那尊白玉雕像並不是鮫人,而是一個陸上的人類女子。穿著華麗的空桑式樣衣服
,長長的衣裾上,繡著白薇花的紋章。在她腳下,同樣開放著無數雪白的薔薇——那是白
玉和冰晶雕刻而成的花朵,在數千尺深的海底靜靜綻放了萬年。
五、遺事
「咦,這是怎麼回事?」有考據癖的少女彎下腰去,仔細看了半天,還是納悶地抬起
了頭,抓抓頭髮,「這應該是白族的人啊……」
空桑白族的女子雕像,怎麼會出現在海國的皇家花園裡呢?
「看見了麼?這是我們海國的雪薔皇后。」
望著那尊美麗的塑像,凝光淡淡的追溯:「在海國覆滅之前,歷史上最後第二個海皇·
冷泉帝,曾經愛上了雲荒空桑王朝裡白之一族的公主。」
「什麼?」從未聽說過海國曾和空桑聯姻,艾美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她挑了塊平整的
珊瑚礁坐下,開始用心聆聽這一段被湮沒的歷史。
「當然,這遭到了全國上下的反對:鮫人向來遵循一夫一妻的古制,如果海皇娶了空
桑人,那麼就無法保持王室血統的純潔——這是長老們不願意看到的。」在荒蕪的海底花
園裡,海之女巫靜靜地敘述,面色蒼白地看著那座石像。
她的故事平靜而漫長,年輕的織夢者在花叢裡支起了手肘,凝神傾聽。
在海國歷史上九十九位王者裡,冷泉帝是平庸的。他浪漫而耽於幻想,優柔內向,缺
乏決斷和主見,在治國功業上無甚可推許。
他一生裡留下唯一一處與眾不同,是他當時在選擇婚姻上罕見的固執。
他用辟水珠當聘禮,不顧朝野上的反對,迎娶了那個人類的公主,百般寵愛。為了讓
她不想念故土,還為她建造了這個摹仿陸地風光的奢華花園。
然而由於長老們暗中的施法,他們在一起很多年,都沒有生下一個孩子。
於是海國漸漸有傳言,說是因為那些曾經死在空桑人手裡的冤魂不願看到王室的血被
玷污,所以阻礙了異族皇后的誕生下一任海皇——畢竟,海國曾經長時間的受到陸上空桑
人的奴役,直到六百多年前才恢復了自由,建立了自己的國度。而海國民眾對於陸上民族
的恨意,幾百年來從未消解。
相對於鮫人長達千年的壽命來說,人類生命是脆弱的——只是過了二十年,冷泉帝依
舊還保持著天神般俊美的外表,皇后卻已經逐漸老去、病弱,不復昔日的美麗。
然而王非常的愛她,並不以外表的摧折消磨為意。對著病榻上病危的皇后,冷泉帝下
詔告知天下,為了給皇后祈福,他將成為神廟裡的祭司,甚至立下了既便她死後也不復娶
的誓言。長老們驚慌不已,看著皇后逐漸衰弱,生怕流傳千年的海皇血脈就至此而絕,終
於暗自停止了那個讓皇后無法生育的惡毒咒術。
皇后病情逐漸好轉,在五年裡先後生下了三個孩子。
那三個孩子在出生時就異常聰穎美麗,兼具了空桑白族和海國王室的優越血統,即便
是最厭惡空桑人的鮫人、都無法對這三個孩子狠起心來。皇后竭盡心裡哺育三個孩子,但
無論冷泉帝如何想法設法延長妻子的生命,雪薔皇后終於在孩子們七十歲的時候到達了人
類壽命的終點,撒手離去,被安葬在這個海底花園裡。
「真是幸福啊,」臨死時,遠嫁的白族公主緊握丈夫的手,微笑,「和你在一起……
孩子……這樣的一生…我……」
皇后死後,冷泉帝彷彿也失去了生趣,他在花園裡親手雕刻了妻子的塑像,每日裡只
對著塑像自語或發呆,荒廢了政務,也不管那三個失去了母親的孩子。十年後的某一日清
晨,在第一縷陽光照到海底花園的時候,侍從發現冷泉帝已然在無數綻放的白薇花中死去
。
那三個失去了父母保護的幼小孩子,在極度複雜的政局中長大,經受著各種誘惑和利
用,懵懂地被各方勢力拉攏來去。顯然,也曾經遭遇了門閥貴族裡一些年輕一代的引誘。
——誰都不知道一切是怎麼發生、什麼時候發生的,只知道、忽然有一日,那三個孩
子悄無聲息地完成了「變身」的過程,齊齊出落成三位絕美的公主。
長老們如雷轟頂——這一來,海國王室血統至此而絕,再也沒有了可以繼承王位的兒
子。眼看事情沒有挽回的希望,海國之內形勢慢慢變得微妙。
一方面,要求修改祖宗陳規、讓女王即位的呼聲開始出現;另一方面,那些原本就覬
覦王位、又對海皇迎娶空桑人感到不滿的貴族們,又開始蠢蠢欲動。
為了挽救國內動盪的局面,女巫和神官們日夜向龍神祈求。
龍神悲憫他們,為了彌補沒有王位繼承者的缺憾,便給予額外的恩賜,答允讓他們的
女兒可以任意地挑選丈夫。龍神給了三次機會,每個公主可以挑選一次。
貴族們在得知將有機會成為王夫繼承國家後,暫時壓下了叛逆的心思,靜靜等待三位
公主成長。一時間,海國局面平定了下去。
終於,長公主到了出嫁的年齡。她很像母親,美麗而熱情,有著不顧一切的勇氣。在
所有貴族的虎視眈眈中,她為自己選擇的丈夫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成人典禮上,盛裝
的長公主指著神廟,以一種睥睨上天的口吻宣佈:「我要天地間最強大的神袛、四海九州
之王——龍神,來做我的丈夫!」
所有長老貴族大驚失色,為這個異想天開的瀆神者而全身顫抖。
然而神廟裡沒有聲響,也沒有諭示著神袛震怒的雷電。
彷彿異時空傳來一聲低沉的龍吟,神廟的門忽然無聲一層層打開,一道不知湧向何處
的水流襲來,瞬間捲走了那個膽大妄為的長公主——原來,龍神也無法背棄自己曾經許下
的諾言,只能將這天地間第一個敢於要求成為它妻子的少女帶走。
可是這樣一來,不僅無法確立王位歸屬,甚至連長公主都消失了。
於是,只有繼續的等待。
兩年後,二公主成年。她不像姐姐那樣外向勇敢,而更接近於父親的優柔沉靜,每日
裡,只呆在這個花園裡和過往的魚兒說話,偶爾浮出水面,坐在浮動的冰山上看著天空。
大家對她很放心,覺得這樣一個安靜的娃娃、會成為最好的傀儡。各家貴族子弟早就開始
鉤心鬥角,花樣翻新地討她的歡喜。
然而,奇怪的是二公主一個都看不上。被纏得急了,便一個人躲到花園裡,或者乾脆
就浮上水面——沒有人知道、那樣看似寧靜的表面下,卻有著另一種激烈和絕決。
她選擇了一個僅次於姐姐、同樣令全族人驚駭的結果。
在萬眾矚目的典禮上,她對著神廟說出了想要嫁的那個名字:長空。
——那是雲浮翼族裡才有的名字!那個人,是傳說中天空之城的主人、全天下最溫柔
最動人的男子,有著一雙雪白的翅膀,可以自由地翱翔在天地之間。
大家終於知道當初她為何選擇了成為女性,但誰都不知道他們兩人是怎麼相遇的——
或許因為她偶爾一次浮出水面的張望,或許因為他偶爾一次的失速流離,便有了這一場超
越了海天的邂逅。
所有長老用盡了各種方法勸說二公主,希望她以大局為重。然而,什麼都無法阻止她
對著神廟開口說出自己真實的心願。
就在一瞬間,龍神實現了她的願望。
褪去了魚尾,背後展開雪白的羽翼,她從深海中如泡沫般上升,消失在空中。
兩次不祥的婚姻,如陰影般籠罩在海國,各方勢力又開始蠢蠢欲動。在長老們的擔憂
凝視裡,最小的公主毅然決然地提前了婚期,不等到典禮時間到來,就主動宣佈,下嫁給
了位高權重的西海候。
這樁聯姻平定了海國動盪曖昧的局勢,確立了王位的傳承。
所有人都讚歎小公主的聰明和懂事,卻沒有人知道她因此捨棄了什麼,只知道她婚後
就迅速的憔悴了。不到五年,沒有留下一個子女,小公主就病重垂危。
年輕王妃即將死去的時候,她的丈夫眼睛裡卻是悲傷的。
曾被封為西海候的王比妻子大了一百多歲。出身門閥、英俊、風趣,很自然的成了海
國裡最負盛名的花花公子之一。他也很樂意享受貴族紈褲子弟的一切:醇酒,美人,權力
,不停地換著女伴,從一雙手臂、流浪到另一雙手臂。
然而那一天,他還是被神廟前那個對他伸出手要求婚姻的少女震驚了。
手握大權多年,羽翼豐滿後不滿冷泉帝的優柔無能,他心裡對王位早已暗自覬覦多時
。原本他已做好了謀逆奪權的準備,卻不料這個小小的公主作出了這樣準確的判斷——在
他舉起叛旗前,搶先將手遞給了他,將冠冕奉上。
那一剎、讓他震驚的不是從天而降的王冠,而是眼前這個女孩祭獻一般的眼神。
那時候,她還不到一百五十歲。完全是一個孩子。
他看著那個臉色蒼白的小人兒,隱隱感覺到某種鑽入了心底的疼惜。那一瞬間、他發
現自己原來以前竟然從未真正愛過。
握住小公主微微發抖的冰冷小手時,他也對著神殿暗自許下了願望,要令她成為真正
的海國皇后。婚後,他順理成章的成為主宰這個國度的王,也是海國歷史上最後一個海皇
:滄溟帝。出乎所有人意料,登上權力顛峰後,這個花花公子反而斷絕了和以前所有情人
的來往,真正恪守了族裡對婚姻忠貞唯一的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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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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