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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她卻一直抗拒,甚至從不允許他進入寢宮。   他終於想起當年她悄無聲息的變身,猜測著她心裡到底保留著一個什麼樣的影子。   「我的姐姐們先挑走了獲得自由的機會——只留下我,不得不為了海國而祭獻一生。 」她在臨死時喃喃說著,眼裡不是沒有怨恨和遺憾,「其實……如果可以比她們先說出願 望、我也會逃避我的責任。」   「一百年前,和二姐姐一起浮上海面的時候,第一個看到長空的,其實…是我。」   小公主無神的眼睛茫然地望著神廟方向,在死去前還反覆喃喃:「是我。」   明明是她先看到他,明明是她先愛上他,卻偏偏落後了僅僅一句話的時間!   尚未成年的小公主在華麗的婚床上嚥下了最後一口氣,眼睛卻一直望著萬丈碧藍上空 的一絲天光,不肯闔起。這個大海最引以為榮的女兒,以處女之身回到了那一片蔚藍之中 。   在那一瞬間,一直守在病榻前的滄溟帝落下了淚水。無能為力……這個野心勃勃、一 生自負的海皇終於在莫測而強大的命運前低下了頭,不敢仰望。他痛惜她的命運,憐惜她 的孤寂,卻始終無法帶給她一絲絲的溫暖。   他違反了鮫人的習俗,將妻子的屍體火化。在海面大風扶搖而上的時候,讓輕煙將她 的靈魂帶上九霄——那個她一生深埋心底、卻永遠無法到達的地方。   --------   「真可憐。」珊瑚叢中,傾聽的織夢者低下眼簾,發出了一聲歎息。   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那個海皇也可憐。」   「滄溟帝的一生的確算不上幸運。」站在紅蓮中,一直凝望著那尊塑像,海巫女眼裡 的神色卻是看不透的,輕輕歎息,「他在年輕的時候有雄心霸圖,然而登上王位後、卻連 續遭到了一連串的打擊——皇后早逝,海皇血脈隨之永遠中止。諸多權貴趁機發難,指責 他沒有資格繼續執掌海國,內亂隨之而來。」   「然而,就在那個時刻,滅頂之難忽然降臨了。」說到這裡的時候,凝光陡然一顫。   千年前那一場浩劫顯然在她心裡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可怕記憶,讓轉世幾次的巫女眼裡 都出現了畏懼的光。她下意識地伸出蒼白細長的手,擋在眼前,彷彿抗拒著漫天而落的火 焰,聲音發抖:「天火……那是毀滅一切的天火!雲荒沉沒,海國曝裂,一切都完了。」   海巫女回手抱著自己的雙肩,發出低啞的苦笑:「就在一瞬間,一個時代被抹去了— —那樣輕鬆,就好像沙灘上塗抹的痕跡一樣!這種天地洪荒的力量,連超越人世的神袛都 無法抗拒啊。」   艾美聽得發呆,想起她在「夢」裡看到的雲荒毀滅的情形,渾身發冷。   在那樣壓頂而來的災難中,連神袛都束手無策,唯有蕭音姐姐有勇氣伸出手,將那些 生靈挽救。她忽然有點明白饕餮所說的「你差了太多」,大約是什麼意思了。   「可憐滄溟帝沒有享受過幾日榮華,就要面對這樣千年不遇的大難。」海巫女凝光輕 輕歎了口氣,低下頭去,滿懷敬佩,「就在那個時候,國人才知道當年小公主沒有選錯人 ——在貴族們紛紛自顧自逃離的時候,滄溟帝沒有憑著力量自己離開,反而展示出王者該 有的勇氣,和龍神一起全力拯救著族人。」   「在龍神以身軀堵住大地裂口,阻擋火焰湧出的同時,滄溟帝手握如意珠在火海中開 闢出一條路來,帶領倖存的族人逃入深海。然後,又竭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將所有子民封 入紫河車,讓他們在沉睡中避過海底這一段無法生存的惡劣歲月。   「而他自己,最終因為力量的枯竭而倒在了神廟前。」   艾美聽著,腦子卻在高速的運轉,將所見所聞一一刻錄。   「我明白了……」艾美終於吐出了一口氣,站了起來,指著遠處的神廟,「現在的這 個海皇其實根本不是正統的王室後裔,所以並沒有那種靠著血統傳承著的海皇力量。他沒 有足夠的力量讓龍神復生,甚至無法讓族人復甦,是不是?」   年輕的織夢者有些恍然地歪了歪頭,得出了一個結論:「所以你們想要我來幫忙,把 這個沉睡的海國喚醒過來,是不是?」   海巫女拉緊了長袍衣角,不做聲地微微點頭。   「咦,不對啊……龍神和海皇為了海國犧牲,可長公主二公主哪裡去了?」織夢者縝 密的思維讓她不肯放過一個細節,不自禁地脫口問,「祖國遭了難,她們就不管了麼?」   「她們是背叛者。背棄了自己責任、拋棄了族人和國家的人,就算得到神袛的庇佑、 也是無法獲得幸福的。」凝光冷笑,帶著一絲難以形容的厭惡和悔恨,「她們會遭到報應 的。」   那樣冷酷如詛咒的語氣,讓艾美打了個寒顫。   「真是神奇的傳說啊……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你告訴我的這些故事都記錄下來的,讓 這個世界的人都知道——就像《遺失大陸》一樣!」聽了那樣長的故事,艾美心滿意足地 歎了口氣,在花園裡踮起腳尖,看著大道盡頭那座高高的五星祭壇,急切,「我要見你們 的王,還有蕭音姐姐!快帶我過去啊。」   海巫女點點頭,不做聲地帶路,疾步穿過開滿了鮮花的園地。   「咦,」艾美緊跟著她一路小跑,忽然問,「這些事,你怎麼知道的呢?」   凝光忽地停住腳步,回頭對著她微微一笑。   那個笑容有著說不出的悲哀和絕望,讓艾美的心陡然間揪緊到無法呼吸。   海巫女默不作聲地褪下了自己的長袍,露出蒼白的脊背。單薄的背上,肩胛骨下方縱 貫著兩道可怕的傷口,深可見骨——彷彿有利刃剖開過她的身體,將什麼硬生生斬斷。   「這、這是……」年輕的織夢者在一瞬間說不出話來,指著那可怕的傷口。   「斷翼的刻痕。」海巫女凝光低下頭去,撫摩著自己背後,「是從天空之城斬斷自己 雙翅、墜向一般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故國時,留下的永久懲罰。」   艾美忽然呼吸得急促,伸出手彷彿想要去觸摸那兩道傷痕,卻終於忍住。   年輕的織夢者以一種第一次直面歷史的激動和侷促看著她,結結巴巴:「你……你是 ,那個飛去了雲浮國的二公主?」   艾美驚訝地看著她,久久說不出話來——她卻只是沉默。   要如何對這個織夢者說起?   既便她想留下這段塵封往事,卻依然不願意回顧天空之城裡的一切。   --------------   六、星祭   神袛的力量,可以左右天地一切生靈的命運、卻無法扭轉人的心。   搶在妹妹之前說出了心願,然而拋下一切的她、除了一個虛名,卻什麼也沒有獲得。   從此後,碧海青天夜夜心。   悔否?背離了族人和故國,在白雲之外那個天空之城裡,她擁有的卻是名存實亡的婚 姻。   雲浮翼族是無法和別的種族通婚生育後代的,這一點她一開始就知道。然而所謂的「 名存實亡」並不僅僅指這些——她的丈夫甚至從未和她說過話。   後來她才知道,在那道白色的風掠過碧海時,長空第一眼看到的、也是那個剛剛浮出 水面的小公主。他們在第一眼時就彼此相愛,卻終於一生無緣相伴。結婚以後,他依然每 日都掠過海面,久久地凝望深海裡那個遙遠的國度——那種眼神,是她畢生都不能得到的 。   每當那個時候,她的心裡就有愧疚和嫉妒交錯地咬著。她甚至想過,數年後妹妹成年 ,如果那時候她藉著諾言、提出也要成為天空之城的女主人,龍神又會如何處置?   然而,很快就傳來了小公主下嫁的消息——沒有前兩個姐姐那樣驚世駭俗,她只是平 靜地選擇了海國內最富有權勢的門閥貴族,完成了政治的聯姻。在記憶中,那似乎是一個 以風流好色著稱的年輕權貴,英俊而幽默,手腕靈活,善於玩弄女人和權謀。   她僥倖地想,或許,妹妹會因為這個婚姻而獲得幸福?   然而,很快就傳來了年輕皇后病逝的消息。   當新一任海皇在風暴中將妻子火葬,灰燼隨著狂風捲上九霄的時候——她忽然明白了 妹妹早逝的真正原因。那一瞬間,心痛如絞。   身為姐姐的她們,眼裡只看得到個人的愛情和幸福,而那個沉默的、單薄的小妹心裡 ,卻藏著這樣強烈的守護家國的信念,並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價。   海國大葬的那一夜,夜明珠的光芒照徹了海底,無數鮫人浮出海面唱著輓歌,哀悼大 海的最小一個女兒,他們的小公主。   那是一個滿月之夜,天空之城裡卻沒有一絲燈光。坐在這座遺落在歷史裡、早已空無 一人的城市頂端,長空凝視了那些深海珠光許久,忽然展開雙翅、直線地墜入了海裡。   她尖叫著撲出去,卻沒有拉住他。   她知道翼族是無法到達海底的鮫人國度的,除非他懷了必死的心躍入大海。   那之後她再也沒有過他的消息。不知道他是否就這樣死在了碧海深處,還是藉著這個 機會離開了她和空無的城市?如果死去,他的靈魂是否又順利抵達了彼岸,轉生在海國? 然而,鮫人是不信仰輪迴的,妹妹死後,靈魂只會升上星空、化為雲和雨落回大地,他是 再也找不到了的罷?   她只知道,自己的手裡已然抓不住任何東西。   她永遠不會原諒自己一時的懦弱和自私。那一剎的貪心和逃避,換來了三個人悲劇的 一生。每一日,她寂寞地在天空之城上遙望著故土,暗自悔恨。   終於,那個天變地裂的大劫到來了。原本遠在天空之城的她可以逃過這一劫,然而在 俯視著地面上種種災難時,她終於站了出來,勇敢地擔當了一次。   她展開雙翅,回到大海,在血和火中飛行,將一個又一個族人從火焰中帶出——她腳 不沾地地飛翔了整整三天,帶出了數以千計的族人。第四天日落,她用盡了力氣帶出最後 一個鮫人孩子,再也無力飛翔,掉落在地殼的裂縫中,被岩漿和火焰包圍,轉瞬熔化。   「妹妹。」死去的瞬間,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折斷了背後那一對象徵著罪孽的翅膀 ,如釋重負地喃喃低語,對著天空伸出手去,「妹妹。」   那一剎那,她化為熱氣從海面蒸騰而起,飛向蔚藍色的星空。   她終於解脫。   那之後,便是生生世世。   鮫人並沒有轉世的信仰,死後魂魄便化為雲升上星空。然而她因為神諭跨越過種族的 界限,所以獲得了轉生的機會。她沒有再轉世在海國,忘記了一切,只在人世間流離。   1979年,她轉生於新奧爾良,成為一名ABC。22歲獲華盛頓大學經濟學碩士學位,23歲 進入位於紐約的四海國際總部工作,25歲被派往中國大區,同年,認識公司另一部門的 Johnson。戀愛,同居,計劃著結婚和蜜月旅行,甚至,打算要兩個孩子,一男一女。   一切都平平常常。   那種幸福是飽滿的,填滿她生活的每一寸空間。然而,偶爾還是會有一種不真實的恍 惚。每一次仰望星空、每一次俯瞰碧海,她都有一種「不屬於這裡」的感覺,驚詫於自己 為何會在這個時間、這個空間,和這個人在一起。   直到那一日,她忽然看到格子間的瓶中悄然綻放出一枝雪白的女蘿,心裡那一層封印 忽然喀喇一聲碎裂。她終於知道自己屬於何處——那一夜沐浴時,反手撫摩著背上出生以 來就鐫刻著的兩道深痕,故國的歌聲響起在耳畔:那是深海中的王和族人在召喚她的歸去 ,告訴她無數的鮫人還在萬丈的海底被困受苦。   原來,她尚不能解脫。   幾次遲疑,然而對當年那一剎的悔恨、促使她更強烈地有了站出來的念頭。她終於捨 棄了俗世裡深愛的戀人,從百尺高樓頂上飛身墜下——宛如千年前從天空之城墜向大海。   「我希望,能贖回我的罪過。」海巫女緩慢而低沉地追溯著,將手覆蓋在兩道傷痕上 。   年輕的織夢者怔怔地望著她,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光。   「其實……我覺得你也還得差不多了。」艾美歎了口氣,真心真意地說,「說起來, 轉生後就不關你的事了,這一次你肯回來,我覺得是……很了不起的。」   海巫女蒼白的臉上卻有一種嚴苛,側過頭,緩慢:「我是有罪的。」   「誰都可能有一時的懦弱和非分之想嘛!有勇氣面對它,就沒有什麼可見不得人。偷 偷跟你說——」艾美撇撇嘴角,吐了一下舌頭,終於還是說出了心底裡的一個小秘密,「 我第一次見到辟邪的時候,還很嫉妒蕭音姐姐呢!當時我就想,為什麼偏偏她有那麼好的 運氣,為什麼不是屬於我的?」   凝光詫然回頭,有點不可思議:「織夢者…織夢者的心裡,也會有陰暗面麼?」   「當然有啊!」艾美詫異地叫了起來,委屈,「織夢者可不是聖人——就是蕭音姐姐 ,也不是完美無暇。你太苛求了,人只能逐漸變得更好,哪有無可挑剔的——又不是神! 」   頓了頓,艾美搖頭:「不對不對。那些神袛,像辟邪啊山羊他們,更是缺點一堆。」   凝光看著她,許久許久,蒼白的臉上忽地有了一絲罕見的笑容,低聲:「這麼說來, 織夢者,您是原諒我了?」   「嗯。」艾美想也不想地點頭,隨即微微惶恐。「我…我沒什麼資格說原諒不原諒的 。」   「有的,有的……」凝光如釋重負般,輕輕吐出一口氣,跪在了海底花園中,用額頭 輕觸艾美的腳背,「織夢者凌駕於四海九州之上,和神袛並列,代表了時間、歷史和智慧 。向您懺悔並獲得原諒的話,罪孽就會減少一半。」   「有……有這一回事?」艾美驚慌地後退,睜大了眼睛。   原來,在獲得一雙看到過去未來的慧眼同時、織夢者還肩負著傾聽心靈的職責?難怪 每一任織夢者只有十年,這種勞心勞力的事,只怕也不能承擔太久吧?   「織夢者,您會幫助我們麼?」海巫女繼續深深行禮,恭聲詢問,「原諒我們沒有事 先問過,就擅自將您帶到了這裡——我們實在是對您身側那個邪魔心懷畏懼。」   「當然會,」艾美側頭想了想,補充了一句,「如果我能做到的話。」   -   綿延不斷的柱廊,彷彿通向不可知的彼端。   身後一圈波紋還在不停蕩漾離合,露出居中那一個幽黑的洞——那個黑洞,是另一個 時空和這個平行時空的接點。集合了眾人的力量,凝聚了巨大的念力,她才來到這個被封 印凝固的時空。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看到了柱廊盡頭的祭壇,靜靜躺著一具水晶棺。   而這個柱廊外面,有無數雪白的女蘿纏繞,一條條蒼白的手臂遮蔽了時空。   那是……那是千年前死亡凝結成的「界」啊!   她將手貼在額心,抵抗著快要裂開的劇痛。   每一步都是緩慢的。在她足尖踏入的地方,地面都起了微微的起伏。彷彿光影隨著她 的行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些遮天蔽日的蒼白籐蘿紛紛退開,散落,化為灰土。然而 ,走到第七十九根柱子前,她終於覺得支持不住,身子一傾,一口血吐出。   所有一切,在那一瞬,碎裂成齏粉。   「織夢者!」在她倒下前,有人接住了她,急切地呼喊。   還是不行麼?蕭音茫然地想著,睜開眼睛看到那一雙蔚藍的眸子,宛如頭頂上空無邊 無盡的大海。周圍是空曠的祭壇,五星的五個稜角上,分別坐著幾個純白色的靈體,和她 連成連續不斷的折線。   在五個角的中心,一圈奇異的波紋在不停蕩漾離合,通往另一個時空。   嘴角切切實實有血,隨著腦中劇烈的痛苦不停沁出,彷彿帶走她最後僅剩的生命。   「第七十九……」她吃力地開口,喃喃,「還差了二十根柱子的距離……再來。」   「不必再試了。」藍眸的王者搖頭,痛惜地阻止,「等新織夢者來吧。」   「她、她還太小……」蕭音緩緩搖頭,按著眉心坐起,血從她衣襟上流下來,「心智 ,很多地方還不成熟……有力量,卻不知如何控制和使用……我怕她去了,有危險。」   「可你去了,會更危險。」海皇堅持,「你會倒在第九十九根廊柱下,再也不能回來 。」   「既然我答應了來到這裡……就沒想過要回去。」蕭音微笑起來了,眼裡有微弱卻閃 亮的光,抬起手,指著五星祭壇上各方的靈體,「星野塚先生、霍普森·金先生,都是當世 罕有的偉大藝術家……擁有著和我相當的創造力。還有你:海皇……彙集了這樣多的力量 ,怎能不放手一搏、去打開那扇封印著的門?」   「還缺一個。」海皇依然搖頭,「必須等。不能冒險。」   五星祭壇,象徵著鮫人靈魂的歸宿,雕刻著巨大的龍的圖騰,以及龍神九子的圖像。   如今,五個稜角上有幾個靈體靜靜盤佇,那是海國的鮫人花了數年時間尋覓而來的、 具有創世能力的靈魂:星野塚、霍普森·金,蕭音……還有新一代的織夢者艾美。   再加上鮫人之王,便足了五星之數,可開啟被封印入沉睡境界的靈魂之門。   五條折線,將五個靈魂聯繫。由負擔創造了紙上雲荒的先代織夢者開始、歷經另外兩 個大師的手,將念力進一步加強,然後經過海之王者的手,傳遞給當世的織夢者。合所有 人的力量,打通兩個平行時空之間的門,讓年輕的織夢者去往那個被封印的凝滯異界,喚 醒沉睡千年的族人。   這,需要正位和逆位的兩個織夢者。   而這個已然開始衰弱的前代織夢者,卻有著如此不顧一切的犧牲精神,竟完全不以死 亡為懼。看著這個蒼白而脆弱的人類,海皇無奈的搖頭,再一次強調:「我們,並不是要 你來送死的。」   「我已經死了……」蕭音臉上忽然有了一個蒼白的笑容,一閃即逝,「在失去創造力 、不能書寫的時候,我早已死去了——這次,我不過是來要一個活過來的機會而已。」   海皇驚駭地看著她,藍色的眸子裡有某種動容。   「而你們,和我相反,是一直活著的……」蕭音微弱地笑著,看著祭壇底下綿延的無 盡雪白籐蘿,「為什麼不讓應該死去的人死去,而讓應該活著的人活回來呢?——海之王· 藍,你不用顧慮辟邪。他從不會傷害任何生靈,何況……你們是他父族的子民……」   先代織夢者掙扎著坐了起來,重新閉目凝聚精神力:「再送我進去一次。」   然而,她集中了念力,其餘幾個角上的靈體卻沒有發出絲毫回應。   她驚訝地睜開眼睛,隨即明白了對方的心意。   ——無論是星野塚還是霍普森·金,都在極力阻攔著她再度進入那個世界!   他們曾聯手向人世展示了一個失落文明的輝煌,各自付出了無數的精力,合作得完美 無暇。然而,他們幾個人卻在十年中從未見過一面。到如今在天人相隔的情況下,居然時 來運轉地在萬丈的水底匯聚。   可這個時候,曾經合作無間的同伴、卻一起默不作聲地阻攔了她。   他們,也不希望她踏上如此危險的境地?   「如果還有一絲別的希望,就不要把自身當作祭品犧牲——」海皇同樣也沒有歸位, 只是凝視著她,緩緩搖頭,「因為同時犧牲的,必不止你一人。」   蕭音想說什麼,抬起頭,卻被那雙湛藍眸子裡的深沉歎息鎮住。   「啊……」瞭解前塵往事的她恍然明白,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終於無聲。   「那,我先歇一會兒,」她歎了口氣,終於讓步,「等艾美吧。」   海皇微微一笑,俯下身來,將一物放入了她手心。   彭湃的靈力忽然從手中灌注到全身,讓衰弱的身體一震,連割破顱腦般的劇痛都緩解 了。蕭音吃驚地看著掌心那顆青碧色的珠子:這是,這是——龍神的純青琉璃如意珠?那 個洪荒傳說中的神器,海國的鎮國至寶!   「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海皇緩緩搖頭,微笑,「不要逞強啊。」   靜默片刻,望著這個人首魚尾的男子,織夢者忽地笑了起來。   「藍,如果在我筆下,你這樣的人、是應該獲得幸福的。」   -------------   七、朝聞道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饕餮幾乎暴怒到要把整個海底掀過來了。   從北冰洋一路搜到了和辟邪匯合的太平洋中途島附近,整整三天,一無所獲。派出了 無數魔使幫忙尋找,依然是什麼也找不到。急切之下,牙病再度發作,痛不可當,半邊腮 幫子高高腫起。一怒之下他決定把這片海域踏平。   露出了真身的神獸在大洋底下衝撞來去,巨大的羊角如鋒利的鐮刀,一路掀翻摧毀了 無數珊瑚礁和岩石,驚得大小魚類紛紛逃竄,海面上起了巨大的漩渦和風暴。   「媽媽呀,」一條小鯊魚從粉碎的石頭下跳出,趕緊游開,追在母親身後,大哭,「 這只瘋羊,把我們的廁所踩碎了!」   大吃一驚,饕餮連忙提起腳跟仔細查看。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水流裡傳來微弱的波動——極其細微,一閃即逝, 然而卻瞞不過神袛的眼睛。   那是靈力在某處瞬間爆發的波動,這個海底的某一處、匯聚了極大的念力。   饕餮的眼睛落在遠處——那裡,是一直升入大海深處的騰蛟山脈末尾,埋在深深的大 海之下。那黝黑冰冷的一條山脈,彷彿剛剛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什麼東西?」喃喃自語,饕餮恍然憶起這座山脈的來歷,眼睛一亮,「在那裡!」   他循著山脈急奔,尋找著這上古神龍遺骸的最終消失處。   傳說中千年前龍神為了庇佑海國子民投身火海、用軀體堵住了裂開的大地。龍死去後 ,化為了橫亙東海沿岸的騰蛟山脈,山脈伸向大海,逶迤著消失在碧藍的水面下。 然而,在如今奔馳其上時,饕餮忽然感到了山體在微微震動,宛如心臟的搏動。   彷彿有地火在深海運行,要噴薄而出。   心裡陡然有一種莫名的預感,邪魔加快了腳步。   在最末一節龍脊消失處,他看到了站在海底的兄弟。   辟邪比他早一步來到了這個節點,同樣現出了真身,正在發瘋般地利爪擊打著海底森 冷的岩石,居然硬生生破開了一條深不見底的裂縫來。從未看到這個沉靜內斂的兄弟如此 瘋狂,饕餮一驚,反而駐足。   「蕭音在下面!」一眼看到饕餮,辟邪鐵青著臉低吼,「她正在動用念力!快!」   「啊?!」霍然明白過來,饕餮撲了過去,合力撕開海底。   一定要在那群鮫人挾持織夢者完成祭典前,阻止他們!   -   五星形的祭壇,用海底一種說不出名字的奇特石頭築成,奇跡般地逃過了千年前那一 場海天大難保留了下來,從海市島上完整地沉入海底。   祭壇上有一座小小的神廟,艾美想,蕭音姐姐應該就在那裡面。   她跟著凝光走上台階,發現五星的五條稜上裝飾著龍和一些異獸的圖騰,連綿不斷。 她認出那是龍之九子的雕刻:蒲牢,囚牛,嘲風,饕餮,狻猊,辟邪……栩栩如生,簇擁 著龍神,向著祭壇最高處升起。   「哎呀!」年輕的織夢者彷彿想到了什麼,忽然叫起來了。   海巫女一驚,站住身回望:「怎麼?」   艾美脫口叫了一聲,連忙住口,滿臉尷尬:「我……只是忽然想起來,如果、如果饕 餮辟邪是龍的兒子,那麼……難道他們是你姐姐生的?——可想了想,又覺得不對,海國 沉沒是幾千年前的事情,可饕餮說過他們已經活了幾萬年啦!」   凝光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們也都是神,當然不是我姐姐的孩子。」   「啊,那麼說,龍神以前有別的老婆給他升了九個兒子?」艾美抓了抓頭,恍然大悟 ,「真可憐……它對子民許願,卻被人脅迫著逼婚?」   這樣說來,這是天上地下第一個被逼婚的神袛吧?   看著艾美納悶的樣子,海巫女蒼白的臉上浮出了笑容,忍住笑搖了搖頭:「也不是。 龍神在那之前,並沒有妻子。」   「啊?」艾美更奇怪了,「龍沒有別的老婆,怎麼能生出辟邪他們呢?」   海巫女卻毫不驚奇地說出了答案:「它自己生。」   「啊?!」年輕的織夢者睜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0型。   「不要以人的、甚或世間一切生靈的慣例去推斷神族。」海巫女微笑著,眼睛裡卻浮 起了肅穆景仰的表情,「它們是凌駕於我們之上另一種存在,所有凡世的準則、對它們來 說統統無效。以人的角度去妄自揣測神,是一種褻瀆。」   「……」艾美眼裡有不服氣的光,但看到巫女的虔誠,也只好吞下話去。   ——她可沒覺得那只臭山羊有什麼凌駕於她之上了。   「噢,那麼說來,龍神是自己生了九個兒子了?」她接著問。   「也不是『生』,應該是一種派生吧。」海巫女一邊繼續往上走,一邊解釋,「原來 這個世界是一片海洋,龍便統管著一切。後來天裂地變,浮凸九州,龍為了讓每一塊土地 上的生靈都更好的休養生息,便把自己的力量分成十份,而給其中九份賦予了九種不同的 外形,派上大陸去庇護當地生靈,從此便有了『九子』的稱呼。」   「哦……」年輕的織夢者恍然大悟,好奇追問,「可龍神怎麼能娶鮫人呢?」   她實在是想不出一個年輕美麗的鮫人,如何和一條巨大的龍在一起生活。   「只要它想,就可以。」海巫女眼裡有一種敬慕的光,「龍神千變萬化,能以任何狀 態存在於任何空間,沒有它作不到的事。」   「噢……也對,」艾美抓抓頭,喃喃,「辟邪不也娶了蕭音姐姐?」   因為從來沒看到過辟邪的真身,所以艾美的腦袋裡的辟邪就是一個居家型帥哥的形象 ,能輕而易舉地和蕭音姐姐對號入座,並無不妥。如果換成是那只胖山羊,她就是想破腦 袋也想像不出所謂的婚姻生活該是如何一番情形。   「後來你姐姐如何了?」織夢者的好奇心是無止境的,問了那麼多問題後還不依不饒 ,艾美一邊走,一邊繼續纏著這個海巫女。   然而此刻凝光已然走上了最後一級台階,站到了祭壇上。   「神域,禁聲。」海巫女豎起手指,示意她安靜,「跟我來。」   「啊!」然而一眼看到祭壇五個角落上的靈體時,艾美還是不自禁地低低驚呼了一聲 ——幽靈是沒有面目的,所以她也不知道那兩個便是全世界都鼎鼎大名的星野塚大師和霍 普森·金導演。然而織夢者的直覺讓她感受到了某種共鳴和衝擊,不禁脫口驚呼。   在少女踏上神壇的同時,兩個靈魂也是陡然一震,齊齊注視過來。   多麼強烈的創造力和靈力!   在這個世間,擁有這種力量的靈魂是寥寥無幾的、所擁有的才華也是體現在不同方面 ,立體三維地相互補充,彼此之間有著奇特的感應。   是新一任的織夢者麼……兩個靈魂相互交換了一下思想,有欣慰的意味。   然而不等艾美仔細打量五星上的兩個靈體,凝光卻打開了那座神廟的門,做了一個邀 請的姿式——而神廟裡,隱約可見一個女子的側影。   蕭音姐姐!   她顧不得別的,立刻幾步衝了進去。沖得太急,一頭撞上了一個人。   「嗯哪?」揉著額頭,她有點暈乎地抬頭看去,就看到了一雙如勿忘我花一樣的藍眼 睛。   「啊……」她從胸臆裡吐出一個含義不明的音符,有點慌亂地看著面前這雙藍眼睛的 主人——看到過的!在金水橋旁爭奪Johnson靈魂的時候,她就飽受了這個人的教訓,那一 句句毫不客氣的話如同當頭大棒,將她一直以來的自負打壓下去。   「真正的織夢者,必須尊重每一個生命:尊重他的生,也尊重他的死。」   「你沒有權力去操縱任何一個人的生死。你只能守望,用你的力量,去編織一場場美 夢,給人心以慰藉——織夢者啊,你是為了彌補這個灰冷如鐵的世上、那一道道裂縫而出 生的……你應順從人心的願望。」   那個時候,她是多麼驚駭於這樣的話語。   ——從來沒有人教過她這些。蕭音姐姐雖然答應過教導她,卻因為自身精力的衰竭而 過早擱筆,無法再擔當起教導下一任織夢者的職責;而她跟著饕餮成長起來,那個邪魔除 了向她展示這個世界的直觀一面外,卻從來不曾在思辨理性的高度上對她進行引導。   或者,這就是饕餮和她說過的「所不能教導」她的。   隨著年齡和見聞的增長,織夢者的天賦蓬勃發展起來。然而她變得自負而任性,無所 畏懼,以為自己能夠做到所想到的一切——她的精神世界就像一個沒有園丁的花園,野草 籐蔓四處攀爬,恣意宣揚著活力,卻缺乏管束和引導。   所以,那天晚上面臨生死選擇時聽到的這幾句話,無疑是驚雷落耳。   從來沒有人、能在這樣的精神層面上引領她。   如今,她終於看到了那時候說話的那個藍眼睛的人——高個子的貴族男子,典型鮫人 外貌:優雅,俊美,表現為陰柔的王者之氣,穿著海藍色的鮫綃織成的袍子,上面是連綿 的蟠龍花紋。白玉的帶子,白玉的高冠,上面點綴著夜明珠。   看到了這身的裝束,她恍然明白了對方的身份。不自禁地緊緊盯著,打量。   是海皇……這個人,就是剛才凝光敘述裡的末代海皇?!   那個年輕時有著風流名聲的西海候;娶了海國小公主的權貴;最後為了族人累死在海 底的末代海皇——短短一瞬間,方纔的故事全在耳邊響起。彷彿無窮多的顏料一起湧上, 將那個蒼白的剪影瞬間塗抹成了一個光影分明、有血有肉的形象。   「年輕的織夢者。」看到闖入的艾美,海皇微笑起來了,對著她伸出手來。   「呃……藍……?」艾美卻是無措地看著眼前這個有著蔚藍眼睛、優雅從容的男子, 忘了伸過手去,反而喃喃地叫出了王的本名。   「嗯?」海皇也錯愕了一下,卻不追究,只是側過身讓她看到背後的情景,「來,年 輕的織夢者——來幫助你的前輩。」   「蕭音姐姐!」一眼看到神殿內靜靜躺著的女子,艾美驚呼了起來。   前代織夢者沉睡在海底神廟中,面色極其蒼白,隱約竟如琉璃般易碎,不由得讓人想 起她的精神力早已枯竭、接近崩潰的邊緣。   她的雙手交疊在胸前,右手無名指上帶著辟邪贈與的素白婚戒。   青色的靈珠放在兩手中間,流轉出青碧色的光芒,籠罩了蕭音全身,並且如潮汐般緩 緩地流動著——艾美只看得一眼,立刻下意識地閉上眼睛不敢正視!   「如意珠?」她脫口驚呼。   「方纔她使用念力過度,精力支持不住,我只能用龍神的如意珠替她恢復靈力。」 身 邊的滄溟帝微微頷首,「你過去幫幫她,用織夢者的念力去摧動力量發揮出來。」   「我……可以碰麼?」艾美戰戰兢兢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個傳說中的至寶,那顆 蘊涵著無窮力量的寶物沒有彈開她的手指,反而將一股舒服之極的感覺傳遞過來。   「哎呀!」年輕的織夢者歡喜地叫了一聲,大膽地將如意珠握在了手心。   心底一片澄明,腦中清晰充盈,真是說不出的舒展自在。   「用念力注入它,抵著蕭音的額心。」旁邊的海皇低低囑咐。   艾美聽話地握緊了珠子,閉上眼睛默默凝聚心底的力量,集中在掌心,然後把合著的 雙手放到了蕭音蒼白的額頭上。那一瞬間,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了蕭音姐姐的病勢是多 麼嚴重——在她觸手之處,居然空空蕩蕩!   那個曾經編織出宏大幻界的大腦裡,竟然已經枯萎到空無一物。彷彿膨脹到極點後、 又坍塌完畢的空蕩蕩的宇宙。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忽然抓住了艾美的心。她彷彿看到了一個前方吞噬她的惡夢。   「蕭音姐姐,醒來……快醒來啊!」她在心底一遍一遍默念,焦急而恐懼。   在念到第九十九遍時,感覺到了手底下的肌膚有了微微的觸動。   「艾美?」眼睛緩緩睜開,看到了面前閉目合十的少女,詫異地低呼。   在蕭音甦醒的一瞬間,完成了任務的靈珠聽從了海皇的召喚,從艾美手中瞬忽躍起, 回到了滄溟帝的手中。   看著神廟中的兩任織夢者,微微一笑,海皇悄然退出。   「蕭音姐姐!」聽得聲音,艾美喜極,撲過去抱住了她,「你醒了?哎呀……我、我 剛才還以為你……太好了,這珠子很管用!你真的醒了!」   「你來了,也很好啊。」看著新一任的織夢者,蕭音蒼白的臉上有微弱的笑意,撫摩 著少女漆黑的長髮,看著她已然日益成熟的臉,輕輕歎氣,「真是對不起……我一直沒能 教給你什麼,沒有盡到職責,卻讓你跟著一個邪魔成長。」   「沒關係,我自己慢慢來就是。那頭山羊也挺好的。」艾美笑著抬起頭說了一句,又 忍不住蹙眉,憂心忡忡,「姐姐只要保重好自己的身體——剛才那個樣子……真的很可怕 啊。辟邪要是知道了,一定擔心死。」   聽到「辟邪」兩個字,蕭音蒼白臉上掠過一絲變化,彷彿哀傷又彷彿絕決。   「來到這裡,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她低聲道。   艾美卻仰起了臉,詫異:「你來這裡,原來辟邪不知道?——哎呀,這怎麼行?幫鮫 人復國,需要很大的精神力,姐姐你不可以勉強自己了!這樣一定會出事的!」   蕭音卻揚起了頭,嘴角有一個冷毅的表情:「與其那樣不死不活,不如來個決斷。」   「可辟邪呢?」艾美抓頭,急切。   「對神袛而言,凡人的一生不過是一個瞬間。」蕭音微微笑了笑,低下頭去撫摩著手 指上那個婚戒,「小美,你如果愛上了一隻蜉蝣,就算一瞬不瞬的看著它,又會有多久的 歡喜和多久的遺憾呢?」   艾美張口結舌,想著該怎麼反駁卻無從說起。   「可對那只朝生暮死的蜉蝣來說,它一生的價值,並不在於會被神或者人愛上,」前 代織夢者用力握著自己的手,緩緩說起自己心底裡的話,聲音虛弱卻堅強,「對它來說, 生命長短可以不計,朝生暮死也無所謂,只要是——朝聞道,夕可死。」   朝聞道……夕可死?   艾美心裡猛烈地跳了一下,直覺地領會到了蕭音內心強大而堅定的信念,卻依然隱隱 害怕。如果織夢者的一生,只為尋求和殉了「道」,可是,什麼又是那個「道」呢?   「是,我也無法解釋什麼是『道』。」雖然不曾開口,蕭音卻彷彿知道了艾美心裡的 疑問,微笑著指指身側的蒲團,示意她坐下,「那只是一種指代,是我一生都在追尋的東 西。小美,你有想過你一生裡最想得到的是什麼嗎?」   「我……」艾美張了張口,終於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想成為姐姐這樣的人。」   頓了頓,又補充:「我想寫出雲荒那樣的世界!」   「呵……」蕭音笑起來了,無限關愛地看著艾美年輕而充滿活力的臉,「簡單直接的 願望,和我十八歲時候一樣啊。小美,你會超越我,你也必須超越我。不然,你無法看到 你所追求的『道』。」   「呃?」艾美聽得糊塗,不好回答,只好含糊說了一句,「我答應鮫人來這裡,其實 就是想……想動用力量,幫助建立一個新的世界。」   「哦?」恍然明白了她的動機,蕭音饒有興趣地看著她,「你想創造海國是麼?」   「一開始……我以為海國是和雲荒同樣的情況嘛。後來才知道海國只是在沉睡,而不 像雲荒是毀滅了——」艾美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嘀咕,「我只是……想試試自己的力量。 」   「創世是個很有吸引力的挑戰,是不是?」蕭音問。   「嗯!」艾美兩眼放光,難以掩飾地用力點頭,卻現出了一個憤恨的表情,「可恨那 頭山羊不許我碰它的亞特蘭迪斯,還說我遠遠不夠水準。」   蕭音靜靜地看了她半晌,忽地點點頭:「是不夠。」   彷彿被一棒子打中頭頂,艾美睜大了眼睛看著蕭音,說不出話來。   蕭音姐姐……蕭音姐姐也這樣貶低她的能力?她、她也說自己遠不夠水準?!少女的 眼睛裡閃過各種表情:憤怒,失望,不信,反抗和自傲,抿起了嘴。   「你知道這個神廟千年前的故事麼?那個龍神許下三個願的故事?」蕭音問。   「知道!」氣乎乎地,她哼了一聲。   蕭音眼裡卻帶著笑,輕聲問:「從這個傳說裡,你明白了什麼?」   那是在考她麼?艾美歪頭看了蕭音一眼,賭氣道:「那頭笨龍,不該隨便許願——這 樣會害了很多人也害慘了自己。」   「嗯……」蕭音微微點頭,吐了一口氣,「其實,龍神是愛自己子民的。」   「其實,它根本不該這麼許願,」艾美語氣裡還是氣乎乎的,「什麼王位啊血統啊, 海國的事情海國自己解決——它那麼一插手,就把凡間全打亂了。我想,到的後來,那個 小公主未必就不怨恨它。」   「對。」蕭音唇角終於露出了一個笑意,帶著讚賞和憐惜,抬起手輕輕撫摩了一下艾 美的鬢髮,輕輕說了一句話——   「其實,龍神對於海國的教訓、就相當於織夢者對於筆下的虛幻世界。你明白了麼? 」   如同醍醐灌頂,艾美啊了一聲閃電般地抬起頭來,看著前任織夢者。   少女的眼睛裡閃爍著無數光:恍然、狂喜、慚愧依次掠過。艾美顯然是瞬間想通了什 麼,卻一時間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只是緊緊拉著蕭音的手,用力到指尖發白。   「真正的織夢者,必須尊重每一個生命:尊重他的生,也尊重他的死。」   ——她終於明白了滄溟帝那時候說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意思。   那是織夢者的準則。   「可惜,有一些,我是無法教你的。」   ——她也恍然記起了饕餮經常反覆歎息的一句話。   讓邪魔束手無策的,也就是這種人生態度吧?   織夢者只是為記錄歷史、修補人心裂痕而出現。無論如何,她必須克制自己,不讓個 人的意志去擅自影響這個世界的流程運轉,逆轉別人的命運。她不能因為擁有超乎常人的 力量,就對一切失去敬畏之心,隨心所欲地妄自支配。   緊緊握著蕭音的手,艾美因為心神激盪而說不出話,眼睛裡卻滿含感激。   她知道蕭音姐姐是在極度衰弱的情況下,竭盡全力將所領悟到的真諦告訴自己。   她也終於知道饕餮所說的、她和蕭音的差距究竟在哪裡。   並不是精神力和創造力的高低,而在於對生命的敬畏、對筆下所操縱一切的尊重。上 善若水,沒有悲憫和敬畏的心,以凌駕之上的造物主姿態出現,就算技法多麼完美出眾, 也永遠不能成為優秀的織夢者。   因為,沒有心靈的注入和分享,那個虛幻世界永遠無法活起來。   蕭音任憑自己的手被她握得生疼,只是微笑著凝視這個少女——畢竟是聰明的孩子, 已然領會了兩三分了吧?希望以後,她會成為超越自己的織夢者。   八、夕可死   就在兩代織夢者言傳身授、拈花微笑時,神廟忽然劇烈地震了一下!   彷彿頭頂有巨爪擊下,撕裂開虛空。   「糟了!」蕭音先回過神來,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麼,一把拉起了出神的艾美,「他們 找到這裡了!得馬上趕去祭壇!」   艾美懵懂地被她拉著衝出了門。   一出去,就看到手持如意珠的滄溟帝等候在門邊,一直沉靜的眼睛裡也有焦急之色, 顯然情況已然急迫。艾美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到頭頂原本透明平靜的藍色已經變成了墨水 般的黑,彷彿有巨大的利爪撕扯著,急速地嘩啦啦湧動。   驀然感覺到某種可怕力量的逼近,艾美渾身一顫。   「快!」一看到兩位織夢者聯袂而出,滄溟帝短促地說了一聲,立刻引著她們走向祭 壇——那裡,五個角落上已然有兩個純白的靈體在靜靜等待。   艾美看著祭壇中間那個懸浮著、不停變幻的東西發呆:這是什麼?   然而滄溟帝逕自走向西北角,坐下,抬眼看著其餘四方:「大家各自就位!」   「你去那裡。」蕭音也迅速在東南角坐下,手指一抬,指著正北的方向,「坐下。」   要開始復甦海國了麼?艾美又是激動又是緊張,手指微微發抖。然而忽然想起了什麼 ,連忙回過身去,解下一物,放在了蕭音的手中。   「這是?」蕭音一驚,看著手心裡的東西。   艾美拉著她的袖子,央求:「帶上吧……我怕……」   怕什麼呢?怕她死掉麼?蕭音微笑起來,抬手撫摸了一下少女的長髮:「你快過去。 」   艾美聽話地退開,然而剛一坐下,就感覺到祭壇也在猛烈地一抖。   彷彿海底海面都有看不見的利爪撕扯,要破開虛空進入這個世界,將一切粉碎!   其餘的人應該也是感覺到了逼近的壓迫力,剛剛全部就位,艾美就看到了蕭音的雙手 合攏,抬至眉心,開始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力。   「啊!」看到這種手勢和表情,艾美想脫口驚呼——這樣近乎孤注一擲的發揮力量, 蕭音姐姐的腦子如何承受得住?   然而她驚呼未落,就看到一道強烈的白光從蕭音眉心激射而出!   那道凝聚了所有力量的光,依次被四個角落的人所折射——先是星野塚,再是霍普森· 金,每一次折射、光芒都更加充溢和盛大。最後折射到了坐在西北角的滄溟帝額心。   末代海皇閉目凝神,雙手持著如意珠抬至齊眉。   那一道凝聚了所有念力的白光,就準確地射入了那顆蘊含著無上力量的如意珠內!   被如意珠一反射,白光以驚人的力量和速度返回,直射向正北方坐著的艾美。   艾美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瞬間發生的一切,對著這一道急速奔向她而來的光芒、卻不知 如何是好,光線迎面籠罩下來,帶著無比澎湃凌厲的靈力——就在一剎那,她感覺到那道 白光擊中了眉心。   眼前一片空白。   神智彷彿都被忽然而來的光擊潰了,她恍惚起來,不知道自己游離到了何處。   這是在哪裡呢?艾美四顧,可周圍只是一片空白,彷彿刺眼的白光一下子裹住她、將 她送到了另一個時空裡。   「往前走。」一個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來了,衰弱而細微,「一直往前。」   蕭音姐姐?她想驚呼,卻發現開不了口。   「一直往前。」   於是,她只能一直朝著面向的方向走去。不知為何,腳步分外艱難,似乎每走出一步 、都要消耗她極大的精力。   然而,她聽從了蕭音姐姐的聲音,咬著牙往前,一步,又一步。   奇怪的景象出現了——   三步之後,她看到眼前出現了一條雪白的長廊。   那條長廊有著連綿不斷的拱券,通向不可知的彼端。她又想驚叫了:因為她看到長廊 兩側那些柱子都是透明的,裡面,居然都封印著一個個人首魚尾的鮫人!   那些人柱支撐起的長廊,長的看不到盡頭。   而長廊外面,並沒有「空間」。   她只看到無窮無盡的雪白籐蔓攀爬著,鋪天蓋地的遮蔽下來。那些……都是女蘿?! 那些女蘿展開慘白的手臂,相互糾纏著,繞著這座長廊,彷彿透不過氣的死亡森林。   這是在哪裡……這是在哪裡!艾美驚詫不已,幾乎要失聲叫起來了。 「這是……在海國人的『夢魘』裡。」蕭音的聲音再度響起,更加的衰弱了,幾乎細不可 聞,「你現在在結界裡……快點去打開那個水晶棺……一路上,不要回頭,不要停頓!」   水晶棺?艾美的好奇心再度點燃了,她開始奮力拔腳,邁出了第一步。   每一步都是緩慢的,需要費盡全身的力氣。在她足尖踏入的地方,地面都起了微微的 起伏。彷彿光影隨著她的行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黑暗退縮了,白光隨著她一步步的擴 展。在她走過之處,長廊紛紛在身後倒塌,柱子裡被封印的鮫人們獲得了自由,而廊外那 些遮天蔽日的蒼白籐蘿也紛紛枯萎,散落,化為灰土。   無數鮫人從紫河車裡逃逸出來,飄散,在她身後發出歡喜的笑聲。   然而謹記了不可回頭的警告,艾美對於背後那些古怪的聲音不聞不問,只管用盡全力 跋涉。在走過第五十根柱子後,她已然看到了長廊盡頭那個祭壇。   祭壇上,靜靜躺著一座水晶棺,折射出晶瑩的光。   艾美凝神看了一看,幾乎驚喜得要跳起來。就在那一瞬,蕭音的聲音穿越了空間,催 促:「不要停!千萬不要停!……你的時間有限……快、快去……」   聲音到了最後細若游絲,飄斷,再也聽不見。   蕭音姐姐!艾美驚慌了起來,不敢怠慢,再度鼓足力量抬起了腳。   然而越到後面,越是艱難。   長廊的地面,長廊的空氣,每一處彷彿都有看不見的樊籬,阻礙著她的前行。   她彷彿是陷入了沼澤和流沙,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不能停……不能停!艾美一遍遍在心裡對自己說,小臉憋得蒼白,握緊了拳頭。   第九十九根柱子,在她身後轟然倒塌。   「啊!」就在此刻,她聽到好幾個聲音在驚呼,不是那些鮫人,而是蕭音姐姐和海皇 的聲音!然後,那個一直指引她的聲音就停頓了——怎麼了?上面、上面發生了什麼?有 什麼東西闖入了海底?   艾美驚慌地四顧,卻只看到孤零零曠野中擺放著的水晶棺。   棺中,是一個美麗的女子。   面目恍然有幾分熟悉,穿著織有金色鳳凰圖案的衣服,配著華麗的首飾,靜靜躺在棺 內,雙手交疊放在前襟上,神色平靜安詳。   奇異的是、這個棺中女子的腹部高高隆起,竟似在懷孕中便死去,被收斂在此處。   艾美無措地看著水晶棺,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停頓中,她感覺到這個密閉的虛空猛然震動了一下!   她驚叫起來。因為她發現這個震動的來源、居然出自於棺中女子的腹內!   那個死去多年的女子面色安詳,然而腹部卻在微微蠕動,彷彿裡面有什麼正在極力掙 扎,衝破水晶棺的限制。隨著那細小的波動,整個虛空都在顫抖。   艾美驚駭的看著這詭異的一幕,想像著腹中有什麼,幾乎想拔腳就逃。然而身後有無 數鮫人的聲音在呼叫,雖然聽不懂、卻明白是讓她繼續努力的意思。   這個棺材裡的女子,究竟是誰呢?……居然有幾分眼熟?   她想著,俯視水晶棺蓋下那個盛裝女子的臉。   「打開!」忽然間,海皇的聲音穿透時空響起,顯然是經過努力才將訊息透入,「快 打開!讓龍神出來!」   龍神?艾美驚訝,卻來不及想,手指已然扣住了棺蓋,用力掀開來。   就在這一瞬,她忽然認出了那張臉像誰——就像、就像剛剛見過的海巫女·凝光!   穿著鳳凰衣的……躺在這裡沉睡的女子,孕育著龍神。   「長公主!」艾美明白過來,在掀開棺蓋的同時脫口驚呼。   水晶的棺蓋在她手指觸及的瞬間片片碎裂,彷彿虛空裡起了一陣透明的風暴。然而棺 蓋打開後,彷彿什麼侵蝕進去,棺中顏色如生的女子迅速地枯萎了。彷彿是曾用盡了全部 力量守護著脆弱的幼生的龍,渡過了千年的休養生息,而在封印打開的瞬間化為塵土。   只有海皇的血統,才能和龍神的力量兼容。   所以,在大難來臨,龍神在化為山脈捨身封住大地裂口的瞬間,才將一點精魂托付給 了這個名義上的「妻子」,以求在漫長的修養恢復後、重新回到世間吧?   那個因為景仰「力量」和「神權」,從而愛上了神袛的長公主,終於如願以償地祭獻 出了畢生所有,和神袛合為一體。   艾美詫異萬分地呆在一旁,眼睜睜看著長公主的軀體在剎那間腐朽。   與此同時,她的腹部動得更加厲害,嗤啦一聲,鳳凰衣裂開了一條縫隙——那一瞬間 艾美看到了衣服下的真像:並不是肌膚!精美鮫綃覆蓋之下,並不是鮫人的肌膚,而是一 層薄薄的的殼!   水晶棺裡的長公主,居然是懷抱著一隻雪白的蛋,靜靜死去。   「啊!」看到殼裂開的剎那,艾美驚叫起來,止不住地後退了一步。   密閉的虛空裡轟然爆發出了歡呼,充盈了她的耳膜,無數剛剛掙脫束縛的鮫人魂魄迅 速湧來,將她圍得密不透風。然而那些雪白的手臂,卻是伸向水晶棺的——   那裡,裂開的縫隙裡,一對明黃色的小角鑽了出來,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的亂轉。   「龍神!龍神!」那一瞬間,天上地下所有聲音都轟然發出了敬畏的聲音,為了神的 復生歡呼。與此同時,彷彿上面的動盪更激烈了,這個密閉空間都開始有坍塌的跡象。   那些剛剛掙脫了束縛的鮫人魂魄紛紛上湧,爭先恐後地離開,然而艾美卻在發呆,看 著那一隻小東西從長公主腹中鑽出來,張口結舌——這個、這個,就是龍神?所謂四海九 州最高的神袛?   不過兩尺長,金色的鱗片還是軟軟的,帶著水氣。琥珀色的眼睛如嬰兒般天真,明黃 色的角剛剛露出一點點,鹿茸一樣可愛。這頭小龍,甚至還沒有長出鬍鬚。   擺了擺尾巴,新生的小龍左顧右盼,琥珀色的眼珠子終於盯在了發呆的艾美身上。忽 然尾巴一卷,一個蹦跳,直接躍入了艾美的懷裡,清清脆脆地叫——   「媽媽!」   -------------   神廟在神袛的憤怒下四分五裂,然而饕餮還是怒不可遏。   「艾美呢?艾美呢!」巨大的山羊一腳踩在祭壇上,惡狠狠地對著鮫人怒吼,「你們 把她關到哪裡娶了?!——數到三,不把她交出來我就一腳踩扁了你們這群該死的魚!一 !」   在和辟邪合力撕開地底,強行潛入海下後,他們終於在騰蛟山脈末端找到了海國。   然而,還是來得晚了。   辟邪在看到委頓的蕭音時,已然顧不上教訓那群鮫人,只忙著將昏死過去的妻子抱到 一旁施救,只留下饕餮在一旁暴跳如雷。滄溟帝為了阻攔這只暴怒的神袛,已然用盡全力 ,才讓那些化為女蘿的同族安然避過鐵蹄。   「二!」饕餮惡狠狠地開始倒數,一邊積累著毀滅性的力量。   「龍子,請您放心,」眼看邪魔的怒氣就要爆發,海巫女試著和這只山羊溝通,「織 夢者很安全,她很快就會帶著龍神一起返回這——」   「三!」饕餮壓根聽不進一個字,吐出了最後一個字。凝光連忙躲避,遠遠退開。   「轟!」巨大的爆裂聲隨之響起,整個祭壇在瞬間翻覆!   海底隆起,大陸架迅速抬高,凸現出一個島嶼的雛形;水流激盪,形成了巨大的漩渦 ,從海底呼嘯著向洋面捲去。而伴隨著這種天地裂變力量的,是無數從海底湧出的白色影 子,一個接著一個,彷彿掙脫了束縛逃逸出來,迅速消散在海水裡。   轟然而起的水柱中,饕餮卻是灰頭土臉地站著,有些發呆地看著這一切。   怎麼回事?他尚未摧動力量,地底下就有東西搶先一步掀翻了出來!   而那種破開一切的力量,竟比他所擁有的還厲害!   「臭山羊!」水流捲起,有個聲音忽然驚喜地叫了起來,「我在這裡!」   他還來不及抬頭看,背上一沉,艾美已然順著水流從地底衝出,凌空一個翻身落到了 饕餮的背上,歡喜萬分地揪住了他的雙角,用下巴在他頭頂揉著,嘻嘻歡笑:「我在底下 感覺上面搖晃的厲害,就猜是你來找我了!下次還敢惹我生氣麼?」   「什麼呀……我才懶得管你,」猝及不妨,第一次被這個丫頭騎到了背上,饕餮厭惡 地搖晃著身子,想把背上的人類甩下來,「我是幫辟邪來找蕭音的!」   「噢……」艾美一下子洩了氣,乖乖地從他身上溜下來,四顧,「辟邪呢?」   轉瞬,就看到了遠處海底花園裡的那一對夫妻,艾美撇了撇嘴,頗為失望:「已經變 回去了啊……我還以為這次可以看到辟邪的真身呢。」   「像只大狗,有什麼好看的。」饕餮不屑地冷嘲,眼神卻忽然凝滯了——   「那是什麼?!」邪魔的眼睛幾乎要瞪出來,看著地上一彈一彈跟在艾美身後的某物 。   「媽媽!」那只幼小的生物死死賴著,跟在年輕的織夢者身後,用爪子抱住她的腿往 上蹭,試圖爬到她懷裡去。   「哎呀,我的絲襪!」艾美叫起來,連忙揮手把那只東西打了下去,「去去。我才不 是你媽媽——你媽媽是長公主,已經在底下化成灰燼了!」   「媽媽!」那隻小東西卻不依不饒,眼睛裡露出受傷的表情,亦步亦趨跟著。   「這……這……是龍神啊!」看著地底冒出的兩尺長的小東西,饕餮終於驚呼出來, 不可思議地看著艾美,「它……它叫你什麼?」   「媽媽!」新生的小龍清脆地再度叫了起來。   全宇宙最大的神袛,四海九州之王,在初生的時候卻和所有動物一樣、將第一眼看到 的生物自動認成了自己的父母。   「我的天哪……」饕餮發出了一聲呻吟,摀住了腮幫子,「怎麼可以這樣!這只蠢龍 居然叫你媽媽?那我不是成了你的……簡直亂了套了!」   「啊?」艾美正在鍥而不捨地和小龍玩著捉迷藏遊戲,此刻一聽這句話,反而眼睛放 光,「對了!這樣說來,你和辟邪都是我孫子?哈哈哈……太好了,還有蒲牢、嘲風、狻 猊……你們這些神袛全成了我孫子輩!」   就在年輕織夢者得意洋洋的瞬間,小龍抓到了機會,終於攀著絲襪一路爬到了艾美胸 口,舒服地用尾巴勾著艾美的脖子,繞成一個圈,在前襟上蜷起了身子:「媽媽!」   「誒……」艾美越想越好玩,拍了拍小龍,「這樣也挺好。」   她神氣活現地帶著蛟龍轉了個身,覺得就像個精美的琥珀項圈。然而忽然間想起了一 件事,神色變的不安起來:「糟了!蕭音姐姐呢?我們得去找她!」   「好像至少沒死……」饕餮卻不急,懶散地看看遠處的花園,「辟邪沒有發飆。」   「噢。那就好了,」艾美笑了起來,舒了口氣,「我把古玉給她戴了,果然是有點用 的!」   「啊?」饕餮吃驚地看著艾美,四顧,「你居然把我給你的古玉送人了?」   在這種裂變裡,通靈的古玉會自動地代人承受傷害,然後立即碎裂——比如和雲荒毀 滅時候那只粉碎的金琉鐲。   「真小氣。」艾美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不能再造一個?」   「哪有那麼容易……一千年也只能做一件。」饕餮抖了抖身子,瞬間回到了人類的外 形,不滿地嘀咕,「這可是我送給你的第一件東西,居然隨便拿來送人了!」   艾美吐了吐舌頭,覺得理虧,低下了頭去。   然而一低頭,她就驚呼出聲來——   破裂的祭壇底下,深廣無垠的海底,忽然間漫起了滿空的白色煙霧!   那些煙霧是有形體的,一縷一縷,依稀可見人首魚尾的樣子,冉冉往地底鑽進去—— 站在祭壇上看下去,這片沉沒的海底大陸上,恍如有一朵巨大的白色蓮花正在緩緩收攏。   在那些煙霧進入海底後,整片的海底森林就活動了起來。   那些死去多年的女蘿郎籐,紛紛舒展開了蒼白的手臂,如長長的海藻一樣在激盪的洋 流裡舞動,發出陣陣狂喜的歡呼。   回魂了!回魂了!   艾美聽到他們發出了這樣的呼喊,然後一顆顆被封印在紫河車內沉睡千年的女蘿,就 順著潛流瞬忽掙脫封印,恢復成美麗的鮫人,手拉著手,歡快地在海底翻飛起舞。   「哎呀……」看著眼前這種盛大的狂歡場面,艾美目眩神迷地發出了一聲驚喜的歎息 。   如果自己所做的、能讓這些美麗的生靈如此歡喜,那麼多苦多累也是值得的了。   不曾料到、自己第一次使用織夢者的天賦、並不是在虛擬世界的創造上,而是切切實 實地喚醒了一個真實的世界!——女孩心裡第一次充滿了自豪和驕傲,站在祭壇上,對著 廣闊海底這樣瑰麗浩大的一幕伸出雙手來,眼裡帶著晶瑩的淚光。   一旁的饕餮詫異地斜了艾美一眼,敏銳地感覺到了短時間不見後她的變化。   這個青澀的織夢者,似乎一夜之間成長起來了呢……很多以前缺乏的東西,都注入了 她的心底,將她的心靈滋潤、精神圓滿,靈魂提升。那是身為邪魔的他、永遠無法給予的 東西。   是誰,曾經引導了她麼?   -----------   九、海國   忽然間,碧水中舞動著的鮫人們全停下來了,湧向破碎的祭壇,深深俯身行禮。   「神啊……」帶頭的海皇抬起了眼睛,恭謹地注視著那條幼小的龍,「感謝您給海國 帶來了新生,讓所有子民復活——雲浮海國會因為您的庇佑而繼續存在。」   勾在艾美脖子上,龍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不明白的看著眼前對它說話的鮫人。   然而,顯然還是對對方存在著先天的感應,小龍滿懷好奇地探出頭,迅速地嗅了嗅海 皇。滄溟帝將純青琉璃如意珠持在手中,珠光照亮了海之皇的臉。一眼看到龍珠,彷彿確 定了某種關係,小龍親暱地叫了一聲,便把頭探過去蹭了蹭。   「稟告龍神,小王已經選好了一處深海,適合建立新的國度,」滄溟帝跪在龍神面前 ,恭謹地稟告,「請神帶領我們一起前去,復興海國。」   「咿——呀?」小龍彷彿聽不懂海皇在說什麼,只是伸出舌頭在他臉上舔了舔,然後 發覺那個味道不好,皺起小臉發出了不悅的聲音。滄溟帝重複了一遍請求,然而幼小的龍 神自顧自地掉頭玩耍,根本不理會。   「哎,龍,聽見了麼?」無數鮫人跪在海底祈求,最後還是艾美看不下去,揪住龍尾 ,將那只在她身上亂動的小龍一把拎起,送到滄溟帝的手裡,「你要跟藍一起去新的國家 !」   「咦——呀!」被揪住尾巴的小龍劇烈的扭動起來,反抗著,不情不願。   艾美也生氣起來,捏著它的後頸把它從身上扯開,一邊不客氣的教訓:「真是不懂事 !你是神誒,沒有自知之明麼?你的子民費了多少代價、才把你從封印裡喚醒,你怎麼可 以這樣?這是你的責任,可別賴著不走想偷懶!」   然而隨便她如何撕扯,龍的爪子卻死死地扣住了衣服不肯放開,劇烈扭動著身體,宛 如一隻被人從母親身邊帶走的小蜥蜴。   「不好!」看到龍神掙扎中漸漸憤怒的眼神,滄溟帝霍然一驚,脫口大呼,「小心! 」   話音未落,一道白光忽然撕裂了深海!   隨著龍的憤怒,一道光從咆哮的口裡吐出,直射向海底——所到之處,玉石俱焚。那 些匍匐在地的鮫人沒有料到復甦的神袛忽然間會向著自己的臣民發怒,剎那睜大了驚恐的 眼睛,卻根本來來不及直起身來躲避。   「哎呀!」艾美驚叫著,下意識地去捏住龍口,卻被巨大的力量推倒在地。   那一瞬間、三道光從各個角度射來,與急速前進的白光匯聚在一點,接住了那道力量 。   無法形容的可怕力量、在海底轟然相撞!   在力量對撞、分散、消弭的一瞬,無數鮫人被驚人的力量掀倒在地無法動彈,整個大 洋都在顫抖,隱約聽得到大陸架喀喇碎裂的聲音。   光芒消散後,顯露出三個人形。   辟邪、饕餮和海皇跪倒在地上,抬頭看著高台上,氣息平匍,臉色都有些蒼白。   事起倉猝、他們合了三人之力才勉強接住了龍神憤怒的一擊!   艾美從地上爬起,看著依然死死抓著她胸口衣服不肯放手的小龍,臉色也是因為驚駭 而蒼白:不可思議……不可思議!這個小東西身上,居然有那樣強大的力量?只是一怒, 便幾乎將海底夷為平地!   「咿咿!」重新將尾巴勾到了艾美脖子上,小龍尋到了溫暖的窩,舒服地盤起了身子 。   「喂?喂?」艾美用驚得發冷的手指,試探地點了點小東西的額頭。   「嗯哪?」小龍抬起頭,升出舌頭唰的舔了一下她的臉頰,清脆地叫,「媽媽!」   天哪,我的妝……她哀叫了一聲,卻不敢再惹怒這只可怕的神獸,把它捧在手心,好 聲好氣地開解,想勸這條龍離開她跟著族人回到大海深處。   然而懵懂的幼龍根本不理會,只如小獸般依戀著母親。   艾美無計可施地抬起頭,看到了辟邪他們。   連旁邊的神袛們都無可奈何,束手無策相顧無言。   「年輕的織夢者,願意和我們一起去遠方麼?」許久,還是滄溟帝第一個說出話來, 對著她彎下腰,伸出手來,「海國定然當你是最尊貴的客人。我們建立新的國家,需要龍 神的力量。等龍神長大,不再如此依戀你的時候,我們再送你回去。」   「……」艾美沒有料到海皇提出這樣的請求,有些心動。   其實這幾年看盡了陸上山川風光,乍一看到海底瑰麗景色不是不動心的,如果能跟著 鮫人去深海,見識更多的新事物,也是難得的機會——織夢者,永遠都是對未知事物懷有 無與倫比的好奇和神往。   何況,從這個睿智的王者身上,她似乎可以獲得更多的指點和引導。   不知為何,她尊敬這個鮫人,這個海之皇的身上,隱隱有著某種可以讓她提升和圓滿 的力量——那是經歷過滄桑而沉澱下來的金子般的品質:溫柔,沉默,寬容,理解。對這 個世界的熱愛,對自己同族的責任,以及對蒼生萬物的悲憫。   ——這一切,都是她無法從邪魔身上學習到的。   「可是,龍長大,要多久呢?」艾美抓抓頭,問。   「一般來說,要一千年。」饕餮站在一旁聽著,一直不置可否,這時才開口冷冷答了 一句,「到時候他們會送你的骨灰回地面。」   「哎呀,一千年?那可不成!」艾美跳起來了,抓住了饕餮的手,「那不是見不到爸 媽和你了?我才不要在水底呆一輩子呢,我還要念大學,結婚,旅遊……不去,不去!」   銀髮男子站在海底,一頭銀髮在碧海中微微蕩漾,冷笑著看著滄溟帝,伸手挽住了艾 美:「就是你想去,我還未必答應——我們還有十一個國家沒有去旅行過呢。」   滄溟帝的臉色有些蒼白,卻不說話。   如果不能帶走龍神,那麼這麼多年來的等待就白費了。失去了龍神的力量,靠著他自 己和寥寥幾個鮫人巫師的力量,根本無法在深海裡重新開闢一個新國度。   「求求您!」忽然間一個啜泣爆發出來了,驚動了所有人——抬眼看去,卻是海女巫 凝光匍匐在祭壇下,深深埋下身去請求著,「求求您,織夢者!幫我們!我們不能失去龍 神……請幫我們!我們鮫人沒有自己的國家已經幾千年了,請幫我們建立一個新的國家! 」   海巫女額頭流滿了血,淚水從她碧色的眼裡接二連三地滾落,化成圓潤的珍珠。   鮫人淚麼……艾美看得呆住。   「求求您!」隨著凝光的帶頭,所有鮫人都齊聲應合,對著她跪下。   無數珍珠落在支離破碎的海底,宛如星星墜落到了深海。   艾美被這樣浩大的場面驚住,心神激盪,說不出話來,只是緊緊拉著饕餮的手。   「別理睬他們,」銀髮的邪魔卻是毫不動容地冷然相對,已經開始念動瞬間返回的咒 語,「我們回去……這群臭魚和我們有什麼相干?」   「織夢者,求您答應。」沉默了片刻,滄溟帝終於放棄了與生俱來的驕傲,在祭壇上 緩緩跪倒,捧起了那一顆如意珠,和所有子民一起祈求, 「求求您,幫助我們。如果得不 到您的幫助,我只有選擇最壞的一種方法……」   在那一瞬間,艾美彷彿被燙到了一樣跳起來,甩開饕餮的手,搶先一步衝過去,一把 扶住對方:「別!別這樣——」   他是她的引導者,她怎麼能承受這樣高貴的頭顱在她面前低下!   然而,千年的背井離鄉和禁錮,卻也是她所無法承受的。   「如果不答應,你又能如何?」饕餮冷眼看著,嘲諷。   「我們沒有理由要求織夢者為素不相識的海國奉獻一生,所以,」滄溟帝抬起了頭, 那蔚藍色的眼睛是深邃的,瞬間有某種讓神魔都驚駭的光芒,安靜地回答,一字一句,「 我只能冒犯神袛,強行將龍神的力量留下了。」   「哈。開玩笑,」饕餮忍不住笑了起來,「你不過是個冒牌的海皇,有這個能力?」   滄溟帝微微一笑,握緊了手中的如意珠,站起身來。   所有人,包括海巫女在內,都不知道王要做什麼來留住龍神的力量。   「饕餮,阻止他!」忽然間一個聲音叫起來,是辟邪,抱著剛剛復甦的蕭音從海底花 園那邊急掠過來——饕餮一驚,週身立刻浮凸一個光球,用防禦的結界將艾美和自己籠罩 進去。   然而,立刻卻聽到辟邪焦急震驚的聲音:「阻止他!別讓他自殺!」   「啊?!」饕餮和艾美同時驚呼,看到了滄溟帝將如意珠緩緩納入口中。 「糟了!」饕餮恍然明白過來,卻站著並沒有動手阻攔——   這個鮫人,是妄圖通過犧牲自己,將如意珠和身體同化!   如意珠是龍神蘊涵力量的精華所在,持有此物便能溝通天地、讓龍神得知鮫人的祈求 ,並指引神力的方向。這是海國的至寶,為歷代海皇所持有——然而到了海國末代,海皇 血脈驟然中斷,如意珠到了滄溟帝手裡,無法發揮出應有的力量。   而龍神傷重沉睡後,如意珠的力量更是相應衰弱。   如今龍神覺醒,力量隨之復甦,然而滄溟帝依然無法掌控這種力量。   所以,在年幼的龍神鬧情緒要離開海國時,海皇卻是無法和龍神溝通,更無法說服這 個新生的尚未具有前世記憶的神袛。到最後,只能孤注一擲地捨棄了自己的軀體、將心魂 附到如意珠上——這樣,便能掙脫血緣的限制、真正掌控這種力量,去建立新的海國!   「不要!」艾美雖然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也直覺不好,「饕餮,你怎麼不阻攔? 」   然而,已經晚了。   一口吞下如意珠,滄溟帝隨即抬起手,十指插入自己胸口正中,毫不猶豫地撕裂胸膛,生生將心臟挖了出來!   「神啊……」踉蹌對著神廟跪下,海皇托起了自己的心臟,「我、我將所有的血捨棄,將靈魂祭獻給您……求、求您,將力量借給我,借給海國……」   艾美驚得呆在了當地,戰慄著無法說話。   鮮血從海皇手指上滴滴下墜,落在祭壇上。幼小的龍彷彿也受到了某種震撼,看著眼前這個即將死去的鮫人呆呆出神,彷彿鮮血喚醒了某種前世的記憶。吞下的如意珠的光芒從他咽喉透出,然後緩慢下移,最終停頓在了那個心口的窟窿上,發出淡淡的光。   「將我的生命拿去吧!」滄溟帝低聲祈禱,「然後,賜予我力量。」   那光再度擴大,籠罩住他。他的身形在光芒中逐漸模糊,消失。   「不要!千萬別死!」艾美終於叫出聲音來,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對著那團光伸出 手去,語無倫次地驚呼,「我跟你們去!我跟你們去!你、你不要死啊!」   模模糊糊中,她彷彿看到滄溟帝笑了一下。   「犧牲。」一個逐漸變小的聲音在對她說,「織夢者,你又學會了一樣東西。當然, 我……並不是想用生命教你這一課,也不是想脅迫你就範……我有責任為海國而死,你卻 沒有。」   然而生命的氣息還是迅速的逝去了。   辟邪抱著蕭音掠到時,已然來不及。而饕餮自始至終只袖手旁觀,一動也沒動。   「再見。」微笑的容顏逐漸模糊,艾美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深重的無力和痛悔,不自 禁地踉蹌撲跪在祭壇地上,看著慢慢消失的鮫人,徒然伸出手去去挽留。   蕩漾著水波的虛空裡,一顆青碧色的珠子無聲落入她手心,流轉出清光萬千。   那,是融合了滄溟帝魂魄的如意珠。   龍神的眼睛第一次凝聚了起來,長時間地盯在這顆珠子上,咿呀地張大了嘴巴,彷彿 回憶起了什麼,和那顆珠子進行著交流。   艾美怔怔地看著空無的祭壇,握著那一粒冰冷的珠子,跪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沉默地跪了很久,看著底下密密麻麻的、尚自在震驚中沒有回過神的鮫人,艾美忽然 間無法直視,低下了頭去。許久許久,女孩的情緒彷彿到了極限,再也無法克制地低下頭 來,用力地握拳,失聲痛哭。   「哇……啊啊啊啊!」艾美哭得如此傷心,握著珠子捶著祭壇地面。   如果不是她一剎那的退縮和懦弱,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局面?   無力和挫折感,在這一瞬間迎面而來,將自信滿滿的女孩完全擊倒。她不敢抬頭看底 下的鮫人們,不敢看饕餮和辟邪,更不敢看蕭音姐姐的眼睛——枉她一直自許,在選擇到 來之時卻是如此懦弱卑微……眼睜睜看著整整一族淪入無助,卻不敢伸出手!   害的藍那樣好的人,最後不得不犧牲自己的生命。   「我有責任為海國而死,你卻沒有」——最後一刻,他還那樣安慰自己。   怎麼沒有?怎麼沒有呢?她是織夢者,擁有了這樣的力量、就必須擔負起相應的職責 !見死不救,懦弱自私!心裡有無限擴大的聲音一遍一遍地斥責著,她全身顫慄地埋下頭 去,難以克制地痛哭著,只覺得自己卑微得如同泥土。   「別、別哭……」忽然間,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一隻手輕輕按在她肩上。   「蕭音姐姐!」抬起頭,看到的是前任織夢者衰弱卻明亮的眼睛。艾美一瞬間因為羞 愧而迅速低下頭去,不敢對望,抽泣著:「我、我不當織夢者了。我當不了……我當不了 !」   她永遠無法忘記,在雲荒沉沒的瞬間、蕭音姐姐是以怎樣的勇氣伸出手去,不顧生死 地挽救了整個大陸上的魂魄——同樣,她也永遠無法忘記在鮫人向她祈求幫助的時候,自 己又是如何懦弱地退縮過!   「你已經,做的很好……」看著繼任者這樣的哭泣,蕭音微笑著掙脫了辟邪的扶住, 上來攬住了年輕女孩的肩頭,「沒有人,天生就有完全具備了這些品質……如果一生下來 就有,那就,咳咳,那就不是人,而是神了……」   「姐姐,姐姐,」艾美在蕭音懷裡繼續哭,聲音卻小了,抽泣,「你不怪我?」   「不怪。」蕭音微笑著,拍拍她的肩膀,「我十八歲剛接手雲荒的時候,也曾做得很 差勁。」   「哇……」艾美更大聲地哭了出來,彷彿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   幼小的龍彎起了身子,輕輕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淚水。然後吸了一口氣,她手心的龍 珠驀然反跳,落入了龍口中。如意珠和龍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無法斬斷的關係,金色的 龍不由自主地被如意珠吸引,舒展開了爪牙,吞吐著那一顆珠子,追逐嬉戲。   如意珠在空中轉折飛舞,彷彿通靈一樣引著龍神,落入了祭壇下海巫女的手心裡。   凝光的臉色因為目睹了方纔的一幕而煞白,然而明白了海皇的遺願,在如意珠落入手 心的剎那用力握緊,刷地站起,對著隨後前來的龍神舉起了手:「龍!我是身負海皇之血 的二公主·凝光,是存在於這世間的唯一海皇血脈,請您遵守遠古時和我們一族訂立的盟約 ,回應我們的願望,跟隨鮫人去往新的國度吧!」   幼小的龍神愣了一下,看著這個女子,彷彿看到了某種延續千年的血脈和契約。   忽然間,龍嗚咽了一聲,輕輕將身體纏繞上了凝光托珠的手臂。   旁邊,兩位神袛一直默不作聲地看著,卻都暗自鬆了口氣。   辟邪沉著臉,按捺著怒氣看著邪魔:「你在幹什麼?怎麼不阻止!你離海皇那麼近, 在剛才我叫你阻止他的時候,你為什麼不阻止!」   如果饕餮那時候動手,滄溟帝就不會來得及從容犧牲自己。   「我為什麼要阻止……」饕餮嘴角卻有邪謔的笑容,「那是他的選擇。」   看了一眼兄長,他冷笑起來:「神魔都不可以干擾歷史,不是你說的麼?所以,既然 請不動織夢者,也只能讓他們自己解決自己的事情。」   辟邪一時間啞然。   「何況,」邪魔嘀咕了一聲,憤憤不平,「那個丫頭,對海皇也太依賴了一些。」   「……」辟邪無語,看著這個性格怪癖的兄弟。   「現在他已經失去了形體,你是不是就釋然了?」辟邪嘴角浮出一種無可奈何的笑, 搖頭,「我想你也不至於再去吃一顆珠子的飛醋。」   饕餮被他說中心病,惱羞成怒地回頭頭,齜牙發出了低低的恐嚇。   然而一咧嘴,發現牙齒又隱隱的痛了起來,銀髮邪魔連忙摀住腮幫子。   「你不是很討厭人類麼……」辟邪歎了口氣,看著九兄弟中最離經叛道的一位,眼裡 有微微的笑意,「其實,就算隱身於黑暗的你,也是怕寂寞的啊。習慣了有人陪伴後,就 有了對『失去』的畏懼吧。」   「哼哼。」饕餮惱怒非常,冷冷反擊,「你還是管你自己的事吧!——老婆都跟鮫人 跑了,還來這裡唧唧歪歪。也不怕這次接回去後她會再跑一次。」   辟邪眼裡的微笑凝結了,臉色沉下去,默然低頭,看著一邊相依的兩名織夢者。   是的……就算海國復生了,他們之間的矛盾卻遠未解決。   蕭音的情況更加惡化,然而卻是至死也不會放棄織夢者的身份。就算帶她回到了他們 的家裡,她的身體和思想、都會一次次的越過樊籬,迎著風遠去,不停的編織著夢想,在 書寫中將自己燃燒殆盡。   即便是他,也無法阻止。   -------------   十、遺贈   「各位尊敬的客人,」忽然間,一個聲音輕柔地響起,「多謝你們這一次的出手相助 。所有海國的子民都會永遠銘記這些恩德。」   兩位織夢者抬頭看去,卻是海巫女凝光飄然上前,深深行禮。   海皇死去後,她便是鮫人裡唯一的首領了,責無旁貸。   女子蒼白的臉上尤自帶有淚痕,眼神卻已然平靜。凝光一手持著如意珠,手臂上纏著 金色的龍,對著兩個織夢者和祭壇上另外兩個參與了祭典的純白靈體行禮:「兩位織夢者 ,霍普森·金先生,星野塚先生,多謝你們這一次匯聚此處、為解開封印做了如此艱苦的努 力——作為答謝,王代表海國為四位各自準備了禮物。」   「禮物?」艾美怔怔的抬起頭,然而看到那枚如意珠,忽然就哭出聲來,「我不要什 麼禮物……我把事情弄砸了。藍死了。」   凝光眼睛微微闔起了一下,掩藏了同樣的哀痛,只是平靜道:「這些禮物,就是殿下 在生前留下的——所以請幾位務必接受。」   艾美睜大了眼睛,旁邊兩個靈體卻起了微微的震動,顯然有些激動。   海巫女的眼睛落在左上角那個靈魂身上,微微一點頭,抬起手:「星野塚先生,如請 你到來之時約定的那樣、如今,我們可以還給你復生的機會——將你送回世上,並享有五 十年的壽命。」   「嗶」的一聲輕響,纏繞在她臂上的龍神依言吐出一道金光,那個靈體轉瞬消失。   剩下的那個白色靈魂顫抖得更加厲害,等待著。   「霍普森·金先生,」海巫女的手轉過來,點向那個大導演的靈體,嘴角卻有一絲不屑 ,「你死去一年多,肉體已然被焚燬,所以無法復生——按照你的要求,我們將在你的三 任夫人以及六個情婦的戶頭上定時存入足夠金錢,保她們終身衣食無憂。你可放心?」   那個靈魂緩緩震動,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歎息。   法國籍的導演霍普森·金才華橫溢,稱雄影壇多年,更以《遺失大陸》系列電影一舉登 上顛峰。然而,這個影壇教父在私生活上卻是一塌糊塗:三度的離婚分割了他辛苦累積的 身家財產,多名的情人揮霍著他的收入,而更多的私生子女更讓他經濟捉襟見肘。   在情婦們聯合起來將他告上法庭,索取私生子女的撫育費時,天才的導演焦頭爛額。   因為長年超負荷的工作和尋歡作樂而衰弱的身體終於崩潰了:一代影壇帝王,霍普森· 金在五十四歲的時候,因為忽發腦溢血倒在了新片拍攝現場。   在他身後,無數的情婦們和私生子們蜂擁而來,爭奪他的遺產——卻發現外面風光的 大導演,真實的經濟情況卻是窘迫得可憐。大失所望的女人們痛罵哭泣著離去,紛紛放棄 曾經被捏在手裡當籌碼的私生子女,那些孩子便從養尊處優一下子變得顛沛流離。   死去的靈魂在天空中流著淚歎息,不得安息,便與海皇交換了契約。   他放棄了復生的機會,用自己畢生的精神力、換來了妻兒們的豐衣足食。   隨著手指的點出,第二個諾言兌現的瞬間,隨著「嗶」的一聲,靈魂煙消雲散。   蕭音和艾美在一旁沉默的看著,有些微的驚訝:她們兩個人,從一開始跟隨鮫人來到 海國時就是自願的,她們只想實現自己的夢想,發揮自己的能力,從未希望為此獲得任何 報酬。   「王的軀體雖然消亡了,可他的魂魄依然存在。我必須替他完成他的願望。」 海巫女 手裡握著如意珠,那顆珠子閃現出青碧色的光,活了一般在流轉,望著那一縷光,彷彿感 應到了滄溟帝冥冥中的囑托,凝光的眼睛裡簌簌滑落兩行淚水。   「前任織夢者,雖然你沒有提出要求,可是王知道你的苦楚,」海巫女蒼白的臉上尤 自有著淚痕,手持如意珠對著蕭音恭謹的彎下了身,伸出另一隻手來,「王說過,他並不 是要你來送死的——您為海國犧牲,我們必然竭力回報您。」   張開的手裡,有一粒細小的珠子。然而這米粒之珠,卻放出了驚人的光芒!   柔和,清涼,有強烈的安定人心的作用。   蕭音在看到那顆珠子的時候,忽然覺得一直劇痛的顱腦都安靜下來了。   「這——」一邊看著的辟邪和饕餮驚呼,這樣珍貴通靈的東西,分明是——   「這顆定魂珠,是龍神遺骨的精髓。」海巫女將那粒珠子輕輕壓在了蕭音蒼白而高敞 的額心,細小的珠子一接觸到肌膚就化成了水,滲入無痕,「王費了三年的力氣奔波於騰 蛟山脈,從龐大如山的神龍頭骨裡淬煉出了這顆珠子,早就準備贈與您——他說,您這樣 的人、是應該永遠幸福的。」   神袛和織夢者都一齊詫然抬頭,蕭音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已然變得清澈有生氣。   辟邪一個箭步上前,擁抱住她,查看著妻子的氣色,臉上有說不出的欣慰和狂喜。   然而,止不住的淚水卻從她眼角滑落。   「藍,如果在我筆下,你這樣的人是應該得到幸福的」——祭典開始前, 她還曾對著 那個末代海皇微笑著說。言語中,有敬佩,有憐惜,更有著織夢者血裡特有的居高臨下。   最終,卻不料還是這個她認為是筆下蒼生的鮫人、將她的幸福帶回身邊。   一一執行了海皇的遺願,海巫女深深對著蕭音再次致謝,便將眼光投向了年輕的艾美 。   「年輕的織夢者啊……同樣非常的感謝你!」她凝視許久,還是歎了口氣,「王說, 他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一個好的引導者。他本來想教給你他所知道的,可惜沒有機會了… …不過,如今你可以從前任織夢者這裡獲得更好的教導——除此之外,真的不知道該給你 什麼。你什麼都不缺。」   「那麼,」艾美霍然抬起頭,「我要藍活回來,可以麼?——我可以帶著龍神,跟你 們去海底開拓新的國家!」   「什麼傻話!」饕餮吃驚的阻止,拉住了她。   「不可以。」海巫女微笑著搖頭,長髮如海藻般漂浮,「王的靈魂已然被如意珠吸收 ,融為一體。如今他是龍神的同伴,是溝通神袛和族人的橋樑,不能復返了。」   艾美終於大失所望的低下頭去,肩膀一聳一聳,開始低聲抽泣。   「那麼,我要……原諒。」她咬了咬嘴唇,低聲,「你們的原諒。」   海巫女笑了起來,溫柔的搖頭:「根本未曾責怪,何來原諒呢?」   饕餮看著艾美哭哭啼啼的和鮫人糾纏不休,心下大大的不耐煩起來,覺得牙更痛,一 手拉著艾美,一手捂著腮幫子,皺眉:「好了好了,別囉嗦了。事情也辦完了,你們大可 移民去。小美,我們也要回去了。」   「織夢者,你沒有別的願望了麼?」帶領族人離開前,海巫女最後一次回顧,詢問。   艾美有點戀戀不捨的看著這片浩瀚的碧海,攀上了饕餮的胳膊,搖了搖頭。   忽然間,想起了什麼,又大力點頭:「對了,有的!還有一件事!」   大家驚訝的站住了腳,回頭看。   「喏,就是這個,」艾美用力拉著銀髮邪魔的胳膊,把他生生拉回來,指著饕餮高高 腫起的腮幫子給海巫女看,「我想讓這只臭山羊的牙不再疼了——可以麼?」   愣了一下,然後所有人都笑起來了。   「呼——」饕餮也呆了一下,吐出一口氣,臉卻微微一紅,甩開了她的手,「要你管 !」   「六弟,何必嘴硬?」辟邪在一旁微笑,「你也知道,只有鮫人那裡才有血珊瑚了。 莫非你想每日裡都被這一口爛牙折磨麼?」   「原來是需要血珊瑚,」海巫女微笑起來,「這很簡單。」   她反手,拔下了挽髮的簪子,遞給艾美:「這就是。」   「啊?」艾美茫然地接過來,看看,「這……能治好他的牙麼?」   「放心,我回去就給他補上。」辟邪拍拍這個小姑娘的頭,微笑,「以後你再也不用 看這只胖山羊發病時,捂著腮幫子對你大呼小叫了。」   「一群無聊的傢伙!誰要你們管?」饕餮卻是真的惱羞成怒起來,一跺腳,震得海底 蕩漾,唰的一聲飛出海面。   -----------   維也納的黃昏是靜謐的,迴盪著天籟。   台上,那個有著夜鶯一樣美妙歌喉的女子在歌唱,海之歌姬的魔力吸引住了所有人, 聽得入迷。然而貴賓席上,一個黑衣男子忽然被某種跡象驚動,霍然睜開眼睛!   「不好!」感應到了大陸的動盪,蒲牢脫口吐出一聲驚呼,站起身來。   周圍無數雙眼睛看了過來,看著這個居然在最高音樂聖殿不顧禮儀的傢伙。   「是你!」穿著黑色禮服的蒲牢一眼看到了台上的天才女歌者,恍然,止不住的憤怒 和驚詫,「你是鮫人!引我遠離亞細亞大陸來到這裡,就是為了——」   然而心急如焚的神袛甚至來不及說完指責,已然憑空消失。   台下大嘩。   只有台上那個歌者滿臉不在乎,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失措的神袛。   終於感覺到了麼……即使現在回去,也已經來不及了呢。   只是一瞬間,便從歐羅巴的中心回到了他守護的亞細亞。然而,還是來不及了。   東海邊上還是深夜,然而天地裂變在一瞬間發生,海底隆起,海岸塌陷。海上風起雲 湧,巨浪如同一座座小山那麼高,洶湧著撲上大陸。   蒲牢震驚地看著這一幕,說不出話來——   這、這是什麼樣的力量?居然能坼裂天地!   是……龍神出世?是那個鮫人的神袛終於在大海底下復甦了麼?   海之歌姬之所以費盡了心思將他引開,遠赴維也納,也就是為了避免讓他預感到龍神 力量的覺醒,不讓他為了保護下屬子民而插手阻止吧?   他衝入了大浪裡,化出了真身,咆哮著、抵抗那些洪水的入侵。   忽然間,他感覺到力量加強了。   側過頭,看到海水嗑啦啦裂開,兩道影子急速掠來,和他並肩抗住了滔天的洪水。   「哎呀,這回糟糕,光顧著那群魚,我們都忘了海面上的人了,」饕餮在遠處一邊用 角抵住洪水,將浪潮趕回大海,一邊對著一旁的辟邪抱怨,「老大一定會很生氣……怪不 得那群魚要把他引開!」   然而話沒說完,回頭,就看到了巨大的蒲牢神獸瞪著他,怒氣衝天。   「我和你們沒完!」   -   寂靜的深夜,重症監護室只有各種儀表滴答的聲音,明明滅滅。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憔悴的女子將臉埋在窗邊,不肯離去,靜靜地守著。   心電圖一切正常,然而腦電波卻是一條直線——那個曾經繪出讓全動漫界為之震驚歡 呼的畫作的大腦,已經永遠、永遠地停止運行了。   腦死亡的病人毫無知覺地躺在病床上,任家人和醫院就是否拆除維生裝置爭論不休。   「星野先生……星野先生。」伊籐陽子筋疲力盡地趴在病床邊,在睡夢中喃喃自語。   窗外忽然間有什麼光芒一閃,似是有流星掠過。   她蒼白秀麗的無名指上,那枚最後戴上的結婚戒指閃了一道微弱的光。   光芒中映照出了一張微笑的臉,悄無聲息地,病床上的人坐起,俯視著睡去的女子, 用深愛的眼神。低下頭去,緩緩拭去了她眼角的淚水,輕輕吻著她憔悴的臉,柔聲低喚:   「陽子,陽子……惡夢該醒了。新的世界就在我們眼前。」   -   一個枕頭砸過來,將正在瞌睡的雪白胖山羊砸醒。   「哎呀,快點快點,約好六點去蕭音姐姐家裡吃飯的!」艾美抓著稿紙從書房裡衝出 ,打醒抱著雜誌流著口水打瞌睡的饕餮,一把拎起,「糟了,我看《遺失大陸》的最終捲 過頭忘了時間……這回真的是要來不及了!」   「嗯……啊?」饕餮迷迷糊糊醒來,看了一眼掛鐘,也嚇醒了。   「糟糕,老大最恨別人遲到!」他跳了起來,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套上領帶外套, 一把挽起了艾美往外衝——這次是他和辟邪為了上次半夜幾乎讓雲浮滅頂的事故、向大哥 蒲牢賠罪的宴席,無論如何不能遲到。   艾美幾乎是吊在他胳膊上被拎出去的,一手抓著稿子,大呼小叫。   「不坐車,來不及了,」饕餮揮手斥退了迎上來的管家和司機,自顧自往外衝。   「那麼,直升機?」頭髮花白的老管家快步跑著跟在後面,提議。   然而主人一腳踏出房門、便憑空消失了。   「唉……急成這樣啊?居然用了真身……」跟隨了饕餮幾十年的老管家見怪不怪,只 是小心地回頭看了看,確認沒有下人跟上來——幸虧沒人看到,不然又要費力去給那些人 類洗腦消除記憶了。   超越了城市的浮塵和空氣,上空的天湛藍如大海。   艾美抱著巨大的山羊角,趴在饕餮雪白綿軟的背上,看著腳下鋼筋水泥的叢林,輕輕 歎了口氣。塵埃之上,又是如何的風景。   「歎什麼氣?」饕餮加力奔跑,問,「沉音復出,重新開始寫雲荒的最末一卷——你 是不是覺得壓力很大,這輩子沒有出頭的機會了啊?」 「切!」艾美老實不客氣的打了他一個爆栗子,「我才不怕這個!我有我的海國呢。」   頓了頓,艾美抱著羊角低下頭去,用下巴抵著饕餮的頂心,悶悶不樂:「只是,我有 點想鮫人們啊……還想我的龍兒子。我真應該那時候答應他們,跟他們去新的國度的。」   饕餮哼了一聲,不答應。   「不過,」艾美又歎了口氣,拉著他的耳朵,貼耳喃喃,「如果我去了那裡,就見不 到爹娘和你啦!……我還是會後悔的。所以——」   年輕的織夢者在饕餮的背上,抬頭遙望天際的大海,彷彿要看到極遠的深海:「我還 是在自己的故事裡懷念他們吧!我要寫一個屬於我的世界,就叫《海國遺事》,把那些故 事都記錄下來:龍神,三個公主,雲浮翼族,還有……藍。」   「我要讓這個世界,記住這些他們。不要忘記。」   饕餮沒有再反駁,在空中急奔。長長的毛柔軟地拂到臉上,溫暖而輕柔,艾美如同抱 著一隻巨大的布仔毛絨玩具一樣緊抱著他,喃喃:「臭山羊啊……你該減肥了。牙好了就 亂吃,再這樣胖下去,小心我不要你了……」   日光旖麗地穿過雲層,灑下金光,遠處的大海如閃耀著光芒的藍色寶石。   海國,必然在那片蔚藍下的某一處。   隱約中,艾美彷彿又聽到了一陣天籟般美妙的歌聲,從極遠處傳來——彷彿有一群美 麗的精靈手牽著手飛翔在空中,宛轉歌唱,沿著彩虹一直飛了上去。   然而細細看去,海天盡頭卻空無一物,只有一片浮雲悠悠。   不知哪裡,又是鮫人們新的國度。   ——完——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71.141
happybama:好看!!! 01/07 01:07
macher:樓上的你有看嗎?? 我上集才看到50% 你就上下都看完了喔 01/07 01:08
sonyE:好看+1 01/07 01:42
datalink:這位作者的文筆真好 她的花鏡也很好看~感謝大大轉文ꐠ 01/07 02:05
clover3:太好看了!!忍不住一次把它看完!!真的很棒!! 01/07 04:09
Coming:太強了 非常有想像力呀 01/07 17:31
swallow0912:好看 01/07 17:55
rollglis:這部真的相當好看,極富想像力 01/07 20:11
Daria830:好看!!我看作者也是織夢著吧!! 01/07 21:06
starspice:真的非常好看 (看完喘了口氣) 01/08 18:47
edcwsxqaz:真的好好看呀>﹏<!! 01/08 20:08
girl0424:太好看拉!!!!!!!!!!!!!!!!!!!!!!!!!!!!!!!!!!!!!!!!!! 01/08 20:40
pubbird:作者滄月是個美少女唷~~ 01/09 15:14
bluejoe:真是好看啊^^ 01/09 23:17
layase:好好看>0< 那段歷史讓我哭了Q_Q... 01/11 10:03
xlovelessx:推 好好看 04/10 1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