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區beta marvel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神之右手 作者:滄月  -黑瞳-   這是個空白一片的庭院。   純白的房子,純白的地面,純白的擺設,甚至白色的假山,白色的樹木,白色的噴泉 。   一切都是雪白的——那樣沒有顏色的顏色幾乎讓空間都不存在。這個深宮重門背後的 庭院中沒有東南西北,甚至沒有天和地,六合宇宙在這裡只是一張平展的白紙。水晶沙漏 放在棋盤邊上,然而裡面計時用的白沙、似乎被某種神奇的力量所控制,無法流瀉一絲一 毫。   在這個奇異的空間裡,彷彿連時間都凝固了。   如果不是耳邊傳來的細細的簫聲,他幾乎無法肯定自己是否坐在一個真實的地方。空 茫中,唯有那首《墟》是真實的,從庭院外的某處傳入,切割著他的耳膜和心肺。他坐在 棋盤前,看著那一枚枚棋子從空白的棋盤上「生長」出來,密密麻麻地填滿棋盤,相互糾 纏和攻擊,陡然間便有些恍惚:在這裡已經多久了?十年?二十年?   每日每日,總是在這個幾乎沒有時空的地方,陪著對方下一盤永遠都不可能贏的棋。   「嗒」,輕輕一聲響,纖小的手指伸了出來,敲擊在白玉的棋盤上。手指敲擊的方格 上,陡然間便幻化出一枚虛幻的棋子,直逼他的王座,讓他的主棋無處可逃。   「又輸了啊,」他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聲音在空蕩蕩的庭院裡激起回聲,他站起身來 ,恭謹地欠身,「神,今天可以到此為止了吧?」   「嗒」,沒有回答,纖小的手再度敲在白玉棋盤上——所有虛幻的棋子在一瞬間消失 ,然後在棋盤最中間的位置,出現了一個新的白色棋子。   他剛剛彎下了腰,將白色的毯子覆蓋在對方身上,看到那樣的舉動,只好無奈地歎了 口氣,攬衣重新坐到了棋盤前。鐵甲在白色大理石雕的高背椅上磕碰出尖銳的聲音。庭院 外不知某處的地方,那首洞簫吹的《墟》還在縹緲地傳來,那樣的曲聲,讓他再一次心神 不定。   碧靈……碧靈。已經那麼久了,你還在重門之外吹著這首曲子麼?   「嗒」,小小的手指再度重重敲在棋盤邊緣,是在提醒他注意集中精力——   「如果贏了,你就可以從這裡出去。」   雖然已經不知道在這裡待了多少年,那一句最初的承諾他依然牢記心中。   然而,怎麼可能贏呢?一個人,怎麼可能贏過……神呢?   手指上凝聚了幻力,他茫無目的地信手回了一步,在白玉棋盤上敲擊出一個新的棋子 ——那麼多年天天和神對弈,雖然棋術未有長進,然而這一手幻力凝形已經練習到了化境 。他完全不顧對方已經長驅直入的兵力,孤注一擲地逼向對方的王座。   「……」那樣自暴自棄的走法,反而讓棋盤對面的人破天荒地沉吟起來,小小的手指 不再動了,下意識地敲擊著棋盤的邊緣。那稀疏的敲擊聲,在空白一片的庭院裡發出奇異 的節奏,彷彿有某種震懾人心的力量。   許久,纖小的手指才抬起來,敲擊出了新的棋子。然而他想也不想,只是把自己的棋 子向著對方的王座更推進了一步。   若是七步之內吃掉對方的王,那便是勝利。   這種名為「璇璣」的棋,據說是他們幽國人創造出的,最初的來源是上古的神話。天 神辟開了混沌之後,不滿天宇之下只有海洋覆蓋,就將天上的七顆星降落,大地上便按照 北斗的排布生出了七個國家,每個國家都有不同顏色的土地——也就是如今雲荒大陸上的 鈞、蒼、玄、幽、冰、揚、朱諸國。   當然,自從三百年前冰國倚仗神之手的力量一統雲荒後,其餘的六個國家已經不復存 在。有的,只是被目為賤民的六國遺民,以及高高在上的冰國人。曾經由七色土組成的雲 荒,完全只由同一種顏色一統——那是鐵與鋼的顏色。   「嗒!」在他再度恍惚的瞬間,纖細的小手更加用力地敲擊著棋盤,提醒他集中神智 。那蒼白的手是只左手,只有他的一半大,宛如初開的白梅花,連皮膚下的血脈都是沒有 顏色的,纖弱而稚氣。   當他的目光重新凝聚在白玉棋盤上時,赫然發現自己的王座又已經被對方佔領。   「這次才用了三步啊……」他輕輕笑了起來,無所謂地再度站起來,將輕軟的雪狐裘 披上對方小小的身子,不由分說俯身抱起了她,「已經出來下了五局棋,您該回去休息了 ——不然長老們會擔心的。」   坐在棋盤對面的是一個才十一二歲的女孩,蒼白的臉,蒼白的頭髮,蒼白的表情,和 這個庭院完全一模一樣的蒼白。白色的華麗斗篷罩住她幼小的身子,斗篷底下她臉上沒有 絲毫表情,也沒有說話——直到對面高大的戎裝男子俯身過來抱起她,她才微微皺了一下 眉頭,伸出拿過棋子的左手,撐在對方胸口的鎧甲上,表示反對。   孩子那樣的一推是沒有絲毫力氣的,然而高大的戎裝男子卻不敢再勉強,將她小小的 身子放回到暖玉雕成的座椅上,歎了口氣:「怎麼,還要繼續下麼?」   「嗯……」蒼白的孩子仰起臉,帶著空白的表情看著他。他忽然間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其實已經看過了很多年,早該習慣,然而每次看到這雙眼睛,他依舊忍不住有心悸的 感覺。   這個蒼白的孩子,卻有著一雙完全漆黑的眼睛。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蒼白的睫毛下,那雙眼睛是一片的漆黑,完全看不到焦點、更 看不到光彩,宛如一潭不見底的深淵。那麼多年來,他和這個奇怪的孩子朝夕相處,卻幾 乎沒有看到她的眼裡有一絲一毫的神色波動。而且,無數光陰匆匆流走,這張臉卻絲毫沒 有改變——一直保持著女童的容貌,絲毫不曾長大。甚至,連同陪伴的他,都不曾老去。   神便是神,只手可以幻化萬物,凝定時空,歲月變遷對她來說根本沒有影響。冰國人 這樣供奉著的,果然是足以統治整個雲荒大陸的力量……   目光相對的剎那,他陡然間便是一陣恍惚,彷彿自己在向著某個看不到底的深淵墜落 。奇怪……這樣的感覺,在他第一眼看到神的時候便驚電般沖上心頭。在他被冰國戰士圍 攻、浴血倒在第九重宮門外時,抬頭看到深宮內神之手純黑的眼睛,那個瞬間寧死不屈的 幽國人低下了高傲的頭——收斂了羽翼,磨去了鋒芒,曾經天下無敵的劍士成了一個侍衛 ,在神袛的身邊陪伴了她那麼多年。   「懷仞。」忽然間,那個孩子居然開口說話了,叫他的名字,用細細的聲音,「劍。 」   第一次聽到自己的名字在她嘴裡叫出,恍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然而只有他能聽懂 這個孩子奇怪的說話方式:那個奇怪的孩子,又要玩那個奇怪的遊戲了。手下意識地按上 了腰側的佩劍,他退了一步,單膝跪地,照例恭謹地回答:「懷仞不敢在神面前拔劍。」   「懷仞。」華麗的白色斗篷下,那個孩子用漆黑的眼睛看著他,再次叫他的名字,緩 緩地、將方纔對弈時一直藏在斗篷裡的右手抬起,平舉,「劍。」   那只蒼白的右手從斗篷中抬起時,彷彿被強光刺了一下,他下意識轉過頭不敢直視— —在那只蒼白的右手從斗篷內抽出時,彷彿有神奇的力量浮動、一切忽然間便有了顏色: 房子顯出了木的質感,假山也有了石的質感,庭院裡的鮮花泛起了奼紫嫣紅,樹木綻放了 鮮綠的色澤,沙漏裡的砂子開始細細簌簌往下落著,計數著時間的流逝……原本空洞蒼白 的空間裡,一切彷彿都活了過來。   神之手!那就是凌駕於蒼生之上,號稱神之右手的力量。   傳說中,天神在創造雲荒時用的是右手,如果造出的雛形不滿意,則用左手毀去—— 右手幻化出了萬物,而左手可以摧毀一切不該存在的東西。創造出了雲荒天地後,天神用 盡了所有力量,重重倒地——在神倒下的地方,出現了綿延萬頃的湖泊,就是如今的鏡湖 。   從天神的身體裡誕生了一對孿生兒,分別繼承了天神的兩種力量:創世,以及毀滅。 那一對孿生的兄妹開始支配這個成形的世界,維持宙合間各種勢力的平衡,一個繼續創造 和維持萬物,另一個則負責摧毀不適合存在的東西——也就是神之右手和魔之左手。   那一對奇異的孿生兄妹擁有無上的力量,一直是雲荒大地的主宰者。他們的力量維持 著微妙的均衡,彼此消長,如日月更替。   直到三百年前,隨著雲荒大地的空前繁華,人心的墮落腐化也開始加劇,破壞神的力 量隨之增加,哥哥迅速地長大起來,成為可以摧毀一切的邪神。而彼此消長中,妹妹創造 的力量卻開始衰微,身體萎縮到了嬰兒的狀態。哥哥將妹妹囚禁在了西方盡頭的空寂之山 上,然後開始肆無忌憚地破壞一切。   力量失衡,雲荒七國中爆發了大規模的戰爭。那一場打破浮華夢的戰爭延續了百年, 死亡的人無可計數,雲荒開始出現一片蕭條寥落的跡象。   然後冰國出現了一個叫做御風英雄,他孤身前往空寂之山,破開了封印,將創世神從 禁錮中解救出來,並在神之右手的力量支持下擊敗了破壞神,將其永遠封印在了空寂之山 。從此,雲荒進入了新的生息時代。神之右手展現出無邊的力量,幻化繁衍萬物,修補天 地的裂痕,讓大地上所有居住者休養生息。   得到了神之手的幫助,冰國從此一躍成為七國中最強大的國家,並逐步吞併了其餘六 國,稱霸雲荒至今已經三百年。那位帶領天下人封印了破壞神的英雄成了統一雲荒的一代 明君。成為帝王后,御風第一件事情便是在國都內興建了一座有九重高牆的離天宮,將創 世神從空寂之山上迎入,在離天宮中恭恭敬敬地供奉起來。而御風皇帝也居住在這個隔絕 了一切的離天宮裡,有生之年從未離開一步。   不知因為什麼原因,獨居離天宮內的御風皇帝終身未娶。在他死後,因為皇室血脈沒 有繼承人而導致爆發了內亂,門閥貴族紛紛舉兵廝殺,想奪到王位。那一次的內亂持續了 三年,繁榮的雲荒重新出現了一片蕭條的景象。   最後,神諭出現了——全天下的民眾在一夕間做了同一個夢:離天宮內,蓮花玉座上 一隻玉石般美麗的右手緩緩抬起,憑空劃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顧忌著離天宮內神之右手凌駕一切的力量,冰國門閥貴族在激烈的爭執後作出了妥協 :按照在國內的地位高低,推舉出了六位長老,組成元老院統治這個大陸。此後三百年, 冰國國民成為雲荒中最驕傲和高貴的人,將其餘一切戰敗屬國的人民都視為奴隸——完全 忘了在破壞神統治大陸的歲月裡,他們也曾並肩戰鬥。   神之右手,就再度成為傳說,湮滅於這個人世間。   雲荒大陸上沒有人再見過那個創世神,其餘六國遺民卻相信神之右手一直在庇佑著冰 國人,才讓這樣鐵血的統治固若金湯地延續了三百年,讓無數屬國賤民的哀號無法上達天 聽。   御風皇帝……御風皇帝。那個名字在懷仞心中掠過了千百遍,每次念及這個眾口相傳 的名字,腦中便是一陣劇烈的疼痛,讓他無法再想下去。   -   那隻小小的手從斗篷中抬起,伸向他,雖然沒有動用神力,然而整個空白的庭院已經 開始發生奇異的改變——那是神之手幻化萬物的力量。   這個被六長老重重保護起來的禁地裡,居住著依然保持著孩童面目的創世神。   「那就如神所願。」懷仞上前俯身將那只冰冷的小手按在額頭,輕觸,退後拔劍起身 。他的佩劍是銀白色的,劍脊上有一道閃電般的痕跡。劍光猶如閃電割破這個凝滯的空間 ,縱橫飛舞——懷仞曾是幽國最出色的劍士,如今也是無數遺民心中景仰的英雄,那樣的 身手說明了他的盛名的由來。   蒼白的孩子靜靜地看著舞劍的戎裝男子,漆黑的眼睛裡沒有絲毫表情。舞到最急處, 她緩緩伸出了手,十指蒼白纖細如花瓣。   懷仞的劍驀然如同驚電落下,斜斬過女童的身體,由肩至腰,毫不留情地一掠而過, 血如同噴泉般湧出,發出絲絲的響聲。   「呀!」彷彿歡躍般地,那個蒼白的孩子發出了驚喜的叫聲,繼續伸出手去,請求繼 續。   利劍急斬而來,準確而狠厲,一劍劍劈開她的身子,將女童小小的軀體割裂。庭院牆 外的洞簫聲還在繼續傳來,卻帶了一些慌亂和急促,那一首《墟》吹得支離破碎,伴隨著 庭院內縱橫的劍光,將女童切割得支離破碎。   「呀,呀。」然而一劍劍刺入身體,孩子漆黑的眼裡卻發出了難得一見的光彩,長年 沉默的嘴裡吐出歡喜的叫聲,絲毫不覺得苦痛,對著劍士伸出手去,彷彿要求更多。   「嚓」,一劍斬下,切斷了那一雙小小的手,如同枯萎花瓣一樣凋落。   懷仞一個急斬後,踉蹌後退,用劍拄地,看著地上那一堆模糊的血肉、不住地喘息。 那並不是體力上的衰竭,而是一種筋疲力盡的倦怠——能在創世神面前揮劍,問整個雲荒 ,也只有他一個人吧?然而,那又是怎樣的一種令人恐懼絕望的事情。   「呀……」心滿意足般地,那一雙漆黑的孩子眼睛裡發出了光,吐出低低的歎息。那 一隻被斬斷的右手掉落在地上,忽然一躍而起,回到了滴著血的軀體上,迅速接合。   然後,宛如落花返枝,那些被切割得零落的軀體一塊塊自動拼合起來,慢慢恢復人的 形狀,滴落地面的血一滴滴反跳而出,回到腔中——甚至連那一襲被劍氣切割得零落的白 色斗篷,都彷彿被看不見的針線縫合了,一塊塊拼湊起來,毫無痕跡。   遊戲終於結束——這樣奇異的遊戲,陪伴著神的歲月裡,不知進行過多少次。   「可以回去休息了吧?」懷仞筋疲力盡地閉起了眼睛,忍住心中強烈的嘔吐感覺,對 那個剛剛回復原型的孩子說,「再不回去,長老們要怪罪我的。」   剛把最後一滴血收回,拼湊回來的蒼白孩子沉默地點了點頭,將手藏回了斗篷裡。   她的手剛一藏回斗篷下,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依然是空白一片的庭院。白的房子 ,白的地面,白的傢具,甚至白的假山,白的樹木,白的噴泉……白紙一般毫無生氣。   懷仞俯下身,將雪狐裘覆蓋在孩子嬌小的身體上,抱起了她。   那樣的輕,彷彿一片羽毛般沒有重量——一個可以只手創造整個天地的神,居然會輕 得讓人可以一手抱起?在孩子冰冷的手攀上他脖子的瞬間,懷仞陡然又是一陣恍惚。似乎 方纔的毀滅性傷害帶了說不出的快感,孩子漆黑的眼裡依然有歡喜的光,緊緊抱著懷仞的 脖子,將冰冷的小臉貼在胸前的鎧甲上,有些恍惚般地,孩子嘴裡吐出了兩個字:「哥哥 ……」   將孩子抱起的他陡然一驚,知道那兩個字背後代表著什麼樣的殺戮、黑暗和血腥。   三百年前合雲荒所有國家、以及神之右手的力量,才將破壞一切的殺神封印入空寂之 山,換來了雲荒至今的和平——然而,作為創世神的她,居然在懷念那個破壞神?   猶疑地抱著懷中小小的孩子,轉身的剎那,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牆外的簫聲斷了,那一首本已支離破碎的《墟》,徹底地斷了!血的腥味濃濃地浮動 在空氣中,刀劍交擊的冷銳響聲迴盪在門外。   這裡,是冰國的離天宮,也是整個雲荒大陸上戒備最森嚴的地方。   為了讓創世神不受到任何外來干擾,歷代的元老院在這裡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簡 直將這個行宮建成了固若金湯堪比要塞的地方。   然而有誰……居然闖入了這個禁地,並一直殺到了門外?     還不等他走入廊下,白玉的大門轟然倒下,碎裂成無數片。   伴隨著碎玉出現在門口的,是一位黑衣的刺客,應該是經歷了無數劇戰才殺到這裡, 全身是血,一劍辟開了最後一道屏障,劇烈地喘息著。眼睛閃著雪亮的光,看向這個最高 的機密的地方,喘息著大呼:「創世神!我要見創世神……我要見創世神!」   -刺客-   「咦?」蜷在懷仞胸前,那個孩子也看到了那位不速之客,卻沒有絲毫的驚訝,漆黑 的眼睛裡露出了歡喜的神情,拉拉懷仞的領子,奇異地笑了起來,「來了。」   「神,請稍息。」懷仞的眼角掃過那個黑衣少年,淡淡說了一句,小心翼翼地俯身將 孩子放回到了白玉座椅上,回身將手按在劍柄上,冷冷看著來人。那個刺客有一雙冷而亮 的金色眼睛,雖然滿身是血、卻依舊射出不服輸的光,手中的長劍滴滴答答的全是血。   是幽國人麼?看到那一雙眼睛的時候,懷仞冷定如巖的手震了一下。接著他的視線迅 速落到刺客手中的劍上,在看到染血劍脊上那一道一模一樣的閃電狀痕跡時,他幾乎忍不 住要脫口低呼。   「懷仞。」耳邊忽然傳來了聲音,叫他的名字。那個孩子坐在玉座上,看著闖入的黑 衣少年,忽然輕笑,「眼睛。」   「……」聽到神的口諭,向來無條件服從的劍士卻破天荒的遲疑了一下,手已經按上 了劍柄,卻沒有拔出,只是擋在玉座面前,看著這個幾十年來第二個闖入離天宮的刺客。   金色的眼睛……也是來自極北處幽國的人麼?劍身上那道銀白色的痕跡,是……?   「眼睛。」身後傳來是孩子毫無溫度的聲音。   懷仞不能再想,薄唇一抿,手腕發力、一劍便刺破了空氣——他的目標不是刺客的心 臟或者咽喉,卻是直取對方的雙目!   神說,要這個幽國刺客的眼睛。   顯然沒有料到從三千鐵甲中破圍衝出、這個離天宮最深處卻還有這樣的劍士,黑衣少 年微微一驚,但身手畢竟矯健,在力戰之後還來得及迅速反應,身子陡然如同折斷般後仰 、避開了那一劍,同時手中長劍直指懷仞的心口。   懷仞竟然不閃不避,第二劍依然刺向對方的雙眼,速度快過閃電。   刺客喘息著,略微有些吃驚,然而迅速作出了判斷——哪怕拼著毀了一雙眼睛,他也 要擊敗面前這最後一道障礙,去到創世神面前!三百年了,天下蒼生如入火窟,有多少話 想對神祈禱,有多少不平想讓神聽見啊!自從背負幽國所有人的希望,孤注一擲地闖入離 天宮開始,他早將生死置之度外。   懷仞看到黑衣少年這般不顧一切的劍法,冷定的臉上陡然掠過一絲歎息。彷彿對於少 年的劍法洞若觀火,他根本躲也不躲,只是微微偏開了一下身子,手中薄而鋒利的劍輕輕 一轉,剜向那雙冷光四射的金色眸子。   只是一個剎那,懷仞的劍刺破了刺客的眼瞼,而同時刺客的劍也刺破他的鐵甲,切入 他的心口。然而正如懷仞計算的那樣,那一劍在後仰中刺來,在刺破鐵甲的剎那劍勢已盡 。   看著疾刺而來的劍,黑衣刺客臉色蒼白——   「是你?是你?!」金色眼睛的少年看著剜向他眼睛的那把長劍,看著劍身上一模一 樣的銀色閃電狀痕跡,目眥欲裂,「懷仞!是你!」   然而懷仞金色的眸子冷如閃電,手絲毫不緩,薄薄的劍尖刺入刺客的眼角,挑出。血 從眼裡流出,劃過少年英挺的臉。「是你!」刺客直直看著離天宮最深處守護創世神的冰 國劍士,忽然大笑起來,身子猛然直起,竟是將自己的眼睛往懷仞劍尖上送去,「拿去! 」   將頭顱撞向長劍的剎那,刺客手裡的劍也同時刺出,不顧一切。   顯然也沒料到對方這樣瘋狂的舉動,懷仞剎那間竟然下意識地撤劍後退。一流的高手 交鋒,氣勢稍餒便是敗局。刺客的劍轉瞬便從剛才鐵甲破口處透入,直刺入他心口。他來 不及退,感覺心臟陡然一冷。就在那剎那,懷仞手裡的劍尖已經挑出了那顆金色的眼睛。   已然是兩敗俱傷的局面。   然而,在血從心口和眼眶流出的剎那,彷彿有一種無形力量逼迫,湧出的血珠居然轉 瞬倒流回了傷口內!   性命相拼的兩人同時都想催加手上的力量,然而發現力量忽然間被奇跡般地從身體裡 抽空了。身體完全無法動彈,就彷彿連著這個雪白的空間一起、被某種神秘的力量凝定了 。   眼角的餘光裡,懷仞看到了那只蒼白纖細的小手正緩緩抬起,指住了他們。   「神。」不明白創世神的想法,懷仞在心底詫異地輕問了一聲。   女童笑了起來,那個表情在孩子臉上顯得有些奇怪,她忽然從玉座上消失,在下一個 瞬間就出現在兩個執劍的人之間,漂浮在半空,低下頭,用漆黑的眼睛看著黑衣刺客—— 那樣全黑的眸子,讓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黑衣少年額上陡然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眼睛。」創世神嘴裡忽然吐出了第三次低語,輕輕垂下手,用纖細的小手撫摸著刺 客已經被刺瞎的眼睛。黑衣少年下意識地閉了閉眼睛,感覺冰冷的手觸摸在他的眼瞼上, 尖利的指甲劃著他被劍剛割出的傷口。   「神!」雖然無法開口,懷仞在看到神之右手覆蓋上刺客眸子的剎那,在心底驚呼。   「眼睛。」孩子的面容上陡然有不相稱的蕭瑟表情,創世神的手輕輕撫摩著那顆金色 的眸子,將它放回破裂的眼眶——在那只纖細的右手撫過的地方,剎那間肌膚復原,血流 停止,那滴著血的金色眼珠,重新閃爍在少年蒼白的臉上。   懷仞忽然間不出聲地舒了口氣——他居然忘了……神之右手是沒有殺戮的力量的,最 多只能守護和創造。   「眼睛。」輕輕歎了口氣,創世神瞬間回到了懷仞臂彎中,勾著他的脖子蜷在他胸前 ,回手按在心口上。被刺破的心臟陡然完好無損。   「感謝神。」懷仞按例低聲回答——他是這個雲荒上離神最近的人。離天宮裡,他從 未想過自己的生命會有什麼危險。所以剛才對付這個刺客的時候,不知道是托大還是故意 手下容情,他只是以純粹的劍術來對付這個闖入的黑衣少年,而沒有動用任何一種術法。 金色的瞳子裡映出女童空無的表情。然而那純黑的眼睛沒有一絲表情。   「創世神?……你、你是創世神?」被血污的視線重新清晰起來的時候,黑衣刺客看 到了面前的孩童,震驚地脫口,「你就是創世神?」   「對神請使用『您』的敬稱。」女童沒有回答,那個高大的劍士淡淡開口,一隻手抱 著孩子,另一隻手卻始終握著那把銀色的劍,劍尖上刺客的血尚在緩緩滴落,流過劍脊上 那道白色的閃電痕跡。   那道痕跡宛如真正的閃電一樣,刺入幽國黑衣少年的眼裡,他只覺有烈火在心底燃燒 起來,熱血如沸——和所有遺民一樣,他對那個故事耳熟能詳。   五十年前,雲荒第十一代劍聖門下最出眾的弟子懷仞、衝入離天宮內去見創世神,為 天下蒼生請命,結果一去不返。據說他殺入了九重門後的神殿,最終卻被六長老聯手截擊 ,力竭而死。他的家人也一夕之間消失於雲荒大地——和懷仞相關的一切都憑空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關於英雄的傳說,輾轉於六國遺民耳側,激勵著一代又一代青年遺民奮起抗爭 。   然而他怎麼都沒有想到,在這個離天宮最深處的神殿裡,會遇到傳說中的英雄!這個 被所有幽國人都認為是死在五十年前的第一劍士,居然成了冰國的走狗!   「呸!」一口啐在地上,刺客忽然輕蔑地看著面前的男子,冷笑起來,「叛徒。—— 你也配拿這把光之劍?」   握著劍的手不易覺察地一震,懷仞沒有回答,他懷裡那個女童也沒有說話,只是用純 黑色的眼睛靜靜看著眼前這個黑衣刺客,又轉過頭看看懷仞,嘴角忽然微微浮出一絲笑意 。   「你是劍聖門下?你把九重門外的守衛都殺了、才進入這裡的?」懷仞打量著這個渾 身浴血、卻尚有餘力的刺客,微微有些吃驚——冰國守衛九重門的戰士個個都非泛泛之輩 ,無論武學還是術法尚都可獨當一面,當年他殺到第九重門前便已力竭。然而眼前這個同 門劍術造詣顯然還不及當年的自己,卻一路殺入了離天宮、甚至尚有餘力?   「當然。」黑衣少年傲然抬頭,輕蔑地看了一眼懷仞。轉瞬屈膝對著創世神跪下,流 著血的手重重拄到了地上,俯首大聲祈求:「第十三代劍聖門下弟子玄鋒拚死前來,為六 國遺民求見創世神!請神出手、救天下蒼生於水火!」   女童的眼睛眨了一下,沒有表情。   「冰國凌虐遺民,魚肉百姓,禍害勝於破壞神當年——請神之右手解民於倒懸!」第 一次的祈求沒有得到回應,刺客玄鋒心中陡然一怔,重複了一遍。他並不想看到這樣的局 面——創世神,居然不回應遺民的請求?   難道正如遺民悲憤的傳言那樣:神早已遺棄了六國遺民,只被冰國極盡榮耀地供奉了 起來?神祇庇佑冰國麼?   創世神孩童的面貌上,依然沒有絲毫表情,漆黑的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幽國劍士,隱 約有猜不透的笑意和冷意。小小的左手勾著懷仞的脖子,右手卻藏在懷裡。   「玄鋒請求創世神展現神力、拯救六國流離的百姓!」黑衣少年重複了第三遍——那 也是他心裡的底線。那個「破天」的行動一開始之時,他和那些前往空寂之山的戰士就約 好:如果神之右手並不回應他們的祈求,那麼他便拼了一死,也要不顧一切地弒神!   就算殺不了神,也要牽制住六長老,讓前往空寂之山的戰士們贏得時間。   最後一遍祈求說完的剎那,玄鋒的手暗自握緊了長劍,吸了一口氣,長身欲起。   「人是不可能弒神的。」忽然之間,一個聲音清清楚楚地響起在空氣裡,女童微笑起 來,漆黑的瞳子看著面前握劍的刺客——那是她說出的第一個完整句子,帶著奇異的語調 ,靜靜,「你們的人,已經去了空寂之山接我哥哥吧?」   一聽神吐出這樣的詰問,一直冷定的刺客臉色剎那間慘白。玄鋒踉蹌著後退了三步, 幾乎握不住手裡的劍——神知道?神早就知道?   怎麼可能……他們六國遺民秘密籌劃了那麼久,才擬定了這個「破天」的計劃。   一方面作為劍聖門下的他、前來帝都拜見創世神,祈求神的保佑,同時也牽引住元老 院六長老的視線和精力;另一方面,六國遺民中的精英戰士秘密集結、前往空寂之山的祭 壇,準備打開封印、借助魔之左手的力量來推翻冰國的鐵血統治。   那樣嚴密的計劃,本來該不會被人知曉——而創世神居然洞若觀火。   聽到「破壞神」三個字,連懷仞都大吃一驚,脫口:「你們瘋了!你們想釋放破壞神 ?」   「瘋子也比叛徒好。」玄鋒冷笑起來,即使他面對著神心裡是如何的敬畏與恐懼,然 而看到這個同門的叛徒,少年心裡依然是滿滿的殺氣和鄙夷,「是冰國人逼我們的!與其 忍受他們的苛政,還不如釋放破壞神!」   「破壞神釋放出來了,你們怎麼可能控制雲荒不陷入黑暗?」懷仞金色的眸子裡有冷 電,厲聲,「你們妄圖和冰國一起毀滅麼?你們要毀掉這個雲荒?!」   「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叛徒!」玄鋒揚起頭,睥睨地看著這個五十年前的「英雄」 ——也許是因為留在神之右手身側的緣故,時間對懷仞沒有絲毫的影響,如今本該是老人 的他依然保持著和衝入離天宮時一樣的外貌,年輕英武,和面前比他小五十歲的黑衣同門 幾乎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只是目光中不復有玄鋒那樣的熱血如沸。   「他當然有資格教訓你。」懷仞沒有回答,出乎意料的是女童開口了,神的嘴角泛起 一絲冷笑,「如果不是懷仞,整個幽國和劍聖一門,五十年前早從雲荒大陸上徹底消失了 。」   「什麼?」玄鋒愣了一下,脫口。   「神。」懷仞似乎不想說下去,微微抱緊了那個女童——他沒有想到一直寡言的神今 日忽然如此多話,更沒想到刺客闖入到現在、外面的六長老居然沒有趕來。   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情?離天宮的守衛忽然間變得如此脆弱?   然而蒼白的小手撐住他胸前的鎧甲,創世神眼睛裡浮出幻彩般的光芒,對著那個桀驁 驕傲的刺客繼續說下去,冷笑:「做英雄是要付出代價的……當年這個笨蛋只憑著一腔熱 血衝入九重門,力竭被擒。在那時候,整個幽國遺民和劍聖一門、就要有必死的覺悟。可 當年懷仞失敗後、為何你們還能活得好好的?」   玄鋒忽然怔住。這個疑問幾十年來並不是沒有人提出過,然而始終沒有答案。   於是遺民們紛紛猜測是懷仞在自知無望的時候早已自刎、冰國人從而無從拷問。然而 那分明是說不通的——懷仞的家人在一夕之間消失,冰國顯然已經查到了刺客的真正身份 。   然而無論如何,那次轟轟烈烈的事終究沒有引起冰國的嚴厲追究,無論是幽國遺民還 是劍聖門下,幾十年來依然在冰國的統治下平平安安地活著——境況雖然不可能變得更好 ,卻也沒有惡化得無法忍受。   「苟活也是要有代價的。」 創世神漆黑的瞳子裡透出冷笑。   玄鋒猛悟,脫口低呼,看向懷仞——懷仞臉色也是蒼白,默不作聲地抱著女童握劍而 立,淡淡看著幾十年後闖入離天宮的同門,眼神複雜。   那彷彿是面對著另一個自己的感覺,讓劍士在五十年後再一度陷入了恍惚。   「我免去了懷仞的罪,將他留在離天宮內——即使是六長老,也無法違抗神的意志。 」創世神的眼睛是漆黑的,所以看不到任何表情變化,女童的聲音卻是不相稱的威嚴和滄 桑,「但是人世有人世自己的力量平衡規則——作為相應的對策,六長老將懷仞所有家人 扣留,監視著幽國遺民和劍聖一門,若懷仞有絲毫異動,血便要成片的流淌。」   「……」黑衣少年陡然說不出話來,訥訥看向同樣握著光之劍的懷仞,許久,終於開 口問,「真的是這樣麼?前輩?」   ——幽國遺民和劍聖一門,之所以能活到如今,便是因為那個最優秀的前輩多年前便 以身事敵?   「我不過是在接受我應得的……」然而懷仞沒有承認,只是蒼白著臉漠然回答,似乎 五十年後豪情熱血都以消磨殆盡,「我根本不是什麼英雄——那樣毫無計劃的莽撞只會給 族人帶來災難。我不過是在為錯誤付出代價。」   「那不是錯誤!」玄鋒忍不住,衝口而出,「那就是英雄!」   「真的英雄,不會只憑著一腔熱血去做沒有把握的事情。」懷仞眉梢挑了一下,看向 年輕的同門,「至少,該像你們這樣有了嚴密部署、才開始去赴死——我當年不過是一介 莽夫,差點害死所有族人和師門。」   在黑衣少年回答之前,女童微笑起來了,她轉頭看著幾十年來陪伴左右的幽國劍士, 輕輕點頭:「是的。當年的懷仞不過是一介莽夫,在此後的五十年裡,他才稱得上是英雄 。能忍受在離天宮內陪伴我五十年,除了御風,沒有第二人做到。」   「神。」懷仞歎了口氣,對於創世神第一次的讚許不知如何回答。   ——那還是神第一次開口說這麼多的話。過去漫長的歲月裡,除了下棋、冥想、練劍 和學習術法,他幾乎沒有多少機會和神說話,哪怕開口、聽到的也都是幾個字的回答。五 十年了,陪伴在這樣沉默的奇怪孩子身邊,忍受著這樣變化無常的脾氣、種種匪夷所思的 古怪癖好,換了其他人或許早已發瘋。   然而他卻在這個時光凝固的地方活了那麼多年,甚至得到神親自的指點、開始修習雲 荒大地上連六長老都無法得到真傳的種種術法——他從來無法想像在那個孩童的軀體裡, 無所不能的神在想一些什麼。   天意從來高難問,即使那麼多年的相伴、始終無法逾越人神的界限。   -帝王淚-   玄鋒不知該如何說話,怔怔看著懷仞,眼光卻從輕蔑轉為熾熱,跨前一步,衝口:「 前輩!我們一起走吧!一起從這裡殺出去!」   「嗯?」懷仞微微一驚,卻是下意識地看向懷裡的孩子。   「幽國人需要你啊,前輩!我們就要造反了,我們已經去空寂之山釋放破壞神了!」 看到前輩這樣遲疑的表情,黑衣少年熱切地喊,金色的眼睛裡釋放出戰意和殺氣,「接下 來要和冰國打多少仗?如果見到你回來,遺民們該有多高興!太師傅——也就是前輩的師 妹、女劍聖梅邇,這些年來獨立支撐師門,一直念念不忘您……」   「梅邇……」懷仞眼睛閃爍了一下,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睛看著臂彎中的孩童。   然而漆黑色的眸子裡沒有表情,創世神微微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身側的劍士,沒有表示 。   「是顧忌家人麼?」玄鋒看到對方那樣的毫無表情,有些急,忽然間明白了,脫口叫 了起來,「前輩,難道你還不知道?——幾十年前、冰國就將你的家人殺了!」   「什麼?」這一次劍士再也不能保持沉默,脫口驚呼出來,「不可能!」   「是真的!」玄鋒也是寸步不讓地爭辯,坐實這個殘酷的事實,「冰國長老院早就下 令將你的家人全殺了!頭顱都在雲荒巡迴展示了好幾個月!」   「不會的……不會的!」懷仞金色的眼睛裡閃出了冷光,幾乎帶了殺氣,「胡說!那 首《墟》……那首只有碧靈會吹的《墟》,直到今天我還聽到了!」那樣肯定的語氣和驀 然閃現的殺氣,讓玄鋒呼吸都剎那窒息,不明白對方的意思,他訥訥看向懷仞。   懷仞的手按在劍柄上,卻有些茫然地看著破碎的門外:「這幾十年來,碧靈被他們逼 著天天在重門外吹這首曲子,好時刻提醒我、決不能有二心……」   「沒有啊!」那個瞬間玄鋒因為驚訝而脫口打斷了他,「我剛才殺入九重門的時候、 根本沒看到有什麼人在吹笛子!我也沒聽到曲聲!」   「什麼?」懷仞的身子猛然一震,「那不可能。你沒聽見?你沒聽見?碧靈就在門外 吹那首《墟》!」再也忍不住,劍士不由自主地邁步走向那個破碎的白玉高門——那個他 五十年來從未邁出一步的門。   「懷仞。」忽然間,一個細細的聲音阻止了他,孩子小小的手凌空點出,只是一個眨 眼、一扇新的門重新出現在原地方,阻斷了一切。   「不用看了。」緩緩收回右手,創世神孩童的臉上有不相稱的悲憫表情,看著陪伴她 的劍士,「所有人,包括你妹妹碧靈,確實在四十七年前已經死了。」   「神,你說什麼?」抱著孩子的手臂陡然無力,懷仞震驚地脫口,甚至忘了使用「您 」的敬稱。手臂鬆開的同時,女童懸浮在了空氣裡,靜靜看著劍士,點了點頭:「是死了 。早就被六長老殺了——雖然不能殺你,要誅滅劍聖一門也很麻煩,但必須要對天下有個 交代,所以元老院決定殺你滿門、以敬傚尤。」   「可是、可是那一首《墟》……?」懷仞茫然脫口,依然堅持,「那首墟,只有碧靈 會。」   「那只是一個幻音。」孩子漆黑的眼睛裡沒有表情,靜靜解釋,聲音卻是冷定得近乎 無情,「——你要知道,六長老在術法上雖未得我真傳,但使用『鏡』造出一個只有你聽 得到的幻音,還是能做到的。」   那樣冷定的一句句分析,逐步將面前劍士堅定的信心一步步粉碎。   「神啊……」 感覺心裡驀然有什麼坍塌下來,下意識脫口低呼了一句,懷仞忽然摀住 臉無力地跪倒在白色的地上。五十年枯井無波的苦行生活後,猛然有利刃刺入心中,那樣 劇烈的刺痛感遙遠而強烈,在他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已有熱淚從眼中長劃而下。   「懷仞。」孩子的聲音傳來,近在耳側。懸浮在身側的神看著五十年來從未見過的表 情出現在這個人臉上,輕輕歎了口氣,伸出了左手:「懷仞。」   蒼白的小手上沾染了熱淚,創世神的眼睛卻是悲憫的。   「神,您、您早知到了,是不是?」輕觸臉頰的手有著奇異的安定力量,讓劍士終於 可以開口,語聲卻依然哽咽,「您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   「時候未到,告訴你徒添煩惱而已。」神的眼睛漆黑得看不到底,孩子般的臉上卻有 莊嚴的神色,「在這個九重門內的離天宮裡,你什麼也不能做。你只是一個人質。」   懷仞沉默了許久,在玄鋒都忍不住要開口的時候,劍士驀然握緊了手中的光之劍,吐 出了一句話:「我要出去。」   那四個字,讓黑衣少年精神一振,脫口歡呼。   「懷仞。」神漆黑的眼睛看著他,卻沒有讚許或者反對的絲毫表示。   「我要回到幽國去。」懷仞握劍站起,鐵甲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懷仞空負一身劍術 幻術,而家人死了,族人和同門都在戰火中——我總要做點什麼。」   頓了頓,看著創世神全黑的眸子,劍士靜靜請求:「請神允許。」   「如果……」孩童的臉上陡然有一絲奇異的笑,「我說不許呢?」   「那請神將賜予懷仞的所有全拿回去。」毫不遲疑地,懷仞回答,倒持著光之劍舉過 頭頂,「包括五十年來教授的一切——以及這一條命。」   「前輩!你瘋了?」玄鋒陡然驚呼起來,長身撲過去想奪回那把劍,「最多和她拼了 !管他神不神,怎可任由屠戮!」   同門身形剛一動,懷仞眉頭一皺、卻是頭也不回地一彈指,吐出一句低語,玄鋒面前 忽然便憑空凝結了一道透明的冰牆。那樣的術法讓玄鋒目瞪口呆,他從未想過出自劍聖門 下的懷仞前輩居然還會如此精妙的術法!   「神。」一個咒術將同門阻攔,懷仞一動不動地跪在神座前,將劍舉過頭頂,「請饒 恕我同門的年輕妄為。」   「……」純白一片的庭院內,虛浮在空中的女童低頭看著他,久久不說話。然而懷仞 知道,哪怕他心中剎那間閃過的念頭,都逃不過神的眼睛。沉默中,空氣似乎都凝結了, 創世神的嘴角忽然動了一下,純黑色的眼睛裡有光亮閃動,「不自由毋寧死?人也是這樣 的啊……」   右手忽然再度從袖中伸了出來,按在懷仞肩甲上。   儘管知道神之手沒有殺戮的力量,那個剎那劍士還是不由自主全身一震,然而耳邊聽 到輕輕「嚓」的一聲響,鎧甲忽然間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只是一瞬,神之手居然將他 身上那件密銀鎧甲強化、變成了能抵擋術法和刀劍攻擊的金甲!   「神?!」劍士震驚地脫口,抬頭看創世神。   然而手中驀然一輕,神之右手拿起了他的長劍。小小的手撫過之處、伴隨著低低的吟 唱,那把光之劍上閃電狀的痕跡陡然發出了刺眼的光,整把劍憑空消失!——只是一個眨 眼,長劍又重新出現在神之右手中。   然而那把劍已經不是原先的劍聖之劍,而成了一把介於無色之間的靈劍!   「這才算是真正的『光之劍』。」神低頭看著自己幻化出的長劍,微微一笑,將劍放 入懷仞手中,右手一點,那道白玉大門轟然洞開,「走吧。」   「……」懷仞說不出話,不知為何忽然不敢直視那漆黑的雙瞳,「感謝神。」   金色的鎧甲輕如無物,他輕靈地站起,卻覺得腳步有千斤重。念動解錮的咒術,那面 冰牆陡然融解,玄鋒踉蹌著衝出,他過去拉住那個同門、靜默地轉身。黑衣少年尤自恨恨 地盯了一眼女童,不甘心地跟著懷仞走向門外,忽然低語:「前輩……我們一起殺了神吧 !」   懷仞猛然抬眼,冷電般的眼光如刀鋒過體,讓玄鋒登時住口。   「走。」懷仞拉著同門,向著洞開的白玉大門走去——那是離天宮的第九重門,五十 年前血戰力竭的時候,自己便是倒在這道門下。之後的幾十年,從未踏出過這道門一步。   「那只是冰國的神!」在冷然拉著玄鋒往外走的時候,少年刺客恨恨說了一句。   懷仞的臉色複雜地變幻,金色的眼睛有閃電的光芒掠過,卻是毫不遲疑地拉著不服氣 的同門一直向門外走去,在腳步快要邁出大門的剎那、低聲道:「但,也是我的神。」   ——說那句話的時候,他知道神會聽見。   「……!」玄鋒猛然一驚,就在剎那懷仞已經拖著他走過了那道門。   「你不會懂。」鬆手將同門放開,劍士低語,那個瞬間玄鋒看見依稀有亮光閃爍在金 色的眸子裡——怎麼會懂呢?這個十幾歲的熱血少年,為了信仰而不顧一切的孩子,怎麼 會知道這五十年來他遭受過的一切?就像一把開刃後所向無敵的劍,沒有經過催折、回爐 重鑄,不曾經歷過焚燒的酷烈、拆骨斷筋的痛楚,如何能脫胎換骨地成為繞指柔。   ——那時候,神為什麼要將自己從六長老手中救回?   ——而如今,神為什麼要賜予自己力量、卻放自己回歸於雲荒?   ——而創世神……那個有著幻化萬物力量的神之右手,為何始終站在冰國一方?難道 真的是被長久地供奉在奢華的離天宮內,高高在上的神早已捨棄了其餘六國遺民?   ——神賜予他生命、力量、自由;拯救他、造就他,到頭來,卻要和他為敵?難道將 來某一日、當他和族人一起殺入冰國的帝都伽藍城,就要不得不和神決戰?交在他手上的 那把劍,到最後還是要揮向造就它的人?   「神!」終於忍不住,劍士在門外停住,轉身單膝跪倒,「為什麼要留在離天宮?這 個雲荒如今怎樣,您不會不知道吧?冰國人如今比破壞神還苛酷!那是您當初創造雲荒時 所希望看到的麼?」   「懷仞。」門內的玉座上,那個孩童狀的創世神微笑起來了,似乎絲毫不奇怪劍士的 去而復返。眼睛是漆黑沒有表情的,幽深看不見底,「你想說什麼?」   「請神離開離天宮,一起去空寂之山、阻止破壞神復活!」頓了頓,劍士終於開口, 「懷仞不敢奢望神庇佑遺民,但求神至少兼愛天下人,讓我們和冰國公平地逐鹿雲荒!」   「懷仞,你很會說話。」許久,創世神微笑著,卻是回答著絲毫不相關的話。   「神。」不明白那雙漆黑眸子背後的想法,懷仞握劍低語。   「『冰國人如今比破壞神還苛酷』——說得很對。」沉默片刻,女童的手輕輕敲著棋 盤,將那個「王」拿起,仔細端詳,「哈,你們人類是不是都以為封印了我哥哥就萬事大 吉?從此可以安然享受無止境的繁華——只要我不停地造出萬物以養人?」   將那枚虛幻的棋子拿在手裡,右手只是微微一動、便變成了一把滴血的劍!   「錯了。天地有自己的生長和毀滅的微妙平衡——絕對的繁華只會帶來更多的破壞和 殺戮,」流血的長劍懸浮在神的右手指尖,孩童純黑的眼睛裡有冰與雪的表情,那種凌駕 萬物之上的語氣、陪伴多年的懷仞還是第一次聽到,「你們七國當年聯手封印了我哥哥, 便以為安享富貴——沒想到最後,冰國人卻自己成了破壞神。你們一手造成的後果,不能 怪誰。」   「可是當年破壞神不是也禁錮了你?所以七國才聯手和他作戰!」玄鋒卻是衝口叫了 起來,不服氣,「後來御風皇帝也不是借助了你的力量,才封印了破壞神?你別推得什麼 事都沒有一樣!」   「玄鋒!」懷仞低叱同門,卻聽到神輕輕笑了起來:「更伶牙俐齒嘛——劍聖門下, 怎麼個個都像是辯士?」   頓了頓,不等懷仞開口,創世神手指一捻,劍和棋一起消失。   「哥哥野心膨脹,禁錮我、妄圖毀滅天地間的一切——那是不對。天地的平衡是不能 被打破的,無論神還是魔。」女童冷然回答,漆黑瞳孔忽然發出幽冷的光,右手在空中劃 過,空白的庭院剎那恢復了生機,「所以,我接受了當時御風的請求、幫助他打敗了我哥 哥——但我只是想恢復平衡。然而七國生怕我哥哥再度破壞雲荒,居然擅自在空寂之山上 設立了結界、封印了我哥哥!」   「怎麼可能?」懷仞不可思議地喃喃脫口,「御風皇帝居然敢違背神的意願?」  「人和神之間、並非不可逾越。」神微笑起來,意味深長地看著金甲佩劍的懷仞,「那 時候我和哥哥劇戰後元氣衰竭——而御風……御風啊,我給予了他太多的力量——多到超 越了一個『人』所該擁有的。」   說到這裡,女童蒼白的臉上有奇異的笑,低聲:「懷仞,你會不會成為第二個御風呢 ?」   劍士渾身一震,然而不等他開口回答,神漠然說了下去:「封印破壞神,動用了天下 的力量,當時衰弱的我暫時無力打開集天下人之力而成的封印。御風雄才偉略、依仗我賜 予他的力量將雲荒統一。其實,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什麼?!」想起冰國統一天下後遺民的遭遇,玄鋒劍眉一軒,怒意不可抑制。   「你先不要急著反駁——」神冷冷,反問刺客,「我問你,御風皇帝在位的時候、可 曾有半點虧待六國百姓?」   「……」剛要開口的玄鋒被那麼一反問,剎那啞口無言。   雖然痛恨冰國人,然而無論如何,從故老相傳的說法中、的確那個雲荒第一位的帝王 ,不曾有半點虧待六國遺民、對天下一視同仁。在開國皇帝在位的幾十年裡,雲荒大地出 現了空前的繁榮,不僅是冰國人、就是六國遺民都生活的豐衣足食。   「可御風皇帝死後、那個該死的元老院建立起來,我們就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玄 鋒頓了頓,還是不平地叫了起來,「兩百多年了!多少次的鎮壓和屠殺?難道創世神你就 沒看到那些血麼?你被供養在這個高高在上的地方,是不是都聽不見那些哭聲了?」   「我說過,『生』和『滅』的力量在天地間總是要保持均衡。我哥哥被封印,那麼必 然有另一種力量來完成毀滅。」然而那樣激奮的責問沒有讓神有絲毫動容,女童冷然平靜 地陳述,將手指收回,剎那六合又成了一張白紙,「當年,你們七國人貪圖榮華安逸、不 顧我的警告將哥哥封印——這就是後果。」   「神,您要懲罰世人麼?」那樣冷漠的語氣,讓懷仞忍不住震了一下,抬頭,忽然豁 出來什麼都不顧,一口氣將心裡長久的懷疑說了出來,「——但是那麼多年住在這個離天 宮、雖然有無數人服侍供奉……您也未必快樂吧?您日夜不停地創造,以彌補冰國造成的 越來越大的災害。您耗費著太多的力量,所以外表一直維持在如今女童的形貌上——看著 如今的雲荒,您真的覺得無所謂麼?」   劍士的進言令女童漆黑的眼睛裡驀然有一絲冷光,創世神眉尖一挑,忽然冷笑:「真 是大膽啊……居然敢窺測神的心意?懷仞,這些年來,是不是教給你的太多了?」   懷仞不敢回答,卻只是低下頭:「請神改變這個雲荒吧!」   創世神沒有回答,空白寬敞得近乎可怕的離天宮內,絕對的安靜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 迫力。不知道為何,九重門外一直安靜,居然沒有任何一位長老帶著侍衛到來。侍衛的血 還在空氣中瀰漫,破碎的牆和門堆了一地。   「沒有我,你就不能扭轉這個乾坤了麼?」忽然間,女童細細的聲音響起來了,手按 在劍士的肩膀上,將另一隻右手覆上他的額頭,「五十年來,我教會了你那麼多——幾乎 比我當年教給御風都多……他能做到的,你不會做不到。」   「神?」懷仞震驚地抬起頭,卻對上了那雙幽黑的瞳子,「您讓我……讓我……」   「人世有自己的流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七國的事情,要由你們去解決。」創 世神臉上有著智者般深邃的表情,蒼白的小手覆蓋在劍士高高的額頭上,留下一個淡金色 的六芒星烙印,唇角噙著一絲笑意,「是時候了……懷仞,我留了你那麼久,能給予你的 都已經給予你——你的力量、已經是『人』的極限。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莫要象御風一 樣、逆了我的心意。」   「神,你是要懷仞當皇帝麼?!」玄鋒看得發呆,此刻猛然明白過來,心直口快地喊 了起來,眼神歡躍,「你給他額頭印上了那個印記——那和御風皇帝額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你是說懷仞的力量、足夠當上雲荒的皇帝是不是?」   創世神的臉上掠過一絲微笑,收起了右手:「我只是把他的力量還給他。」   「前輩!我們快去空寂之山!」玄鋒歡喜地跳了起來,便去拉懷仞的手,迫不及待, 「快去和六國遺民說這個好消息!神說幽國人要成為新的帝王!這個雲荒……這個雲荒, 就算六長老都不是你的對手!」   被同門拉起,然而金甲劍士卻沒有離去,忽然轉身,遲疑地擔憂:「神,去了空寂之 山,您希望我……希望我怎麼做呢?要我打開封印,把破壞神釋放出來麼?但以您現在的 力量,能不能和破壞神抗衡?」   「哥哥被封印了三百年,應該已經極度衰弱……」女童臉上忽然有看不懂的傷感,「 我想、隨著力量的衰竭,他可能萎縮到連『形體』都無法維持了吧?我不會怕他。」   懷仞長長舒了口氣,握劍轉身,最後行了一禮:「一切如神所願。」   「去吧。」小手輕輕伸出來,指向重重宮門外依稀可見的天空,「六長老已經全趕到 空寂之山了——你若去得遲了,恐怕六國的精英早已全滅。」   「什麼?!」玄鋒和懷仞同時脫口,剎那間,兩人都明白了今日九重門的守衛為何如 此單薄,而為何那麼久了也不見六長老出現。黑衣刺客更是震驚:「六長老早去了空寂之 山?他們、他們怎麼會知道!」   「他們怎麼不會知道?」創世神微笑起來,眼睛看不見底,「六長老雖然沒有我這樣 的洞察力——但人世有自己的規則。遺民裡面、不會沒有叛徒。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你和懷 仞。」   「可是……既然元老院得知了這個『破天』的計劃,為什麼玄鋒還能闖到這裡?」在 乍聞噩耗的剎那,懷仞卻比玄鋒清醒——或許,只是多年的疏離、讓他對於族人和遺民有 了些旁觀的從容,「離天宮,不應該也有相應的防備麼?」   「當然有。」創世神微笑起來,手指輕輕點出,指向少年刺客,「不過,如若我要保 護某個人,長老們就算佈置了再多的守衛也是不堪一擊。」   「神!」陡然明白玄鋒是如何直闖九重門的,懷仞脫口低呼,不知如何說好。   「我一直在等待。」黑色的瞳子裡神光離合,卻看不到底,「時間或許到了。」   「前輩,我們快走!」那樣的話讓玄鋒心如墜冰窟,他一拉懷仞,反身便走。   懷仞和同門向著門外奔去,幾步就衝到了白玉門外——然而剎那他感覺額頭如同裂開 般疼痛,彷彿有什麼屏障瞬間被融化了,腦裡有奇異的聲音和圖像翻湧而出。他隱約聽到 一個人在說話,感覺到那個人的喜怒哀樂,無數記憶如潮水般湧出。   那是……那是什麼?那都是什麼?!   「前輩?」感覺到了懷仞的遲疑,玄鋒驚訝地抬起頭看他,忽然間驚呼,「你額頭上 !那個印記、那個印記在發光!你沒事吧?」   「神!」然而懷仞沒有理睬同門的驚呼,只是在門口立定,驀然轉身定定看著玉座上 那個黑瞳的女童,神色剎那萬變,「神?」   「呵……」不知為何,創世神臉上同時掠過奇異的微笑,「想起什麼了?」   「神!」忽然間金色的風掠過空曠的庭院,在玄鋒尚未反應過來的剎那,懷仞已經撲 到了玉座前,抱起了那個女童,神色恍惚之間已經沒有顧上使用敬稱,「我帶你走!不要 留在這個離天宮裡……跟我離開吧!」   「你知道我無法離開這裡。」玄鋒目瞪口呆,然而創世神沒有半絲驚訝,只是平靜地 回答,「你也知道是什麼讓我無法離開。」   「饒恕我……饒恕我!」懷仞忽然間捧住了頭,跪倒在神面前,手指縫裡透出額心烙 印的光,那個剎間他什麼都想起來了,洶湧而來的記憶讓他幾近失聲,「神,寬恕我。」   「我寬恕你。」女童微笑起來了,垂下手按在劍士的肩上,安靜,「我早就寬恕了你 ——只是你自己無法寬恕自己吧,御風?……所以幾生幾世了,還要回到這裡來。」   那樣輕柔的稱呼如同夢幻般吐出,在那只幻化萬物的手按在他肩上的剎那,無數記憶 的碎片隨著洶湧的洪流從潛藏的心底湧出——那是多少年前塵封的回憶?若不是額上那個 封印再度的打開,自己一定是永遠不會再想起來……一切終於都恍然明白了。   當年血戰力竭、在第九重門外倒下時,看到門內玉座上那個孩子漆黑的眼睛,自己剎 那間為何竟然有那樣的震驚;   而創世神——那個漠然凌駕於雲荒變動之上的神袛,為何會出手干擾人世,從六長老 手裡救下區區一個幽國的刺客;   甚或、在這樣長久的幽禁歲月裡,為何自己心裡從未感覺過煩躁和絕望,只是平靜安 然,平靜中甚至感到隱秘的欣悅和滿足。   一切,原來就是如此——他便是御風皇帝。是他禁錮了創世神。   而將神留在離天宮內、便是他前世不顧一切的願望。   -瀆神者-   「怎麼、怎麼了?」那樣突然的轉變,讓幽國年輕的刺客大吃一驚,只看著懷仞忽然 間跪倒在玉座前,用手摀住額頭、語無倫次地請求寬恕,玄鋒脫口驚呼,「前輩,你怎麼 了?」   是中了什麼術法?——神又耍了什麼花招?   然而不等玄鋒動手,懷仞霍然長身而起:「神,我這就帶您離開這裡!」   「你無法帶我離開。」然而神黑色的眼睛裡有平靜的光,淡淡回答,「你做不到。」   「不可能!」懷仞金色的眸子裡閃過冷光,厲聲,「九重門的九個『非天結界』是御 風三百年前結下的——他能結下,我一定能破開!我要帶您走……您已經被幽禁了三百年 !」   那樣幽禁的痛苦,他已經看了五十年——因為失去了作為破壞神的哥哥,右手的力量 無法和左手達成渾然天成的平衡。在竭力彌補冰國暴虐的損害時,神同時每日都在為體內 力量的失衡而痛苦。最後不得不借助於他劍上殺戮的力量,劈開她的軀體、藉著損傷來回 復失控的平衡。那樣每日死去一次的痛苦,他已經看了五十年。   因為當年一時的狂妄和貪心,他竟然不顧一切地將創世神禁錮——然而,多麼可笑… …出於那樣的初衷而強行冒犯天意,到最後、卻是要親手一次次地去殺戮神!   「你的確比御風強……」神的眼睛是幽黑的,話語卻是平靜,「但是這九重結界存在 了三百年,其間不斷被元老院用各種術法加固——三百年後,這九個結界的力量,已經超 過了你當年布下它時的想像。」   「怎麼可能?」懷仞脫口驚呼,猛然奔回那扇空蕩蕩的白玉大門前,手中光劍閃出了 耀眼的金光,一劍就擊在虛空裡——在玄鋒莫名睜大眼睛的剎那,憑空起了一聲刺耳的交 擊聲。那個空無一物的半空忽然凝聚出了密密的羅網,萬字形的花紋連綿不絕,宛如看不 到頭的錦障,將那把力量無邊的金色長劍裹住。   黑衣少年看著半空中那道詭異的透明羅網,脫口驚呼。   那便是困住神的結界——雖然對於凡人毫無作用。   「御風終究是個凡人,只在這離天宮裡留了五十年……駕崩之後,權杖落到了元老院 手裡。」看懷仞用盡了所有方法試圖破除那道百年前的結界,神的語氣卻是平緩漠然,「 為了長久地擁有神袛,六長老加固了這些結界,試圖阻斷我對於雲荒外界的感知,而專心 創造萬物、以供他們享樂。」   「神……」懷仞的劍頹然從虛空中劈落,筋疲力盡,忽然苦笑起來,「這幾百年來, 您竟然被這些魍魎鼠輩控制!您還寬恕我?」   「人都會有罪——那是不可避免的。」漆黑的眼睛裡沒有絲毫表情,靜靜,「人心有 各種慾望:權勢、地位、金錢、虛榮、獨佔、操縱……御風終究是個人,而我卻給予了他 太多的力量——那是我的錯誤。」   「不,那是我的罪……」看著孩童面貌的創世神,懷仞忽然避開了眼睛,「我的罪。 」   不知道再度回憶起了什麼事情,劍士陡然低下頭去,用手摀住了額頭上那個金色的六 芒星印記,語音奇異地顫抖。似痛苦、又似絕望。   「如果是你的罪,那也是人世諸多罪孽中最可寬恕的罪……」女童忽然微笑起來了, 語音卻一直平靜,抬頭看著漫天的羅網,「御風錯的、不過是對神懷有凡人的愛罷了,而 那種愛帶著獨佔欲——他不知道、既然萬物都為我創造,我自然愛所有人。怎是他可以獨 佔。」   「神。」懷仞忽然無法抬頭,只覺心底種種回憶激盪、猶如風暴呼嘯,那個瞬間,遙 遠而隱秘的回憶忽然復甦、混和在他今生的記憶中,讓他不能呼吸。   那個曾孤身解救創世神的英雄少年、在和破壞神對抗的戰爭裡贏得了天下人的擁戴, 最終成為雲荒的主宰——然而,擁有一切的帝君、最終奢望的卻是凡人無法得到的東西。 那樣的初衷,是出於人心無止境的貪慾、試圖永遠將世界之源的力量獨佔?還是並肩對抗 破壞神時由衷生出的、無法抗拒的愛慕?   這些都已經無法分辨……最終,幾百年後他記起的,只是當時不顧一切的瘋狂。   御風皇帝煽動七國百姓、借口破壞神會給大地帶來毀滅,不顧創世神的反對強行封印 了破壞神;他在伽藍帝都內修建了高達九重的離天宮,每一重宮門外,都用凡人所能掌控 的最高深術法設置了強大的結界——就在一統雲荒、登基稱帝的那一年裡,御風皇帝將依 然衰弱無力的創世神幽禁在了九重門裡的離天宮。   那是他以一個凡人身份、作出的不顧一切的瀆神行為。   五十年來,御風皇帝深居離天宮內,侍奉神的左右,不曾離開半步——儘管遠離所有 人,儘管看不到神的一絲笑容、一句言語,然而那時候帝王卻是滿足的。然而,君臨天下 、無所不能的御風皇帝似乎忘了自己畢竟是個凡人,死亡之翼遲早要帶走他——而神,卻 是與天地同在。   凡人如何能窺知天意……即使人間的帝王,又怎能擁有神。   在寂無人聲的離天宮內,一天天的,那個曾經英武俊朗的少年逐漸衰弱、老朽,成為 枯木般的白髮老人——然而玉座上的神袛依然擁有那樣冷淡而莫測的冰雪容顏,靜靜地注 視著帝王的老去、黑瞳裡流露出悲憫的表情。那樣的神情、讓坐擁天下的偉大帝王絕望得 幾欲發狂——神分明有凝定時間的力量,卻是聽憑他衰老死亡!   在位的最後幾年中,老朽的皇帝不顧一切地動用全國的力量、去尋求所謂的神人魔道 、靈丹仙藥,只想阻擋死亡的腳步,鬧得平安繁榮的雲荒人心惶惶,原本可光輝無暇的一 生也因為垂暮的舉止而被冠上「昏庸」二字。   然而,即使如此,人力怎可抗天?   離世的剎那,他不甘地睜著眼睛,只看到身側玉座上那雙黑色瞳子裡深遠的悲憫和哀 憐。意識開始渙散的時候,蒼白的小手覆蓋上了他額頭那個六芒星的印記——那還是他解 救出神時候、神賜予他力量的表記。低緩吐出的吟唱,祈禱著靈魂的彼岸轉生——回想起 來、在離天宮內那麼長久的朝夕相伴裡,居然還是第一次聽到神開口說話。   「寬……寬恕我。」心境陡然一片清明,他低語,一生執迷的心魔終於剎那勘破。   「我寬恕你。」耳邊忽然聽到神回答,那個蒼白的女童俯下身來,靜靜地擁抱衰老的 帝王。肉體死亡、靈魂騰空而起的瞬間,一統雲荒的帝君眼角流下血一樣的淚——那是他 一生戎馬征戰中從未有過的淚水。   神可以寬恕,因為她擁有人所沒有的東西:時間和永恆;   而他,即使想要贖罪,卻已沒有多餘的力量和生命。   三百年過去,他終於重新回到這裡、跪倒在玉座前吻那只幻化萬物的手,請求神的寬 恕——寬恕由於他當年的狂妄和無知、給神袛和整個雲荒帶來的苦難。   「懷仞,」神的手冰冷如玉,小小的手指上帶著一枚銀色的戒指——他知道那便是神 之右手力量的象徵。那隻手抬起來,指給他看九重門外的天空:「去到那裡,把一切錯亂 的、顛倒的都回復於原處——讓這個雲荒,回到最初平穩繁榮的樣子。」   「謹尊神的旨意。」金甲劍士輕聲低語,用手捧起神之右手,恭謹地低首輕觸。那個 瞬間,心中驚濤駭浪翻湧而過。   隨後懷仞長身站起,不敢在神面前轉身,只是拉著尚自發怔的同門、握劍一直後退到 白玉宮門外。低聲念動咒語,就在眨眼之間、被玄鋒劈碎的白玉高門一塊塊從地上反跳回 來,在虛空中拼湊、凝定,轉瞬組成了完好的宮門。   「神,請等待。」用咒術將離天宮封閉,懷仞靜靜隔門低語,「我將帶著您所希望的 一切歸來。」   玄鋒目瞪口呆地看著同門前輩,一直目中無人的黑衣少年、第一次覺得雲荒上存在著 高出自己甚多的力量。等那道破碎的門恢復原型,不可思議地、他伸手碰了碰大門——玉 石的質感冰冷而堅硬。   「怎麼……怎麼可能做到?」玄鋒轉過頭,結結巴巴,「前輩,你不是劍聖門下麼? 」   懷仞從第九重門前轉過身,看到身側年輕人同樣金色的眼睛,忽然眼裡有掩不住的苦 澀笑意:「我當然會術法,很久以前我就會了……你並不知道我到底是誰。」   遺民們眾口相傳的英雄。冰國開國的御風皇帝。   多麼可笑的事情……多年以後,他必須回到這個起點、將所有錯誤的結果糾正。   就如——就如五十年來下的有輸無贏的棋,每一步,都無法逃出神的預計。   不想再被滿懷疑問的少年追究,懷仞握劍大步走向重重深門,黑衣少年只好納悶地跟 上。   在走出最後一道門時,外面的陽光穿過高高的宮門,照射到了懷仞的臉上,他下意識 抬手急擋——那樣輕柔的光線、卻剎那間讓劍士淚流滿面。   「怎麼了?」跟得正急的玄鋒收不住腳、幾乎撞到了懷仞身上,詫異。   少年無法理解面前這個五十年沒有見過陽光的男子的心情——懷仞用手擋住眼睛,讓 光線一分分透過指縫:新的世界展現在握劍而出的劍士面前。然而這個支離破碎的世界、 卻是他一手造成。如今,他就要回來將它帶入新一輪的急流。   「前輩,你在看什麼?」適應了光線,懷仞卻久久地佇立,直到玄鋒沉不住氣。   「你看。」懷仞放下了手,金色的眸子裡閃著光,回身看著九重門內庭院裡佇立的對 面巨大雕像。那雕像是如此之巨大,在九重門外回頭看去、依然在最中心的地方俯瞰四方 。   那是一座巨大的白玉雕成的神像——一對面容相似的神背向坐在蟠龍圍繞的玉台上, 外貌都是最盛年的男女——那便是傳說中從開闢天地的天神體內分裂出的孿生兄妹:創世 神和破壞神。女身神態安詳、垂目舉手,平舉的右手心裡有一處六芒星的印痕,其中悄然 綻出一朵金色的蓮花,象徵著握有創世之源;男身揚眉怒目,左手持辟天長劍,拔劍出鞘 ,凌空欲劈,劍身上鮮血滴滴墜落,暗喻毀滅的力量。   蟠龍纏繞在蓮台上,吞吐著青色的寶珠。   那便是雲荒亙古以來流傳的故事——神之右手,魔之左手。海皇。浮於海上的雲荒, 四圍都是龍神的領土,而大陸上、孿生的兄妹司掌著創造和毀滅的兩種力量,平衡著天地 、繁衍著萬物,讓這片土地上枯榮代代流轉不熄。   作為雲荒最高貴和神秘的所在,離天宮內的神像也是巨大而奢華的,幾乎傾盡了天地 間的珍寶來修飾——創世神黑瞳用最珍貴的黑曜石鑲嵌,據說是從碧落海最深處六萬四千 尺的深淵中打撈上來,琢磨而成。無論子民們從哪個角度仰望,都覺得神袛的眼睛正看著 自己,深遠得看不到底。   懷仞站在巨大的神像下靜靜凝望那美麗莊嚴的面容,一時間居然無法移開腳步。   那一瞬間,因為額心封印破解而復甦的前世記憶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同樣復甦了過來 ——多少年前,御風皇帝也曾站在這裡仰望著神袛吧?日月從慕士塔格背後升起、又從空 寂之山落下,那個孤獨的帝王一直站在這裡凝望著高高在上的神像,從英年風發直至垂垂 老矣。   那個瞬間,陡然有什麼深切的刺痛一直鑽到了心底,劍士幾乎要跪倒在天地之間—— 俯瞰的狂妄,仰望的景慕,偏激的執迷,狂熱的愛戀,以及最後那樣深沉的絕望……前世 今生的記憶如同洪水洶湧而來,幾乎將他的擊潰。   「前輩?」玄鋒一直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卻也感覺到了懷仞的反常,小心翼翼。   金甲的劍士忽然間從胸臆里長長吐出一聲歎息,轉過身去:「走吧。」   「嗯。」黑衣少年跟在他身後,看著這個幽國的英雄,又看看神像,忽然道,「真奇 怪——神居然不是這樣的美麗女子?我剛看到那個孩子的模樣,真的嚇了一跳呢。」   「……」懷仞再度停住腳步,回望那座神像——迎上他的,依然是純黑的看不到底的 目光。然而那樣的面容卻是絕倫的,有著天地間最美的一切的光輝——如果,神回復到力 量最強盛的時候,形貌便是如此麼?然而孿生兄妹彼此消長,創世神如若力量增強,破壞 神如何還能維持這樣英俊青年的外表?   ——那是可能並存的麼?   「當然可以。」忽然間,某個聲音輕輕回答,居然是從神像嘴裡吐出。   那個巨大的玉石雕像目光流轉,看著懷仞,白玉雕刻的面容上忽然有了微笑。   「懷仞,你知道這個天地是平衡的——然而,最繁華的時候該是什麼樣呢?」創世神 的力量透過九重門,通過雕像之口回答著即將遠行的劍士:「不,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樣, 我的強大而哥哥就必須衰微——那將是一個穩定而旺盛的均衡。更迅速的創造,更迅速的 消亡,天地間一切始終維持在極大豐富、卻不過剩的層面上。到了那個時候,我和哥哥的 力量便能同時達到最強的平衡。」 「神。」雖然有五十年的相伴,懷仞依舊有些迷惘地看向神袛,「我不明白。」   黑曜石雕刻的眼睛微微垂落,注視著金甲劍士,神像唇角綻出一個微笑:「其實說起 來也簡單:平天下,養百姓,致太平,戒奢靡——這些,等你坐到了王座上再說吧。」   雕像的手緩緩抬起,指向西方盡頭,手指上那枚的銀色的戒指奕奕生輝:「快去吧。 我哥哥在等你,你的族人在等你——你的敵人也在等你。」   「是。」最後對著神袛行了一禮,懷仞頭也不回地握劍而出。   ---------------   -冰封祭壇-   懷仞握劍離去,九重門後的深宮裡,又回復到了一貫的寧靜。   在空白一片的庭院裡,女童一個人坐在玉座上,靜靜面對著那一盤殘局。上面,一個 個虛幻的棋子猶如水晶般閃爍,可對弈的人卻已經不在。   「懷仞。」小手拈起那枚「王」,漆黑的瞳子注視了片刻,忽然間有輕微的歎息從神 嘴裡吐出。叫出那個名字的剎那,想起的卻是數百年前那個帝王——人都說天意難測。然 而對神來說,人的心、卻同樣也是難以把握。   就如那時候她根本沒有料到、御風作為一個凡人,居然敢作出這樣瀆神的瘋狂舉動。 而三百年後臨別那一刻,通過玉像的眼睛注視遠行的劍士、那個瞬間她在這個幽國人眼裡 捕捉到了和百年前同樣的情緒。如今,懷仞一去千里……又會作出什麼樣的事呢?   神在瞬間移動到了神像側面,懸浮在空中,靜靜注視冰國人三百年前雕琢的這座神像 。   那樣美麗的面容……幾乎極盡人世所能想像,將所有麗色賦予了這個女神。這就是人 想像中神袛的模樣?創世神漆黑的瞳子裡,陡然有微弱的笑意,轉過眼睛,看著另一面的 孿生兄弟:同樣白玉雕琢的面容,除了眉目間瀰漫的殺氣、容貌是及其相似的,只是不同 於妹妹純黑的瞳子——哥哥那一對眼睛,卻是金色的。   宛如幽國人所擁有的金色眸子。   懷仞,甚至那個莽撞的少年刺客,都有著這樣的眼睛。   「哥哥。」神在虛空中伸出手來,輕輕觸摸孿生兄弟冰冷的面頰,低低呼喚——宇宙 洪荒以來,他們就這樣相互依存,從未片刻分離。然而這三百年,被分開禁錮在兩處,不 知道被哥哥如今衰弱到了什麼樣子——或許,真的萎縮到連「實體」都無法維持了吧?   懷仞……懷仞會不會如御風一樣,趁機進一步傷害破壞神?或許他會守住對自己的諾 言,然而那些遺民和冰國人,那些視哥哥為災禍之源的凡人,會不會一時短見、再度犯下 如此可笑和巨大的錯誤?   人心是那樣難以猜測。   「嚓」。輕輕一聲響,掌心那枚虛幻的「王」,在神的手心片片碎裂、消失無蹤。   -   西方盡頭,空寂之山的皚皚積雪中,有鮮血如梅花綻放,潑灑得四處都是。   靴子踩踏在結了冰的血上。懷仞低頭看了看雪上到處散落的殘碎屍體,蹙眉。   那些屍體,一大半是各色服飾的遺民青年,間或有盔甲鮮明的冰國戰士和錦衣玉袍的 術士。他腳下踩住的、就是一襲飾有旋風圖案的黑袍斷袖,裡面蒼老的手已經變成了青紫 色。似乎是被極其凌厲的劍法一切而下,斷口處居然平滑如玉。   懷仞眼睛瞬間凝聚——那樣的服飾,標明了這只斷手的主人的身份。   那是六長老之一的「風」——而連著半邊身子切下這隻手的劍法,無疑出自於劍聖門 下。   「師姐!師姐!」身後的黑衣少年不知何時已經跑了出去,大叫著撲向雪地上一襲破 碎白衣,不顧一切地將那個臉色蒼白的女子抱起。然而那個身子輕得反常,玄鋒微微一用 力便「噗」地將同門從雪中抱起——竟只有半截身體。   女子美麗的腰身被奇異的力量截斷,那個巨大傷口竟是詭異的燒傷。   在冰天雪地的空寂之山上,居然有烈焰憑空燃起、將劍聖門下的女子生生焚化!—— 那是六長老之一的「火」?   一路從鏡湖中心的伽藍帝都趕到空寂之山,可顯然這裡的慘烈惡戰已經告一段落:劍 聖門下的另一位掌門女弟子已經死去,六長老想來也無法全身而退——只不過,看起來冰 國早有準備,六國遺民只怕無法實現這次的計劃了……在看著玄鋒崩潰般地抱著那個只剩 一半軀體的女子呼號時,懷仞的腦子裡卻是冷醒地跳出了這樣的判斷。   在站到這個殺場裡時,他驚訝於自己居然可以這樣置身事外地旁觀。   或許,那只是因為他腦海裡的記憶已經復甦,另一個自己同時復活了——對懷仞而言 ,這是一場對於自己族人的血腥鎮壓和屠殺;然而對於御風皇帝來說,這不過是一場試圖 挑戰他的帝國的動亂罷了。   他站在雪地上,聽著遠處依稀可聞的刀兵和吟唱聲,卻是冷冷不動聲色。那個剎那、 彷彿他真正的靈魂躍出了這個軀殼,在更高的地方俯視著軀體裡的兩個「自己」。   前世今生宛如夢幻。帝王英雄,更不過一場空中之空、夢中之夢。   而如今的他,將為何而拔劍?他的劍,又如何能刺破那一場虛空。   雪地上,血流如注。站在這個修羅場裡,前來助戰的幽國劍士,卻長久地提劍沉吟。 直至看到那個黑衣的少年猛然放下了女子屍體,拔劍衝向遠處尤自混戰的人群——年輕臉 上那種不顧一切的殺氣和悲痛,陡然間將懷仞散漫的思緒拉了回來,他跟了上去,進入戰 場。   祭壇不遠處,結下了一個六芒星的陣。冰國六長老只剩下了四位,然而集結的上百遺 民也只剩下寥寥。六芒星上兩個位置已經空了,剩下的四位長老守著四角,揮舞著手中的 法器,黑袍飛揚,不間斷的咒語從蒼老的唇間吐出,伴隨著凌厲變幻的手勢——金、木、 火、土,六合之間的四種力量被他們熟練地操縱著,殺戮向尤自困戰的遺民。   這段通往祭壇的血路已經延續了幾百丈,然而眼看封印破壞神的祭壇就在咫尺開外, 那些遺民卻已經沒有餘力,只是被四位長老和冰國戰士的攻勢逼得不停往中間退,已經開 始無法招架那些攻擊。可黑衣少年玄鋒一加入,猛然讓那些垂死掙扎的遺民振作了精神。   「住手!」在雙方再度開始新一輪的激戰時,忽然間金色的光芒風暴般捲起,在冰雪 上刺得人睜不開眼睛。剛要接觸的兩股力量同時反向彈了開去,重重擊在各自的護壁上, 讓冰國長老和六國遺民都踉蹌著倒退回去。   「前輩!」玄鋒扭過頭,看到了出手的正是懷仞,不由得眼睛一亮,轉頭熱切地對著 殘留的同族大喊起來,「你們知道他是誰?——他就是懷仞!五十年前孤身前往離天宮的 英雄懷仞!他回來了!回來和我們一起殺了那些冰國人!」   「懷仞?」看到金甲劍士如同神人般破冰而至,遺民喃喃念著這個被緬懷了數十年的 名字,幾乎不敢相信的震驚低語,「懷仞還活著?」   「真的是懷仞!」忽然間,有個蒼老的聲音喊了起來,「是懷仞!」   遺民中有個鶴髮童顏的老婦人驚呼著衝出了人群,因為極度的震驚和喜悅、已經不顧 上四周依然還有冰國的人——白髮蕭蕭的老婦人一直衝到了懷仞面前三尺,又遲疑著頓住 了腳步,凝望那張曾經熟悉的臉:「師……師兄?」   「梅邇。」看著面前蒼老的臉,懷仞金色的眸子裡陡然有深沉的歎息——五十年了, 當年還不過十六七歲的師妹,如今已經是這樣的垂垂老態。綢緞般的肌膚起褶了,紅潤的 嘴唇枯萎了,金色的眸子也開始混沌——時間的力量是如此強大和無情,帶走一切美麗脆 弱的事物。這張飽經風霜的老婦的臉,已經無法讓他回憶起半點當年小師妹的美麗和嬌憨 。   那個瞬間,他心底想起的是神袛的雙瞳——純黑,深湛,如同不變的夜空,無論在何時何方仰頭觀望,都是那般恆久的美麗。   他終於明白御風為何不惜一切都要留住神袛——在擁有一切之後,最可怕的、便是要獨對那無邊無際的空茫。然而那個皇帝以為留住神袛、便可以抓住永恆。可惜他錯了。   細細端詳著,驚訝於面前這張時光停滯的臉,女劍聖詫異地喃喃:「師兄,你……你……怎麼還是……」   「是神!是神替前輩凝固了時間!」在一片震驚中,只有玄鋒興奮的聲音不停地響起,解釋著,「創世神站在我們這一邊!神賜予了英雄無比的力量,讓他回到我們中間,說 ,冰國當亡,懷仞將成為新的皇帝!」   「將成為新的皇帝……」那樣的話是比雪暴更驚心動魄的,風一般在遺民中傳播,每 個人眼睛裡都發出了振奮的光,看向那個踏雪而來的金甲劍士。   「懷仞!」四長老顯然也認出了這個本該在離天宮內侍奉神左右的劍士,同樣一眼看 出了他如今身上具有的力量,驚慌地面面相覷——懷仞如果能夠離開離天宮,那唯一的可 能、便是神允許了他的離開。神,那個被他們冰國供奉了三百年的神,改變了心意!   「所有人,都給我退開。」懷仞目光慢慢從在場各國人身上掠過,最後落在十丈開外 那個冰封的祭壇上——那裡,六芒星祭壇的中心點上,三百年前御風皇帝親手結下的那個 封印,赫然發出淡淡的金光。   「前輩,快去釋放破壞神吧!」玄鋒帶著遺民攔住了冰國長老,大聲喊,眼裡放出熱 切的光,「這裡交給我們好了!」   「懷仞,你瘋了?住手!」火長老嘶聲力竭地呼喝著,試圖阻止這個陪伴神的劍士, 「你要毀掉這個雲荒麼?」    然而,在一片刺耳的刀兵聲中,金甲劍士走上了祭壇,將手輕輕按在六芒星中心的金 色刻痕上。那裡,三百年前留下的手印依然存在——那是集中了天下人力量、設下結界封 印破壞神的御風皇帝的手印。   懷仞輕輕將手按在那個手印上,分毫不差。想來,創世神等待了那麼多年,就是為了 等他在輪迴之後重新回到離天宮尋找神袛,好借助他的手、將孿生兄弟釋放吧。   在這個天地之間,唯一和神對等的、令神掛念的,便只有那個孿生的破壞神。   「神,一切將如您所願。」劍士垂目低語,霍然發力。那個能禁錮破壞神的封印輕易 地在他手下震碎,金色的光陡然擴散開來,籠罩了空寂雪山——那個瞬間,地宮封住的大 門陡然開裂,露出一道黑暗的縫隙。   懷仞金色的眸子裡有激烈交錯的表情,看向那一道似乎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破壞神,就被禁錮在這個地宮裡,長達三百年?   如今,不知道這個只手可以毀滅一切的神魔、成了什麼樣子。   他回顧身後紛亂的戰局——無論冰國人還是遺民,看到他震裂了那道堅不可摧的封印 ,個個一時間呆若木雞。金色的眸子裡閃過微弱的笑意,劍士忽然開口了:「其實,破壞 神不在這裡面……真正的魔之右手,就在殺戮的人群當中,就在人心裡。」   包括玄鋒在內所有人陡然愣住,不知如何回答。   「其實,我結下這個封印時、本來希望的是七國之間不再有紛爭。」懷仞嘴裡、慢慢 吐出御風皇帝的話,微微歎息,忽然加重了手底的力量,「可是,你們自己造出了新的破 壞神!——我做的一切都錯了。」   喀喇一聲,地宮封印完全破碎,懷仞只手打開地面上白玉的門,忽然抬首微笑。    「師兄!」畢竟是同門,陡然明白了他要做什麼,梅邇脫口驚呼,「不要!」   「前輩!」玄鋒也驚呆了,大呼。   「懷仞?」四長老停下了手,不約而同回顧。   「如今,我讓一切回到原狀。」低低的話語從劍士嘴邊吐出,喀喇一聲巨響,地宮門 完全打開,金甲劍士手上加力、聳身躍入門後那片無窮無盡的暗黑。門轟然闔起。   -------------------   -暗黑破壞神-   懷仞握劍離去,九重門後的深宮裡,又回復到了一貫的寧靜。   一枚枚虛幻的棋子從棋盤上生長起來,連片成勢,相互交纏著攻擊不休。然而這樣自 己和自己下的棋,無論成敗、都索然無味。   小小的手指叩在棋盤邊上,卻有些落寞的意味。純黑的眼眸抬起,看著一邊水晶更漏 裡凝固的白沙——雖然此間的時光被凝固,神依然知道已經過去了三個月……自從懷仞踏 出離天宮,已經整整三個月過去了。   這中間沒有冰國人再度進入離天宮——或許是懷仞離開時設下了結界,讓那些冰國貴 族無法進入這裡。而六長老,則去了空寂之山鎮壓遺民起義,所以才導致無人可以進入九 重門後的深宮、來侍奉她左右。   這一切都沒有什麼,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她居然無法得知任何關於懷仞的消息。她試過 種種方法:冥想,推算,可一切都顯示著虛無——甚至動用了水鏡,居然還是看不到他的 蹤跡。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這個雲荒的天地之間,居然還有神無法得知的事?   長久沉吟著,神純黑色的眼睛裡陡然有空茫的感覺——這個雲荒……這個她曾一手造 出的雲荒,上面所有的人和事、已經越來越不由她掌控了。神袛的力量終究有限,何況恆 久的時光中,這個天地之間損有餘而補不足,她已經越來越感到疲憊。   唯一陪伴她長在的只有哥哥,自從天地初開起就和她相依為命。可這個她在天地之間 唯一對等的、可以相互理解交流的同伴,卻最終站到了她的對面。……也不知如今怎樣。   一念動,神瞬間就出現在的玉石雕像邊上。   神懸浮在空中,靜靜注視冰國人三百年前雕琢的這座神像。   那樣美麗的面容……幾乎極盡人世所能想像,將所有麗色賦予了這個女神。這就是人 想像中神袛的模樣?創世神漆黑的瞳子裡,陡然有微弱的笑意,轉過眼睛,看著另一面的 孿生兄弟:同樣白玉雕琢的面容,除了眉目間瀰漫的殺氣、容貌是及其相似的,只是不同 於妹妹純黑的瞳子——哥哥那一對眼睛,卻是金色的。   宛如幽國人所擁有的金色眸子。   懷仞,甚至那個莽撞的少年刺客,都有著這樣的眼睛。   「哥哥。」神在虛空中伸出手來,輕輕觸摸孿生兄弟冰冷的面頰,低低呼喚——宇宙 洪荒以來,他們就這樣相互依存,從未片刻分離。然而這三百年,被分開禁錮在兩處,不 知道被哥哥如今衰弱到了什麼樣子——或許,真的萎縮到連「實體」都無法維持了吧?   懷仞……懷仞會不會如御風一樣,趁機進一步傷害破壞神?或許他會守住對自己的諾 言,然而那些遺民和冰國人,那些視哥哥為災禍之源的凡人,會不會一時短見、再度犯下 如此可笑和巨大的錯誤?   人心是那樣難以猜測。   仰起臉,注視玉石雕刻的孿生兄弟的臉——忽然間,神的臉色變了!   開天闢地以來、這樣震驚的神情還是第一次出現在神袛的臉上。   「哥哥?哥哥?」不可思議地輕觸著玉像冰冷的臉,黑色的瞳子裡交織著震驚和顫慄 的光,然而那個巨大的雕像依舊沒有表情,英俊的臉上、金鑽鑲嵌的雙眸璀璨奪目,和女 童的黑瞳對視。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神袛捧著雕像的臉,震驚地低語,右手微微顫抖。   三百年前,御風帶給她的已經是罕見的意外——而三百年後,懷仞居然做出了這樣的 事!   -     低語中,離天宮最後一道門轟然洞開。忽然有異常強大的力量如風暴席捲而來,將九 道宮門瞬間一起粉碎——只是一個剎那、九道非天結界居然一齊破碎!   外面刺入的陽光讓神袛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已經多少年沒有接觸到日月的輝光了? 出了什麼事情?這幾個月內,外面必然風起雲湧,然而,難道這麼快冰國國內也發生了變 動?連帝都也不安穩了?有誰……有誰居然能舉手之間破去了這存在了三百年的結界?!   「吾皇萬歲!」   門轟然洞開,陽光將一個身影投在地面上,長長地直指九重門內——而那個佇立在高 大穹門底下身影兩側的,是無數匍匐在地的官員、將軍和神官,密密麻麻跪在御道兩側, 一直延伸到九重門的最外面。   那個唯一站立的身影轉過了頭,靜靜凝視照離天宮第一道宮門內矗立的巨大神像。   金色的夕陽映在他金色的眼眸裡,煥發出刀劍上特有的光感——然而璀璨眼眸的深處 ,卻是隱隱有著看不到底的黑暗顏色。   「懷仞。」看到來人轉頭的剎那,神低低脫口,難掩震驚。   雖然已經換上了高冠玉帶,一身人間帝王的裝束。然而帝袍下依然是那件金甲,甚至 手上握著的不是權杖和玉璽,而是那把淡金色的光劍——握劍打開離天宮第九重門的,居 然是已經成為人間帝王的懷仞。   那樣快的速度……以及那樣巨大的殺戮力量。   「我不止是懷仞。」沒有理睬那些匍匐在地上的臣民,隨手封閉了大門,新帝王抬頭 仰望著虛浮空中的創世神,忽然微微笑了起來,「神,你錯了。」   神,你錯了——這樣一句話,居然從一個凡人嘴裡吐出。   創世神霍然回頭,注視著這個歸來的男子。   「你把我哥哥給殺了?」手心裡依舊捧著雕像冰冷的臉,神袛漆黑的眼睛卻是看不到 底,聲音也帶著說不出的壓迫力,「你去空寂之山破開封印,趁機把我哥哥殺了?」   「神,你又錯了。」新帝王微笑起來,然而這一次他口唇沒有翕動——巨大的玉像陡 然開啟了冰冷的嘴,將他的話一字一句傳達,「我並沒有殺破壞神。」   在看到掌心雕像開口說話的剎那,神袛再度震驚地脫口,飄出了三尺,凝視。   不錯……已經悄然變了。在她剛出門抬頭看時,就注意到孿生兄弟的雕像發生了奇異 的改變:原來那張臉不知何時慢慢變幻,換成了另一張新的、熟悉的臉——那是懷仞的面 容。   懷仞的面容,居然奇異地出現在了破壞神雕像上!   到底是什麼樣的力量、讓離天宮內這神聖的玉像如同活了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我並沒有殺破壞神,」雕像緩緩開闔著唇,微笑著,吐出一句話,「我就是破壞神 。」   巨大的石像忽然動了起來,玉石的手臂舉起,緩緩抱住了虛空中的創世神。金色寶石 鑲嵌的眸中,流動著光芒,注視懷中黑瞳的女童:「我就是你哥哥。」   「懷仞!」神陡然明白過來,脫口看向地上那個高冠博帶的新帝王,「是你!是你把 ——」   然而,即使神、也有不知道如何表述的時候,女童怔怔看著那個石像嘴裡吐出懷仞的 聲音、看著巨大的雙臂抱著她,黑色的雙瞳因為震驚而雪亮。   「我的確是懷仞,是御風,」悄然改變了面容的魔之右手慢慢說著,巨大的手掌平舉 著,將女童捧在手心,收回臉頰邊,金色的眼眸是溫和沒有殺氣的,「但我同時也是魔之 右手,破壞神——你唯一的孿生兄弟。」   冰冷的唇輕輕觸著女童黑色的長髮,吐出靜默的聲音。   「懷仞……」終於慢慢明白發生了什麼,神袛忽然從那只巨手中消失,下一個剎那就 出現在地面上,猛然出手、狠狠扇了帝王一個耳光,「你居然作出這樣的事!」   「嚓」,小手上的力量看似微不足道,然而巨大石像的臉頰陡然間爆裂開來,粉塵簌 簌。   漫天的玉屑中,新帝王臉上留下了一個掌印,然而有奇異的力量蔓延著、讓那個痕跡 迅速地變淡消失。懷仞輕輕摸了摸臉,金色的眸子裡有奇異的笑意:「神,你再也無法奈 何我。」   帝王俯下身去,抱起那個孩子,他的手上、似乎有足以和神袛對抗的力量,微笑著喃 喃:「我比三百年的御風長進了很多吧?……我不會去再度囚禁破壞神,或者釋放他—— 我要自己成為破壞神。我要與你同在。」   「懷仞。」神漆黑的眼睛裡有不可思議的光,凝視著面前這張熟悉的臉。   「是的,你說對了——三百年後,你哥哥已經失去了 『形體』,」新帝王眼睛裡有深 而冷的光,和女童漆黑的眸子對視,隱隱有笑意,「所以,我打開封印、躍入地宮,給了 他新的軀體——或者說,我是將他同化在我體內,從此與我同在。」   「懷仞……」神喃喃脫口,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的眼睛。   那樣熟悉的眼睛——混和著哥哥、御風、懷仞的一切特徵,穿越了所有時空。   「真是瘋了啊……比御風還要瘋。」神袛的手觸摸到那雙熟悉的眼,不知道說什麼才 好,「你……你……將哥哥融在了體內?這不可能……這完全超越了一個『人』的限度。 」   「是。凡人無法和神同在——御風已經試過了,」懷仞眼睛裡是深不見底的光,忽然 低下頭輕吻那只幻化萬物的手,「我要成為破壞神——我只有成為破壞神。我想與你同在 ,一起守望著天地的盡頭。我想知道什麼是永恆。」   神袛忽然長久地靜默。凡人生生不息,神袛明明滅滅——而神又是什麼?永恆又是什 麼?御風,或者懷仞,我也不能告訴你這六合間的奧義啊。   女童忽然苦笑起來,用小手輕撫那雙金色的眼睛。   那是多麼令人顫慄的眼睛——一個人的軀體裡、有著魔的特質;或者說,一個毀滅一 切的魔、卻有著人的靈魂!那樣的激烈對比的美是驚心動魄的,甚至超越了作為創世神的 她所能創造的一切,令她目眩神迷。   原來,人心幻化出的極致瑰麗、竟能一至與此。   「將破壞神擁上帝位——多麼可笑的事情。」創世神黑瞳中交織著複雜的光,緩緩冷 笑起來,轉頭看著密閉的宮門,「那些我所創造出的子民,居然作出了這樣的事情。」 將魔之左手擁立為雲荒帝君,不啻於將人世交由毀滅的力量來控制!她的孿生兄弟唯一的 力量來源、便是毀滅和殺戮——那是魔的本性,無可改變。即使同時兼具了御風和懷仞的 力量,以人性的善與真來控制殺戮慾望的抬頭,又能壓制破壞神的本性多久?   「放心,在還能控制住那種毀滅慾望之前,我會盡力讓雲荒平安——也讓你慢慢恢復 力量。」新帝王的眼睛裡沒有殺戮之氣,抬頭凝望著那座巨大的孿生神魔雕像,吐出緩慢 的語句,「你說過……真正的繁榮,會同時提升兩方面的力量,不是麼?」   神微微頷首,不語。   「那麼,」新帝王的手輕輕抱起了女童,轉身面向那巨大的雕塑,「讓我們試著來達 到這個平衡吧,不管那個平衡能維持多久——我想看到你最美那一刻的樣子。」   「……」女童黑色的瞳子靜靜凝視著面前的人,眼睛深不見底。   「你無法離開我,就像天和地永遠無法分離。讓我們一起來守望這個雲荒,直到滄海 桑田。」帝王金色的眸子絲毫不退縮地和她對視,靜默地回答——那一瞬間的沉默,不知 有多少狂風巨浪般的心潮洶湧而過。   許久許久,女童終於伸出小小的手,抱住了新帝王的脖子。   -   一夜之後,離天宮巨大的宮門轟然洞開。   御道兩側匍匐的官員、將軍和神官驚訝地看到新帝王抱著一個女童站在穹隆下——女 童的眼睛是漆黑的,看不到一絲一毫神色變化。然而每個人在接觸到那雙純淨之極的孩子 的眼睛後,都有說不出的心驚。   「創世神!」大神官剎那認出了帝王臂彎中那個孩子的身份,顫慄地伏地不敢仰視。   所有臣民在震驚和敬畏中伏倒在地,通往離天宮的御道變成了一條裝飾著各色官員服 飾的河流。河流的源頭上,金色的新帝王抱著黑瞳的女神靜靜而立,剛從慕士塔格背後升 起的朝陽在他們身上幻化出炫目的色彩,宛如神袛。   「太陽。」多少年來第一次仰頭看著天空,女童嘴裡吐出了歎息。   「神,你能看到未來麼?」新帝王望著天地盡頭,嘴角忽然有莫測的笑意,「你同樣 也能看到,是不是?」帝君的手,指向茫茫鏡湖的彼側,聲音是空茫得接近永恆:「你看 到了麼?那裡,將會矗立起一座通天徹地的白塔——一個司掌破壞力量的君王,暮年時留 下了最偉大的創造;而白塔之下,相對的守護之力、將會結成另一個虛幻的帝都。而北方 的盡頭啊……神,北方的盡頭,我看到了星辰的隕落。一切終歸有盡頭,偉大的帝國也是 同樣。」   漆黑的眸子隨著帝君的手轉動,然而即使看到了一切,創世神的眼睛卻沒有絲毫表情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那時候,不知道你和我是否還存在於這個六合之間 。」   「不,我們必將存在。」新的帝王同時抬頭仰望著嶄新的天空,不自禁地提高了語聲 ,「日出的時候我們擁有這片土地,而我們也將擁有它直至最後一顆星辰墜落。」   那樣冷定而壓倒一切的語句,讓腳下匍匐的臣民不自禁地悚然。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由近而遠的呼聲響起,如同一陣風暴傳向天際。   然而那樣的歡呼聲中,唯獨神的眼睛是靜默的,凝視著一側帝王英俊冷酷的臉,黑眸 中有掩不住的擔憂——殺戮和毀滅的天性,就如埋藏在深心中無法挖出的種子,人世的權 欲誘惑著它,時時刻刻想要抬頭——不知道它何時就會衝破堅固的土壤、長成惡毒的籐蔓 ?   「如果星辰都墜落了,」此起彼伏的萬歲聲中,孩童的眼睛注視著帝王,輕輕反問, 「這片土地上還有什麼呢?」   「還有你和我,」然而那樣深遠的問話,換來的卻是如此凌然的回答,「與日月同在 。」   「不,在最後一顆星辰墜落前,我將與你一起『湮滅』。」女童的眼睛慢慢凝聚,開 闔的唇中吐出冷然的話語,居然有靜默的殺氣蔓延,「我將在平衡傾覆之前、將其徹底終 結。」   「那就守望著我,」新帝王的眼睛裡忽然煥發出了笑意,那樣的笑意讓神陡然明白他 原先的話只是故意的挑釁,「在我拔出這把劍之前,請守望著我。我的神……我的皇后。 」   「吾皇萬歲!」兩人的對話裡,依然伴著四圍山呼海嘯般的歡頌聲。   新帝王俯瞰著丹階下密密麻麻的臣民,陡然伸臂,將懷中神袛高高抱起,在朝陽的光 輝中振臂大呼:「神後萬歲!」    神後?——那麼,相對的、剛登基的帝王,便是魔君麼?   然而沒有人去想這個問題,狂熱的情緒瀰漫了全場,所有人在沒有回過神來之前就順 著帝君的意願重複高呼:「神後萬歲!神後萬歲,萬歲,萬萬歲!」   朝陽如血,將雲荒天地間的所有籠罩,只有歡呼聲響徹雲霄。   -----------------   -永垂不朽的詩篇-   六國遺民在懷仞皇帝的帶領下,一舉推翻了原先冰國的暴政,建立了新的國家。冰國 貴族無法和魔君神後的力量抗拒,由元老院帶領離開了故土,流浪在雲荒最西邊廣袤荒涼 的沙漠上,逐水草而居、和沙浪蒼鷹為伴。   那個由六色土組成的嶄新的國家,有個新的名字:空桑。   原先六個國家的遺民變成了空桑的六個部族,並按照原先六色土的色彩,分為白、青 、藍、紫、赤、黑六部,六部一致將懷仞擁上了帝位,是為空桑先祖懷仞皇帝。年輕英武 的帝王身邊,是逐漸長成美麗絕倫女子的皇后,在萬民朝拜中,帝王金色的雙眸和皇后純 黑的瞳子注視著大地,守望著遼遠得看不到盡頭的雲荒。   那便是雲荒大地上傳說中「空桑」這個民族的由來。   因為歷史的久遠,那個關於民族締造的故事、已經接近於神話——即便是空桑最古老 的史書《六合書》上,都沒有確切的記錄。那個故事只是流傳於眾口相傳中。沒有人知道 有多少是真實、又有多少是臆造。然而魔君神後的故事,猶如中州大陸上關於伏羲女媧的 傳說一樣、被所有人信仰。   「我們空桑人的祖先,是天上下來的神」——每一個空桑人在千年後都那樣自豪的說 ,仰望著白塔盡端湛藍的天宇。每戶人家中,都供奉著那一對孿生神魔的小像,煙火縈繞 中,金眸與黑瞳如晝夜般並存。   此後又過去了多少年?   鏡湖變成了桑田,湖中凸現了方圓百里的孤島,而內亂迭起、六色土再度分崩離析, 退縮於西方廣漠的冰族趁機復出逐鹿天下。滄海橫流之時,《六合書》上記錄的最偉大的 帝后拔劍起於蓬?。太初元年,星尊帝和皇后白薇結束了內亂,重新統一了六部、將冰族徹 底驅逐出了雲荒大地,開創了歷史上最強大的王朝:毗陵王朝。太初三年,星尊帝在鏡湖 中心的孤島上建立了龐大的城市,將帝都伽藍遷移到了湖心。而相應地、白薇皇后動用她 的力量,在伽藍城的正下方水域裡,用幻力結成了一個虛幻的帝都:無色城。   雲荒格局在悄然變化,歷史如同風般呼嘯而過。   收南澤、平北荒,滅海國,空桑的版圖在星尊帝手中擴大到了無復以加。然而在「征 」達到頂點的時候,「護」的力量悄然興起:不滿帝王對待海國的暴虐,白薇皇后拔劍而 起、與丈夫對抗,最終戰死九嶷山下的蒼梧之淵。那座虛幻的無色城,也被星尊帝永遠地 封閉。   星尊帝暮年,雲荒的心臟上陡然拔起了高達六萬四千尺的白塔,直指雲霄。偉大的帝 王將那尊據說與天地同壽的巨大神像供奉在塔頂的神殿上——那「離天最近」 的地方。自 己也絕足於大陸,在伽藍白塔的頂端度過了餘生。   沒有人知道星尊帝在最後十幾年裡、一個人在孤高的絕頂上,對著神像想什麼。但在 這位帝王南征北剿後,這一片雲荒大陸終於完成了又一個輪迴,進入了相對安穩的和平階 段。   然而和平是什麼?   和平是兩次戰爭中的間隙,是一個失衡到另一個失衡之間、短暫維持的脆弱平衡。   巨大的白塔高聳入雲,俯視著這片大地的一切興亡枯榮。玉座上的神袛有著兩雙不同 色澤的眼睛:金色的那一雙、只能看見殺戮流血;而黑色那一雙,則能看到平安繁榮。   而現在,哪一雙眼睛看見了過去?哪一雙又看見了未來?   「寬恕我……」六萬四千尺的絕頂上,空桑最偉大的帝王鬚髮蒼白,仰望著神袛永恆 不變的眼眸,喃喃低語。獨居了十幾年後,一代帝王在伽藍白塔頂上的神殿裡闔起眼睛, 進入永久的沉睡,身邊沒有一個人陪伴。   手中那一卷《六合書·往世錄》被風吹落在地,唰唰翻頁——只是一個眨眼,便從洪荒 翻到了桑田。   【完】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69.207
girliam:推~好好看! 01/08 23:46
okiayu:推推推~~~ 01/08 23:48
khmgdupjmso:好看:) 01/09 00:17
marijuanaddi:好看呀!感謝B大轉文! 01/09 00:41
summersmoons:大推滄月的文章>////////< 01/09 01:56
maikxz:Pedro? 01/09 07:30
imchunyen:實在是太太太好看了!!!大推阿 01/09 19:32
Daria830:好看!! 01/09 19:41
SeiKai:真的很棒! 01/11 04:51
aSsRaPop73:推推y 10/26 1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