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揚州十年一夢
不知道多久沒有這樣安心的睡過好覺了……五年?十年?
這麼多年來,隱身於黑夜裡,每一天她都在極度緊張戒備中度過。一方面時刻準備斬
殺任何接近御使的危險人群,一方面,卻要小心翼翼地提防被他察覺。過著晝夜顛倒的生
活,那一身夜行衣,她居然一穿就是數年,從未脫下來過。
而且,還要看著年輕的御使夫婦在她面前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那是什麼樣的生活……她居然默不作聲地咬牙忍受了五年,凝視著面前完全的黑。
那樣看不見光亮的路走到後來,從單純地因為對語冰的眷戀而不肯離去,慢慢變成了
相信他所相信的、追隨他所追逐的——既然無法以「妻子」的身份留在他身邊,那麼,她
願意成為一把「劍」,默默守護他和他的信仰,讓黑夜裡那一星燭光、不被任何腥風血雨
吹滅。
曹訓行一手遮天,權勢逼人,然而這個天下總要有人為百姓說話、去堅持那一點公理
和正氣。師傅說過,學劍有成,最多不過為百人之敵,而語冰在朝堂上如果能將太師一黨
連根鋤去,卻是能挽救天下蒼生於水火!
她決定不讓語冰一個人孤獨地走這條路——至少,她要化為那一把出鞘的利劍、為他
斬殺一切黑暗中逼近的魑魅厲鬼,讓黑夜裡奔走的勇士不至於孤立無援。於是她成了一個
「影守」,默默無聲地守望著年輕御使窗下通宵不熄的燈火,守護著她心底所信仰和追逐
的「俠」和「義」,五年來片刻不曾懈怠。
那樣窒息的生活,甚至讓她忘記了一切。師傅、山莊、朋友、江湖……甚至在短促的
小憩裡,她再也沒有做夢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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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慕湮醒來的時候,尊淵覺得自己的手都快要被壓得僵硬了。
「你——!」慕湮一睜開眼睛,就看見師兄的手從自己的被子裡唰的抽了出去,她脫
口驚叫,下意識便伸手去抓自己的佩劍。然而一摸之下卻發現劍已經解下,放到了枕邊,
而她身上也已經換了新的乾淨的衣服。
慕湮愣了愣,又羞又惱之下,蒼白的臉騰地紅了,眼裡騰起了殺氣。
「喂喂,小師妹你別誤會——」看到慕湮俯身便從枕邊抓起劍,唰的抽出來,尊淵嚇
了一跳,立刻揉著發酸的手往後跳開,忙不迭分辯,「我可什麼都沒做,是你自己拉著我
的手不放的!」
「胡說!」慕湮急叱,眼圈都紅了,咬著牙就要拔劍砍了這個乘人之危的大師兄,然
而一掀被子、發現自己只穿著貼身小衣,立刻不敢動了,擁著被子,只氣的全身微微發顫
,「你、你……那我的衣服……」
「你發著高燒,衣服又全濕了,總要換一套乾淨的吧?」尊淵揉著酸痛的右手,解釋
。
「我殺了你!」慕湮再也忍不住,手裡的劍脫手擲出。
「醒來就這樣凶!」尊淵右手麻到無法拔劍,只好往旁邊避開。病重之下手臂也沒有
力道,長劍投出幾尺便斜斜落地,慕湮咬著牙,拚命不讓眼淚落下來,狠狠看著他。
「呀!」看到那樣的眼神,尊淵終於明白過來問題何在了,拍著自己腦袋,連忙開口
,「不是我……不是我幫你脫……」
「客官,你要買的東西買到了。」話音未落,門外有女子妖嬈的聲音傳來,輕叩門扇
,「可以進來麼?」
尊淵長長舒了口氣,彷彿見到了救星一般開門出去:「老闆娘你來得正好!」開了門
,將花枝招展的老闆娘讓進屋子,他指了指連忙擁著被子躺回床上的慕湮,苦笑:「你幫
她將新衣服也換上,我就先出去了!」
然後,不等老闆娘答應,他避之不迭般地躲了出去。
「哎,客官!——」看到尊淵腳底抹油,老闆娘急了,扯著嗓子大喊,「你要的桃子
買來了,只找到了五個冰洞裡存著的……人家非要價五十兩,你要不要買?」
「買,當然買!」尊淵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一錠銀子隔著窗子扔進來,人卻已下去
了。
慕湮聽得發怔,卻見老闆娘喜滋滋地放下幾個乾癟的桃子,拿起那一套簇新的衣服來
,笑:「姑娘快來把這個也穿上!你哥哥可真疼你啊,姑娘寒冬臘月要吃桃子,也一口答
應了。」
「哥哥?」慕湮愣愣地重複了一遍,任由老闆娘將新衣套上她的身子,「我…我說要
吃桃子麼?」
「是啊,姑娘發著燒,拉著你哥的手口口聲聲說要吃桃子,可把他為難壞了。」老闆
娘口快,麻利地幫因為重病而渾身無力的女子穿上新衣,一邊不住口地誇,「外頭天氣那
麼冷,又下著雨,他把你抱到這裡來的時候都急壞了。」
桃子……桃子。她的眼睛游移著,看到了桌子上那幾個乾癟的桃子。
終於有了些微的記憶。她不再說話,閉了閉眼睛,眼前出現了夢裡的漫天桃花。啊,
原來在那個時候、跟她說話的不是師傅,而是大師兄麼?
她彷彿安心般地歎了口氣,手指絞著褥子,忽然間怔怔掉下眼淚來。
「姑娘,你看你穿起來多漂亮……」老闆娘幫慕湮穿好了衣服,正在驚歎對方的美貌
,卻見她哭了起來,不由吃了一驚。準備殷切相詢,外邊卻傳來了一陣哭天搶地的嚎啕聲
,驚動整個店中,依稀是一個老者嘶啞含糊的哭聲,一疊聲的喚:「我苦命的女兒啊……
天殺的狗賊,還我彩珠命來……」
周圍房子裡有房客探頭,七嘴八舌的勸說聲,湮沒那個老人的哭聲。其間,赫然聽到
尊淵的聲音,在詢問老人究竟遭遇到了什麼不幸。
「唉,趙老倌又在哭他的女兒彩珠了。」老闆娘濃妝艷抹的臉上也有黯然的神色,「
姑娘別嚇著——那個趙老倌自從賣唱的女兒被劉侍郎兒子姦殺後,整個人就瘋瘋癲癲的,
每到天亮就要哭號一番……也是作孽啊,彩珠才十三歲。都什麼世道!」
「為什麼不去告官?」聽得外頭那哭聲,慕湮只覺刺心的疼——師傅說她心嫩,自小
就聽不得別人的哭聲罵聲。她只好側過頭去,低聲問。
「告官?」老闆娘從嘴角嗤出一聲冷笑,替她將衣服上的帶子結好,「官官相護,天
下烏鴉一般黑,上哪裡去告?」
「夏御使那裡……一定行的。」好容易掙出了那個名字,慕湮肯定地回答。
老闆娘的眼睛也亮了亮,手指伶俐地穿過最後一根帶子,笑了起來:「是啊!我們也
勸趙老倌去御使那裡攔轎告狀——想來想去,也就剩了那點指望了。」
「一定能行的。」慕湮低了頭,堅定地回答,有些羞澀,有些驕傲,「他是個好官。
」
「嗯,姑娘說的沒錯!」老闆娘用力點頭,顯然說起這個夏御使,每個人心裡都懷著
尊敬,「去年曹太師面前的紅人秦總管督建逍遙台,扣克木材,結果造了一半塌了,壓死
上百個民夫,誰又敢說半句話?到最後是夏御使生生追查下去,把那躲在太師別墅的總管
拉出來正法了。還有息風郡守從砂之國販賣良家女子到帝都為妓的那案子,也是……」
老闆娘自顧自如數家珍地說著民間眾口相傳的案子,螺黛細描的雙眉飛舞著,沒有注
意到面前聽著的女子眼神閃亮起來,蒼白的雙頰泛上了紅暈,眸子裡閃著又是驕傲又是欣
慰的光芒。
「這個朝廷呀,是從裡面爛出來了!統共也只剩下那麼一個好官。」老闆娘一口氣說
完了她所知的御使大人的事跡,歎了口氣,打好最後一個結,「連我這個小民也受過他大
恩呢——想來御使也真不容易,聽說他天天要看宗卷看到二更……」
「不,都要看到三更呢。」下意識地,慕湮糾正了一句,猛然覺察失言,連忙轉口問
,「如今什麼時候了?」
「快黃昏了吧?」老闆娘隨口答,「外頭下雨呢,看不清天色——姑娘餓了麼?」
「糟糕!」慕湮跳了起來,然而發現身上軟的沒有半分力氣,踉蹌著走出去推開客房
的門,「下朝時間到了吧?我得、我得去——」
「你要去幹嗎?」還沒出門,忽然便被人拎了回去,尊淵剛在外頭聽完了趙老倌的事
,滿肚子惱火地大踏步進來,一見她要出去,不容分說把她推了回去,「我去替你接他,
替你守著,你放心了吧?——給我好好養病,不許亂走!」
慕湮沒有力氣,立足不穩地跌了回去,老闆娘連忙扶她躺下,一邊笑著勸:「哎呀,
客官,你就是疼你妹子也不要這樣,人家生著病,嬌弱弱的身子哪裡禁得起推啊……」
「我不是他妹子!」慕湮聽得「嬌弱弱」三字,陡然心頭便是一陣憤怒,掙著坐起,
「我才不要他管!」
「啊?」老闆娘猛地一愣,脫口,「難道、難道你們是一對……」
「才不是!」慕湮紅了臉,啐了一口,發現尊淵已經走得沒影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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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朝回來後,已經是薄暮時分。夏語冰不去吃飯,逕直將自己關進了書房,。他也不
看那些堆滿案頭的文卷,只是一反平日的淡定從容,焦灼不安地在書房中踱步,輕輕搓手
,神色凝重,不時抬頭看著外面的花園,彷彿期待著什麼人來。
他……要如何對尊淵開口,要他出手護衛皇太子返城?……
他有何顏面,再向阿湮的師兄提出這樣的要求。
阿湮、阿湮……五年來,那兩個字是極力避開去想的,生怕一念及、便會動搖步步為
營走到如今的路。
在天牢裡對著前來劫獄的她說出「我在等的是青璃」之時,他決心便已定,取捨之間
是毫不容情的絕決;慕湮對他告別的時候,他也沒有挽留,只任她攜劍遠去,心下暗自做
了永遠的訣別;洞房花燭之夜,在應酬完一群高官顯貴後,紅燭下挑落青璃蓋頭之時,他
的手也沒有顫抖過分毫——那是他自己選定的路,又如何能退縮半分。
然而,五年後,在成敗關頭、急流席捲而來的時候,這個名字又出現在耳畔。
躲不過的……他彷彿聽到了宿命的冷笑聲。直到那一刻,他才恍然發現命運之手並沒
有放過他、那利爪一直死死地扣著他的咽喉,讓他不能喘息。
有些茫然地,他在漸漸黯淡的暮色裡點起蠟燭,看著案頭那一疊疊的宗卷。然而一眼
瞥過,又看到了最上面那件劉侍郎公子酒後姦殺賣唱女子的案子:那個「甩」字和自己那
一行紅筆批注赫然在目,似乎在滴出血來。
這不是第一次了——那之前,和青王一起結黨對付曹太師的官員裡,類似的齷齪事時
有發生,為了不導致內部矛盾激化和決裂,他一一做了忍讓,將事情壓了下去,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到後來,青王糾結的力量越來越龐大,他結交的「自己人」的官員也越來越
多,十件案子裡,居然有三四件頗為難辦。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麼……結黨營私?徇情枉法?貪污受賄?顛倒黑白?
不,不,那是以大局為重,是為了天下最終的正義伸張,而作出的暫時的隱忍。
何況,十件案子裡面,至少有七件他還是秉公辦理的。而那些被各種因素掣肘的案子
,不過只是十之二三罷了,而且他也做了適當的調停妥協,讓無辜者受到的損害降到了最
低。
可是……對他而言的十之二三,反過來對那些無辜百姓來說,便是十足十的冤獄!
虛偽,虛偽,虛偽!
他只覺得胸臆間充滿了煩躁而絕望的怒嘯,在體內四處奔騰,心裡的血沸騰起來,彷
彿一直要衝到腦裡去,他再也不能忍受心裡這樣強烈辯論著的兩個聲音。
那個瞬間,久等不見丈夫來用晚膳、生怕上朝一日他回來餓壞身體,御使夫人青璃終
於忍不住違反了丈夫平日的禁令,怯生生地推開了門,端著托盤進來——然而就在那個剎
那,她看到了年輕的御使作出了一個可怕的舉動:披衣閱覽著文卷,夏語冰卻忽然伸手用
力握緊案頭正在燃燒著的蠟燭、將火焰在手心裡生生熄滅!
「語冰!語冰!」丈夫眉間的沉鬱和痛苦嚇住了貴族出身的青璃,她扔了托盤,驚呼
著衝了過去,用力將他的手從蠟燭上掰開,看到烈火已經無情地灼燒了御使右手的皮肉,
發出焦糊的味道,黑紅的一片。
「語冰,你在幹什麼啊……」青璃急急掰開丈夫的手,看到手心裡焦糊的血肉,淚水
忽然就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彷彿神智有點恍惚,夏語冰甚至沒有聽見妻子的驚叫,一直到手心裡有什麼冰冷的東
西刺痛著,他才回過神來,看到青璃焦急的眼神和滿臉的淚痕。他的妻子捧著他手、正嘟
起了嘴為他輕輕吹著燙傷的手心,淚水滴落在他手裡。
剎那間,章台御使向來冷淡的眼睛裡,第一次湧出難以言表的溫柔和悲哀。
「別碰,很髒的。」他忽然將手從妻子手裡抽出,看著掌心血肉焦黑的樣子,冷笑著
喃喃自語,「你看,已經髒了…已經把手弄髒了……我真恨不得把它燒成灰。」
「語冰……」青璃茫然地抬頭,看著自己的丈夫,眼裡噙著淚水——她不明白的,這
麼多年來朝夕相處、同衾共枕,她卻始終無法瞭解這個她所愛的人內心真正的想法。她不
過是一個女子,對她來說丈夫便是她的天,她的所有不過就是他的喜怒哀樂。然而,他為
何煩惱、為何痛苦,又為何絕望,這些他統統的沒有和她提起過一字一句。
她想,那便是上天的懲罰——是當年她為了得到一見傾心的英俊青年、使出手段讓他
身陷牢獄,然後出面相救最終得以如願的懲罰。
她終於得以和他朝夕相處,卻是相敬如冰,那以後他便對她關閉了內心。
縱使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啊。
「我沒事,嚇著你了麼?」許久,室內寂靜得聽不見一絲聲音,漸漸籠罩的暮色裡,
彷彿終於平靜了內心激烈的狂流,夏語冰開口了,靜靜道,聲音卻是難得的溫柔,「夫人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六、還記章台走馬
暮色四起,書房內又剩下了他一個人,獨對四壁的蕭瑟和無邊的黑夜。
在這樣的鐵幕裡,他已然獨自跋涉多年。
「嘿嘿,真是伉儷恩愛啊。」窗忽然開了,黯淡的室內忽然就多了一個人,高而瘦,
負劍冷笑。尊淵剛從趕來,在外面看到這樣一幕,想起慕湮筋疲力盡睡去的孩子般的臉,
心底忽然有壓抑不住的憤怒泛起,便忍不住跳入了室內。
「都是涸轍之鮒,相濡以沫罷了。」夏語冰低著頭,微微苦笑起來,淡淡回答。語氣
裡,是掩不住的疲憊和蕭瑟,如風般捲來,讓外粗內細的尊淵怔了怔,不再說話。
「明日上朝,我要再次彈劾曹訓行。」章台御使攏了攏案頭的宗卷,忽然間凝重出聲
,「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彈劾那個老賊。」
「最後一擊了麼?」尊淵的臉色也凝重起來,點頭,「放心,我將在這裡會保護著你
、一直到你上朝,不讓曹太師有機會下手。」
然而,聽得對方這樣的承諾,夏語冰卻沒有絲毫如釋重負的表情,只是搖了搖頭:「
太師府今夜未必會對我下手。」
尊淵聽得他如此肯定的用語,忍不住一怔,詢問地看向年輕的御使。
「他還不知我明日上朝就要全力彈劾他所有罪行,所以未必就急著要來下手——而且
,這麼多年來他知道我身邊有你這樣的影守在,昨夜剛剛鎩羽而歸,太師府殺手今夜未必
會立刻再次出動。」夏語冰慢慢分析著,眼睛裡的神色縝密從容,有一種直面生死而寵辱
不驚的淡定,最後加重了語氣,「何況,今夜太師府那邊一定通宵不得安睡,所有殺手都
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什麼事?」雖然知道對方是要引他發問,尊淵還是忍不住順著問了下去。
「曹太師要全力阻止真嵐皇子返京繼承皇太子之位,必然不能容他到達帝都。」一字
一句地,對著一個朝廷之外的遊俠兒說出了宮裡目前最大的機密,章台御使的眼神奕奕生
輝,「如果真嵐皇子死了,那麼倒曹一黨便會失去最終的王牌曹太師可以繼續高枕無憂。
」
「哦?」尊淵只是淡淡應了一聲,揉揉鼻子,對於這種朝廷上黨派之爭毫無興趣,然
而多年來的歷練和見識,讓他很快明白到了皇子返京的重要性,「看來真的很嚴重嘛。」
「是。可以說成敗在此一舉。」夏語冰眼神凝聚起來,看到劍聖大弟子的臉上,「所
以,我的生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真嵐皇子明日一定要平安到達帝都!」
一語未落,年輕的章台御使忽然間一拂袖,就對著劍聖弟子拜了下去:「因此,求閣
下無論如何出手相助、保皇子從葉城連夜返回!」
「喂,喂,你這是幹嗎?!」被夏語冰的大禮嚇了一跳,尊淵慌忙拉起他。
雲荒著名劍客的眼睛裡,閃動著鋒利而冷醒的光。雖然遊蕩於天下、不問政局紛爭,
但是他並不是不知道章台御使這次慎重托付的事情的重要:今夜那個叫做真嵐的皇子能否
平安抵達帝都,可能將關係到整個夢華王朝命運的走向。
而且,將無可避免地、影響到天下百姓將來的生活。
雖然憑他的能力,可以不像平常百姓那樣和政局息息相關,但是他依然時刻能感覺到
目下整個王朝散發出的令人窒息的糜爛氣息——即使反感這些政客的鉤心鬥角,但這個世
上沒有人能真正脫離政治而游離在體制之外吧?
「劍技無界限,但是劍客卻應該有各自的立場和信念,明白將為什麼而拔劍」——在
出師之時,劍聖雲隱的話語響起在他耳畔。
如果今夜非要他從曹太師和章台御使之間、作出一個選擇的話,那麼……
「御使請起,」尊淵的眼睛裡,陡然有山嶽般的凝重,吐然而諾,「我今夜就去葉城
,天明必然護送真嵐皇子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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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籠罩雲錦客棧的時候,剛給慕湮端上藥和晚膳的老闆娘、陡然聽到了外頭喧囂的
吵鬧聲。
「哎呀,一定是趙老倌從御使台衙門回來了!」老闆娘連忙放下托盤,站起身來拉開
門,笑吟吟地迎上去,「怎麼樣?判書下來了吧?我說老倌你不要哭,你女兒不會白死,
夏御使他一定會讓兇手抵罪的!」
聽得「夏御使」三個字,慕湮蒼白的臉色便微微紅了一下,眼睛亮了起來,視線跟著
老闆娘的身形出去、看向那幾個陪同趙老倌從衙門返回的閒客,希望從那些受苦的人兒的
臉上看見沉冤得雪的喜悅。
然而,很快她的笑容就被嘶啞的哭號和痛罵凝結了——
「什麼狗屁夏御使!黑心御使!
「居然說那畜生是失手誤殺了彩珠,只判了流放三百里……怎麼可能是失手?看看彩
珠被那糟蹋成什麼樣子,瞎子都知道那不會是誤殺!我殺了那個狗官!我拼了老命不要,
我要殺了那個顛倒黑白的狗官!」
老人的嚎啕聲響起在客棧裡,所有人都怔住了,屏息無語。老闆娘美艷的臉也彷彿被
霜打過,頹然低下頭去,用塗了紅色丹寇的手指抹著眼角,震驚地喃喃:「不會的,一定
是誤會、一定是誤會……夏御使不是那樣的人。」
漸漸地,有議論聲低低響起在人群裡,大家歎息著,上來扶起癱倒在地的趙老倌。
「看來還是官官相護啊……這個世道還讓不讓人活了。」
「連夏御使都這樣?真是想不到……我還以為他總能替咱們百姓說句公道話呢。」
「唉……半年前,我就聽姚太守府裡的小廝說了,夏御使收了他們的銀子,販賣私鹽
那個案子才被壓了下去。那時我還不信,現在看來那是真的了——」
壓低了聲音,有個鹽販子模樣的人更加爆出了驚人內幕,眾人嘖嘖搖頭歎息。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們說謊、你們說謊!」陡然間,一個女子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顧一切地、壓過所有不屑的議論聲,「閉嘴,不許詆毀夏御使!」
老闆娘驚訝地回頭,看見剛喝下藥在靜養的慕湮忽然漲紅了臉,從房間裡衝出來,對
著樓底下那一群人嘶聲大喊:「不許詆毀夏御使!你們說謊,一個個都該抓起來!」
「呀,這裡有人為狗官說話呢!」人群詫然片刻,終於哄笑起來,其中有個尖瘦臉的
中年人說得尤其刻薄:「外頭包養了這麼漂亮的女人啊?膽子真大——聽說他老婆是青王
的侄女兒,靠著裙帶關係才爬到那麼高,居然還敢在外面拈花惹草?」
「閉嘴!」慕湮臉色蒼白得可怕,眼睛裡忽然閃出了殺氣。
不等老闆娘驚叫,女子手裡流出雪亮的光,宛如閃電般躍下樓去,一劍將那個講得最
起勁的男人的舌頭割了下來!所有人都發出了驚駭的叫聲,紛紛退開,看著這個女殺神。
「誰敢詆毀夏御使?……」慕湮的手指緊緊抓著長劍,眉目間殺氣縱橫,逼視著一干
閒人,憤怒得全身顫抖,「誰敢再在這裡詆毀夏御使!」
「……」看到女子手裡滴血的長劍,客棧裡所有人噤若寒蟬。
「狗官!他就個是狗官!不得好死……我要殺了他!」在所有人都不敢開口的剎那,
趙老倌蒼老嘶啞的聲音還是響了起來,不顧一切,「不得好死,生個兒子沒屁眼、生個女
兒當娼妓!老子我要殺了他!」
「唰」地一聲,長劍指住老漢的咽喉,慕湮眼裡冷光四射。
「哎呀,姑娘!千萬別!」樓上老闆娘看得真切,脫口驚呼,急急下樓來。
趙老倌忽然呵呵地笑了起來,一下子扒開胸前破爛的衣服、露出搓衣板似的胸口,把
舌頭伸了出來:「殺呀!割了我舌頭呀!——我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還能將天下人都殺
了,天下的舌頭都割了?」
慕湮看著老人飄蕭的白髮和近乎癲狂的笑容,不知是否因為大病未癒合,身子一顫,
忽然間手腕劇烈發抖,幾乎握不住手裡的長劍——她居然對著這樣一個手無寸鐵的老人拔
劍!身為雲荒劍聖的弟子,從小便被師傅用俠義教導,而她、她今天居然對著這樣的老人
拔劍威嚇!
她……她究竟在做什麼?還是天下人都瘋了?
「姑娘,姑娘,快別這樣!」老闆娘眼看客棧裡要出人命,連忙跌跌撞撞跑下來,拉
住慕湮,「老倌是死了女兒急痛攻心,別和他計較,啊?——我也不信夏御使會是這種人
……」
「好,我帶你去當面問個清楚!」慕湮深深吸了口氣,忽然收劍,舒手一下子就提起
了乾瘦的老人,點足飛掠,瞬間消失在暮色裡。
七、心事已成非
「我在書房外面的庭院裡用盆景假山石布下了一個陣,雖然潦草、但多少能阻攔一些
刺客殺手——天亮上朝前,你千萬不要隨便走出這個庭院。」再三交代夏語冰加,看看天
色已經暗了下來,尊淵再也不敢遲疑,拉上風帽、便往城外方向掠了過去。
尊淵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居然要答應下這樣重大的事情——雖然身為劍聖的大弟子,
但是他生性放誕不羈,出師後的十幾年中,自顧自攜劍逍遙遊歷天下、從未以什麼救國救
命的俠客自居。
然而此刻,在家國變亂擺到面前、他的力量一旦加入就能影響到最終國家命運的時候
,揉揉鼻子,彷彿帶著一絲無可奈何,他最終還是吐然而諾。
劍客的承諾,從來都是言出如山。
伽藍城在鏡湖中心,於葉城之間有水底甬道相連,而入夜宵禁之後,為了帝都的安全
甬道便將關閉,所以、要出城去迎回皇子,必須趁著天黑前出發。雲荒劍客的身影很快就
沒入了暮色裡,如一道黑色閃電般消失不見。
雨已經停止了,然而初春的天氣還是寒冷入骨的,牆角的臘梅開到了末季,正在掙扎
著吐露最後一縷芬芳,散入漸起的薄暮。
案頭寫好的彈劾書,密密麻麻地羅列著太師府這十年來犯下的滔天罪行——這一次不
同於以往刻意示弱的「查無實據」,條條都可以舉出物證人證。明日奏折一遞上去,就算
曹太師那邊有三頭六臂,一時間也無法全部脫了干係,驚動大理寺干預勢在必行。如果在
這個時候,真嵐皇子可以返京、冊立為太子,那麼太師那一黨作惡多端的人,就到了惡貫
滿盈的死期了。
夜色沉沉籠罩下來,漆黑冷硬,有如鐵幕——宛如這麼多年來帝都的每一夜。
然而,在這樣令人窒息的黑暗裡,春的腳步隱約在耳,彷彿有風兒輕輕吹來,空氣流
動起來,帶來牆角梅花清冷的香氣——是東風吹進來了麼?破開了這沉寂如鐵的黑夜?
燃起的風燈飄飄蕩蕩,窗下,夏語冰低下頭看著寫好的奏折,眉間有難得一見的笑意
。
在這條路上跋涉多年、含垢忍辱,終於看到了盡頭出口處那一點微弱的光亮。
「夏御使!夏御使——」正在沉吟,耳邊忽然聽到了低低的喚聲,帶著說不出的阿諛
猥瑣腔調。夏語冰的神思陡然被拉了回來,回到目前尚自黑沉沉的現實裡。循聲看去,居
然看到庭院門外站著兩個下人,正手足無措地看著庭中縱橫佈置的盆景山石。
「是誰?」御使的眉頭蹙起,推開窗子,淡淡問來人。
「御使大人,你看這都是怎麼回事啊?哪個下人弄得亂七八糟的?」御使府的管家看
著滿庭看似散亂佈置的石頭,試了幾次、居然無法跨過短短幾丈的庭院,不知道主人做了
什麼手腳,只好站在院外,陪著來客,彎腰稟告:「是劉侍郎府上的管家來訪。」
「劉侍郎?……」陡然想起了剛被自己改過的案卷,夏語冰便覺胸口一陣窒息,揮手
令管家退下,看著庭外的來人,冷冷道,「劉府來人有何貴幹?」
「稟御使大人——」那個山羊鬍子的來人連忙躬身作揖,諂媚地笑,「今兒案子判下
來了,我家公子多承照顧,因此老爺特意令小的送幾甕海鮮過來,好好的謝謝御使大人。
」
「不必了。」夏語冰低眉淡淡道,手指用力抓緊窗欞,忍住嫌惡,「請回吧。」
劉府管家愣了一下,心裡嗤笑一聲:果然是外頭做清官做慣了的,架子還是端著放不
下來呢。他一邊點頭哈腰地唯唯諾諾,一邊喝令跟來的小廝把挑著的四小甕海鮮放下:「
這海鮮、是老爺答謝御使大人的,請大人過目。」
劉府管家彎下腰去,揭開小甕的蓋子。瞬間,在黯淡的暮色裡,陡然閃爍起奪目的寶
光!——四個甕裡,滿滿的都是一甕甕的夜明珠!
連夏語冰都愣了一下,皺眉,脫口:「這都是什麼『海鮮』?!」
「是海裡的夜明珠——也叫鮫人淚。」劉府管家諂笑著,彎腰解釋,「都是上好的海
鮮。我家老爺說了,些微薄禮不成敬意,還請御使大人再高抬貴手、免了我家公子那三百
里的流刑罷!——統共只這麼一個兒子,老夫人實在捨不得我家公子遠遊。」
聽得那樣的話,章台御使冷笑起來——一條人命,不過換了流刑三百里,居然還來得
寸進尺的討價還價!
「在下不喜歡吃海鮮,還請回罷。」蹙眉,嫌惡地揮手,夏語冰冷冷道。
劉府管家怔了一下,沒想到這個章台御使居然如此不識好歹——果然出門前老爺交代
的沒錯,這個人是外頭裝清廉慣了,回頭在家裡私下收受賄賂、還如此扭扭捏捏。
「老爺說了,投桃報李,如果御使不喜歡吃海鮮也罷了,但明日朝堂上……」雖然不
明白明日朝堂上將會發生什麼、但是劉府管家還是按照出門前劉侍郎的吩咐,壓著嗓子複
述這段話。果然,風燈下御使的眼神變了。
「都是自己人,何必那麼客氣。」年輕的御使忽然改了口吻,回答,手指用力握著窗
欞,用力到指節發白,但是聲音卻是平穩的,「請回去轉告劉大人,說海鮮就不必了,但
令公子的事、在下心裡會有分數的。」
劉府管家大喜,摸著山羊鬍子深深一禮:「如此,多謝御——」
話音未落,忽然間只聽嗑啦啦一聲響,什麼東西轟然滾落。庭內房中進行著見不得光
交易的兩個人,陡然吃了一驚,同時抬頭循聲看去。
濃重的暮色籠罩了一切,然而依稀還是看得出耳房屋頂上不知何時居然站了一個人,
在冰冷的寒風中孑然而立——似乎是聽得有些出神,手一鬆,手裡提著的重物便砸落到了
屋面上,滾落下來。
「呀?」劉府管家抬頭看去,暮色中雖然看不真切,然而那人手上一點冷光映入眼裡
,冰冷尖銳——那是…那是劍?
他陡然嚇得脫口大叫,「有刺客!有刺客!來人哪!」
「砰」地一聲悶響,來人手裡提著的事物沿著屋簷滾下來,砸落到庭院裡,然而那物
居然立了起來,嘴裡??有聲,顯然是認出了害死自己女兒的幫兇,趙老倌絲毫不顧身上的
疼痛,掏出刀子、便是直撲劉管家而去:「畜生,還我女兒來!」
然而庭院中散放的山石盆景,阻擋著老人奔出院子撲向仇人的腳步。趙老倌跌跌撞撞
,然而走不出幾步便被絆倒。趁著這個機會,劉府管家一聲大叫往外便跑,狂呼:「有刺
客!有刺客!快來人啊!有——」
「嚓」,還不等他反身逃出,一道白光忽然貫穿了他的頭顱,從他張大的嘴裡透出。
有刺客!同一時間裡,章台御使悚然一驚,迅速關上窗子——太師府的刺客居然今夜
又來了,而尊淵卻不在!目前情勢危急,內外無援,看來只能盼那個庭中布下的陣法、能
阻攔住太師府派來的刺客吧?
然而,心下才想到這裡,只見窗下人影一閃——那刺客居然刻間就突破了尊淵布下的
陣,來到了書房外!
章台御使急退,握緊了袖中暗藏的劍,盯著窗外那個影影綽綽的人影。
他不能死,絕對不能死在今夜……無論如何,他明日定要親手扳倒曹訓行那個巨蠹!
「太師府給了你多少錢?」再度打開暗格,他的聲音一絲不驚,帶著沉定和誘惑的意
味,對著窗外那個迫近的殺手、開價,「十萬?二十萬?——無論他給你多少,我都可以
給你雙倍。」
「……」窗紙上那個影子動了動,卻沒有回答,只是在那裡沉默。夜幕中,府裡下人
們聽到劉府管家臨死前的呼救聲後慌亂趕來,卻被庭院裡的花木亂石擋住,在院中進退不
得。趙老倌在破口嘶啞大罵,聽不清在罵些什麼。
然而外面一切都倒不了他心頭半分,章台御使只是盯著一窗之隔的影子殺手,眼神變
了一下——對方那樣的不置可否,反而讓他感到極大的壓迫力。如果此人如殺手蛇一樣,
能為巨款所動,無論如何,他還有一擊搏殺對方的機會。
但是,這次太師府派來的刺客、居然絲毫不為金錢所動?
「兩百萬!如何?」迅速翻著暗格裡的銀票,大致點清了數目,他想也不想,將所有
銀票堆到了桌上,「太師府不可能給你這麼高的價格吧?我可以給你兩百萬!你看,都在
這裡,隨你拿去。」
「……」隔著窗子,外面的刺客還是沒有出聲。夏語冰緊緊盯著窗上映著的迫近身邊
刺客的影子,陡然看到來人身子微微一傾、一口血吐出,窗紙便飛濺上了一片殷紅。
——怎麼回事?那個刺客受傷了麼?是誰出手傷了那個刺客?
來不及多想,趁著那個絕好的時機、他迅速靠近窗子,握緊了暗藏的短劍,對著那個
影子迅速一劍刺出!無論如何、他不能死,今夜絕對不能死……他要看到明天破曉的光亮
,他要看到曹訓行那個巨蠹倒下!
刺客的影子一動不動地映在窗紙上,居然來不及移開。那一劍刺破窗紙、沒入血肉中
。他用盡全力刺出、一直到沒柄。
又一片血濺到窗紙上。
——得手了!章台御使立刻後退,離開那扇窗子、避開刺客的瀕死反擊。
喀嚓一聲輕響,窗子被推開了一條縫。
還沒有死麼?……他那樣竭盡全力的一劍,居然還沒有斬殺那個前來的刺客?章台御
使看著慢慢推開的窗子,臉色有些微的蒼白——這一次,他又要如何對付眼前的危機?
來不及多想,生死關頭,他的手握緊了劍,擋在案前、將彈劾奏章和那些如山的鐵證
急速收起,放入暗格,重重鎖好——他可以死去,但無論如何、他絕不能讓太師府的來人
毀掉這些東西!有證據在,即使他死在今夜,同黨還是可以繼續倒曹的行動。
然而,不等他將這些都做完,窗子緩緩打開,一雙清冷的眼睛看見了他——書房內、
銀票堆積如山,零落散了滿地,而臉色蒼白的章台御使正在急急忙忙地掩藏著什麼。
站在窗外的女子沒有說一句話,似是不敢相信地看著室內的情景,忽然間身子一顫,
急怒攻心,又一口血從喉頭衝出,飛濺在半開的窗上。
夜色猙獰,張牙舞爪地吞沒一切,如潑墨般大片灑下。
沉沉的黑夜裡,窗外站著的女子單薄得宛如一張剪紙,抬手捂著貫穿胸口的傷口。血
從指間噴湧而出,然而來人卻似絲毫察覺不到痛楚,只是這樣怔怔地看著室內的情形,黑
白分明的眸子裡空空蕩蕩。
「原來都是真的……這麼些年來,你居然在做這種事……」半晌,失去血色的嘴唇翕
動著,吐出一句話。
「阿湮?!」手中的文卷唰然落下,飛散滿地,章台御使夏語冰脫口驚呼,看著窗外
那個提劍前來的白衣女子。
他頹然放開了手,彷彿不知道該做什麼、說什麼,只是下意識地抬手擋住了臉。
那個瞬間,他真希望腳下的大地突然裂開,將他永遠、永遠地吞沒。
八、淮南皓月冷千山
夜幕裡人影綽綽,彷彿鬼魅般忽遠忽近。葉城外驛道上,黑影糾結一團,廝殺聲是低
得幾乎聽不見的,悶哼和短促的慘叫,交織在潑墨般濃厚的夜幕裡。
黯淡的星月光芒下,刀兵的冷芒宛如微弱的鬼火,一閃即沒。
尊淵在夜幕中穿過那些屍體,四處尋覓著目標,陡然間覺得非常惱火——他終於是趕
到了章台御使交代的葉城的那個秘密地點,然而發現太師府的人已經搶先趕到了,和青王
府的護衛正在鬥得慘烈。
讓他惱火的、是他居然沒有料到自己會認不出哪個是真嵐皇子。
——夏語冰做事縝密,出來之前倒是沒有忘了對他描述過真嵐皇子的外貌特徵,然而
尊淵沒有料到自己一趕到、便遇到如今這樣亂哄哄的廝殺狀況,黑燈瞎火的,一夥人拿著
刀劍毫不留情地相互對砍,他根本分辨不清是敵是友。
以尊淵之能,自然也不會被這些黑暗中的亂刀冷箭所傷,然而他點足在驛道上飛掠,
心急如焚,無法從這黑夜亂糟糟的局面中、準確地找到自己此行需要尋找的人。
時間多拖得一刻、那個少年皇子就岌岌可危一分。
尊淵掠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夜色中,看到了那一輛華麗的馬車,纓絡流蘇墜滿,黃
金絡馬頭,白玉做馬鞍,不知嵌了什麼寶石,居然在星月無光的暗夜裡發出奇異的光彩。
這樣觸目的表記……是為了符合那個少年未來君臨天下的身份麼?
才念及此,果然聽到混亂的人群裡傳來低低的招呼聲:「找到了,在馬車裡!太師說
了不必抓活的,就地格殺!大家快上!」
黑暗中,各方混戰的人群忽然聳動,如同紛紛如同暗潮湧向那一輛馬車。
「媽的,真的在車上?那不是活靶子麼?」尊淵聽得眾人異動,暗自罵了一句,卻是
絲毫不敢耽擱地掠向那架正在月下慌亂地東突西撞的馬車,聽到馬車裡已經傳來了慘嚎聲
,有斷肢人頭從裡面飛出。
「嘿嘿,抓住了!」有人在裡面低低冷笑,得意非凡。
「是我的!」大約是想起太師府的巨額懸賞,裡面驀然爆發出了短暫的動亂。
知道刻不容緩,尊淵在那個剎那已經掠了過去,劍光從斗篷裡劃出,切入擋在前面的
人的咽喉,已經顧不了分辨是敵是友。隱約中,看到馬車裡銀燈搖晃著,諸位殺手圍住了
一個華服高冠的少年,相互之間激烈地廝殺。
「呀!我不是皇子!我不是皇子!」扣住皇子的那個殺手顯然被圍攻的急了,便想先
切下人頭來,也好方便突圍帶回去領賞——然而剛把劍架到那個華服少年頸中,那個戴著
玉冠的「皇子」便叫了起來,拚命掙扎:「我是被逼著穿上衣服呆在這裡的!我不是真嵐
,我不是皇子!」
聽得那番話,有一個剎那、所有的殺手都愣了愣,停下了手。
「我不是皇子!」華服少年用力去搬開殺手扣住他咽喉的手。那個瞬間,所有殺手都
留意到、那個裝束華貴的「皇子」雙手居然佈滿了傷痕和老繭、完全不符合外在的衣飾和
身份——
「那真的皇子去了哪裡!」扣住華服少年的殺手第一反應過來,厲聲喝道,同時卡住
少年的脖子,狠狠逼問,「不說出來、老子立刻捏死了你!」
「我、我哪裡……」華服少年本來想說不知道,但是殺手的力道瞬間增加、他幾乎馬
上就不能呼吸。手足掙扎著,少年的眼睛在急切地逡巡,忽然間看到了亂戰中一騎跑過去
的人馬,眼睛亮了一下,想也不想,他指著那個跑過去的士兵模樣的少年,脫口大呼:「
就是他!就是他!他們想趁亂讓皇子逃走!」
戴著玉冠的華服少年話音未落,忽然覺得身子一輕,卡著他咽喉的手猛然鬆開。失去
了支撐的少年跌落在馬車上,摀住咽喉劇烈地喘息,卻發現一車子的人瞬間都沒了蹤影。
「咳咳,咳咳……」掙扎著爬起來,少年看著流滿了鮮血的車廂,跌跌撞撞走下馬車
,抹去玉冠扯下外袍,拉住了一匹亂跑的無主駿馬,翻身而上。
驛站上空只有一輪昏暗的冷月、靜靜俯視著下邊大地上的混戰和屠戮。
-
夜色漆黑如墨,吞沒一切。
庭院裡趙老倌嘶啞的罵聲還在繼續,卻已經湮沒在府裡眾人紛亂的驚呼聲裡。
御使府的管家將拜訪的劉府來人領到御使庭前,剛剛走開沒多久就聽到了「有刺客」
的驚呼。立刻返回,卻看到了劉府管家已經倒斃在地。他立刻大聲叫喊起來,驚動了全御
使府上下,登時大家都湧到了御使書房所在的庭院。
然而庭院裡一片凌亂,那些盆景和假山石都不知道被誰挪動了,散亂地擺在那兒,所
有人只道隨便就能繞過去、卻不料越繞越糊塗,到最後居然不是困在裡面出不來、就是繞
了半天又回到了花園門口。
眾人惶惶然之中,不知如何辦才好,有人大聲呼喊御使的名字,想得知書房中的章台
御使是否平安無恙——然而透過扶疏遮掩的樹木,依稀還可見殘燈明滅的書房裡,卻半晌
沒有任何回應的聲音。
一時間眾人忐忑不安,看著不過幾丈大小的庭院、束手無策。
「語冰,語冰呢?」忽然間,一個女子的聲音響了起來,人群被用力推搡開,紛紛踉
蹌讓開——所有下人都詫異地看到向來講究儀容的御使夫人彷彿瘋了一樣地過來,顯然已
經睡下了,只穿著單衣、披頭散髮地奔過來。
「御使……御使好像在裡面……」管家低下頭去,囁嚅,「可我們過不去……」
「過不去!什麼過不去!」青璃聽得「有刺客」的驚呼,心裡有不祥的預感,瘋了一
樣大喊,推開侍女的手、一頭衝入庭院,一邊大聲喊著丈夫的名字,「語冰!語冰!」
然而她很快也被困在那裡,眼前彷彿不經意散放的亂石盆景阻擋住她的腳步,青璃幾
次繞開,發現始終無法接近那個書房一步——「語冰!語冰!你沒事吧?」她對著那殘燈
明滅的窗子大喊,卻始終聽不到回音。
貴族出身的柔弱女子眼裡有不顧一切的光,忽然間再也不去想如何才能繞開那些障礙
,反而自己動手、將擋在面前的盆栽和石頭吃力地挪開。然而那些假山石的重量超出了一
個貴族女子的能力,青璃用盡全力、也不過稍微挪動了一角山石。
管家愣了半天,陡然間回過神來,因為猝及不妨的危機而有些僵住的腦子也活絡了起
來,看到御使夫人這樣的舉動,眼睛一亮,連忙招呼:「大家快過來!別呆在那裡——和
夫人一起把那些東西統統搬開!把庭院全部清空!」
-
庭外眾人的呼聲宛如狂風暴雨般傳入書齋,然而裡面的人彷彿聾了一樣置若罔聞。
短短片刻的對視和沉默,彷彿過了千萬年。
慕湮左手摀住胸口的劍傷,右手提著劍,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裡,眼神是空洞而沒有焦
點的,彷彿也沒有看著面前多年未曾正面相見的人,只是茫然凝視著虛空。
夏語冰也是說不出一句話。彷彿瞬間有霹靂擊中天靈,將他的三魂六魄都震散開來。
那樣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只聽到輕微的沙沙聲,文卷在地上散亂地飄,忽然間一陣風
捲來、將日間剛批下去處理完的宗卷吹了起來,拂過慕湮眼前。
「劉侍郎公子酒後持刀殺人案」——一眼瞥過,上面那個殷紅如血的「誤殺」兩字赫
然在目,宗卷迎面吹來,慕湮下意識地伸出沾滿血的手抓住,低頭看了看,忽然間嘴角就
微微往上彎了起來,彷彿慢慢浮出了一個奇異的微笑:「啊……真的,是你判的呀?」
「是。」看到那個蒼白的笑,夏語冰忽然無話可說,只是木然應了一句。
「兩百萬……好有錢啊……」慕湮看著地上尤自灑落的幾張銀票,微笑,「都是他們
送來的麼?」
「是。」那樣的目光下,章台御使無法抵賴,坦率地承認。
慕湮的手忽然微微一顫,抬起眼睛來——那眼睛還是五年前的樣子、黑白分明,宛如
白水銀裡養著的兩汪黑水銀。她看著他,有些茫然地問:「我居然都不知道……五年來我
天天看著,居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聽得那樣的話,年輕御使麻木的身子陡然一震,眼裡的光亮一閃而過:五年來?難道
說、這五年來自己身邊的影守,並不是尊淵、而是……阿湮?
然而,如今再問這樣的問題已經毫無意義。他根本沒有勇氣去問她什麼,只是毫不隱
瞞地下意識回答著對方的提問,彷彿自己是面對大理寺審判的罪人:「三年前。桃源郡太
守姚思危販賣私鹽案開始。」
「三年前……三年前。」居然是從那麼久開始,就已經變成這樣了麼?
忽然間,慕湮抬手,將那份顛倒黑白的宗卷一扔,劍光縱橫在斗室中,紙張四分五裂
地散開。在漫天飛的白色紙屑中,單薄如紙人兒的女子陡然揚頭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嘴
角慢慢沁出血來——
五年來,她捨棄了一切正常人的歡樂,過著這樣暗無天日、夢魘裡沉睡的生活,以為
自己是在守護黑夜中唯一不曾熄滅的光——卻不料、就在她的守護之下,書窗下那個人已
經悄然的蛻變,再也不是她曾認識的那個夏語冰。
她五年來豁出性命保護的、居然是這樣一個草菅人命、徇私枉法的貪官!
這麼多年來,通通看錯了、通通指望差了——她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恨!
「好,好個章台御使大人!」慕湮大笑起來,忽然反手拔劍,劍尖直指對方的咽喉,
黑瞳裡凝聚了殺氣,血從胸口那道劍傷上噴湧而出,染紅她的白衣,「原來夏語冰早在三
年前就死了!」
在身體裡的力氣消失前,雲荒劍聖的女弟子拔劍而起、指向多年來深心裡的戀人。
那個瞬間,彷彿忘了明日早朝就要彈劾曹訓行、忘了多年來跋涉便要看見的最終結果
,章台御使在那一剎居然不想躲閃,只是站在那裡,有些茫然地看著那一點冷冷的劍芒。
夏語冰其實是沒有死去的……然而這數年來的朋黨糾葛、明爭暗鬥,當真是千頭萬緒,片
刻間、又如何能說清。
何況最隱秘的深心裡,長途跋涉和冰火交煎的折磨,已經讓他疲憊到不想再說任何辮
詞。他怎麼敢說自己無罪……那些冤獄、那些賄賂,難道不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五年來,深恩負盡、滿手骯髒。夫復何言。
「住手!住手!」就在那個剎那,忽然間有人直衝進書房來,撲嚮慕湮握劍的手。
慕湮一驚,下意識避開。然而沒有想到自己重傷之下、行動已經不如平日那樣靈活,
這一避居然沒有完全避開。來人沒有抓住她的手,踉蹌著跪倒,卻死死拉住了她的衣襟。
青璃終於奔到了書房,不顧一切地拉住了刺客,對丈夫大喊:「語冰,快走!快走!」
章台御使怔住,愣愣地看著平素一直雍容華貴的妻子、就這樣蓬頭散髮地闖進來,不
管不顧,逕直撲向閃著冷光的利劍。
慕湮彷彿也愣住了,看著這個不顧生死衝進來青璃,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近乎瘋狂的女
人、這就是五年前記憶裡那個優雅雍容得近乎造作的貴族少女——那個看似文雅羞澀、眼
神深處卻是閃著不達目的不罷休光芒的青王侄女。
「語冰!語冰!快走啊!」一把死死拉住刺客,青璃不敢鬆手回頭,只是大喊,「快
逃、快逃!有刺客啊!」
「夫人……」彷彿游離的魂魄這才返回了一些,夏語冰脫口喃喃。
慕湮蒼白了臉,忽然間回劍割裂被青璃抓住的衣襟,捂著傷口往後退了一步、用劍指
著來人。然而看到多年前從自己身邊奪走語冰的女子,她的手卻不自禁地發起抖來,這一
劍無論如何刺不下去——多年來,心裡一直是看不起這個藩王侄女的,認為她不過是憑著
身份地位奪得了丈夫而已……但看到現在青璃的樣子,她忽然間就有些微的釋然。
手上死死拉住的衣襟忽然斷裂,青璃跌倒在地上,下意識地摀住小腹,抬頭之間、才
看清了刺客的臉——那個瞬間、御使夫人美麗的臉上,陡然便是蒼白。
「慕姑娘!是你!」她驚呼起來,認出了五年前的情敵,彷彿明白了什麼,她掙扎著
爬起來,「你、你不要殺語冰,不要殺語冰!不關他的事,是我……是我不對!」
「那時候我不該讓叔父幫忙、用詭計讓語冰身陷牢獄,逼他……是我的錯,不關他的
事!」看到五年前那個被辜負的女子、在暗夜中提著利劍出現在丈夫的書房裡,御使夫人
再也顧不得別的,一把攔住慕湮,語無倫次地承認:「他、他那麼多年來,一直都心心唸
唸記著你,他沒有負心,是我耍詭計——求你不要殺他!」
「夫人!」那樣的話彷彿驚雷,同時擊中房內的兩個人,夏語冰晃了一下,脫口驚呼
。
慕湮聽得愣了。多年前本來已經結痂的傷疤、原來並不曾真正癒合,隨著真像的猛然
揭露,鮮血洶湧而出。她踉蹌了一下,彷彿有刀子在心裡絞,嘴巴張了張,想說出什麼話
來、最終一開口,卻只是吐出了一口鮮血。
「慕姑娘,求求你不要殺語冰……」青璃摀住小腹,從地上掙扎著起來,卻執意攔在
兩人之間,哀求,「他、他就要當父親了……求你不要讓我的孩子沒有父親。」
再一道驚雷劈下,讓房中兩個人都驚得呆了。
趁著這個機會、青璃再度伸手,想去拉住慕湮執劍的手。慕湮一手捂胸、一手執劍,
踉蹌後退,重重靠到了牆上,鮮血不停地從傷口湧出,帶走她身體裡的溫度和力量。
外面已經一片喧囂,府裡的下人穿過了庭院,將書房圍得水洩不通,叫嚷著抓刺客。
「夠了……夠了!」彷彿腦子再也不能承受片刻間如此劇烈的變故,慕湮抬起手摀住
頭,大喊。愛與恨、情與義,宛如刀子在心裡絞動,讓她無法思考,終於彷彿崩潰般地嘶
聲大喊,「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都給我閉嘴!」
就在那個剎那,看到刺客亂了心神,青璃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一把抱住她執劍的手
,扭頭大喊:「來人!快來人!抓刺客!」
房外已經圍得水洩不通的家丁和僕役轟然湧入,將重傷的刺客重重圍住。
慕湮咳嗽著,咳出侵入氣管中的血,想拔劍突圍,然而右手被青璃死死抱住,她又遲
疑著,不敢真正發力、去硬生生震開這個毫無武功懷有身孕的女子。
「夠了,的確已經夠了……都給我住手!」在新一波的爭鬥起來之前,一直沒有出聲
的章台御使終於彷彿恢復了平日冷定的神智,撥開眾人走了過去,似乎絲毫不畏懼被刺殺
的可能,他徑直走過去,將妻子從刺客身邊一把拉回到了身後。
「我沒事,大家不必驚慌。」看著眾人,章台御使淡淡吩咐,看著庭院中被綁起來的
趙老倌,「把他放了,沒有他什麼事。」
「語冰!」好容易擺脫了危機,聽得丈夫這樣的吩咐,青璃不放心,拉住他的手。
彷彿被燙了一下,夏語冰下意識地甩開了妻子的手。青璃臉色唰地蒼白,知道自己那
番坦白必然會引起丈夫的嫌惡,眼裡流露出了哀憐的情緒,看著章台御使走向靠牆站立的
慕湮,低下頭去,對她附耳輕輕說了一句什麼。
慕湮抬頭看他,眼神冷淡,摀住傷口咳著血,忽然間對著夏語冰微微一笑。那一笑宛
如高嶺上經冬不化的皚皚初雪,清亮刺眼,卻是空茫的一片。那黑白分明的眸子裡,驀然
滑落清澈的淚水,卻轉瞬不見。
「好。」終於,女刺客低著頭,吐出一個字的回答,眼裡帶著殺氣。
沒有看周圍下人們詫異的眼神,章台御使親手拉開了窗子,送那個女刺客跳入夜幕,
頭也不回地離開。
九、又照我、扁舟東下
「語冰……最後你和她說了什麼?」府上所有人驚魂方定,侍女扶著御使夫人在內堂
坐定,青璃喝了盞茶壓驚,看著送她回來的丈夫,最終忍不住問。
彷彿依然有巨大的洪流在胸臆中呼嘯,章台御使許久沒有回答,最終只是開口,有些
微情緒起伏地問:「你有了身孕,為何不告訴我?莫非是當時情切、隨口扯的謊?」
「不,沒有說謊!」剛坦白了自己婚前的欺騙,再度涉及到類似的問題時,青璃忍不
住叫了起來,拉住丈夫的袖子,急切地,「是真的,已經兩個月了……我、我不說,是怕
你不高興。」
「不高興?」章台御使愣了一下,低頭看妻子蠟黃的臉——一夜驚亂,拚命不顧,青
璃蓬頭散髮,不施脂粉的臉上有一種平日嚴妝盛服時所沒有的憔悴,然而在此刻,他感覺
和他結縭多年的貴族夫人、卻從未看上去有這一刻的美麗。
「我怎麼會不高興……那是我的孩子。」年輕的御使喃喃道,忽然歎息著伸手拂去妻
子額前散亂的頭髮,眼神溫和,「這些年來真是苦了你了。我實在不是個好丈夫。」
「……」青璃抓住丈夫袖子的手顫抖起來,陡然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夏語冰看著窗外即將過去的漫漫長夜,閉上眼睛,長長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又回
復到了青璃這麼多年來一直看不懂的,低聲道:「但是,總算,一切都要過去了。」
還要問丈夫什麼,然而夏語冰已經轉過了身,眉間隱隱有沉重的神色,看了看天色:
「已經五更了,我要去準備朝服和奏折,你好好休息吧。」
-
將方纔急切間攏起鎖住的所有文卷都拿出來,重新一一核對,理出明日早朝需要呈交
皇上和大理寺的奏章,花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全部整理完。
夜還是黑沉如鐵,但東風微微流動,傳來梅花的清冷香氣。
東方的天際已經有了微微的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年輕的章台御使看著案上足以扭轉當今朝廷局面的彈劾奏章,彷彿氣力用盡般,長長
吐了一口氣,有些筋疲力盡地低下頭去,用手托著額頭,手心裡被燒焦的痕跡還在,血肉
模糊,每翻動一頁奏章就刺心地痛一次。
——然而,這點痛、哪裡及得上此刻他心中撕裂般的痛苦。
事隔多年、然而在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猝然出現,看到他最齷齪的一面時,天地陡然
全部黑下來了,洪流呼嘯著急捲而來,將他滅頂湮沒。他寧可世上任何別人看到他在黑暗
中的另外一面,哪怕是御使台、大理寺,甚至承光帝都無所謂!——然而,偏偏看到的人
卻居然是阿湮……
那比讓他在天下人面前身敗名裂更甚。
已經沒有辦法再忍受下去——這麼多年來,明的暗的,乾淨的和骯髒的,他安之若素
地承受了多少。遊走於各方勢力中,不露一絲破綻地扮演著白晝和黑夜裡兩個完全不同的
角色,會同青王將那些朝野間一切倒曹的力量慢慢凝聚在一起,形成新的暗流。
然而在看到盡頭曙光的剎那,他終於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忍受下去。
那一直在他心裡激烈辯論的兩個聲音,讓他快要崩潰。
何謂忠,何謂奸?何謂正邪?何謂黑白?——這些,本都該是絕對的、山窮水盡都不
能妥協半分的東西。可這樣的生存,卻無疑是孤立無援的。所以他放棄了這樣的固守,終
於慢慢可以由別的途徑、達到同樣的最終目的。
然而,淪喪便是他付出的代價。他再也沒有一個純白的靈魂。
為什麼他在下定決心不擇一切手段扳倒曹訓行的時候、不把自己的心挖出來呢?
這麼些年來,凝視著那些自己一手造成的冤獄,聽著那些被自己親手壓制下去的、含
冤忍辱的呼聲,被百姓視為正義化身的鐵面御使,心底裡已經被撕扯得支離破碎。他終究
是無法安之若素地穿行在白晝和黑夜裡的,光線的反差、超出了他視覺的承受能力。
在多年後再度看到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時,他終於再也不能忍受——
「且寬待一日讓我處理些事情——明晚,我等你來、一併清算所有的帳。」
那時候,他在那個人耳邊,低聲懇求般地說出了這一句話。
如果要了結一切,也希望由那一雙手來吧?多少年前,他曾牽著那雙柔軟的手,並肩
走過長亭短亭,看過潮來天地青、浪去江湖白。直到他鬆開那雙手之後,多年來,心裡一
直還是片刻不曾忘卻——也許不能忘卻的、並不是那年少的愛的本身,而是他生命中唯一
曾有過的清澈潔白的日子。
只可惜,一切都無法再回頭。
但是、在此之前,他要親手扳倒那個巨蠹——這些年的含垢忍辱,必須要有結果。
「御使大人,時辰到了,轎子侯在門外——請大人啟程進宮上朝。」外面,管家稟告
。
已經更換好了大紅蟒服,聽著滴漏、靜坐等待天明的年輕御使聞聲而起,一手拿起案
上厚厚的彈劾奏折,目光又回復到了平日一貫的冷定從容——今日,無論如何在朝堂上,
他要看到曹訓行那隻老狐狸因為驚懼而扭曲的臉。
或許這麼多年來的隱忍、他生存的意義,就在於此刻。
出得書房來,有些詫異地、他看到妻子並沒有按他的吩咐回去休息,而是已經打扮齊
整、安安靜靜地在廊下等待,準備送他上朝——宛如五年來的每一日。
那個剎間,淚水無聲地模糊了他一貫冷定的視線。
上愧對於天,下有慚於民,回顧以往有負阿湮,而現在卻又傷害青璃——到底,在他
做過的事裡、有多少是真正正確的?在那善的根由裡,如何結出這樣的惡果。
或許,一切的答案,就在於今日。
青璃心中忐忑,一宵不得安睡,早早地起了,在廊下送丈夫早朝。
一反平日、青璃感覺到丈夫的視線今日是難得的溫和,甚至接近於溫柔。沒有說話,
一直到坐入轎子中,放下簾子的剎那、章台御使終於開口了:「璃兒,你快些回去休息罷
,要小心照顧我們的孩子。」
轎子沿著街道遠去,消失在清晨的霧氣裡,然而御使夫人彷彿被那一句溫柔的話說得
呆了,半晌站在門邊沒有動,手指暗自隔著衣服按住了小腹,臉上泛起微微的笑容。從未
有過的幸福,讓她陡然間容光奪目。
軟轎急急地沿街走著,往前一點轉過彎,就到了入宮的朱雀大街上。
忽然間轎子停住了,然後傳來轎夫的呵斥和嘶啞的喊冤聲。
「怎麼了?」轎子裡,章台御使問,因為今日趕著事關重大的早朝、而有些微的不耐
。
「稟大人,這裡有個人攔住轎子喊冤。」顯然跟隨御使大人多年,已經看慣了這樣的
事情,轎夫隨口回答,然後回答那個伸冤的百姓,「大人趕著上朝呢,先讓路罷。」
「冤枉啊……青天大人,冤枉啊!」轎子外,那個嘶啞的聲音卻是不肯退卻。
那一句「青天」,讓心裡的裂痕彷彿被陡然觸動,夏語冰閉上眼睛歎了口氣,喝令轎
夫停轎,拂開轎簾,招呼那個伸冤者過來:「把狀紙留下來給我,然後去御使台等著,我
一下朝便會看你的案子。」
聽得御使吩咐,轎夫放開了那個被攔住的襤褸老人,讓他去呈上狀紙。老人佝僂著身
子,手足並用地爬到轎前,托起一卷破爛的紙,一邊嘶啞著嗓子喊著冤屈,一邊展開狀紙
,遞上去——「侍郎公子劉良材酒後姦殺愛女彩珠」。
那一行字跳入眼中的剎那、章台御使只覺腹中一涼。他下意識地握住了袖中暗藏的短
劍,想擊殺刺客,然而一眼看到面前老人的蒼蒼白髮,手便是一軟,再也沒有力氣。
彈劾奏折從手中滑落,折子牽出長長的一條,血淅瀝而下。
「啊???!狗官!我殺了你!我殺了你!」老人眼裡有癲狂的笑容,不顧一切地拔出匕
首,連接用力捅了幾刀,一邊狂笑,手舞足蹈,直到驚駭的隨從反應過來,一擁而上地趕
來、將他死死按到地上。
「有刺客!有刺客!御使大人遇刺!」
尖利的呼聲響起在清晨裡,劃破帝都如鐵幕般的靜謐。
新的一天是晴天,陽光劃破了黎明的薄霧。雖然天氣依然寒冷,但立春已至,嚴冬終
究就要過去。黎明的空氣中已經有東風暗湧,畢竟時節將過、庭角的梅花已快要凋謝了。
無意與群芳苦苦爭春,無聲地散了滿地,悄然在暗夜裡零落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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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通過了葉城和帝都之間漫長的水下通道、尊淵終於拎著那個少年出現在伽藍城
的城門下。即使是空桑劍聖的弟子,經過那一場慘烈的百人斬之後,也是滿身是血,筋疲
力盡地用劍支撐著自己的身子。不顧上手中提著的是搶來的空桑皇子、未來的皇太子,只
是如同拖著一隻破麻袋一樣拖著被封了穴道的少年,一路趕到伽藍城。
自己答應過夏語冰,在早朝之前、一定將真嵐皇子平安送抵帝都。如今天已經亮了…
…還來得及麼?
「幹嗎?幹嗎!放開我!」那個他突破重重阻攔才救出的皇子卻在不停地掙扎,瞪著
這個拖著自己走的男子,因為背臀的磕痛而大怒,「我說過我不是——」
「皇子」那兩個字還沒出口,為了避免引起別人的注意,尊淵一把摀住了少年的嘴,
壓低聲音,不耐地:「別怕,是夏御使讓我來護送你回京的,不用否認了——你不是真嵐
皇子又是誰?」
「我……我是西京!」士兵模樣的少年不停掙扎,終於模糊的漏出了一句話,「我…
…護送皇子的……前鋒營……」
「呃?」尊淵吃了一驚,這時候天色終於漸漸發白,第一絲天光透下來,照到了他手
裡拎著的那個「皇子」身上——尊淵這才詫然發現、雖然眼前也是個十多歲的少年模樣,
的確和出發之前夏語冰描述的並不一致,然而在那樣昏暗混亂的殺戮之夜裡,居然誰都來
不及分辨。
「那麼,真嵐皇子呢?真嵐皇子呢?」第一次有失手負約的震驚,他鬆開了摀住少年
嘴巴的手,將那個叫「西京」的士兵拉起來,急問。
「就在那馬車上呀!」西京大口地呼吸,等終於喘過氣了,大笑起來,「那傢伙好大
的膽子!不肯躲起來也不肯換裝,還說什麼置之死地而後生,嘿嘿……結果到了最後,還
不是要拿我頂缸?害的我差點被亂刀分屍了。」
尊淵怔住。不錯,在一眼發現那個顯然是王座的華麗馬車時、他心裡第一個印象就是
不信皇子會在那樣明顯的目標裡面。因為抱著那樣的疑慮,所以在聽到扣住的華服少年爭
辯說他不是皇子時,他和大部分的殺手都立刻信了——金蟬脫殼,那也是常見的技巧了吧
?
然而,沒有想到正是這種疑慮,卻被巧妙地利用了。那個真正的皇子,就在所有殺手
的眼皮底下安然逃過了一劫。
「那麼真嵐皇子如今在哪裡?」尊淵依舊不放心,追問。
少年士兵笑了,似乎是從北方砂之國一路護送的旅途中,兩個年齡相仿的少年之間產
生了成年人難以理解的情誼,西京坦然回答:「我肯告訴你我不是皇子,當然是算準真嵐
已經到了平安地方了啊——我們約好、如果他抵達帝都,順利和青王白王會合的話,就在
角樓升起黃色的旗幟……」
尊淵忽地抬頭,看向城頭——黎明的光線裡,果然看到角樓上黃旗獵獵。
「嘿嘿……」尊淵的一顆心,終於放回到了肚子裡。然而想起自己居然無意中也被當
作了局中一子,不由心中忿忿,給了西京一個爆栗子,「你是當替死鬼的吧?也不怕自己
真的變成鬼了。」
「真嵐是我兄弟,我當然要保他。」西京揉了揉鼻子,說著大言不慚的話,那個相似
的動作讓尊淵心裡忍不住一笑。前鋒營的少年士兵笑了起來,才十六七歲的孩子的笑容,
宛如此刻破雲而出的日光,明朗爽利:「哎,我命好啊,不是遇上了大叔你麼?你好厲害
呀!一個人就斬殺了他們一堆……」
看著少年士兵揉著鼻子說話,尊淵陡然間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俯下身去揉揉他的頭髮
,把他拉起來:「怎麼,想不想學啊?」
「想啊——」西京眼裡放出了光,脫口回答。
尊淵正待回答,臉色忽然變了。因為他看到城南某個街區裡開始傳出騷動,然後看到
老百姓們奔走相告,城中街頭巷尾如風般傳著一個驚天霹靂般的消息——
「夏御使遇刺!御使大人被刺客刺殺了!」
劍從劍客的掌中錚然墜地,少年士兵吃驚地看著那個長夜連斬百人眼都不眨一下的殺
神頹然扶住了牆,彷彿不相信似的張大了嘴巴,半晌,才喃喃道:「怎麼會……小湮,他
……」
他再也無法鎮定,向著御使府方向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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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濛濛亮,雲錦客棧的老闆娘照舊一早起來,梳洗完了,一路將尚在睡覺的小二罵
起,自顧自先去樓下開了門,準備新一天的生意。一開門,便看到了東方微紅的晨曦。
看著積雪剛融的街道,老闆娘看到天晴,忽然感覺心情都好了很多——這幾天來看到
趙老倌父女的慘狀,心裡總是沉沉的不能呼吸。這個世道啊……
然而,剛把門打開,老闆娘的眼睛就驚訝地睜大了:客棧的廊下,居然蜷伏著一個穿
著白衣的女子,彷彿睡去一般安靜。濃妝艷抹的老闆娘連忙俯下身去,翻過那個昏迷的人
,一眼看到對方雪白的衣襟上有一處劍傷,血流了滿襟。老闆娘驚叫著鬆開手,認出了那
個女子、居然便是昨日裡帶著趙老倌去御使府對質的慕湮。
「怎麼會弄成這樣……趙老倌呢?怎麼不見回來?」老闆娘有些驚懼地喃喃著,終究
還是將昏迷的女子扶了起來,也不敢驚動小二,自己跌跌撞撞扶上樓去。
慕湮醒來的時候,一眼便看見了枕邊散放著的桃子。
「哎,姑娘你可醒了!」老闆娘的聲音在耳邊傳來,然後一隻手伸過來,拿著一方汗
巾,為她擦去額頭上的虛汗,「我在這裡守著你,可半步不敢離開——姑娘昏迷了大半天
,不停咳血,可嚇死我了!」
「我?……啊……」慕湮的眼睛起初是游離恍惚的,然而很快神智回到了她的身體裡
,昨夜看到的所有情形又烙鐵般地刻在心裡,她陡然坐起來。
「哎呀,姑娘,快別亂動,小心傷口又破了。」老闆娘連忙按住她,然而胸口綁紮的
繃帶已經滲出血來,「嘖嘖,怎麼回事……哪個人對姑娘下了這樣的毒手?要不要報官?
」
「報官?」喃喃重複了一遍,慕湮忽然間將臉埋在手掌裡,低聲笑起來。
要她怎麼說……要她對百姓說,是那個萬民景仰的、鐵面無私的章台御使,在被自己
識破貪贓枉法的真面目後,痛下殺手,想要殺人滅口?
報官?……她忽然間笑得越發深了,牽動胸口上的劍傷,痛徹心肺。
「姑娘,你…很喜歡吃桃子麼?」看到慕湮這樣莫名其妙的笑起來,老闆娘嚇了一跳
,拿起枕上散放的桃子,想岔開話題,「你昏過去的時候,還口口聲聲喃喃要吃桃子——
可憐你哥哥沒回來,我只好把那幾個桃子讓你拿著,你才不叫了。」
「哥哥?」一直到聽得那兩個字,慕湮才猛然怔了一下,止住了笑聲。想起了好久沒
見的師兄,脫口,「對了,他、他去哪裡了?昨夜,不見他在御使府啊……」
「姑娘昨夜真的去了御使府?」老闆娘倒是吃了一驚,看著女子身上的傷,「莫非你
……怎麼、怎麼不見趙老倌回來?」
「趙……」昨夜看見夏語冰起,她心神就完全顧不了別的,此刻被老闆娘提醒才驀然
想起那個她帶去的老人,心裡咯?了一下,變了臉色,「他還沒有回來麼?難道御使府把他
當刺客扣住了?……我、我就去把他帶回來。」
「姑娘、姑娘莫著急……」看到慕湮就要掙扎著起來,老闆娘連忙按住她。
「我帶趙大伯去御使府對質,卻沒有照顧好他……如果、如果他被那邊……咳咳。」
慕湮一動,就感覺痛徹肺腑,劇烈咳嗽起來,然而對趙老倌的愧疚讓她不管不顧地掙扎著
站了起來,披上衣服,拿劍,「我……我錯了,我對不起他,因為——」
彷彿烈火灼烤著心肺,慕湮的臉色更加蒼白,頓了頓,忽然回頭看著老闆娘,悲哀地
一笑,低聲道:「因為……的確是那個夏御使貪贓枉法,草菅了彩珠的人命案子……」
「啊?」老闆娘也呆住了,濃妝的臉上有詫異的神色,喃喃搖頭,「不,不可能的!
夏御使不會是那種人,絕對不是那種人!」
「是真的……我親眼看見,親耳聽見!」慕湮咬著牙,冷冷道,「他是個貪官污吏!
」
「不!不是的……不許你詆毀夏御使!」老闆娘忽然間沉下了臉,美艷的臉上居然有
震怒的神情,「他是好官!如果不是夏御使為我作主,十年前這家客棧就被我舅舅仗勢奪
了去,我也被逼著上吊了!哪裡還有今天,哪裡還能在這裡救你的命!」
慕湮愣了愣,忽然間呆住,說不出話來。
「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要詆毀夏御使,他是多好的人啊……這個朝廷裡,只有他是為
民作主的好官了。」看到對方語塞,老闆娘越發忿忿,用塗著丹寇的手指抹著眼角,「這
麼多年來,他為國為民做了多少好事,平反了多少冤獄,為什麼還要冤枉他、血口噴人?
」
「……」慕湮捂著傷口,低下頭去,不知道是悲哀還是喜悅,身子微微發抖。聽著老
闆娘不住口地為章台御使辯護,說出一樁樁他曾做過的事跡,她忽然間閉上眼睛,長長歎
了口氣。
「我去找趙老倌回來……」再也不說什麼,她低低說了一聲。
老闆娘怔了一下,想起自己日前親眼見到的冤獄,忽然間滔滔不絕的氣勢舊低了下去
,只是喃喃:「一定是弄錯了,一定是趙老倌弄錯了……他錯怪了夏御使。」
慕湮蒼白著臉,說不出一句話,只是勉力掙扎下地,打開門走出去。
外面的陽光射到她的臉上,帶來寒冬即將過去的溫暖預兆,然而就在這樣的光線裡,
慕湮忽然間覺得天旋地轉的恍惚,一頭靠到了門邊上,用力抓著門框不讓身子癱倒下去—
—門一開,剛走到接上,就聽到街頭巷尾上哄傳著一個驚天消息:
「夏御使遇刺了!今天上早朝的路上,被刺客刺殺了!」
「不過刺客當場被拿住了!大理寺一拷問,就什麼都招了。」
「聽說御使大人今天早上準備彈劾曹太師,所以太師府才派刺客下了殺手!」
「天吶,太師府真的心狠手辣!」
「但是御使大人遇刺後還是上朝去了,聽說他遞上了彈劾奏折,就倒在了丹階下。」
「御使死了?——我們快去御使府看看吧……他可是個好官啊。」
「這世道,好人不長命哪。」
她踉蹌走在街上,聽到街邊的百姓議論著傳聞。一片都是對於那個人生平的盛讚,她
有些不信地抬頭看去,看見每個百姓的臉上都是震驚和惋惜的神色,帶著出自於內心的憤
慨和悲痛。議論著,就有許多人自發轉過身,一起朝著御使府方向走去。
語冰?語冰!……那個瞬間,彷彿內心什麼東西喀嚓一下碎裂了,發出清脆的斷響。
她本來以為自己可以堅定地愛,堅定地恨,然而就在這個剎間,她心中幾十年黑白分
明的信仰,卻轟然倒塌。她已經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而對那個人,自己究竟該去
愛,還是恨。
慕湮不管不顧,忽然間捂著臉在街上大哭起來。所有從她身邊經過的行人都詫異地看
著她,然而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各自奔著各自的前路而去,沒有為一個在街心失聲痛哭的
女子停留一下腳步,更沒有人問她為何哭泣。
「阿湮。」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耳邊有人低喚,「阿湮。」
她抬起頭,看見的是尊淵的眼睛,她的大師兄低頭看著她,眼睛裡帶著深深的悲憫和
憐惜,將手輕輕按上她的肩頭,平定她渾身的顫慄,然後拉起她冰冷的手:「快跟我來—
—他想見你,不快些就來不及了。」
十、冥冥歸去無人管
「這便是曹訓行誤國害民的證據,微臣斗膽……斗膽請聖上過目。」
今天早朝,章台御使在入宮面聖途中遇刺,然而卻暗自用手按著腹部的傷口,支持著
照舊上朝。一直到遞上奏章,斷斷續續稟告完畢,才彷彿力氣用盡,撲倒在帝座前。朝堂
上一片驚呼,列席同僚這時發現、他大紅蟒服已經由內而外的浸透了鮮血。
看著血染丹階的年輕御使,連一直對於朝政漠然的承光帝都牽動了臉上麻木已久的肌
肉,接過呈上的奏折,俯下身來,認真審視御使拼了性命遞上來的彈劾奏章。看著看著,
眼睛慢慢瞇起,有冷光湧動。
「曹訓行,你還有何話說!」承光帝冷笑起來,看著旁邊臉色不定的太師,狠狠將染著血的奏折摔到位極人臣的曹太師面前。 曹太師惶恐地伏下身,撿起奏折看著,臉色也大變——原來,前面幾次「查無實據」的彈劾都是假的,夏語冰這個傢伙、居然查得那麼徹底。 這時,殿上青王轉過身,看了看外城牆頭的角樓——那裡,果然如約升起了黃色的旗幟,代表著那人已經平安抵達帝都。青王和白王相視一笑,眼裡都有了狂喜的光芒。 「稟皇上,天大喜事——真嵐皇子已經於今早返回帝都!」
青王出列,用新的消息平息帝君此刻的怒火,卻將太師一黨再度推入了惶恐不安的深
淵。丹階下,被太醫和侍從急急扶起的章台御使,昏迷中彷彿聽到了這個消息,嘴角陡然
露出了一絲微弱的笑意。
這條路終於到了終點……也就到這裡吧。他有時候不敢再去想接下來會如何。
扳倒了曹太師,自己所能控制和支配的力量會更大,但是,以後又如何呢?所借用的
各種力量越大,所受到的掣肘和牽制也越大。越到後來、可能十件事裡面就有七八件被牽
制,那時候無論本心是否尚未泯滅,自己大概會淪落為十足十的貪官污吏吧?
所以,一切,請到此為止。他已然竭盡全力。
他被抬出了天極殿。抬出去的時候,外面天色已經透亮了。
——是一個晴天。刺目的陽光灑下來,籠罩住他,他在一片白光中失去了知覺。
出了這等大事,御使府內外一片混亂。
外面有成群的百姓跪在門前,口口聲聲要進去給御使大人磕頭,求神保佑他平安,無
論府裡的人怎麼勸說驅趕都不肯離去。而府內,御使夫人在聽說丈夫遇刺後幾度昏厥,根
本無法主持府裡上下,幸虧青王及時帶著大內御醫趕到,主持內外局面。
「呵呵,語冰果然是深孚民望啊,你看,外面那麼多百姓跪著為他祈福。」青王從外
面進到書房來,一邊嘖嘖稱讚,對旁邊的劉侍郎道。
劉侍郎拈鬚微笑起來,得意:「他越得民心、那麼曹太師激起的民憤越大——到時候
只怕千刀萬剮都不足以謝天下了。」
「是啊,居然敢派出刺客來刺殺這樣清廉正直的御使。」青王撫手低笑,忽地詢問,
「那老兒,侍郎令刑部好生看著了罷?」
「王爺放心,那刺客原來天生是個啞巴呢。」劉侍郎也是笑得得意,順著青王的語氣
,「老天這次要曹訓行那個老狐狸垮臺啊。」
「唉,惡貫滿盈,天理昭昭啊。」青王搖頭歎息,然而眼裡卻是冷醒的,吩咐心腹屬
下寒剎,「給我吩咐御醫好生看著御使大人——他傷重糊塗了,可莫要亂說什麼出去。」
「是。」寒剎領命退了下去,然而半路又被叫住,青王沉吟著,眼裡有冷光閃動:「
派個人去,給我好好把御使府管家封口——夏御使平生的清白,可不容人玷污分毫。凡是
有人敢傳播御使不是的,統統讓他們住口。」
「是。」寒剎眼睛也不閃地領命,輕如靈貓地退了出去。
「哎呀,夏御使真有福氣,王爺是要給他立碑吧?」劉侍郎笑了起來,眼裡有說不出
的諷刺,想起自己剛被開脫出來的公子。
「本王不但要給御使立碑,還要給他建祠堂,等夫人生下遺腹子、本王就視同己出的
收養……」青王笑了笑,負手看著庭院,那裡的一株老梅已經碉落了大半,只剩鐵骨伶仃
,「夏御使為國為民,捨命除奸,他的後人本王應該好好體恤才是。」
「王爺英明!」聽到那樣的話,劉侍郎連忙稱頌,同時喃喃,「夏御使當然清廉正直
,一心為公——只是可惜了我昨晚送去的四甕『海鮮』哪……」
「侍郎這般小氣。」青王忍不住笑,在書房裡左右看看,翻開一堆奏章,發現了暗格
,啪的一聲彈開了,裡面整整齊齊地堆著銀票,「青璃說得沒錯,果然都放在這裡——那
小子也算是硬氣,居然是一分也沒花。」
青王看也不看,抓起一疊銀票扔給劉侍郎:「侍郎放心,令公子那點事算什麼?」
「嘿,嘿。」劉侍郎有些靦顏地接過,看了一眼暗格,忍不住咋舌,「好小子,居然
收了那麼多!黑,真是黑啊!」
「他手是黑了,可心不黑。」青王將銀票全數拿出,收起,冷笑著彈彈案上堆積如山
的奏折文卷,「你看看,他一天要披閱多少公文?章台御使的清名不是騙來的……那小子
有本事,有手段——只可惜那糊塗老兒一刀刺死了他,不然到將來可了不得呢。」
劉侍郎打了個寒顫,連忙低下頭去,唯唯稱是。
「回頭看看我青璃侄女兒去。」青王在書房裡走了一圈,發現沒有別的需要料理,回
頭往後庭走了過去,「她也哭得夠了——這小子其實對她不好,女人真是奇怪啊。」
當年胞兄的女兒青璃托他幫忙設局,費盡了心思嫁了夏語冰,卻落了把柄在叔叔手裡
。他趁機要挾,讓青璃以夫人的身份幫他監視著章台御使,將丈夫的一舉一動偷偷稟告青
王——可惜夏語冰五年來對她也頗為冷淡,甚至連書房也不讓妻子輕易進入,因此她也說
不出多少秘密來。
就算是少女時曾迷戀過英俊的青年,但做了幾年過那樣的夫妻、心也該冷了吧?青璃
那個傻丫頭,為什麼看到丈夫被刺,還哭得那樣傷心欲絕?
無法理解這樣的執迷,青王搖搖頭,來到後院,想去看垂死的侄女婿。
然而剛進到後院,就發現那裡一片混亂。
「怎麼了?怎麼了?」青王一驚,連忙退了出來,問旁邊從內院退出的一名家丁。那
個家丁臉色驚恐:「稟王爺,方才後院忽然來了兩個人說要見夏御使,被下人攔住,結果
他們居然硬要闖入,還拔出劍來……」
「怎麼回事……是刺客麼?」青王失驚,臉色一白。
此刻青衣侍衛寒剎已經返回,手中長劍沾上了血,顯然是已經完成了剛才主人吩咐的
任務,看到後院混亂,立刻掠了回來護主。
「替我進去看看,到底來的是什麼人?」青王招回寒剎,吩咐,然而眼裡卻有黯淡的
冷光,壓低了聲音,「如果是來殺御使的,也不必攔著——只是,千萬不能傷了我侄女。
」
「是。」寒剎毫無表情地低下頭去,領命,迅速反身掠入後院。
「嘖嘖,寒剎真是能幹。」看到青衣侍衛利落的身手,劉侍郎及時誇獎,「王爺有這
樣的手下,足當大任啊。」
青王微微笑,卻不答,許久才道:「雲荒上最強的應該是歷代劍聖——聽說這一代的
劍聖雲隱雖然死了,卻有弟子留下,可惜無緣一見。」
「呵呵,王爺將來叱吒天下,要收羅一個劍客還不容易?」劉侍郎諂媚地回答。
然而話音未落,卻被急退回來的人打斷。寒剎臉色是蒼白的,手中長劍折斷,踉蹌著
從後院返回,單膝跪倒在青王面前,嘴角沁出血來:「王爺,來人很強,屬下無法對付…
…請王爺降罪!」
「寒剎?」還是第一次看到屬下失手,青王詫異地脫口,「怎麼會?連你也不是對手
?」
「來的似乎、似乎是劍聖門下。」寒剎回憶對方的劍法,斷斷續續回答,「恕屬下無
能。」
「劍聖門下?」青王愣了一下,失驚,然而畢竟精明,腦子一下子轉了過來,「難怪
!原來夏御使身邊的影守、就是劍聖門下——難怪太師府這麼多年都奈何不得他!」
他回頭,讓受傷的寒剎站起身來,問:「那麼,他們為何而來?應該不是要殺御使吧
?」
「不是。」寒剎搖頭,稟告,「他們身上沒有殺氣——口口聲聲只是要見御使一面,
特別是那個女的,一直在哭。」
「哦……」沉吟著,青王問,「沒人能攔住他們吧?進去了沒?」
「沒有。被攔住了。」寒剎頓了頓,眼裡有一種奇怪的光,回稟,「青璃夫人站在門
口,用匕首指住了自己的咽喉,死也不讓他們進去。」
「什麼?」連青王那樣的梟雄都一驚,脫口,「璃兒瘋了麼?見一面又如何,反正那
小子已經快死了。」
「夫人拿匕首抵住自己咽喉,厲聲說對方如果敢進去一步,她就自剄,一屍兩命……
那種眼神……」寒剎不知該如何形容嬌弱貴族女子身上那種可怕的氣質,頓了頓,繼續道
,「來人彷彿被嚇住了,不敢逼近,就在那裡僵持著。」
青王沉默了,彷彿在回想著多年來關於章台御使的各種資料,一一對上目前混亂的情
況。半晌,終於緩緩道:「本王明白了……想不到那個慕湮姑娘,居然是劍聖傳人。」
「應該是。」寒剎低頭,回稟,「好像御使在房裡喚著一個名字,便是阿湮……」
「這樣啊。」青王輕輕擊掌,卻彷彿對目前混亂的情況無可奈何,歎了口氣:「轉來
轉去,又回到起點……都這麼些年過去了,真是不明白,女人怎麼都這麼奇怪。」
-
僵持中,院子裡初春尚自凜冽的空氣彷彿結了冰。
看到貴族夫人這樣瘋狂的神態,尊淵打了個寒顫,然而卻也是無可奈何——青璃的刀
子抵著咽喉,只要稍稍一用力便會穿透血管。連他都不敢造次,生怕釀成一屍兩命的慘劇
。
「阿湮……阿湮。」然而,儘管外面的御使夫人如何激烈捍衛自己應有的,裡面彌留
中的丈夫還是喚著另一個女子的名字,奄奄一息、卻不肯放棄。
那樣的呼聲彷彿利刃,絞動在兩個女子的心裡。
「求你讓我進去吧……」慕湮脫口喃喃道,然而一開口就是一口血衝出,眼前一黑,
尊淵連忙扶住她。
「不可以!」青璃卻是絕決的,幾乎是瘋狂般地冷笑,彷彿第一次有了這樣的報復機
會,惡狠狠地,「你這一輩子,再也不要想見到他!再也不要想!你的夏語冰,幾年前就
死了!」
彷彿是為了斬斷慕湮的念頭,御使夫人冷笑著,開口:「你還以為他是五年前那個夏
語冰吧?你知道什麼!他早不是你心裡的那個夏語冰了——他貪贓枉法、收受賄賂、結黨
營私、草菅人命……他做了多少壞事,你知道麼?」
聽著御使夫人將丈夫多年來所做的骯髒事滔滔不絕地揭發出來,慕湮臉色蒼白,搖搖
欲墜,說不出一句話。
「哈哈哈……那樣的夏語冰,你憎惡了麼?你嫌棄了麼?那天你識破他真面目後、想
殺他是不是?」青璃大笑起來,得意地看著慕湮,忽然間不笑了,微微搖頭,「你的那個
夏語冰,早已經死了。你不能愛如今這個已經變質的語冰,他是我的……絕對不讓你再見
他。」
御使夫人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幾近執迷的堅定,不動搖地喃喃。
慕湮看了青璃很久,彷彿第一次從這個貴族女子臉上看到了令她驚詫的東西,她微微
苦笑起來,卻不知道如何說起。
她發現對方說的居然沒有錯……五年來,自己絲毫沒有長大。自從作了不見天日的影
守,她根本沒有多餘時間去看看外面世界的變化、看看語冰的變化——她依舊停留在十八
歲那個相信絕對黑和白的時候,無法理解黑和白之間、還有各種不同的混合色。
或許,青璃說的對,她的夏語冰,早在三年前就死去了罷?何苦再作糾纏。
昨日一切,譬如昨日死。
她終於不再哀求那個為了守住丈夫、發了瘋一樣的女子,掙開了師兄的手,逕自回過
了身,再也不去聽房間裡那個人彌留中的呼喚。
——或許,此刻垂死之人心中念及的最後一個名字,那個慕湮,也已經不是如今的她
。
「阿湮?……」看到師妹居然不再堅持見那人最後一面,就要離去,尊淵忍不住脫口
。
然而女子纖弱的背影,卻是不曾再遲疑地離去。慕湮疑轉頭,就對上了滿院的護衛,
青王迎上來挽留、堆著滿面恭謙的笑:「小王有禮,還請兩位大俠暫時留步。」
得勢的藩王伸出手來,想要留住這兩位當今天下縱橫無敵的劍客,收為己用。然而慕
湮根本沒有看到屈尊作揖的王者,只是漠然地穿過那些拿著刀兵的護衛,如同一隻在風林
雪雨中掠過的清拔孤鶴。
轉身的瞬間,她想起了許多年前的往事,遙遠的歌還在心中低低吟起,卻已是絕唱。
多少春風中的折柳,多少溪流邊的濯足,多少明燈下的添香、賭書後的潑茶,在這一
轉身後便成為色彩黯淡的陌路往事。那一頁歲月輕輕翻過,悄無聲息。
而此刻,房內的太醫緊握著榻上垂危病人的手,探著他越來越微弱的脈搏,看到傷者
在那樣長時間的囈語後,終於還是無法堅持等到自己要見的人,吐出了最後一口氣。彷彿
血堵住了咽喉,咳嗽著,咳嗽著,氣息漸漸微弱,終於無聲。
太醫鬆開傷者的手,發現在傷者垂死的掙扎裡,自己手腕被握得紅腫一片。他咳嗽了
幾聲,清清喉嚨,按例宣佈:「御使大人亡故了!」
內外忽然一片安靜。門外的御使夫人第一個鬆開手,彷彿解除了戒備般全身癱軟,雙
膝跪倒,掩面痛哭。哭聲由內而外地傳出,引起門外百姓的轟然嚎啕,迴盪在天地間。
就在那個剎那,太醫回過頭,陡然發現章台御使的眼睛、居然至死未曾閉合。
那雙黑白分明的清俊眸子,一直看著窗外,帶著說不出的神色,彷彿歡喜,卻又彷彿
絕望——太醫曾在伽藍白塔的神殿裡看到過一幅描繪三界的壁畫,而此刻年輕御使的眼睛
、卻正像極了壁畫上那個墮入無間地獄不得超生的鬼魂……
那是在地獄裡仰望天堂的眼睛。然而卻沒有一絲的陰暗,居然明澈如高嶺上的冰雪。
窗外,一株梅花正無聲地凋落了最後一片花瓣,在悄然流動的東風中零落成泥。
-
龍朔十二年的春天,整個帝都伽藍、甚至整個夢華王朝治下的百姓,都感到了「變」
的力量。彷彿有東風破開了長年累月凝滯空氣,帶來了新的改變。
首先是皇太子的冊立。那名從北方砂之國民間被迎回的少年真嵐,終於在伽藍白塔頂
上的神廟裡、當著所有王室和大臣的面,跪倒在歷代先王面前,戴上了那只代表著空桑帝
王血脈象征的「皇天」戒指。承光帝當即承認了他的身份,迎入禁城,並改年號為「延佑
」。夢華王朝懸空了幾十年的皇太子的位置終於有了主人——也讓天下人鬆了一口氣。
皇太子的冊立,同時也標誌著以曹訓行為首的太師一黨垮臺的開始。自從真嵐以皇太
子身份進入東宮開始,大司命重新擔任了皇太子太傅的職位,影響日隆。而朝廷上,青王
和白王結成了聯盟,以章台御使最後遞上的那份彈劾為導火線,在朝野對曹太師一黨發起
了猛烈的攻擊。而在民間、由於章台御使遇刺身亡讓百姓群情洶湧,大理寺門外每日都有
百姓自發跪在那裡喊冤,請求朝廷對御使遇害一案徹查到底。
倒曹的風暴從朝野間席捲而起,撼動了整個夢華王朝上上下下。
大理寺和御使台已經按承光帝的旨意、介入了對曹太師一黨的清算和追查,第一個定
下的罪名,便是派遣刺客殺死章台御使夏語冰。
那名刺殺夏御使的刺客當場被抓,刑求之下招出幕後指使者是太師府,便被判了凌遲
,準備在夏御使出殯同一日在西市街口上當眾行刑,以平民憤。
行刑那一日,整個西市人山人海,連集市上的商賈小販都不做生意了,個個擠著過去
看那個刺殺御使的兇手伏法,每個人臉上都有激憤和興奮的神色。然而看到那個被押上來
的瘦小的老人時,大家都微微愣了一下——這樣佝僂著身子的老人,實在和百姓心中那個
狠辣殺手的樣子相去甚遠。
那個刺客顯然在獄中已經遭到了殘酷的刑求,滿身的肌膚片片脫落,被鐵索拖上來時
已經奄奄一息,只睜著一雙看不清眼白的渾濁老眼,看著底下人頭濟濟的看客。彷彿忽然
間被那些仇恨的眼神烙痛,刺客張大嘴巴想要說什麼,可喉嚨裡只發出了??的含糊聲。
「殺了他!殺了他!」底下不知是誰先帶頭大喊,很快贏得一片應合。
憤怒的人群中,只有一個人沒有說話。雲錦客棧的老闆娘遠遠站在街角,看著被拖上
行刑台的老人,認出了是趙老倌,忽然間全身就彷彿被雷電擊中一樣微微顫抖。她張了張
嘴,又似乎不知道說什麼好,抬起塗了丹寇的手指掩著嘴巴——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變成這樣……趙老倌殺了夏御使麼?可他、他本身也是被冤枉的啊……
「殺了他!為御使報仇!千刀萬剮啊!」看到那個刺客竟然不認罪地四顧,底下叫囂
更是響亮,憤怒的人們紛紛將手中雜物投擲出去,打到刺客身上。
「不!不!」老闆娘終於忍不住脫口驚呼,想要撥開人群衝過去,「他是冤枉的!他
是冤枉的!夏御使——」
然而這邊語聲未落,那邊剛要開始行刑的人群中、陡然爆發出了一陣混亂,發出一聲
大喊,潮水般地往外退去。
「劫法場!有人劫法場!」驚慌而憤怒的喊聲,在圍觀者中傳遞著。
人潮在驚呼中退卻,兩個人從天而降、落到行刑台上,一劍抹了監押的官兵,從台上
扶起了遍體鱗傷的趙老倌。其中一個白衣女子劈開了枷鎖,黑衣男子便俯下身,將奄奄一
息的老人背了起來。兩人轉身聯手合劍,直衝出人群。
老闆娘驚得目瞪口呆——是他們!是他們!……那個曾經住在她客棧裡的姑娘和男子
。
原來,他們都是這般厲害的大俠。
-
一個月後,當夢華王朝對於劍聖兩位弟子的通緝遍佈雲荒大地時,九嶷山下雲隱山莊
裡的桃花已經開了,璀璨鮮艷,彷彿與破開寒冬的春風相對嫣然微笑。
滿樹的繁花下,有人擊節而歌,歌聲低沉嘶啞,調子卻宛轉,竟是一曲《東風破》。
曹太師已經垮了,青王白王聯袂掌權,大司命重新成為太子太傅,承光帝下令白之一
族盡快遴選出貴族少女、以定太子妃之位……外面的一個月,天翻地覆,然而雲隱山莊裡
面卻只有桃花悄然綻放。
慕湮在花下睡了一覺,照舊夢見童年時在師傅身邊嬉戲的無憂歲月。睜開眼睛,就看
到師兄帶著新收的徒弟端著藥過來,正俯下身,蓋了一件斗篷在她身上。她不由抬頭璨然
一笑。
就算什麼都相同,但是,人的心卻已經不同了。她再也不能回到無憂的童年。
被他們救回的趙老倌神智一直有些糊塗,又不能說話,只是在遠處咿咿喔喔地不知唱
著什麼,仔細聽來,卻是一曲從大內傳出、如今流行在坊間的曲子《東風破》——想來,
大約也是他賣唱的女兒彩珠生前喜唱的曲子。
大約是傷口沒好就勉強使力、力克寒剎劫了法場的緣故,慕湮胸口一直隱隱作痛,稍
一運氣就痛得全身發冷,連劍都不能使了。
「嗯,快來喝藥。」尊淵從西京手裡拿過藥盞,遞給師妹。
慕湮接過,喝了一口,眉頭都蹙在了一起:「苦死了!」
「哎哎,快趁熱喝,喝完了我這裡有杏仁露備著。」尊淵笑著低下頭來,勸師妹聽話
,看到她蒼白秀麗的臉上已經滿是病容,眼底有疼惜的光,「你要趕快好起來。」
慕湮屏住呼吸一口氣將藥喝了,然而神色卻是怔怔的,抬頭看著滿樹桃花,忽然輕輕
夢囈般道:「我怕我永遠都不能好了。永遠都不能好了……哥哥。」最後那個稱呼,是不
自禁地脫口而出的,聽得尊淵微微一震。
語冰被刺的那天,她心裡的世界就轟然坍塌了。
那個人的一生裡,明明做過那麼多的錯事和髒事,於公於私、都有愧於人。然而為什
麼還有那麼多百姓這樣深切地愛戴著他?難道他欺騙了天下人?……他出殯那一天,飄下
了殘冬的最後一次雪。那雪大得驚人,漫天漫地一片潔白。人們都說,那是上天在為夏御
使的死悲痛。然而,只有她心裡暗自猜想:不知道語冰死後,是墮入地獄、還是升入天界
?
也許,一切就像那被皚皚白雪覆蓋的大地一樣,一片純白晶瑩,卻看不到底下的任何
齷齪黑暗。朝廷體恤,青王看顧,章台御使在死後被供上了神台,立碑建祠,極盡哀榮—
—然而,即使蓋棺了、就真的能定論麼?
什麼是正邪,什麼是忠奸,什麼是黑白……這些原本她以為清清楚楚的東西就被那個
人攪渾了,再也無從判斷。或許,以後一生、便要在這樣的渾渾噩噩裡面過去。她再也無
法揮劍,因為無法斷定自己該站在哪一邊,做的到底是對是錯。
慕湮的手指有些倚賴般地絞著尊淵的衣角,茫然地喃喃:「你說語冰,他到底是什麼
樣的人呢?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如果再遇上一個夏語冰,我…該怎麼辦?我真的不明白
……頭很痛啊!我現在什麼都不能想,什麼都不知道……」
「傻丫頭……」尊淵歎了口氣,蹲下去扶正師妹的雙肩,直視著她黯淡無光的眸子,
「世上的事紛繁複雜,的確不是黑白就可以分明的——我也無法評判夏語冰的為人,但是
……」頓了頓,尊淵的聲音沉定如鐵,慢慢道:「但是,你要記住有一件事是永遠正確的
:那就是你的劍,必須維護受苦的百姓。」
慕湮悚然一驚,目光不自禁地投向了在遠處瘋瘋癲癲、咿咿而歌的白髮老人。世上還
有多少這樣被侮辱、被損害的人們……
——為他們而拔劍!這是多麼簡單而又明瞭的道理,在剛一入門,師傅便是這樣教導
她。而在世事裡打滾了一番,她居然迷失了最初的本心。
「啊……是的,是的!」慕湮深深歎了口氣,點頭,將頭靠在師兄肩上,清瘦的臉上
終於有了如釋重負的笑容,「謝謝你。」——儘管滄海橫流,世事翻覆,假如那一點本心
如明燈不滅,就可以讓她的眼睛穿透那些黑白糾纏的混亂紛擾。
「西京,你也要記住了。」尊淵收起空了的藥盞,站起身,對跟在身後的新收弟子道
,「空桑歷代劍聖傳人,一生都必須牢記這一點。」
少年慎重地點頭,抬起頭看著師傅,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有堅定的光。
風裡偶爾卷落一片殘花,老者的歌聲嘶啞,漸沉。東風破開了嚴冬的死寂冰冷,在花
樹下迴旋,依稀扯動被撕裂的情感。愛恨如潮,一番家國夢破,只剩江湖寥落,無處招歸
舟。明日天涯路遠,空負絕技的劍聖兩位弟子,以後只能相依為命罷。
何謂正?何謂邪?何謂忠奸,何謂黑白?堪令英雄兒女,俯仰古今愁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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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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