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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方纔那一道剎那割裂黑暗的閃電。   「辟邪……」在他用術法平定她神志的時候,她醒過來了。臉色依舊蒼白,看著他, 忽然吃驚地脫口:「剛才怎麼了?我又昏過去了麼?怎麼你肩上在流血?」   辟邪微微笑了笑,並不意外。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這些年來,每次蕭音出現精神 崩潰現象後,隨之而來的都是短暫的失憶。這,也是人類對自己的本能保護吧?如果不是 及時遺忘掉一些無法承受的東西,蕭音十年來根本無法支撐下來。所以現在的她,恐怕已 經忘了片刻前和饕餮遭遇的那一幕,也忘了自己做過什麼事。   「我感覺很不好。」蕭音用手指壓著額角,喃喃。   「頭還痛?」他將手掌覆在她額頭。   蕭音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不痛了。只是腦子裡空蕩蕩的。我好像……忘記了什 麼重要的事?辟邪,剛才發生了什麼?」   剛才發生了什麼事?……饕餮和他在九天之上戰鬥,四方風雲湧動,海天龍戰其血玄 黃。而作為凡人的她情急之下居然使用了九字禁咒,重傷了神袛。她在那一剎、為了他的 安危,不顧一切地超越了人神界限。   那一剎那她是愛他的。而她愛他也只那一剎那——人的生命對神而言,不過一剎那。   可一剎那的光輝,卻可以照亮亙古的時空。   然而她終歸將他遺忘。或許,忘記了,反而更好。他知道那一剎那她心緒紊亂頭痛欲 裂的痛苦——她無法面對這樣錯亂的時空,無法思考出逾越人神限制的方法,那樣的重壓 讓她原本快要枯竭的精神更加劇烈波動不安起來。   「沒什麼。」辟邪看著她的臉,最終只是淡淡回答,「你送艾美出去的時候,忽然暈 倒了。」   「又暈倒了?」蕭音閉著眼睛笑了起來,「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或者發瘋了?我覺得 腦子快要不行了,裡面亂成一團,一想東西就頭痛——我好像撐不過三個月。看來我無法 順利完成和新織夢者的交接工作了。」   辟邪沒有說話。很多時候,他不說話、就是默認。   「我要看看爸媽和弟弟……」蕭音躺在籐椅中,忽然道。   「嗯。」他不忍拒絕,站起來走到了客廳那一排窗子前,伸手打開了居中一扇。   紅木雕刻的窗子打開來,然而外面不是漆黑的夜色,居然是一個燈火通明的客廳—— 這個房間外面,還有另一個房間?!   然而蕭音絲毫沒有驚訝,只是從躺椅內抬起頭,靜靜凝視著窗子另一邊的歡樂景象。   大廳裡一對中年夫婦正在一邊聊天一邊看電視,一個少年晃晃蕩蕩地從臥室出來,拉 開了冰箱的門尋找食物。一切都很平常,很溫馨,如世上千萬個普通家庭。   「今天去晚了半小時,結果就沒買到明蝦。」老媽一邊看著三流言情劇,一邊嘮叨。   「明天買也一樣。」繼父拿著報紙看上面體育版,隨口應對。   「不行,小音剛寫信回來,說她三個月後就要從國外念完書回來了——她最喜歡吃明 蝦,我得好好燒才行。」老媽一邊磕瓜子,一邊認真道,「全家就她愛吃蝦,結果她走了 我好幾年沒燒,都忘光了。」   「老媽就只疼姐姐,」搜到了牛奶的弟弟滿意的回頭,吐舌頭,「每天都嘮叨她。」   「一邊寫你的論文去!」順手抓起桌上報紙扔過去,老媽笑罵,「你看你姐姐都在國 外念出了博士,你念個國內二流大學、還要推遲畢業!你姐姐回來,看不罵死你?」   躲著母親擲過來的報紙,弟弟抓著牛奶扭身子,笑:「哪裡,姐姐最疼我……」   彷彿看著另一幕人生戲劇,淚水忽然從女作家眼裡滑落。蕭音靜靜看著窗子另一面的 空間,看著十年未曾見面的親人,忽然喃喃:「我要回家……辟邪,我要回家。」   辟邪的手一震,窗子重新關上。一切都消失了。   這三扇不能打開的窗子,連接著不同的時空,只有神袛的手才能打開——第一扇、也 就是艾美無意打開的那扇,直接連著外面的同一時空;而第二扇,則通往同一時間裡的任 何空間,無論是地球的任何一個角落都能浮現在面前;而第三扇,則是能回溯和跳躍於任 何一個宇宙時空的輪迴之窗,連接著千年覆滅的雲荒世界。   那麼多年來,蕭音就是從第一扇窗子裡看外面的世界,從第二扇窗子裡得知家人的音 訊,也從第三扇窗子裡看著雲荒的一切、編織著夢幻的王朝。   她生活在這樣一個扭曲詭異的時空裂縫之中。   「所有的我都可以不要:名望、利益、地位……『沉音』所有的一切我都不需要,我 要回家。」定定看著那一扇關上的窗,蕭音臉色蒼白,夢囈般地喃喃,「辟邪,那時候我 很蠢……十八歲的時候,我被你擺到我面前唾手可得的名利財富迷住了眼睛。可現在,我 要回家。我好累,我要回去吃明蝦。」   辟邪沒有說話,只是靜默地看著她:「你覺得,當初我騙了你?」   「沒有。我從不指責你——那個契約的權利和代價,你一開始就說的很清楚。」蕭音 微微歎息,試圖掙扎著坐起來,「那時我年幼無知,不清楚這世上什麼東西才是真正重要 。——事實上,如果回到十八歲,我還是會和你簽這個契約……」   她忽然笑了起來,那個笑容在蒼白臉上一閃即逝:「因為很高興能遇到你,哪怕只是 一眨眼的時間。」蕭音從籐椅上坐起身來,轉頭看著辟邪,忽然再次問:「我是不是…… 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   「沒有。」男子平靜地看著她,回答。   蕭音的手指壓著太陽穴,輕輕吐了口氣,抬頭看著客廳裡的掛鐘,下了一跳——居然 已經十一點多了?她記得送那個小姑娘艾美出門的時候,還不過六點吧?她一聲大叫,轉 身拿起了筆,一手急急鋪開了稿紙。   「辟邪,辟邪,快給我念昨天寫到了哪裡。」她一邊胡亂把長髮扎上去,一邊對著助 手叫嚷,「糟了,只剩下一個小時不到了!我今天還沒寫一個字——這回完蛋了,真的完 蛋了,讓非天那傢伙抓狂去也罷了;可是伽藍神廟裡的長老們接不到我今天織的夢,雲荒 那些人新的一天怎麼過?一過凌晨、昨日我編織的夢之卷就用完了!」   翻著大堆的稿紙,蕭音的眼神轉成了工作時間特有的狂熱,完全忘了是對神袛說話, 只是吆五喝六的支使辟邪:「泡咖啡,泡咖啡!把燈全打開啊,這麼黯我都要睡著了!」   然而,辟邪只是站在窗邊看著她,一動不動。   「怎麼?」剛鋪開稿紙的蕭音詫異地看著助手,「你想罷工?你都罷工,我真的不寫 了啊!我不管你的雲荒了啊。」   「你寫寫看?」辟邪忽然歎了口氣,輕輕搖頭,「算了,別勉強了。」   「怎麼?你真以為我腦子壞掉寫不出來了啊?」蕭音白了他一眼,再看了一眼時鐘, 雖然沒有寫東西的感覺,依然強自按捺著心緒、低頭看昨天寫到的那一段。   「雨季過去後,帝都進入了乾燥缺水的季節,潛淵水庫中的水只剩下滿水時期的三成 。南方的敵國奸細在此時潛入帝都,經過周密的計劃,六月七日深夜,帝都內六處同時起 火。水龍隊無法撲滅那樣大而密集的火,火勢直到四日之後才被遏制住……」   ——奇怪,這一段的筆跡,明顯不是自己寫的。翻著最後一頁,蕭音陡然明白過來: 哦,這是那個叫做艾美的小姑娘,下午在紙上留下的塗鴉。   「哦,寫的還不錯的樣子嘛。」她笑了一下,拿起筆在稀疏的行間插入一些句子,修 改著那個女中學生寫的段落,一邊沉吟著如何保持大的架構不變的同時、豐富和細化人物 的言行舉止。   然而剛一開始思考,腦子就裂開一樣的痛起來!   那種刺痛是激烈而迅速的,彷彿一根長長的鋼針一下子從太陽穴貫穿了整個腦顱,將 她剛剛浮凸的所有宏偉藍圖全部凝固成一片空白。蕭音剛寫了幾個字,手中的筆啪的掉落 ,忽然痛得抱著頭彎下腰去,將額頭撞向書桌。   「沉音!沉音!」顯然料到了會出現這樣的情景,辟邪早已走到她身邊,立刻從身後 伸出手緊緊抱住了她,同時一隻手迅速攤開在桌上,擋住了她額頭撞落的方向。   「沉音,沉音,鎮定一點!沒事的!」蕭音的額頭重重撞在辟邪手背上,然而他根本 不覺得疼痛,只是抓緊了懷裡掙扎的女子,將她蒼白的臉埋在自己胸口,同時一把闔上了 案頭的草稿本,不讓她再看到那些與雲荒有關的文字。   蕭音的掙扎漸漸減弱,伏在他懷裡不動了,然而肩背依然有細微激烈的顫抖。   辟邪將手放在她額頭上,平定著她腦海中沸騰翻覆的思緒。   「辟邪……辟邪,怎麼回事?」蕭音伏在他懷中,聲音悶悶的,隱約帶著恐懼和痛楚 ,「我的腦子……我的腦子真的不行了!我沒辦法認真想事情……一用力想,腦子就…… 」   「別想,別想了。」辟邪站在她身後,將蕭音的頭抱在懷裡,輕輕歎息。   蕭音在他懷裡才感覺舒服了一些,依然詫異:「怎麼回事?我、我怎麼忽然間就不能 思考了?白天還好好的!送艾美出去的時候是六點多,我昏過去了五個小時?辟邪,到底 ……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辟邪無語。許久,他才蹲下去,平視著蕭音的眼睛,輕輕回答:「你再也不能寫東西 了。」   「什麼?!」女子的眼睛陡然睜大,抓緊了他的肩膀。   「你的腦力、透支得太多了。」辟邪看著她驚恐的眼睛,聲音保持著平靜,「我想你 以後最好少思考,更不要再試圖寫和雲荒相關東西。你最好把一切都忘記。」   「什麼?契約上明明說、十年後,能讓我身心完整地回到這個世界裡去!」蕭音緊緊 抓著助手的肩膀,指甲幾乎掐入他的肌膚,「現在十年快到了,你卻對我說、我的腦子不 能用了?我要變成一個不能思考的白癡?」   「按原來的打算、十年期滿,你剩餘的精神力還足以維持普通人的生活,」辟邪一動 不動,任她掐著自己的肩,「如果沒有饕餮那傢伙打岔,你可以平安回到你的世界裡去。 」   「什麼饕餮!」一個巴掌清脆地落到辟邪臉上,「騙子!」   或許因為精神力的衰竭、蕭音不能自控地暴怒,捂著自己劇痛的額頭:「你騙我…… 你騙我!竟然要毀掉我的腦子……辟邪,你為什麼要奪去我思考的能力?你難道怕我契約 完成後再插手你的雲荒?你怕我再使用織夢者的精神力,是不是?你已經找到了新的織夢 者,所以你要毀掉我!」   「根本不是這樣。」那一掌下去、辟邪眼神稍微起了一些波動,分辯。   「不是你還有誰!」蕭音氣得渾身發抖,「你是神!除了你誰還有這樣的能力,能奪 去一個人的思考能力!」   她回頭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稿紙,只是一瞟、念頭一動,腦中又是一陣劇痛。絕望和 憤怒籠罩住了女作家,想也不想、她隨手抓起一疊稿紙,用力撕了個粉碎!   「還你!還你!都還你!」厚達一寸的稿子根本無法撕碎,蕭音徒勞地撕扯著自己多 少個日夜寫出來的文章,將殘篇扔到神袛臉上,「你的雲荒、你的子民、你那個沉睡在水 底下的大陸!不過是些廢紙架構起來的夢,都還給你!」   華麗無匹的房間內,碎紙如雪般紛飛,辟邪一直不動聲色的臉也變了,然而依然控制 著自己的聲音,冷冷看著失態的女子:「沉音,你這個樣子、活像個發瘋的潑婦。」   被那樣的語氣愣了一下,蕭音看著臉色鐵青的辟邪,忽然縱聲大笑起來:「不錯,你 吃驚了?這些年來你要我看天文地理古今中外、要我沉下心來代入另外一個時空——可我 本來就是個小太妹,本來就是!我不過在忍受,忍受十年的契約!你以為你真的改造了我 、買斷了我的靈魂?」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買斷你的靈魂。我只是要借助你的天賦。」辟邪臉色慢慢蒼白, 看著縱聲狂笑的女子,「不過,既然你一直在壓抑自己,那麼,我可以告訴你——契約可 以提前結束,你不必再忍受。我送你回去。」   蕭音忽然怔住,然後斬釘截鐵的回答:「對,送我回去,在我沒有發瘋之前!」   她拿起下午艾美寫的那幾張稿紙,放在眼前靜靜地看——別人的故事無法引起她頭顱 中的痛苦,看著看著、紙上一頁風雲變,彷彿千年的雲荒再度活了起來。   這個早已沉沒的虛幻國度,一直只是靠著織夢者的力量延續。   厚厚的稿紙散落一地,那些夢的碎片在燈下泛出淡淡的冷光,彷彿十年的時光不過是 一地殘雪。辟邪就站在這個破裂的夢裡,對著因為失去記憶和思維能力而絕望憤怒的蕭音 ——十年飄忽如一夢,在神一眨眼的時間裡、凡人便已經衰老?   他想說什麼,然而牆上的掛鐘陡然敲響了十二點。   -----------------   十、   一記連著一記,鐘聲綿長清冷,彷彿迴盪在看不到底的時空中。諭示著新一天晝與夜 交接的來臨。   在最後一記鐘聲響過之後,客廳的第三扇窗子忽然透出了淡金色的光!——非常奇異 的景象,分明是外面是漆黑的夜,可窗子居然透進了光!光線由弱而強,慢慢變幻。   金光中,第三扇窗子忽然消融了。   辟邪的眼睛注視著那扇在零點鐘聲裡悄然打開的窗子,神色嚴肅。蕭音也不鬧了,安 靜了下來,慢慢坐回了椅子上,手撐著隱隱作痛的額頭,纖細的腕上金色鐲子叮噹脆響, 回應出了淡淡的金色光芒。   金光忽然大盛,湮沒了室內的一切。   那一瞬間蕭音習慣性地閉了閉眼睛,避開那轟然盛放的金光。   等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子已經消融了——窗外浮現出一個絢麗嶄新的世界:   這裡的凌晨,正是那一個時空的黎明前夕。太陽還沒有升起,但是晨曦的微光已經籠 罩了大地。神秘的新大陸在黎明中露出真容,呈現出奇異而美麗的色彩:白色、青色、藍 色、紫色、黑色、砂色交錯著,宛如一張縱橫編織成的巨大毯子,鋪向天的盡頭。大陸的 中心有巨大的湖泊,綿延萬里,在晨曦裡,宛如被天神撒上了零散的珍珠,發出璀璨的光 芒。   那便是她用心力描繪了無數遍的雲荒大陸。這般宏偉寬廣、看不到盡頭……蕭音看著 窗外的那片黎明前的大地,忽然間有一種激情和自豪湧上心頭,讓她的眼睛都微微濕潤了 :那便是雲荒!她一手創造的雲荒!十年來,她以個人之力支撐著這片廣袤的土地、延續 著這個世界,用盡了所有的心血澆灌著這個本已死亡的國度,讓一切在虛擬中延續。   那裡的一切、每個國家和民族,都彷彿是她身體裡孕育出的嬰兒。   那個瞬間,創世的自豪感和成就感沖淡了一切,她忘了片刻前雲荒給她帶來的傷害。   窗子裡的景象不停變幻,鏡頭由遠而近,向著大陸中間凝聚。雲荒的中部,是連綿萬 頃的鏡湖。黎明前的湖面宛如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黑沉沉的夜幕,以及湖中的城市。 湖中心那座孤城拔地而起、氣勢磅礡,夜色中看來,竟然一直堆到了九重。那便是雲荒中 最大宗主國「空桑」的帝都伽藍城。   城市正中,一座龐大的白塔高聳入雲,壁立千仞、飛鳥難上。白塔底層的基座佔地已 有十頃,塔身一路上來有柔和的收分,但即使如此、到了塔頂上依舊有二頃的廣大面積。   窗外的景象繼續變幻,鏡頭越來越集中、越來越集中……最後按照一貫的規律,沿著 伽藍白塔旋轉了一周後,定格在白塔頂端的神廟上,然後,一切都慢慢拉近了——   神廟的門早已打開,聖女帶著神官們匍匐在九重門之後,恭謹地等待著什麼。   金光湮滅的剎那,聖女抬起了頭,將雙手按在額心,恭恭敬敬地睜開了雙眼,看著另 一個時空裡的一對男女,用吟唱的方式吐出了字句:「長夜已盡,黎明將至,好夢未醒。 偉大的神袛啊,請賜予雲荒新的一天!莫讓一切,消失在太陽升起之前!」   聖女抬起空洞洞的眼睛時,蕭音只覺心裡一窒——明明也是死去了多年的冥靈,可這 位伽藍神廟裡最高貴聖女的眼裡、依然透出無邊無盡的渴望和虔誠:那是對生命延續的渴 望,以及對神袛無比的虔誠。那是一群完完全全的殉道者,將身心都奉獻給了神。   而他們的眼神,每夜每夜的出現在零點的窗中,透過時空注視著她和辟邪,讓蕭音不 自禁的微微顫抖——她不過是一個凡人,無法如辟邪那樣、安之若素地承受這樣的目光。   「聖女,」辟邪站在窗前,用俯視的角度開口說話。那一刻、他的眼神和語氣,完全 區別於平日和她在一起的時候,而完完全全是——神袛的口吻,只手翻覆著生死,「請伸 出你們的手來,承接新一日的『夢之卷』,守護新的雲荒。」   「多謝神的恩賜!」神廟裡所有神官齊齊跪拜,重複著這每日的儀式。   蕭音忽然間有些惶惑起來:新一日的夢之卷?今天她根本沒寫一個字,哪裡有新編織 的幻夢可以給那些雲荒上的神官?辟邪又不是織夢者、如何能如此輕許承諾?   然而,她正自驚訝,辟邪卻聲色不動地揚起手來,唰唰的輕響,幾頁稿紙從他手心被 無形的力量托起、浮上了半空。   蕭音忽然呆住了:是那幾頁!那個小姑娘艾美下午塗抹的幾頁稿子!   織夢者還在驚訝,神袛的雙手展開、已經開始了「化夢」的程序——用他凌駕於萬物 之上的力量、將凝聚了織夢者精神力的文字緩緩化為夢之卷!   薄薄的稿紙浮在辟邪手上,彷彿被奇異的力量所摧動、A4大小的紙張居然慢慢延展開 來。變大、變薄……最後彷彿變成了一卷無邊無盡的長卷,如同雲一樣流向打開的窗子。 辟邪的手托著那片雲,手指卻急速地劃出了一個複雜的符咒。隨著他手指劃過的方向,流 雲般的長卷忽然一震!   夢幻般的奇跡出現了——稿紙上的字發出了淡淡的光芒,然後一個接著一個、那些字 從長捲上浮凸出來,立在虛空中。神袛的手指間操縱著翻覆天地、幻化萬物的力量,那些 字在半空漸漸改變、活動,竟然變成了一幕幕活生生的景象!   乾旱、流民、火災、奸細、祈禱……彷彿被灌注了生命力,所有一切都活過來了,演 繹著那薄薄幾頁紙上所書寫的一切悲歡離合。那是合書寫者和神袛之手、所編織出來的幻 夢。   長卷從辟邪手中如雲般流入了另一個時空,附帶著上面的足夠支撐雲荒一日的生命力 。   織出的金色的夢,從開啟的天眼裡流下來,落入伽藍白塔頂端。伽藍神殿裡的聖女虔 誠地伸出手,去接虛空裡傳來的夢之卷軸,她身後黑壓壓地跪了一地的神官——為了維持 那個死亡大陸的虛幻生存跡象,需要更多的神官來處理和分派這些夢之卷,將這些夢灑落 四野,融入雲荒上尚在沉睡中的子民心裡,編織出新一日的虛幻生活。   「多謝神的恩賜——雲荒因您的意志力而延續。」   聖女雪白的雙手捧著從蒼穹綿延而下的金色卷軸,用虔誠的聲音感謝著神的恩典。從 伽藍白塔頂端的神廟仰視上去,黎明前深藍色的天穹風雲湧動、流雲彷彿被巨大的力量操 縱著,向著神殿頂上的某一點凝聚、旋轉、吸入,消失在一個漆黑莫測的洞中。   而那個黑洞的另一面,浮現的是神袛的臉:英俊、沉靜、威嚴而高不可攀。   然而,俯視著白塔和茫茫大地,天穹中神袛的臉忽然露出了一絲茫然和悲憫,開口: 「你們……覺得過著這樣的日子,真的算是『活著』麼?」   「神?」第一次聽到神袛在化夢之外開口說話,聖女震驚地抬頭,她身後的神官也一 起抬起了頭——神也會問出這樣的話?神也動搖了麼?千年前,那一場滅頂之災來得太突 然,無數的生靈死亡在剎那。那一瞬間爆發出的絕望、哀求和祈禱的力量是驚動天地的, 作為雲荒最後一任聖女的她也衝入了神廟,對著神像一刀刺入心臟,用聖潔的血液向守護 神提出了最虔誠的祈禱:請守護雲荒……保佑子民……請神延續這片大陸的存在。   那一剎那,垂死的聖女抬起頭,看到高高在上的神像眼裡、陡然滑落血紅色的淚水。   神袛被那樣鋪天蓋地而來的絕望和祈禱打動了,不惜逆了天地輪迴、伸出手庇佑了這 塊本該死亡的土地。   此後的幾千年裡,伽藍神廟的聖女和神官協助著天神辟邪,在深海這片沉沒的大陸上 造出了結界、編織著幻夢,用所有力量延續著沉沒的雲荒大地上一切已死的生命。   然而,幾千年的苟延殘喘後、面對著筋疲力盡的聖女和神官,雲端上的神袛第一次出 現了動搖和迷惘,注視著黎明前沉睡的大陸。   「神,這片土地上的每一隻螻蟻、都希望能活下去!」聖女抬起眼睛,莊重而虔誠地 望著雲端的神,「我們仰賴您的庇佑而生存——如今,您竟然要捨棄我們了麼?」   神袛黑色的眸中,陡然閃過了一陣茫然和苦痛——那,竟是凡人才有的脆弱。   「神?」聖女震驚於雲端那雙眼睛裡的變幻,脫口驚呼。   然而,只是一眨眼、天幕風雲湧動,天眼閉合,神袛的臉已經消失無蹤。   窗子闔起的時候,數張稿子從半空頹然墜地——化夢已經完成。   蕭音詫異地看著辟邪,看著他第一次對窗外的異世界提出那樣的詰問。   在窗戶關上的一瞬間、她清楚地看到有血紅的淚水,從這個神袛的眼中滑落。她充斥 著憤怒煩亂的心裡、陡然便是一驚,然後奇跡般地平靜了下來。她坐在一地的碎紙中,怔 怔看著這個落淚的神袛,眼裡閃過了複雜的表情。   天意從來高難問,現在她知道了:辟邪……原來也是會痛苦和迷惘的。 她扶著自己混亂空白的額頭,發出了低低的苦笑。   「辟邪,不用擔心。你已經找到了新的織夢者……她比我更有天賦,定然能給你一個 更好的雲荒。」她走過去,撿起了那幾張稿紙,平靜地輕聲道,「你盡可像當年引導我一 樣、引導她成為合格的織夢者。《遺失大陸》可以由她來續寫——你的雲荒,必將延續下 去。」   她忽然不再恨他,將手輕輕搭在他肩上,安慰,感覺到辟邪剎那震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蕭音,眼神複雜。片刻之前、這個織夢者還在暴跳如雷,為了思維能力 的喪失而對著他咆哮叫罵——可此刻,蕭音的眼睛完全平靜了,從容而溫暖,帶著悲憫和 包容一切的光亮。十年的織夢者生涯、竟然讓這個凡人的心達到了接近於神的空明純淨。   十年中,自己就是被這樣的一顆心所吸引吧?   一個時陷迷惘的神袛,居然需要一個凡人的安慰和扶住。   然而他的所作所為、卻最終將這樣的心和腦毀掉……她已經無法負擔。一個生命脆弱 的凡人、終究不能長時間的接近神域,超越人神的力量限制。   「我愛你。」他忽然忍不住抬起手、將這個蒼白憔悴的女子緊緊擁入懷中,歎息,「 沉音,我真的是愛你啊……可是,我怎麼才能夠在保有雲荒的同時不毀掉你?我要送你回 去了……在你徹底毀掉之前,我要送你回去。」   ------------   十一、   異時空之門打開、神袛化夢的同時,另一邊的艾美卻剛寫完作業進入了夢鄉。   案頭擺放著下午蕭音送的雲荒石雕地圖,脖子上掛著大伯送的古玉掛件,她心滿意足 地入睡了,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手裡還握著那塊溫良的辟邪古玉。   ——剛進入夢鄉的少女、絲毫不知道自己下午的塗鴉,剛剛通過神袛的手、被織成了 幻夢,流入了異時空的雲荒。   長夜慢慢,她睡的香甜。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間隱約聽到了樓下客廳裡的鐘敲響了——一下,兩下。   午夜兩點?   雖然睡的迷糊了,可是剎那間她心裡彷彿有一條冰冷的小蛇流過,陡然全身繃緊。兩 點!又是那個時間!心裡模模糊糊有什麼聲音喊了一聲,將熟睡的少女驚醒。   「噠、噠、噠……」黑暗中,門外的樓梯間裡又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似 乎有人從遙遠的某個地方一直走了過來,停止在她臥室的門外。   艾美悚然驚醒了,滿身滲出微微的冷汗——樓下的掛鐘早已在她的強烈要求之下換成 了電子鐘,她今天上樓前還特意安心地看了看。可半夜,這個該死的腳步聲又響起來了!   又是那個人!又是那個半夜來的人!到底是什麼誰這樣莫名其妙的天天來到門外?   那個腳步聲照舊停在門外,然而、與以往不同的是,暗夜裡傳來了輕微的扭轉聲。臥 室的門把手轉動著,靜靜地打開了。漆黑的夜裡,什麼也看不見。那一道黑黝黝的門縫和 黑暗融為一體,艾美躺在床上瞪大了眼睛,只看到門外一雙狹長冷銳的眼睛,閃著非人世 所有的光。這雙眼睛……隱約居然有一絲熟悉。   她想大喊,想坐起來,可是身體一點都不能動,冷汗流過她的額頭。   門慢慢完全打開了,她依然只能看到浮在暗夜裡的那一雙眼睛。那般冷銳、深邃、漠 然而冷醒,那一瞬間她有了一個奇怪的直覺——那不是人類的眼睛……那不是人類的眼睛 !   「織夢者,我驚醒了你的夢麼?」然而,暗夜裡的那個人悄然吐出了人的聲音,在她 窗邊停下,看著睜大眼睛僵臥的少女,微笑。他的手在漆黑的夜裡覆蓋上了少女的肌膚, 輕輕磨娑著,從手到臉。   織夢者?什麼織夢者?艾美莫名其妙,只覺不自禁的恐懼。   「多麼漂亮的雙手……多麼瑰麗的頭腦……」來人在黑夜裡喃喃驚歎。那只冰冷的手 四處游弋,卻並不輕浮,彷彿戀戀不捨地在試探著她內心的某一個角落,最後停留在少女 光潔的額頭上。狹長而冷銳的眼睛湊近來了,輕輕讚歎:「一個凡人……內心竟然能有這 樣瑰麗的世界……織夢者啊,辟邪就是被具有這樣天賦的凡人吸引吧?」   辟邪?這個人說辟邪?他是誰,居然認識辟邪麼?   她忽然明白過來了這雙眼睛哪一點看起來熟悉——這雙眼睛裡的冷光,和辟邪的眼睛 居然有三分相似!只是,比起辟邪的沉靜高潔來,多了幾分陰鬱莫測。   艾美心裡一震,手下意識地握緊了一下——赫然發覺自己手心攥著掛件:辟邪古玉? 她身體忽然從夢魘般的狀態裡動了一下,奮力掙扎著、想從這個人的手底下逃脫。   「想逃?是不是?你逃不掉的。你想叫救命?沒用,你父母都已經睡得死沉了……」 然而那雙閃著冷光的眼睛卻有奇異的魔力,一直看到她的靈魂裡,輕輕冷笑,說出她腦海 中轉過的每一個念頭,「你想抓起桌上這個鎮紙砸我,是不是?」   隨著每一句話的吐出,艾美就覺得心裡的懼怕多了一分。她所有的動作、在沒有發出 之前就被釘在了空氣裡。   這個人……這個說著話的人……到底是什麼東西?   然而,不等她去想這個問題,那個人又搶先開口了:「我叫饕餮……是辟邪的哥哥。 」   辟邪的哥哥?   這一段時間來、天天半夜來到她臥室門外的,就是這個叫做饕餮的傢伙?辟邪的哥哥 為什麼要做這種奇怪的事情?   「我在等你力量甦醒的時刻……等著你變得具有足夠的創造力、能接替沉音成為織夢 者的那一刻到來。」黑暗中,那只冰冷的手一直覆在她額上,彷彿汲取了她所有的思維能 力,輕輕微笑,「我甚至比辟邪他們更早就找到了你,注視著成長中的你,已經等了好久 、好久了……」   那麼……這麼多年的幻覺,都是真實的麼?每夜每夜有人停在身邊注視她的幻覺!   這個奇怪的人到底想要做什麼?!   「不用怕,不要你做什麼,」冰冷的手捧起她的額頭,暗夜裡那一雙眼睛更加貼近了 ,注視著少女憤怒卻恐懼的眸子,帶著些微的冷笑,「只要你……幫我做一個夢就好了。 」   她隱約覺得那個奇怪的人拉起了她的雙手,將那個古玉掛件放入她手心,合緊。冰冷 的手指停留在艾美的眉心,那種冷意讓少女陡然全身一震,精神渙散下去。   那是什麼地方呢?白色的河灘……清淺的水靜靜的流……酢漿草尚未開花,簇擁著白 色的別墅。咦,那不是……沉音姐姐的家?她被人拉著身不由己地走著,卻無法看到身側 拉著她的是誰。那隻手拉著她,穿過了樹林,穿過了草地,甚至穿過了緊閉的別墅的門— —所有有形有質的屏障,居然對他們來說起不了絲毫的阻礙。   她又一次站在了這個古雅華貴的房間裡。蕭音和辟邪都不在客廳,不知去了何處。彷 彿經歷過什麼爭吵,滿地都是撕碎的手稿,其中她看到僅有幾張完整的散落在地上——一 眼瞥去,竟然是自己下午塗鴉的字句。少女驚呼了一聲,想彎下腰去撿起來,卻被人阻止 了。   青銅吊燈微微晃蕩,黯淡的室內,有三扇美麗的紅色雕花窗……然後她看到身側那只 蒼白的手抬了起來,似乎在默數著那一排窗子:   第一扇。   第二扇。   第三扇。   那隻手推開了第三扇窗,她霍然驚叫了一聲!窗後是……   那扇窗裡透出金色的光陡然湮沒了她。少女駭然低下頭,看到胸口掛著的辟邪古玉居 然也發出了淡淡的金光——就彷彿在呼應著異時空裡發出的光芒一樣!   她看到自己的身體在光芒中慢慢融化。   「走吧。」身側,那隻手微微推了她一把,艾美身不由己地跌了出去。   跌入那片璀璨奪目、無始無終的金色漩渦中去。   -   別墅的二樓,辟邪靠在門上,靜默地看著蕭音收拾東西。   其實,至少也要等明天那個小姑娘艾美來了、交代了一切才走吧?雖然他有足夠的把 握,能讓這個高中女生成為下一任織夢者,可蕭音作為上一任織夢者,總要對繼任者有個 交代和傳承的過程才好。   然而,看著紫衣女子蒼白的臉,他忽然不想說任何再加重她負擔的話。   「這些,其實回去都有備著的了,」看著女子收拾出的衣物書籍,滿滿一箱子,辟邪 忽然安靜地開口,「這裡的一切,你回去也能照樣擁有——你要什麼,我都會給你送來。 」   「你以為……我還希罕這些麼?」蕭音冷笑起來,揮手打落一個纏絲瑪瑙香爐——那 些她少女時期迷戀過的唯美華麗的小東西。人一生有很多個階段,而有些事物只在某一個 階段裡才存在著意義——比如這只她曾磨了辟邪一個月、他才從異時空的伽藍神廟裡替她 取來的香爐。當初是何等的珍愛,如今心境變幻,她已能揮之如棄。   既然她要離開「沉音」的生活,那麼所有女作家相關的一切、當然都不在重要。   除了……辟邪。   纏絲瑪瑙香爐掉落在地上,卻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在落地的剎那變成了淡淡的金光, 湮滅。異世界帶來的東西,在這個世界裡一旦毀滅便是毫無蹤影了。   「你回去也不用做任何文字相關的職業了——我怕影響你的腦子。」然而對於她的怒 氣,辟邪卻絲毫不動容,安靜地敘述,「我會給你安排另外的人生路,你只管放心,回到 那個世界後、你的人生必然會繁花似錦,美滿安寧。」   「美滿安寧?」蕭音重重蓋上了箱子,冷笑,「是啊,你是神——要你親自看顧一個 凡人的一生,真是浪費了神袛的精力呢,是不是?」   「希望你的腦子經過重整和淨化後、不會再有這樣乖僻的脾氣。」對於她的冷嘲熱諷 ,辟邪似是習慣了,「不然你會嚇壞身邊的人。」   蕭音果然安靜了下來,俯下身、手指輕輕扣著箱子邊緣的鎖扣,長髮垂落,掩住了臉 。那一刻的寂靜,讓別墅裡有了一種微微的離愁別緒。那一個瞬間,辟邪忽然覺得空氣中 湧動著什麼不對的東西。然而,不等他察覺,忽然聽到蕭音開口問了一個問題:「辟邪, 我是不是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在今晚六點到十一點之間?」   這個第二度提出的問題,讓他微微一震。   沉音……一直在念念不忘的追溯著這段記憶的殘片麼?   「沒有什麼。」他卻是依然安定,淡淡回答,「你不過是太疲勞,昏過去了。」   蕭音扣好了手提箱的鎖扣,直起了身子,定定看著他,忽然笑了一笑,用手將垂落的 髮絲掠往耳後:「也好……我也不用力去想了。還是節省一下腦力吧。」   最後填入她攜帶的行禮箱的,是一套精裝版的《遺失大陸》,簇新的一套,裡面沒有 任何標記——證明她是這卷赫赫有名著作作者的標記。她帶了十年來的心血結晶回到原來 的世界,卻不願再記起她就是作者。她也已經負擔不起記憶的重量。   「連夜走?還是明天見了艾美再走?」看著她提起箱子,辟邪終於開口。   蕭音不答,只是道:「先幫我把箱子提到客廳裡去。」   收拾好東西已經是凌晨一點多,然而習慣了夜晚工作的她沒有絲毫的倦意,跟著提著 箱子的辟邪走下樓去。   看著前面走著的助手,蕭音忽然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原來,這麼多年來,她有時 候也不知不覺把這個高高在上的神袛當作普通人支使呢。她有點苦痛地抵住了額角,感覺 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刺痛著顱骨:她到底……忘記了什麼?忘記了什麼呢?   她忽然忍不住有一種要流淚的感覺……那是什麼感覺?好像忽然間就刺入了深心裡?   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了腳步,站在樓梯口。   「怎麼?」蕭音有些詫異地問,抓著辟邪的胳膊。   然後,她忽然愣住了——有人!居然有一個銀髮的男子、站在一樓客廳的窗前!   已經凌晨兩點了,這個人是怎麼進入他們別墅的?門依舊鎖著,報警器沒有響,甚至 辟邪設下的結界都沒有絲毫的破壞,這個銀髮男子就憑空出現在了客廳的窗前!   蕭音抓緊了辟邪的手臂,才沒有脫口驚呼。   這個銀髮的英俊男子,有著天生的詭異氣息,隱非善類。   辟邪只是怔了一下,便不做聲地伸過手來攬住了她肩頭,輕輕拍了拍,示意她平靜。 然後,他帶著她走下樓梯,將手裡的提箱放在客廳的地板上,直起身來看著那位不速之客 :「三哥,你倒是好興致,半夜來訪?」   三哥?蕭音怔了一下,再度打量面前這個銀髮男子——那般眼熟,似是哪裡見過?   「六弟,你何必故作鎮靜。其實你恨不得殺了我吧?剛才我讓她思維崩潰,現在又跑 到你家裡打擾你們的二人世界——以你以往的脾氣、心裡早該氣壞了。」銀髮男子笑了起 來,看看他身邊的蕭音,「怎麼,你的女人這麼快就要走了?你倒是愛惜她呀,捨得讓她 在沒發瘋前回去。」   什麼?這個傢伙說、剛才是他讓自己的思維崩潰?   「你?你的意思是說,剛才我腦子是你弄壞的?」蕭音大吃一驚,「你對我做了什麼 ?」   然而不等她進一步追問,辟邪卻截住了銀髮陌生人的話頭,冷冷:「饕餮,你半夜來 這裡、到底是幹嗎?我說過我是不會跟你去做什麼罪惡守護神的。」   「你在岔開話題……」銀髮男子卻是饒有趣味地看了看他,微笑:「怎麼?她忘記了 剛才發生的事情?——呵呵,對人類這種脆弱的生命來說、在大腦無法承受時及時失憶, 也算一種自我保護吧?」   「我到底忘記了什麼?」蕭音脫口,感覺額頭隱隱作痛,「很重要的事麼?」   「當然很重要……」饕餮唇角忽然露出了譏諷的笑意,「不然你自己也不會苦苦追憶 吧?可惜,那麼重要的事情、你只記得一瞬。」   「饕餮你到底來這裡幹什麼!」辟邪的怒喝聲忽然響徹了整個別墅,「滾出去!」   蕭音從未見過溫和沉靜的辟邪如此震怒,脫口驚呼。在閃電落到肩頭之前、饕餮右手 張開,掌心六芒星的光芒擴張而出,宛如盾牌般擋住了辟邪的攻擊,往後退開兩步。黑衣 銀髮的闖入者張開右手擋在身前,嘴角卻露出了一絲笑意:「幾千年了……第一次看見你 如此暴怒呢,辟邪。你居然這樣怕我告訴這女人她忘記了什麼?你居然不希望她記起那一 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不可思議,多麼偉大的神啊……你是真的完蛋了……」   辟邪手指間凝聚著閃電,眼睛因為盛怒而變成了血紅色:「給我滾出去!別妄想我會 和你成為一路!」   「別生氣……別生氣,你不想讓這個凡人記起她經歷過什麼,我不說就是了,」饕餮 卻是毫不在意地微微鞠了一躬,嘴角卻浮出了譏刺的深笑,「不過,六弟你不做我的同伴 ,你還能做什麼呢?你還想守著那個死去的雲荒麼?過了今夜,你的那個白日夢就要結束 了。」   辟邪和蕭音齊齊一驚。然而不等他們發問,忽然覺得整幢房子微微顫了一下。   是幻覺?蕭音在感覺身側如心跳般微微一震的時候,低頭就看到手腕上的金琉鐲發出 了淡淡的金光!她脫口驚呼——自從帶上這只代表織夢者身份的金璃鐲以來,她就和那個 異世界氣脈相連,只有每當雲荒大難來臨的時候、金璃鐲才會如此不安!   「辟邪!辟邪!雲荒那邊出事了!」她脫口低呼,感覺到腕上的鐲子不停顫動。   饕餮的眼裡瞬地閃過利劍般的冷光,抬眼看了看客廳裡的掛鐘,忽然大笑起來。不等 辟邪衝到第三扇窗子前,邪魔身子一閃,搶先站在了窗前,大笑著看著兄弟:「怎麼?還 想救雲荒?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我把你那個小織夢者送進去了!送進雲荒去了!——你 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饕餮忽然輕輕冷笑起來,吐出幾個字:「是『驚夢』的時候了。」   被饕餮臉上那種惡毒和痛快的笑容驚住,蕭音和辟邪雙雙停住了腳步。   「不可能!」辟邪脫口驚呼,「艾美的還沒成為真的織夢者!金琉鐲還在蕭音手上, 她沒有法子接通異世界——除非她有供奉在伽藍神廟的最高神器,不然無法去到雲荒!」   「辟邪古玉?是不是?別人拿不到,我難道還拿不到那個東西?」饕餮大笑起來,露 出一口雪亮尖利的牙齒,「不錯,我就是把雲荒古玉從伽藍神廟裡帶出了海面,給了她— —所以她通過了異世界之窗、回到了千年前的雲荒去了!」   這樣驚人的話語、讓織夢者和神袛都呆住了。   艾美尚未得知雲荒的真像——讓這樣一個沒有覺醒的織夢者、貿然進入虛擬的雲荒世 界——會帶來什麼樣後果?   腕上的金璃鐲再度震動,彷彿有了極大的苦痛,也暗喻著雲荒此刻的災難!   「辟邪!」蕭音此刻再也沒去想回家之類的事,低頭握著自己的手腕驚叫,「金璃鐲 裂了!金璃鐲……在裂開!」   「來吧!看著吧!神袛和織夢者!」銀髮的邪魔大笑,忽然回過身,一把拉開了第三 扇窗子,張開了雙臂,「來親眼看著雲荒的滅亡吧!」   ----------------------   十二、驚夢   艾美覺得自己從一個夢墜入了另外一個夢。   那個銀髮的男子帶著她來到蕭音的別墅,推開了蕭音姐姐叮囑過絕不可打開的那扇窗 ,在她還沒有提出抗議之前、一把將她推出了窗外。   她向著深不見底的時空中墜落,尖叫——一剎那間,刺眼的金光陡然淹沒了她。那個 瞬間、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握緊了頸中掛著的辟邪古玉。   自己是在做夢吧?是在做一個噩夢吧?   那麼這一驚、噩夢也該醒了吧?   意識回復的時候,少女霍然坐起了身。然而一抬頭、看到的就是屋頂上古老的圖騰和 神殿裡巨大的雕塑!不是在家裡……根本不是在她所熟悉的任何一個地方!這是在哪裡? 她躺在一個白玉雕成的神壇上,醒來的時候周圍有無數雙眼睛圍觀。   「去稟告聖女,她醒來了……」她聽到有人在低聲宣告,一層層傳到外圍。她莫名其 妙地坐了起來,左看右看。然而,在看到周圍簇擁著她的那些人時,她陡然發出了一聲尖 叫:「鬼,鬼啊!」   ——周圍那些人都穿著上古衣飾、宛如古裝劇裡的演員。   然而,最可怕且怪異的是:厚重古樸的衣物下、所有人都是白森森的骷髏!   沒有臉,沒有眼珠,不知道已經死去了多少年,那些骨架子簇擁在她周圍,對著剛醒 來的她議論紛紛。這些骷髏彷彿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樣貌有多駭人,個個從容自若地站在那 裡,穿著有宗教意味的服裝,早已化成白骨的手裡握著一串串靈珠,簇擁著在蓮花台上的 女孩。   艾美在這樣詭異的氛圍內嚇得幾乎呆掉:這是在哪裡?這是在哪裡!   她尖叫著從蓮台上跳下來,踉蹌著往外奔逃。她要回家去……她要回到家裡去!那個 饕餮…那個自稱是辟邪兄弟的傢伙,到底把她帶到了什麼地方?   她在空曠的大殿裡奔逃,那些骷髏嚇了一跳,紛紛出手阻攔。   然而她項間掛著的辟邪古玉閃現出了淡淡的金光,保護著逃跑的少女,那些骷髏伸過 來的手在光芒中如同冰雪般消融。骷髏神官們紛紛驚呼著退後,用空洞的黑色眼眶看著逃 離的少女。一口氣奔出了九重門,艾美雙手一用力、終於推開了大門。   她看到了日光。   然而,她卻在日光裡陡然目眩神迷。   她居然站在雲端——神殿門外是一片廣場,裝飾著白玉欄杆。然而,這個廣場上、卻 有白雲瀰漫!高空的風凜冽而寒冷,浮雲湧入了高台。她現在,是在某個非常高的地方麼 ?艾美一時間恍如再度墜入夢幻,反而不敢拔足亂跑了,小心翼翼地穿過廣場上的白雲, 走到了欄杆邊上,遠眺。   俯身遠眺的那一瞬間,她霍然知道自己身處何方——   「雲荒,雲荒大陸!遺失大陸!」   少女脫口驚呼,看著萬丈高塔底下那片陌生而又熟悉的大地:太陽還沒有升起,但是 晨曦的微光已經籠罩了大地。站在萬仞絕頂之上,俯瞰腳下的土地,神秘的新大陸在黎明 中露出真容,呈現出奇異而美麗的色彩:白色、青色、藍色、紫色、黑色、砂色交錯著, 宛如一張縱橫編織成的巨大毯子,鋪向天的盡頭。大陸的中心有巨大的湖泊,綿延萬里, 在晨曦裡,宛如被天神撒上了零散的珍珠,發出璀璨的光芒。   西方的砂之國、東方的澤之國、北方的九嶷和南方的碧落海葉城——而那片廣闊的湖 泊、便該是雲荒中心那個著名的鏡湖了。   一切都和書上寫的分毫不差。   那便是……那赫然便是她在《遺失大陸》裡閱讀過、心裡幻想過無數遍的雲荒大地!   艾美忽然間從肺腑裡發出了目眩神迷的歎息,欣喜地伸開了手臂,想要去擁抱眼前瑰 麗的景象——雲荒!那便是她心中的雲荒!她終於看到了那片大地。   那麼……她一定是在做夢了。一定是做夢。   都怪她平日太沉迷蕭音姐姐寫的那套書。   她一時間不知所措,只覺眼睛用不過來、站在六萬四千尺高的白塔頂端俯瞰著這片神 秘的大陸,生怕這個夢境轉瞬就會醒來。所有一切都和書上描寫的一摸一樣,只是底下的 所有都是沒有生氣的:大地上沒有綠意、天空中沒有飛鳥,那些街道和房屋都有烈火焚燒 破壞的跡象,彷彿經歷了一場空前的劫難。奇怪……這個雲荒,彷彿是一片死去的大陸?   她俯視著白塔底下的帝都伽蘭城,發現城中有幾處似乎正在起火燃燒,街道裡一片混 亂,金柝聲響徹全城,隱約還聽到有人叫著「抓奸細」——一切都那樣莫名的熟悉。 奇怪……太奇怪了……這些,怎麼都和她昨天編的那個故事一摸一樣?   然而,正在艾美攀在欄杆上左顧右盼時,身後忽然傳來了一個女子的問話,冷漠而高 貴:「你是誰?你是怎麼穿過結界、進入雲荒的?」   艾美詫然回頭、轉瞬驚叫起來——又一個活骷髏!   一個穿著潔白聖衣、配滿瓔珞的長髮骷髏向她走了過來,身後跟隨著方才神廟裡那一 群黑壓壓的骷髏神官。她一眼就看到了當先那個女子骷髏佩戴的紅色十字星狀項鏈——那 是雲荒伽蘭神殿裡、侍奉天神辟邪的聖女啊!可是,這些人……這些人應該已經死了吧? 為什麼、為什麼還能像活人一樣的走動說話?她、她到底是來到了哪個時空?   艾美驚叫著、沿著欄杆後退,不知道該怎麼辦。   「原來是你?你偷走了辟邪古玉、破開結界闖入了雲荒麼?」看到少女頸中掛著的玉 石,聖女冷笑起來,骷髏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忽然搶身過來,一把摘走了艾美的項鏈—— 方纔那些神官畏懼的保護力、居然對她來說絲毫不起作用。   看了看古玉,又端詳了她片刻,聖女忽然間恍然:「你應該是神選中的織夢者,是不 是?所以你才能佩戴著辟邪古玉來到這裡。」   艾美一時間神智混亂,只驚懼地看著那個潔白的骷髏聖女開闔著嘴,不停對她發問: 「可是,即使你是織夢者,你現在來雲荒幹什麼?神知道你穿越了時空和結界、來到這裡 麼?神為什麼不和你一起來?上一任織夢者、已經卸任了麼?」   織夢者?織夢者……這個骷髏又提起了方才饕餮說過的那三個字!   織夢者到底是什麼?然而,不等她想出一個頭緒,神殿底下陡然一陣騷亂。彷彿有無 數聲音合在一起、穿過了重重白雲,一直傳到六萬四千尺高的神殿上來!   「怎麼了?」骷髏聖女詫然詢問。   旁邊的一個神官俯身稟告:「聖女大人,昨夜有南方來的敵國奸細潛入帝都,放火燒 了大片街區,天干物燥,火龍隊無法控制火勢,火甚至蔓延到了白塔前——百姓人心惶惶 ,聚集在白塔底下祈禱、請求神的庇佑。皇上和大臣們都上來了,請聖女出面安撫百姓情 緒。」   「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神殿前放火!」聖女霍然回頭,握緊了那塊辟邪古玉,「是 趁著神物失竊、想動搖神的權威麼?我要讓天下人看看神的無上力量!」   疾步走到了神壇上,披著聖女衣服的骷髏舉起了手中的辟邪古玉。   底下、匍匐了黑壓壓的大片:君王、貴族和民眾。全都是披了衣服的骷髏。   艾美只看得目瞪口呆——這一切……這一切是怎麼搞的?   現在,眼前所有一切發生的事情、和她昨天下午在蕭宅隨手寫在蕭音姐姐稿子上的故 事,居然完全一摸一樣!   「雨季過去後,帝都進入了乾燥缺水的季節,潛淵水庫中的水只剩下滿水時期的三成 。南方的敵國奸細在此時潛入帝都,經過周密的計劃,六月七日深夜,帝都內六處同時起 火。水龍隊無法撲滅那樣大而密集的火,火勢直到四日之後才被遏制住。而此時,帝都接 近一半的街區已經被焚燬。大火甚至燒到了伽藍神廟,雖然被神官們合力逼退、卻已經焚 燬了神廟的門楣——第五日上,前來禱告的民眾聚集在神殿前,接受神官和聖女的安撫。 然而看到被火舌舔過的神殿、個個在絕望中對神的存在感到了懷疑。為了安撫民眾的情緒 ,聖女在神壇上舉起了『神之古玉』……」   這些骷髏……這些骷髏在幹什麼?   他們……他們在按照劇本排演戲劇麼?看他們的樣子,都彷彿不知道自己是死人一樣 ,個個坦然自若的很。就是演戲,也沒有演的那麼投入的吧?   「你們、你們在幹嗎?」終於忍不住,少女很小聲很小聲地問了一句,「排戲麼?」   然而,那樣小聲的問話恍如驚雷,讓所有骷髏一震。無數黑洞洞的眼眶一剎那都轉了 過來,盯住她看。骷髏本該是沒有表情的,然而不知是不是錯覺、在說出那一句問話的剎 那,艾美居然覺得那些慘白的骷髏臉上,都閃過了絕望和恐懼的表情,彷彿她脫口而出的 這句話觸犯了天意。   那樣無聲的壓力是巨大的,艾美忽然間就糊塗了,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時何地。   「織夢者……你、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聖女的臉上也有絕望恐懼,黑洞洞的眼 眶望向不知所措的少女,忽然間瘋狂地大叫起來,「住口,你要『驚夢』麼?你到底要做 什麼!大家快給我把她的嘴堵上!」   骷髏得令,爭先恐後向她撲去。無數慘白的手骨向她伸過來。   艾美駭然後退,慌亂間不擇路,居然從欄杆上翻身掉了下去!   六萬四千尺高的白塔頂端,她如同一片羽毛般輕飄飄墜落。   「一定是在做夢!」頭腦的一片混亂中,少女絕望地驚叫,「不是我在做夢,就是你 們在做夢!——你們看看自己的樣子!你們應該是早就死了很多年了!雲荒……雲荒早就 沉入了海底!」   喀啦啦!   隨著她那一聲驚呼,黑沉沉的天宇裡陡然平空起了一聲霹靂!剎那間風雲湧動,天崩 地裂。艾美從半空墜落,世界在她眼中是顛倒的。她隱約看到地上無數骷髏人抬起了頭看 著她,黑洞洞的眼眶裡帶著驚懼絕望神色。   「不是我在做夢,就是你們在做夢!——你們看看自己的樣子!你們應該是早就死了 很多年了!雲荒……雲荒早就沉入了海底!」她用盡所有力氣驚呼。   她最後的那一句驚呼、居然被放大到無數倍,迴盪在天地之間,如隆隆雷聲般連綿不 絕,彷彿宣告著一切的終結。地上無數骷髏人被驚醒般仰頭、看著半空墜落的異族少女, 黑洞洞的眼睛裡瀰漫出了可怕的恐懼和絕望。一語出,天地崩;白骨成灰,滄海翻湧!   這個世界居然在她一言之下傾覆了。   天地忽然間黑了下來,暴雨狂風、山呼海嘯,彷彿末日劫難陡然到來。無數骷髏在地 上奔逃,然而更多的骷髏在聽到「你們早就死了很多年了」那句話後,立刻無聲無息地癱 倒在地面,悄然消失。   「神!神啊!」末日的景象籠罩了虛幻的大地,聖女在神壇上對著烏雲翻湧的蒼穹大 聲呼喊,伸出了白骨支離的雙臂,「驚夢了!救救雲荒!救救雲荒!」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艾美只覺得身體失去了重量,不停地下墜、下墜,彷彿墜往另一個時空。   然而搖晃凌亂的視野中,她同時看到了雲荒大陸的覆亡。   她看到無數骷髏人倒地、化為烏有;無數房子轟然倒塌、成為廢墟;無數人在奔走呼 號,悲慘的聲音直衝雲霄。她看到蒼穹降下了閃電和天火,燃燒著這個大陸;她看到四周 海水滔天,直立而起、撲向這片土地!   這是怎麼了?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了?!   驚人的末日慘景讓少女心膽俱裂,她在半空中翻翻滾滾地墜落,眼角卻真真切切地看 到了這可怕的一幕。她脫口驚呼。難道、難道這一切,只是因為她方才不自覺地脫口問了 那一句話?她驚破了什麼不該打破的東西?   在墜落中,艾美覺得自己失去了重量。一切彷彿都變得不真實。   她仰起頭,眼睛裡映出了佈滿閃電和天火的蒼穹——漆黑的天幕裡風雲翻湧,迴盪著 隆隆的雷聲,混合著大地上的種種慘叫。忽然間,天眼開了。烏雲翻滾著向四周退讓,露 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忽然間,她看到辟邪的臉出現在烏雲中間!依然是昨日見過的那樣沉靜、從容而深不 見底。寶藍色的天幕上,他的臉色蒼白,靜默地俯瞰著這片毀滅中的大地。那樣空茫的表 情:沒有絕望、沒有驚訝、也沒有悲哀……漆黑的眼裡,陡然有血一樣的淚水滑落。   「神,神啊!您看到了?請救救雲荒!」艾美聽到了聖女的聲音迴盪在天際,尖利而 絕望——她忽然一驚:辟邪是神?辟邪就是雲荒的守護神?!   天……她一定是在做夢了……一定是在做一個光怪陸離的夢。   她在不停的下墜。   意識慢慢混亂起來。恍惚中,她看到蒼穹再度起了變幻:一張女子蒼白的臉取代了辟 邪的面容,出現在漆黑的天幕上。帶著一種絕望、激烈的情緒,俯視著這片毀滅中的大陸 。   蕭音!那、那是蕭音姐姐的臉!   蕭音姐姐,救我!救我!艾美在不停的墜落中,用盡了全力大喊。不知道天穹另一邊 的女子是否能聽到。   「雲荒!雲荒!」她聽到蒼穹裡蕭音驚呼著,聲音苦痛而激烈,「不要毀掉我的雲荒 !」天穹裡女子的臉蒼白得可怕,眼神渙散,臉上有痛楚的表情。那些人、那些早已死去 的雲荒人,如果一旦「驚夢」,就會魂飛魄散、從這個宇宙中徹底消失!   作為神袛的辟邪,已經對雲荒是否有存在的必要產生了懷疑,陷入了思維悖逆。   而她、十年來一直維持著雲荒的作者,又怎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們死去!   「別再插手雲荒!你的精神力已經枯竭了,誰也救不了!」隱約地、蒼穹裡有另一個 冰冷的聲音,彷彿有人在阻攔著她。可烏雲翻湧的天穹裡,蕭音卻不顧一切地對著這片大 陸伸出手來。從雲荒大地上仰頭看去,那雙手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最後遮蓋了整個天 眼。   艾美驚駭地看著。看著那雙蒼白的、寫了無數著作的手從另一個時空伸向這個天宇, 彷彿要竭盡全力挽救著什麼——然而,在那雙巨大的手從天眼裡伸入的時候,手腕上陡然 發出了刺眼的金光!   是那隻金琉鐲……是蕭音姐姐手腕上戴著的那隻金琉鐲碎裂了!   萬道金光籠罩了雲荒大地,無數的流星從天宇墜落,射向大地上尚自掙扎奔逃的骷髏 人兒。每一片金色的琉璃射入那些消失的骷髏,都帶走了一點靈光——那是這些雲荒上早 已死去的人兒們、尚自不滅的神魂。   「此生已矣,請去彼岸轉生!」她聽到蕭音的聲音響起在天宇,呼喚著那些將要湮滅 的魂魄,「神諭:雲荒將滅、所有的靈魂去往彼岸轉生!」   粉碎的金琉鐲化為千萬億碎片,射入雲荒大陸,帶走了那些骷髏的魂魄。化為一道瑰 麗的金色旋風,消失在漆黑的天眼中。那些雲荒上的人……進入了輪迴?   艾美仰面墜落,看著那樣變幻莫測的一幕。   忽然,有一片金色的琉璃如同箭一樣刺來、射中了她心口!   「啊——!」她脫口驚呼出來,滿身冷汗。   「小美,小美!怎麼了?昨夜那麼大的風雨嚇到了你麼?」母親關切的聲音響起在耳 側。她從床上霍然坐起,神智恍惚,外頭已經是天亮。母親聽到了女兒的驚叫,開門走了 進來,將滿身冷汗不停哆嗦的艾美抱在懷裡。   艾美的神智卻一時間依然模糊。對了……她想起來了,昨天晚上那個饕餮說「我只要 你幫我做一個夢」——所以,她就做了這個噩夢。夢見了雲荒的覆滅。   可是……那真的僅僅只是一個夢麼?   她的手下意識地攀向頸中——沒了!大伯送她的那塊辟邪古玉沒有了!    「雲荒沉沒了……雲荒沉沒了!」   晨曦中醒來的少女忽然發瘋般驚呼了一聲,跳下地來,甚至顧不上換睡衣、一把推開 呆若木雞的母親和震驚的父親,踉蹌著衝出了門。   蕭音姐姐……蕭音姐姐!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了?   ------------   十三、陌路   海城郊外的綠化林也被颶風吹得東倒西歪,林後的別墅在暴雨中顯得孤單而脆弱。   然而那樣小小的房子裡,卻有兩名操縱天地的神袛沉默對峙。   第三扇窗子在蕭音不顧一切伸手的剎那粉碎,和金琉鐲一起化為片片飛灰。通往雲荒 的路,從此不復存在。破碎的窗口失去了以往的超自然能力,從房裡看出去、只能看到外 頭黑沉沉的風雨之夜。   蕭音躺在辟邪懷中,已經沒有了知覺。雙臂手肘以下、已經化為支離的白骨!   方纔「驚夢」的剎那,她不顧一切地俯身出去、伸臂進入那個時空,用盡全部力量呼 喚雲荒所有生靈的彼岸轉生——在金琉鐲碎裂的剎那、這個力量枯竭的織夢者竟然不顧一 切地撲出去,想拯救那個她筆下虛幻的世界!   完全不顧及自己此刻連提筆的力量都已失去,如何能進入崩潰中的異世界?!   金琉鐲化為流星隕落,這個女子穿過時空的雙臂、也在轉瞬消失了血肉。   如果不是辟邪和饕餮雙雙搶身過去、將失去知覺的她拖回別墅中,蕭音的身體和靈魂 便要被時空之窗吸入、一起湮滅在那個崩潰的雲荒裡!   「真是強啊……這個織夢者。竟然還有這麼大的潛能。」看著蕭音化為白骨的雙手, 饕餮彷彿鎮住了,喃喃——方才、在天地巨變到來的時候,在辟邪這樣的神袛都猶豫不決 的時刻,這個凡人女子居然有勇氣不顧一切地穿透了時空、對那片虛幻土地上早已死去的 枯骨們伸出了救贖之手!   明明已經力量衰竭、那一刻這個女子爆發出的念力卻是驚人的——居然能夠傳聲於天 地之間,呼喚帶領著那些骷髏在驚夢那一剎轉生!如果不是織夢者的力量,在驚覺雲荒早 已死去千年的真相時,這些骷髏就會魂飛魄散。   這個凡人,竟然有能力將千萬的靈魂、在瞬間轉移往彼岸!   原來,她也極愛雲荒……雖然十年來每時每刻都在抱怨著那個世界帶給她的壓力,可 織夢者心裡,其實早就將那個世界融化在自己的血液中了吧?就像一個母親、親手哺育著 自己的孩子,雖然有抱怨、卻終是愛如生命。   所以在雲荒「驚夢」的那一瞬間,這個凡人女子爆發出了如此驚人的念力。   「沉音、沉音……」辟邪叫著她的名字,搜尋著她腦中的念力波動跡象。雲荒崩潰在 剎那,然而他一時間居然沒有來得及去為那個延續了千年的國度悲哀、只是急切地看著死 去一般的蕭音。躺在辟邪懷裡的女子臉色蒼白,對神袛的呼喚絲毫沒有反應。金琉鐲已經 粉碎,她的手臂變成了森森白骨,那雙曾經寫出那樣驚人著作的手已經再也不存在了。   饕餮站在這兩人身邊,開口:「她的精神已經完全垮了——你也不是看不出來。再叫 一萬聲她也不會答應你的。」   辟邪霍然抬頭,看著這個引發一切的罪魁禍首,眼眸裡有殺氣。   「嘿,別這樣看著我……趕快把她的身體恢復才是正事。」饕餮看到兄弟這樣的眼神 ,心裡也是騰地跳了一下,卻攤開了手,催促,「不然時間久了、要白骨復生,就算是能 力如你我,也要費一點折騰吧?」   辟邪原本就是個話不多的人,此刻更加沉默,只是默不做聲俯下身去,握起了蕭音化 為白骨的右手,輕輕放在自己手心。   血肉在他手中重新復生,掩蓋了白骨,一寸寸生長起來。   然而,他心裡卻是空無的一片。   他知道、蕭音是永遠不會再回來了。這個漸漸恢復原貌的軀體裡,「沉音」的靈魂和 思想已經蕩然無存——在她伸出手、用了最後一絲精神力呼喚著異世界的人彼岸轉生的時 候,織夢者的靈魂已然枯竭。   她所有的精神力、隨著金琉鐲一起粉碎迸裂,散落在異時空中。   他可以讓她復生、讓她回到以前的環境裡,讓她再度成為海城一名海歸的女博士「蕭 音」;可是,他的沉音——那個書寫《遺失大陸》,伴隨著他編織了十年幻夢的女子,已 經再也不能回來了。   他所愛的沉音,已經隨著他守望的那片大陸、消失在那一場時空的裂變中。   女子的雙手在神袛的力量下漸漸復原,辟邪注視著那張熟悉卻空白的臉,忽然間覺得 心中空茫和無助的感覺鋪天蓋地而來——甚至比片刻前親眼目睹雲荒覆滅之時,更加令他 滅頂而無措。以後又該如何……在這無始無終的洪荒裡?   「六弟,原來你真的很愛這個凡人啊?」感覺到了兄弟情緒的波動,饕餮有些驚訝地 說出口來,頓了頓,恍然大悟,「所以你寧可她錯怪了是你令她思維崩潰、也不願告訴她 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你不願告訴她,那段時間裡,她也曾愛過你!你怕她因為發覺 自己愛上了神、連最後一道精神防線也潰散了吧?你竟然寧願她忘記也不願讓她繼續受苦 ,你果然是真的愛這個凡人啊。」   辟邪眉頭皺了一下,看了饕餮一眼,卻沒有回答。   「多麼偉大的神啊……」銀髮的邪魔有些誇張地感歎,看著沒有生氣的女子身體,聳 肩,「可這個凡人女子不會領情吧?她怎麼會明白你的想法——一個凡人,怎麼會瞭解神 袛的愛情?直到最後,她都不明白你的真正苦衷吧?」   「給我閉嘴。」辟邪的聲音忽然響起,四個字如同四把利刃,將饕餮滔滔不絕的演講 攔腰截斷。牆上的掛鐘敲響,凌晨五點。   他抱著蕭音起身,走向那一扇緊閉的窗——第二扇窗。   「幹嗎那麼大火氣?」饕餮聳了聳肩,撇嘴,「反正按照契約,你不最後也要消除她 這十年的記憶、送她回到原來的生活中去?」   第二扇窗在風雨中打開——然而顯示的卻不是外頭風雨如磬的景象,而是顯示出了另 外不同空間的一個個場面!金字塔上的冷月、崗底斯山脈的夜風、恆河上初露的朝霞、高 加索靡靡的雪和東瀛冷冷的雨……    這一扇窗,通向的是這個世界裡的任何一個空間。   窗外的景像不停變幻。最後定格在一個繁華的城市裡,穿過了林立的摩天樓,鎖定了 一個小小的尚未熄燈的單元。擴大、再擴大……看到了門牌:朝暉花園B座一單元403室。   那正是蕭音家人所在的地方——他必須要將她送回到屬於她的地方去。   拉開窗子的時候,辟邪感覺自己的手有些微的顫抖。懷裡的人平靜地沉睡,尚未從昏 迷中醒來——竟然是連告別的話都無法說上一句?那一瞬間,他覺得內心有什麼在撕裂開 來,那種痛深入骨髓、卻是無聲。那是一種龍哭千里的瘖啞的痛。以後要怎麼辦……把沉 音,不,蕭音,送回了她家裡後,接著他自己該怎麼辦?   「磨蹭什麼?」看著兄弟抱著蕭音在窗前猶豫,饕餮冷笑起來,「我說,要麼你就把 她永遠留在身邊,陪著她直到死——要麼,就乖乖地讓這個螻蟻回到屬於她的地方去!一 個神,做這種決定都要磨蹭,真是不能再衰了!」   「你好囉嗦。」辟邪掃了饕餮一眼,忽然雙臂一震,將昏睡的女子送入了窗外,然後 霍然回身、拎起地上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一併扔了出去!   所有的動作乾脆利落,眨眼間女子的聲音就消失在時空另一邊。   饕餮擊掌,還來不及叫好,眼前一黑、領口忽然被揪住。一拳狠狠打在他腹部,打得 他雙腳離地!媽的……好重的出手。那小子發飆了啊。銀髮的邪魔苦笑。   「滾出來!現在是我們算帳的時候了!」辟邪將他甩到牆上,劈手砸碎了第一扇窗, 跳入了虛空,回身暴怒地大喝,「給我滾出來、好好打一架!讓你不停的唧唧歪歪!我要 拆了你骨頭,饕餮!」   「打就打。這次沒那個女人幫你,你可別輸了才好。」抹去了嘴角的血絲,饕餮淺笑 著看這個大失常態的兄弟,也跳上了半空,「我們打個賭吧!這次如果你輸了、就要來和 我一路;相反,我如果輸了,我就洗手做好人——如何?」   黎明前的夜色黑如潑墨,海風呼嘯,烏雲亂卷,海面上劇烈波動著,電閃雷鳴。   斜斜的雨穿過了兩個神魔的身體,織成了密密的天網。雲層之上,腳踩著電光和烏雲 ,現出了本相的龍神兩子惡狠狠地相互注視著,忽然之間一聲怒吼、撲過去撕咬在一起, 在九天之上翻翻滾滾的劇鬥起來。   門外風雨如晦,海城在颶風的呼嘯中戰慄。   已經是凌晨四點,誰也不知道為什麼忽然間半夜有這樣劇烈的暴風雨來襲,這一場劇 烈的風暴彷彿比1997年那場百年不遇的颱風更猛烈,幾乎要連根拔起這座濱海小城。   東海在呼嘯,雷電隆隆,長風淒厲如割,黑色的巨浪在暗無星月的天幕下翻湧。地底 下傳來隆隆的聲音,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海面下裂開了。海水翻湧得越來越厲害,似乎底下 海床上有巨大的裂變,海面上漸漸形成了巨大的漩渦。   監控海潮的政府工作人員大驚失色,立刻撲到無線電台前,對著上級部門緊急呼號: 「海嘯!海嘯來臨了!趕快通知沿海漁船遷移!」   -   凌晨六點的時候,一夜的風暴尚未平息、披頭散髮的艾美從夢中驚醒,穿著睡衣屐著 拖鞋,踉蹌著穿過了綠化林。   然而少女猛然呆住了——   沒有了!那幢座落在林後的白色小屋、如同蒸發般一夜消失了!   橫河的水在雨後洶湧地流著,綠化林在狂風中折斷了不少,地上的酢漿草尚未開花、 被雨沖得伏貼在地上……一切都是和昨日的景象連續得上的。   唯一忽然間斷裂掉的、就是那一幢平空消失的蕭宅!   「天……天啊……這是怎麼回事?」少女震驚地捧著頭,看著原本是別墅的那一塊草 地,四處尋找著哪怕一點點的跡象,「蕭音姐姐!蕭音姐姐!」   然而,沒有人回答她……無論她在空地上四處呼喚,還是回到家裡和學校、將此事告 訴父母朋友。可竟然沒有一個人相信她——甚至唯一和她一起見過蕭音的周露兒,都忽然 失憶似地忘記了自己曾在綠化林外看過蕭宅裡的紫衣女子。   所有一切可以證明那個女作家出現過的東西都平空消失,唯一不成消失的,只有十八 歲少女腦海中的記憶——那短短半日之間的、和那個神秘女作家的邂逅。 此刻,在離海城幾千公里的都市中,某一個密閉的小空間內。   蕭音感覺自己在不停地上升、上升,有一種恍惚感。   要回家了……我是從美國XXX大學獲得了比較文學的博士,終於回到了闊別將近十年的 家裡了。一個聲音在她內心低語。指示燈一層層地變幻著,最後停在16這個數字上。叮咚 一聲,高層住宅的電梯門打開,走出一個提著大行離箱的紫衣女子。   「小音!」   「姐姐!」   外面等電梯的一家人陡然驚叫起來,撲向她。   紫衣女子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彷彿感覺到了不自覺的退縮。然而——   那是你的父母和弟弟,那是你的家人……你應該和他們在一起好好生活。   腦子裡,那個聲音再度低語。哦,對,那是她的家人啊……在異國他鄉的時候,朝思 暮想著要團聚的親人,她為什麼要感到陌生和退縮呢?   「小音,你不是說下午的飛機麼?怎麼中午就到了?」胖胖的母親一臉驚喜,父親則 在一邊安靜地笑著搓手,「我們正要出門去接你,你就自己回來了!」   英俊的少年跑上來,幫她提起箱子,嚷嚷:「好重!姐姐,你給我帶了禮物吧?」   一切都是那麼熟悉,卻熟悉到顯得陌生而遙遠。   蕭音總覺得隱隱間有什麼不對,卻不知道哪裡有缺失,只好任憑愉快的天倫之情包圍 了她。她微笑著和父母弟弟並肩走著,絮絮說著別離後的一切。   一切都記憶在腦子裡,不曾忘記多少。雖然離家久了,可很多事情她一提起來都清晰 準確,彷彿發生在昨天。比如母親最喜歡看三流連續劇、父親不吸煙卻有燒煙的習慣、弟 弟今年該本科畢業了……所有一切她都記得。   可是,到底有什麼地方不對……她感覺某種巨大的缺失藏在胸臆中,揮之不去。   「哇!精裝板的全套《遺失大陸》!」恍惚中,幫她整理行李的弟弟驚喜地叫起來, 「姐姐,原來你也喜歡看《遺失大陸》?同好呀!這個全板現在已經很難買到了,作為禮 物送給我吧!」   遺失大陸?……遺失大陸……   蕭音忽然便是一陣沒來由的恍惚。   「這個呀,我也喜歡看!」母親下廚開始燒滿漢全席了,聞身探出頭湊熱鬧,「不過 我還是更喜歡看這個改編的連續劇,看書太累啦!——對了,快開電視,看看午間娛樂台 有沒有重播《長歌》?」   「嘁,老媽就是沒品味,」弟弟咕噥著摁下了遙控器,「電視劇比書差遠了——沉音 的文筆不是蓋的,這群破演員能演出幾分味道來?」   電視台在迅速地切換,畫面閃過。忽然間蕭音脫口叫了出來:「停!」   弟弟嚇了一跳,手指停在了午間新聞報道上。全家人詫然回首,她卻盯著電視的畫面 ,一臉的茫然。屏幕上是普通的小城景象,時而切換入蔚藍洶湧的大海,播音員旁白——   「本台報道:昨夜凌晨兩點左右、東海沿海發生強烈地震,震中達到十級,並伴有海 嘯和十二級狂風。風暴中心邊緣的海城遭到了百年不遇的天災,共倒塌房屋三百多間,泊 於海上沒有進港的二十多條漁船及船上兩百多民漁民均下落不明。目下政府部門組織群眾 全力投入了抗災搶救當中,已出動海軍投入海上搜尋和打撈。」   蕭音呆呆地看著,忽然間覺得腦子裡空洞洞的。   搜尋和打撈……隱約間,她看著屏幕上的藍天碧海,卻打了個冷顫:那一片深不見底 的碧海之下,到底埋藏了什麼?The world is not enough……那一瞬間、她盯著那片碧藍 ,只覺自己的呼吸都被奪走。   然而,接過父親削好的梨,她搖了搖頭,把恍惚閃現的思維甩掉。   啃著梨,走到陽台上——朝暉花園B座位於小區中心,臨著中心的綠地和公園,景色不 錯。蕭音站在陽台上,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她。眼神沉靜而溫柔。   她悚然一驚,四顧。然而午後的公園裡沒有一個人。   樹林間有什麼東西穿行而過,依稀是一隻大狗。   --------------   十四、     日子就是這樣流水一般地過去。   她的運氣一直好得出奇。這個年代裡,海歸已經如海龜般不希奇,她雖然是美國名牌 大學的博士,可比較文學這個冷僻的專業在現今的職場上是打入冷宮的那一類。然而她只 是第一批投出了十份簡歷、一個星期內就接到了十個面試電話。   於是,她按對方公司的名望、開出的薪水以及離家的遠近,由優到劣排了個表。   結果,一周後,她被最優秀的那一家廣告策劃公司錄用,職位為文案創意部副經理, 月入10K,那樣優厚的條件、足以讓和她同時畢業歸國的同專業師兄們驚歎——然而,她內 心最想應徵的、其實是一家著名遊戲公司提供的文案腳本策劃部門經理的職位。   不知為何,她在看到那家遊戲公司正在做的《遺失大陸》的3D遊戲時,心中湧現出奇 怪的渴望——她居然對這一切有著那樣的熟稔親切感,彷彿她天生就該在這個位置上、親 手監管負責這個模擬遊戲。   然而事與願違、那天她鬼使神差地看錯了表,錯過了面試時間。好容易說動人事部門經理單獨給她一次面試機會後、那位總經理卻進來,開口說他已經在前面那一批面試者中決定好了文案腳本部門的經理。   冥冥中,這個職位居然沒有給她半絲的機會。   垂頭喪氣回來,路上拐進一個酒吧喝了半醉,踉蹌著回家。穿過那個公園,她又看到了那只灰色的大狗,那只奇怪的、有著溫柔沉靜眼神的大狗在遠處靜靜跟了她一路。然而在她停下來看它的一瞬,它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蕭音就這樣成了這個大都市中的一個普通白領,出入於摩天大樓中,和上司、同事一 起兢兢業業地過著日子,每日和文案打交道。幸虧工作很容易就上手了,一連幾個單子都 做的很出色,很快她在這一行內就有了不錯的口碑。   一切似乎都順利的有些出奇。   她每日奔波,漸漸習慣了都市朝九晚五的忙碌生活。她少年時是個叛逆的女兒,十年 讀書歸來後卻成了個不折不扣的孝女,下班了也不多和同事泡吧K歌,而是拿著手提電腦直 奔家裡,吃完飯後開始工作,週末時間也都用在加班上,或者陪著父母出去散步,連逛街 購物都不多。   父母對女兒歸國後的發展很是滿意,然而很快滿足感淡了、又開始操心起來——這次 他們操心的是她的終身大事:女兒已經二十八歲,眼看直奔三張,雖然是高學歷、高收入 、高素質,身邊卻一直沒有合適的男士出現。   退休的父母便有了新的職業:安排女兒相親。   蕭音的日子從此過得更加「充實」。   每天工作十個小時,十個小時之外、還要拖著疲憊的身子和滿腦子的設計方案去和所 謂的「青年才俊」們喝茶。人到了奔三十這個年紀、便少了很多少年時期的旖旎浪漫,都 是職場上搏殺的主兒,如果不是雙方都有解決下半輩子和誰合夥問題的誠意,誰坐在這兒 願浪費時間?   半年內蕭音閱人無數,頗有斬獲,卻一無正果。   「哪有女的在約會的時候,聽著對方情話會忽然暴笑起來?」弟弟都看不下去。   「不知道……我真的是覺得好好笑:『我在你心裡曾遺落了一滴眼淚』——這種話都 說得出口?」蕭音回想起那個捧著玫瑰、以十二萬分的鄭重神色說情話的會計師,依然有 大笑的衝動,「真是讓人噴飯。不行,我真的忍不住。」   「那有什麼好笑的?這是《遺失大陸》裡的經典對白啊!」弟弟反而奇怪,「如今在 年輕人中很風靡——拿這當作情話雖然有偷懶的嫌疑、也算是趕時尚。老姐你怎麼那麼大 反應?你又不是沒看過《遺失大陸》!」   「……。我不跟沒創意的男人約會。」蕭音一時啞然,連自己都說不出為什麼心裡感 到不對勁,只是隨便找了個借口,嘟噥,「有時候覺得好無聊啊,都不是我想要的——老 弟,你說為什麼我就非要把自己打發出去?我覺得一個人過挺好。」   「老姐,拜託,你如果不結婚,我和薇安怎麼辦?」弟弟一臉無奈地抱怨。   「嘁,你要結就結,要生就生,關我什麼事!」蕭音從鼻子裡冷哼一聲,翻看瑞麗上 的廣告,「別唧唧歪歪的。」   「長幼有序——你又不是不知道爹媽的死腦子,說姐都沒嫁,做弟的就不能結婚。」 弟弟哀叫,「拜託老姐,你別壓在我前頭了,快把自己打發出去吧!我也好見天日啊。」   「得了得了……」蕭音頭大如斗,胡亂揮著手,「下一個我會好好考慮,行了吧?」   下一個竟然是個白頭翁。   四海財團的少東家,陶少澤,三十二歲,美國南加州大學哲學博士——這樣顯赫的身 份讓蕭音一看就直搖頭:真不知道老媽還如此手眼通天、能找來這般貨色……她雖然輕易 不會低就,可也從未想過要高攀這樣的世家公子。她只想在自己相同的level上,尋找合適 自己的伴侶。   而且,這樣的公子哥兒,身邊的女伴難道會少?哪裡用的著托人相親那麼老土。   然而父母的大力慫恿下,她兌現了對弟弟的諾言,老老實實地跑到了上島咖啡。一眼 看到那個一頭銀髮的陶姓男子時,蕭音隱約中嚇了一跳,不知為何立刻覺得有某種下意識 的恐懼……這個人、這個人?彷彿哪裡見過?   「怎麼?」對方卻是很細心地注意到了她的神色變化,微笑著搖了搖頭髮,「染得很 嚇人?是不是象白髮魔女?」   「呵呵……白髮魔男才是。」蕭音定了定神,笑著入座。   「蕭小姐喝什麼?摩卡還是藍山?」男子慇勤地問。   「一杯熱牛奶。謝謝。」蕭音卻是看也不看地點了,「我不喝咖啡。」   「在上島點牛奶喝?」那位陶先生笑起來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饒有興趣地看她 ,「蕭小姐不喝咖啡?以前不是喝得很凶麼?」   「嗯?」蕭音剎那怔了一下,脫口,「你怎麼知道我在國外留學時候喜歡喝濃咖啡? 」   「國外留學時候?……」銀髮的陶大少眼睛閃了一下,微笑起來,「哦,我當然知道 ,要追蕭小姐,自然要先下一番苦功。」   蕭音微微一窘,幸虧職場生涯已經把她打磨到臉皮夠厚:「哦?那麼陶先生除了咖啡 之外、對本人還有何研究心得?」   「多了去了,」銀髮的男子笑起來很好看,一口整齊尖利的牙齒,「比如你喜歡看《 遺失大陸》,比如你喜歡去小資的地方旅遊,比如你……呃,偶爾會有偏頭痛的現象。而 且,你經常覺得心裡空落,是吧?總覺得The world is not enough,是不是?」   說一句,蕭音的臉色就變一分、說到最後,那張職場上煉出來的面具也戴不住了,啪 的一聲掉到了地上,露出她一臉驚訝的真容。那位四海財團的大少就在她這樣詫異的目光 裡縱聲大笑,引得所有客人回頭怒視。   「這位陶大少不簡單」——回到家後,她對父母兄弟如是說。   「哇,好也!老姐你終於棋逢對手了。」弟弟為她第一次如此重視某男而歡呼。   蕭音卻有點筋疲力盡的感覺,倒入沙發,喃喃:「我直覺……有陰謀。」   那以後陶少澤就經常來找她,不是去她公司、就是直接來她家,而且故意張揚行事, 一周不到就鬧得沸沸揚揚,連公司的清潔女工都知道她在和四海財團的少東家約會。她每 天出入、都被一干同事的眼光看的渾身難受。原來現代版的灰姑娘是不好當的,用後媽和 姐姐態度盯著她的人、絕對不止一打。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儘管她糾正了多次,他卻一直堅持叫她「沉音」——那個寫《 遺失大陸》的著名女作家的名字。原來這個公子哥兒、也是遺失大陸的書迷?她在內心冷 笑。不知為何,雖然不喜歡這個陶大少,她卻不敢有絲毫怠慢——甚或、內心深處,她是 有點怕他的?   「你經常覺得心裡空落,是吧?The world is not enough,isn』t it?」   那個囂張地染了一頭銀髮的陶大少、居然連她內心這樣隱秘的想法都能察覺?   沒有情人之間的貼心感、蕭音反而覺得脊背冷颼颼。   -   又是週末傍晚。   週末還要照樣工作。工作間隙裡,偷眼看電視。一些雜七雜八的消息:巴以還在鬧衝 突、台灣大選、某一家迪廳新開業、銀泰商廈這個週末ELLE和ESPRIT打七折……都市裡到 處都湧動著訊息的大潮,稍微看一眼就覺得自己要被這些資訊淹沒。   「近日《遺失大陸》推出了最後一卷《大荒》,嘎然而止的收尾引起讀者劇烈不滿, 雜誌刊出當日便有書迷雲集編輯部門口,表示強烈抗議,引發了混亂。」   一眼瞥過,這一條消息讓她胡亂摁著遙控器的手忽然頓住了。   畫面上是國內最大的文學類刊物《幻想》總部,門口雲集了眾多的各色讀者,個個手 裡拿著新出的一本雜誌,抗議著什麼。編輯部的人都躲到了後面,警察已經趕來維持秩序 。   鏡頭一晃而過,她看到了一個長得不錯的年輕編輯——鏡頭拉近了那個戴著金絲眼鏡 的男人,記者旁白介紹:「這位便是著名奇幻作品《遺失大陸》的責任編輯非天——請問 非天編輯,你對沉音小姐忽然結束連載長達十年的《遺失大陸》有什麼看法?」   清秀的編輯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鏡,對著鏡頭開口:「非常意外……我只能說非常意外 。沉音小姐先是有半年之久沒有提供新稿件,後來傳了《大荒》第十九章後,就忽然單方 面宣佈《遺失大陸》系列結束——這對我們編輯部來說也是一個很大的困擾,相信有更多 的讀者會為那個突然的結尾而傷心。所以我很諒解此刻門外讀者們的心情,可是,我們不 得不尊重作者的意見,按原計劃連載此文並結集出版。」   記者:「沉音小姐一向是神秘人物,我行我素。可是所有追看《遺失大陸》十年的讀 者、都無法接受『雲荒在一夕之間沉入海底』的結局吧?而且,據說最後半章的文筆、也 和沉音小姐原來的迥異。難怪讀者會懷疑是槍手代筆、草草收尾。」   非天編輯咳嗽了幾聲,也是一臉失落:「是。我們原本估計、依照架構,《遺失大陸 》至少可以再寫五卷、三百萬字。我也不曾料到那一日沉音小姐傳來了《大荒》的第十九 章,就這樣急促地收住了尾,宣佈整個系列結束。」   蕭音怔怔地看著這個和自己的生活風馬牛不相及的新聞,心裡莫名又是一空。   「就是!簡直是不負責任!居然一章之內就把整個《遺失大陸》系列終結了!」這一 次說話的卻是弟弟,那個鐵干書迷聽到了客廳的新聞,從房間內直蹦出來,手裡握著新一 期的《幻想》,暴跳,「居然用『天災』這種借口,一夕之間就把整個大陸終結了!晶顏 公主也好、步蟬將軍也好、鮫人王子也好,所有一切還沒了結,一下子全都沉到水底去了 !——簡直是亂寫,不負責任!」   「呃……」蕭音看著弟弟額頭的青筋,忽然脫口,「可那就是事實啊。」   「什麼?」弟弟奇怪地看著姐姐,「你不覺得那個沉音根本是草草收尾、糊弄大家? 難道你對這個結局很滿意?」   「我是很滿意啊……還能如何呢。」蕭音茫然地回答,目光忽然空了,「你怒什麼? 是怪那個作者、太早驚醒了你的雲荒夢麼?」   弟弟不可理解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回到了電視上。   那裡的採訪已經結束,新聞主持人很熟練地轉換著話題:「且說這邊紙上的『雲荒大 陸』剛結束,東海邊的小城海城裡、新的重大考古發現卻讓另一個『遺失大陸』浮出了海 面——一場劇烈的地震和海嘯後,搜尋漁民的政府隊伍意外地發現了海底遺址的跡象,經 過國際著名考古學家艾瑟博士半年的發掘,這個驚動國內外的海底遺址終於開始浮出水面 與世人見面。根據政府有關部門消息,海城將興建國內一流的博物館、來收藏這些珍寶… …」   鏡頭切換。碧海,藍天,巨大的海輪,浮在海上的工作平台,打撈上來的石雕和金銀 器皿,白髮蕭蕭的博士和他的考古隊伍。   蕭音空無的眼神忽然凝聚了——雲荒!那是真的雲荒!   「嘁,你看,《遺失大陸》這本書一熱門,什麼東西就都和雲荒扯在一起,」弟弟看 著那個新聞,不屑地冷笑,「炒做,純粹的炒做而已!」   「那是真的雲荒。」蕭音手裡的咖啡杯子磕到了桌上,失神地喃喃,「我想去看看… …我想去那兒看看!」   「發神經。」弟弟白了她一眼,「今天你約了陶大少,人家都到了樓下了!」   汽車的喇叭聲從樓下傳來,老媽興沖沖地跑進來當傳令兵:「小音快下樓!陶先生來 接你了,快穿上昨天新買的裙子和人家出去!」   「老媽……你煩不煩啊?」蕭音嘟噥著起身,抱著靠枕走到陽台上,看到那一隻白頭 翁正在克萊斯勒敞篷車裡對自己揮手,夕陽下銀髮和牙齒閃閃發光:「沉音,下來!我帶 你去一個好地方!」   她忽然覺得莫名的抗拒和惱怒,氣沖沖地將靠枕從陽台上狠狠砸了下去。   「哎喲!」陶少澤在底下叫了一聲。蕭音逕自款款進去,也不換衣服、拎了個手提包 下樓去。該到和這個傢伙說清楚的時候了。   走的時候她眼睛掃了一下電視,那裡已經在播報另一個消息——方纔那片碧海藍天, 古城遺址,已經轉瞬即逝。   「難得你肯出來。對了,我有禮物要送給你,拿著。」看到她下樓來,那個白頭翁面 色慎重地拿出一隻小盒子——蕭音嚇了一跳,盯著那只首飾盒:這麼快就拿出戒指?也… …太誇張了一點吧?她往後跳了一步:「我不要!」   陶少澤看了她一眼,收起首飾盒、拉開車門:「那好,我先帶你去個地方。」   蕭音沒有坐進車裡去,只是站在那裡定定看著這個銀髮的男子——那般奇怪,分明是 沒見過的,可這個人閃亮而陰鬱的眼睛、似笑非笑的表情,居然是似曾相識,令她感到下 意識的恐懼和反叛。   「陶少澤先生,」她連名帶姓地叫這只白頭翁,加強自己說話的氣勢,「我想還是今 天就說個清楚吧——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你要花這麼多精力在我身上,可我現在明確的告 訴你:還是省省吧,我對你根本一點都不來電。你如果有天天兜風的空兒,不如好好去你 的公司裡上班。」   「哦?」陶大少保持著拉開車門的姿式,卻是饒有興趣地聽著她的最後宣言,居然面 不改色,「你怎麼知道我沒去上班?每天該做的工作我一點沒耽誤。」   「嘁,」蕭音冷笑,「那倒是看不出了——不過,我還是很樂意為你再節省一點時間 的。」   她根本無意坐他的車,自顧自說完了話就轉身走。   「喂,喂!」陶少澤開著車跟在了後面,居然有點沉不住氣,「你說我到底有什麼不 好?論家世、論財富、論長相,這個世上的所有男人裡、難道有比我更好的?真不懂你這 個女人心裡想什麼!你到底在堅持什麼?等著白馬王子從天而降?」   蕭音白了他一眼,卻是微微一愣——的確,這只白頭翁到底哪點不好呢?自己居然一 眼看上去就覺得不喜歡?其實細細分析下來,當真是個絕品了。可是……她就是不喜歡。   「我不喜歡你的白毛。」想不出理由,她習慣性地隨口胡扯。反正不能落了下風。   開車的陶大少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扔出這麼一個理由,不由條件性反射地摸了 摸自己額前一綹銀白色的頭髮,喃喃:「原來就算記不得了,還是一樣下意識的排斥?」 那麼一愣,蕭音已經向著小區外疾步走了出去。   「喂,去哪裡?」很快背後那個白頭翁又陰魂不散地纏了上來,「上來吧,我送你。 」   「去浙江海城!」沒好氣地、蕭音甩出了一個千里之外的地名,想像著這個大少爺目 瞪口呆的樣子,嗤笑,「怎麼,你打算開車送我三千里啊?」   唰的一聲、克萊斯勒猛然一個前衝,急轉,攔在了她前面。   「正好!我今天來約你、就是要帶你去海城!」在她沒有怒斥前,那個銀髮少爺跳下 了車,一把拉開車門,眼神雪亮,「要去就快去!我立刻帶你去那裡。」   蕭音一下子張大了嘴巴。   -   「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麼。」舒適的車內,蕭音煩躁地看著旁邊專心開車的銀 髮男子,「就算我發瘋說要去海城,你難道也陪我一起瘋?我明天還要上班呢,怎麼可能 真的去海城?」   陶少澤沒有回答,打開了車載音像,流行音樂立刻瀰漫了出來:「古巴比倫王頒布了 罕莫拉底法典/ 刻在黑色的玄武岩/ 距今已經三千七百多年/ 你在櫥窗前 凝視碑 文的字眼/ 我卻在旁靜靜欣賞你那張我深愛的臉……」   蕭音怔了怔:「什麼歌?」   「喜歡麼?」銀髮的男子笑起來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隱約有某種危險的氣息, 「Jay的《愛在西元前》。是不是覺得有點熟悉?」   「這算是『唱』歌麼?」蕭音本來想拉下臉來說不喜歡,可不知道為何、聽到那般歌 詞,心中陡然隱隱一動,便沉默下來。車子在高速公路上以驚人的速度向東方疾馳,車子 裡一時間陷入了靜謐詭異的氣氛,只有那首歌反覆不停的播放——   「祭司 神殿 征戰 弓箭/ 是誰的從前?   喜歡在人潮中你只屬於我的那側面   經過蘇美女神身邊 / 我以女神之名許願   思念像底格裡斯河般的蔓延。    我對你的愛寫在西元前 深埋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 幾十個世紀後出土發現 泥版上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見    我對你的愛寫在西元前 深埋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    用楔形文字刻下了永遠 那已風化千年的誓言。」   蕭音忽然間覺得有點恍惚,似是心中那一點「空」裡有什麼東西湧出來了,慢慢的填 滿她的胸臆。她的眼睛茫然盯著華燈初上的繁華城市,脫口喃喃:「歌詞寫的真好……」   「是麼?」陶少澤笑起來了,「等一下我帶你去看更好的。」   「別開玩笑了,明天我還要上班。」蕭音只覺頭痛欲裂,彎下腰去將額頭抵在手心裡 ,悶悶道,「你送我回去。我不舒服。」   陶少澤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我送你去了雲荒,你就不會不舒服了。」   「雲荒?」那兩個字,不期地讓蕭音乍然一驚。   「是,雲荒。海城裡的雲荒——你不是總是覺得這個世界缺了什麼嗎?我帶你去看夢 的碎片,幫你把缺掉的那塊補回去。」銀髮的男子忽然間剎車,眼睛盯著前方,唇角泛起 了一絲微笑,「——不過,先要把這傢伙擺平才好。」   「誰?」被急剎車弄得差點撞上擋風玻璃,蕭音詫然。已經到了郊外的僻靜地段,外 頭一片漆黑,她心裡陡然一驚——不知不覺已經被帶到這種荒郊野外了?這個陶大少如果 是個歹人那麼就糟糕了,這鬼地方誰都不會來救她了。   車燈只是照出了前方一片路,雪亮雪亮的,刺眼得讓她的頭痛愈發劇烈。   陶少澤拉開車門走了下去,卻沒有熄掉引擎。他在車燈能照到的範圍之外站住,忽地 揚頭、對著某處夜空冷笑:「是你麼?你終於出現了……想阻攔我帶她去海城,是吧?好 狗不擋道,走開!」   他和誰說話?蕭音驚懼地望著外頭黑漆漆的夜,揣測。   狂風暴雨是忽然之間席捲而來的,天地間猛然沒有了其他的聲音!她躲在克萊斯勒轎 車裡,聽到鐵殼之外雨點如敲重錘,車燈裡大雨如注,彷彿這個世界猛然間陷入了風雨飄 搖,岌岌可危。蕭音驚詫地坐在位置上,耳邊已經聽不見那一首歌,只餘下暴烈的雨聲、 以及激烈地縱橫在天地間的閃電。   而陶少澤的身影,也已經沒入了黑暗的雨夜裡,被雷鳴電閃所湮沒。   暗夜如巨大的魔影般投下來,包圍了一切,坐在曠野的克萊斯勒轎車裡、蕭音覺得自 己就如滔滔滄海中的一葉,時刻會被無所不在的自然力量所吞噬。電閃雷鳴,在閃電劃破 長空的一剎那、她陡然間看到半空中彷彿游巨大的影子在廝殺,翻翻滾滾、身周纏繞著電 光霹靂——那是、那是什麼怪物?   頭痛欲裂,她居然不覺得害怕,怔怔地盯著重新恢復黑暗的夜空。   「你到底想做什麼?為什麼你還不放過她!……離開她!……讓她好好安心的生活! 」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震耳的隆隆雷聲裡、隱約聽到幾句破碎的話語。   不是白頭翁的聲音。是誰?為何傳入耳中,居然有莫名的心悸?   「快走!」忽然間恆溫的車廂內捲起了一陣冷風,雨點打到她臉上,蕭音一驚回頭, 看到銀髮的陶少澤以快得驚人的速度掠了過來,一把拉開車門坐進來,迅速發動了車子, 「暫時把他的力量封住了,我們趕快走。」   「怎麼了?」她驚訝地問,「是遇到了劫匪?」   一向嘻嘻哈哈的陶大少臉色蒼白而肅穆,根本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汽車如同一道銀色 的閃電一樣穿行在雨幕中,向著東方飛馳。   那是真的「飛馳」——快到簡直超出了一輛汽車該有的!蕭音坐在車中,外頭也是一 片漆黑,因此她沒有注意到此刻克萊斯勒的速度有多快。   ——車輪甚至離開了地面,滑行在空氣中!   --------------   十五、   凌晨六點,新任博物館長艾瑟從床上起來,巡視著他的領土。   龐大、嶄新的博物館裡陳列著那些剛剛從海底打撈上來的文物:弓箭、長矛、甲冑、 玉石雕像、金銀器皿、殘碑和斷裂的布帛……琳琅滿目,高高低低的放置在各自最適合的 位置上,無聲地敘述著一個輝煌的遠古文明。   雖然已經看了大半年了,可每次巡行於其間、文化館小職員出身的艾瑟還是不自禁的 感到興奮和顫慄——雲荒……那真的是夢中的雲荒?他居然真的能夠如此咫尺地接觸到那 個多年的夢想。   自從半年前那一場大規模的海嘯、讓海底遺址重見天日開始,他就在兄長艾宓博士的 帶領下、積極參與了考古挖掘工作——因為規模的龐大、以及和《遺失大陸》的驚人巧合 ,東海遺址一挖掘出來就驚動了世界,贏得了各方的關注。挖掘出第一批文物後,藉著艾 宓在國際考古界的名望和背後四海財團的支持,很快就有資金到位、在海城建起了世界一 流的博物館。而艾宓博士知道兄弟對於雲荒遺址的熱忱,將大部分功績推到了艾瑟身上, 讓這個小公務員站到了鏡頭前,接受了發現雲荒的榮譽。   挖掘工作結束後,原本是個海城文化館小公務員的艾瑟、居然在考古學家的力薦下當 上了新博物館的館長。全家都搬到了博物館裡居住。   一切……真的都像做夢一樣。   年過四十的艾瑟館長隔著玻璃凝視著一尊打撈上來的精美雕塑,出神——這是從神廟 遺址裡挖掘出的神袛塑像,底下是一整塊黑色玄武岩的台基,台基上雕刻著斑駁的象形文 字。台上的神獸塑像是白玉雕琢的,有點像老虎,腹部兩側卻刻有雙翼。昂首挺胸,神態 威猛莊嚴,四足前後交錯,利爪畢現,縱步若飛,似能令人聽到其行走的腳步聲。   辟邪神像啊……館長喃喃歎息了一聲。   以辟邪為圖騰的民族,會鍛造軟銀和提煉珂,城市中心有萬丈高塔、供奉著神靈—— 這一切,完全都和流行於世的《遺失大陸》描述的完全相同呵!   那個神秘的女作者:沉音……到底是怎樣才知道這個失落文明的真像?   為什麼當雲荒遺址驚動世界的時候、這位深藏不露的女作家卻匆匆結束了《遺失大陸 》這部書,並從此在這個人世間蒸發?她帶走了所有的秘密,只留下這些不會說話的千年 遺物、等待著考古學家們的一一探究。可是,就連神廟神像底下刻著最重要的銘文、都無 人能破解。   「爸,你巡視完了沒啊?」在館長出神的時候,背後傳來了女兒輕快的問話,「又在 這裡對著神像出神?媽做好早飯了,要我來叫你去吃。我都吃完啦。」   「小美……你說這上面、究竟寫了些什麼?」館長沒有回頭,將女兒攬到了身側,指 著神像底座上無人可破譯的那一行行神秘文字,「雲荒遺址裡留下的文字記載無數,可是 神廟神像下的碑刻、應該是所有文字裡最重要的了。可是,居然連艾宓他都無法破譯這一 段文字。」   「可能辟邪和蕭音姐姐可以?」艾美看著上面的象形文字,脫口回答。   等看到父親驚詫的眼光,她才知道自己說漏了嘴——自己見過《遺失大陸》原作者的 事,已經鬧的人盡皆知,可是偏偏沒有任何證據留下來。於是所有的人都笑她,說她一定 是看《遺失大陸》看得走火入魔了。   「吃飯吃飯。」她推著父親往後走,把這個文物癡打發走。   空蕩蕩的博物館裡,剩下了她一個人。快要高考了,這段日子她天天六點起床,吃完 飯後就找安靜的地方背誦複習資料。這個空曠靜謐的博物館,自然成了她複習的最好選擇 。   女孩子在無數林立的遠古文物之中,仰頭微閉著眼睛,背誦著政治和生物。   然而,她心裡總是忍不住的想——想那個紫衣的蕭音姐姐,想那個死臭臉的助手辟邪 ,還有那個光怪陸離的夢境……她相信自己是真的和另一個時空有過交集的。雖然誰都不 相信她。可她看著那些從海底打撈出來的文物、便更加確信。   可是,蕭音姐姐和辟邪、到底去了哪裡?他們知道雲荒遺址浮出海面、一定會回來這 裡看的吧?他們一定不會就這樣扔下了雲荒。   於是,快滿十八歲的少女、一天天地在神像前等待著。   六點半。外面天色已經濛濛亮了,依稀映出了大門外的兩個人影。   還沒開館呢,這些遊客就那麼急麼?   艾美把講義捲起來,歎了口氣,都是《遺失大陸》太火熱、才讓這個新開的博物館湧 來了太多的參觀者。簡直就是沒有一刻清靜。   「八點鐘開館,你們先回去罷。」她好心地走到門口,對玻璃旋轉門外的一對男女說 。   忽然,她目瞪口呆。   「蕭音姐姐!」艾美脫口叫起來了,一跳三尺,不敢相信地看著門外的那位白領女子 ,額頭抵上了玻璃幕牆,「蕭音姐姐,你終於來了?」   「陶少澤,你到底拉我來這裡幹什麼?!」那個女子正在和身邊的人拉拉扯扯,聽得 她在門內的歡呼、陡然便是一呆,抬起頭來打量著艾美,遲疑:「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   「蕭音姐姐,我是小美呀!」艾美又是歡喜又是詫異,「你不記得了?半年前你住在 海城郊外別墅裡的時候、還教過我寫作呢!」   「小美……」蕭音喃喃重複,然而眼神卻是茫然的,搖頭,「我不認得你。我也沒有 來過海城……我半年前剛剛從美國回來啊。」   「啊?」艾美陡然怔住,訥訥不知所對。   「磨蹭什麼,快進去。」說話的是和蕭音姐姐一起來的銀髮男子,一邊說一邊回頭望 了望半空,隱約焦急,「辟邪就要追上來了!」   「辟邪?」蕭音只覺頭痛,茫然重複。   「啊?辟邪也來了?」艾美卻不自禁地歡呼起來,立刻轉身,「你們去後門等著,我 去找老爸拿鑰匙開門。」   「不用了。」銀髮男子淡淡說了一句,伸出手按在玻璃牆上——一瞬間,艾美忽然有 一種錯覺:這些大片堅硬的防彈玻璃幕牆、居然變成了柔軟透明的水牆!   然而,彷彿為了印證那並不是錯覺,下一剎那銀髮男子便拉著蕭音一步穿透了牆壁。   艾美目瞪口呆。   「陶少澤!你到底要幹什麼?」一步穿牆而過,蕭音也是呆住了,只覺頭痛得愈發劇 烈,她忽然間歇斯底里咆哮起來,「你把我當傻子耍!這究竟都是怎麼一回事!一夜之間 你居然真的飆車三千里、來到了海城?你居然穿過了牆壁!你到底是什麼人?」   「噓,安靜,安靜,」銀髮的英俊男子半扶半抱著激烈反抗的蕭音,把她拖到了大廳 的正中間,忽然放低了語氣,「織夢者,你快來看看這些。我把過去的記憶還給你,讓你 把心中丟失了的另一個世界找回來吧。」   「什麼織夢者……」蕭音用力推他,「瘋子,我要回去了,九點我要上班!」   「你就算坐飛機回去也趕不上了。」銀髮男子冷笑,彷彿耐心用盡、一下子用力扳起 了蕭音的頭,讓她仰視著博物館大廳正中陳列的巨大雕像,「只記得什麼上班、打卡、相 親、結婚——你來看看這個!愚蠢的凡人,你還記得他麼?」   激烈的掙扎中,視線還是不知覺地往上移——黑色的玄武岩,刻著的象形文字。然後 ,在這塊巨大的黑色玄武岩之上,是——蕭音忽然間怔住。   「辟邪?」看著那巨大的白玉雕塑,她陡然脫口驚呼,「辟邪!」   彷彿心中某個地方被撬開了,真空中瞬間湧入了無數激流。蕭音臉色蒼白、在博物館 林立的展品中茫然四顧——似曾相識……似曾相識!這些殘磚斷瓦、書簡石刻,這些兵器 甲冑、珠寶玉器;乃至那些躺倒在錦緞中的枯骨化石,都彷彿在哪裡見過!   在她自己尚未驚覺之前,她已經淚流滿面。   為什麼要哭泣?為什麼要流淚?……她不知道,只是那一剎的悲哀是如潮水滅頂而來 的,她就仰望著那尊神袛的雕塑哭了出來。   「這……這是在哪裡?」腦子彷彿要裂開,蕭音摀住額頭,「這是哪裡?」   「這是雲荒啊,這就是雲荒。」銀髮男子的聲音卻緩和了下去,鬆開了手,任憑她掙 扎,「你看著我:我不是陶少澤——我是饕餮。他是辟邪,你不認識我們了麼?織夢者? 這裡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殘夢啊。」   「辟邪……辟邪。」蕭音極力想要回憶起什麼,然而只覺頭腦完全被清空了。   「看來真的自己想不起來了啊,辟邪那小子清除的真是徹底……非要借助神器的力量 吧?」饕餮歎了口氣,有點不甘地探手入懷中,拿出了那只首飾盒,打開,裡面卻不是戒 指,而是一個玉墜。他將項鏈套在蕭音的脖子上,囑咐:「喏,送給你——看來這東西就 是該你帶著,我想私吞都不行。」   「啊?那是我丟的古玉!」艾美在一邊看得目瞪口呆,這時才脫口叫了起來。   「小丫頭,那是我托你大伯之手借給你的,現在事情完畢、我當然拿回來了。」那個 自稱饕餮的銀髮男子終於看了她一眼,冷笑著回答,「金琉鐲和辟邪古玉,並稱雲荒兩大 神器——怎麼能留在你這個小丫頭身上?驚夢那一刻我就將它收回來了。」   「嘁!」艾美被那樣輕視的語氣惹惱,威脅,「我去叫我爸過來,你亂闖博物館!」   然而這時候的蕭音和饕餮、都已經不再注意她。   古玉帶到蕭音頸中的剎那、情緒激烈的女子忽然間奇跡般地安靜了下來。辟邪古玉是 雲荒的「匙」,帶上它、即便是凡人也可穿越時空看到過去未來。剎那間、她的眼睛穿透 了時空,仰頭看著四面的文物,蕭音的眼眸裡漸漸蒙上了一層光,清澈而夢幻——   她看見了白塔高聳入雲、聖女神官匍匐祈禱;   她看見雲荒大地上耕種正忙,鏡湖閃光如開天鏡;   她也看到了一朝風起雲湧、天崩地裂,白骨成灰大陸沉海!   那就是她所遺失的一切……她曾經為之付出了十年青春和愛戀的一切。   最後,她的目光重新投在大廳最中間入口處的巨大神像上,靜靜凝望玉石雕刻的神袛 。那是曾經多麼的熟悉……那是她的守護神。她曾經用了十年光陰去相守的神。   然而此刻重來回首,已是三生。一步之隔,天人有別。蕭音只覺自己腦中山呼海嘯, 無數激烈的情緒湧動,直欲噴薄而出。她的手重重按在玻璃護罩外,隔著玻璃看著黑色玄 武岩上那幾排刻著的文字,忽然間淚如雨下。   「蕭音姐姐?」艾美本來怒氣沖沖要去叫父親過來,此刻嚇得怔住了,不知道為何這 個神秘的女作家會對著那塊誰都不認識的玄武岩上的刻文痛哭,只好小心翼翼地問,「蕭 音姐姐?你哭什麼?別哭了……你、你認識上面寫的字?」   蕭音隔著玻璃櫥窗、凝視著碑文的字,臉色蒼白而激烈。一時間似乎神思都渙散了。   「噓……別吵,讓她好好看。」拉開艾美的卻是饕餮,遠遠走了開去,饒過巨大的神 像,直到大門旁、才對著旁邊十八歲的少女齜牙一笑,「那是辟邪那小子寫的——那小子 本以為沒人會看懂吧?才敢把情書寫在大庭廣眾之下。平日裡可真是殺了他都不會說出半 個字的——嘿嘿,沒想到我把織夢者帶回到這裡來、並讓她覺醒了。」   「辟邪的……情書?」艾美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刻、刻在神廟的神像底下?」   「希奇麼?」饕餮卻是不以為然,「對我們神袛來說、神廟就像自己的老家一樣隨便 。亂塗亂寫算什麼?最多讓那些自以為聰明的考古學家發愁去,我打賭他們打破頭都想不 出那居然是一首情詩——神諭情詩,嘿嘿……是不是啊,辟邪?」   最後一句話,卻是穿過了艾美的肩膀、說給大門口的另一個人聽的。   朝陽已經躍出了地平線,絢麗璀璨的光透過了博物館大片的玻璃幕牆投了進來,映得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一片晶瑩如水——在那樣虛幻的光與影中,宛如煙霧的緩緩凝聚,一個 人形出現在水面上。   「呀,辟邪?」艾美認出了來人,脫口驚呼起來。   的確是辟邪——蕭音姐姐的那個大脾氣的助手。然而半年不見,這個人卻似憔悴了許 多,臉頰瘦削、眉間有了一道深深的刻痕,連以前那樣沉靜從容的眼睛裡都滿是煩躁不安 。不過是半年的時間……怎麼蕭音姐姐和他都有了那麼大的變化?   「饕餮,原來是你私藏了古玉?!」那個凝聚起來的人對著饕餮厲聲,表情古怪,不 知道是悲是喜,「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我以為古玉和金琉鐲一樣、在驚夢那一剎湮滅了 !」   「啊,你終於不再問我『到底想要幹什麼』了?你知道我最終想做什麼了吧?」銀髮 的邪魔卻是微笑起來,深深彎腰一禮,「誰叫我那一次打架輸給了你呢?沒辦法,我只好 做一個好人了——這就是我做的第一件『好事』。怎麼,還不謝謝我?」   「為什麼不告訴我?」辟邪卻是執意追問,隱約有怒意。   饕餮聳肩,冷笑:「為什麼要告訴你?就算我把古玉還你、以你那種隱忍沉默的脾氣 ,會下決心拿它來恢復織夢者的記憶?一不做二不休,我先下手了——嘁,這段日子來, 你還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止我接近她……嘖嘖,不做不知道、做件好事可真是不容易啊…… 」   猛然眼前一花,一拳打在他臉上,將喋喋不休的尖刻話語打斷。   「呀,別打架!」艾美驚叫起來,看到兩個男子劍拔弩張地對視著,眼神如同電光火 石交錯,幾乎隨時隨地都要大打出手的樣子,「要打出去打!這裡是博物館。」   「六弟,什麼時候你變得這麼暴力……」冷哼了一聲,饕餮甩頭,「說不過就打?」   第二拳打在他肩頭,饕餮正想避開、忽然發覺那一拳卻是毫無力道的。   「三哥,」一拳擂在饕餮肩上,辟邪側頭看著那個邪魔兄弟,忽然間輕聲吐出兩個字 ,「謝謝。」   銀髮的饕餮怔了一下,抬眼看看辟邪,忽地笑了:「就為了你千萬年來都不曾開口說 的多謝兩字,做點好事似乎也值得。不過……你以後打算怎麼辦?你——」   然而說到一半他呆了一下:辟邪早已不在面前了。   擂了他一拳、說了聲多謝後,雲荒的守護神袛便再度雲煙般的消失。   「嘁,果然還是只重色輕友的狗。」饕餮冷笑,搖頭,看見了旁邊眼睛越瞪越大的艾 美,「怎麼?看得發呆了吧?驚訝了?要不要我幫你把這些記憶都消掉,免得影響你?或 者,你和我簽一個契約、把靈魂賣給我吧。」   銀髮的邪魔帶著譏諷的笑意、對著少女彎下腰來,威脅似的抬起手。   「啊,我明白了!」艾美忽然叫了起來,彷彿終於確定了什麼,雀躍,「辟邪真的是 雲荒上的神!你是他兄弟,那麼你也是神,是不是?」   「我不是神,我是魔。」饕餮認真地糾正。   艾美卻是興致勃勃,興奮地拉著他左看右看:「饕餮?……饕餮的話,你應該長得像 一隻山羊啊!給我看真身給我看真身!不然我就跑去告訴爸爸,你亂闖博物館、還想在博 物館裡打架!」   「天啊,你好煩。」真是沒見過看到邪魔還這樣興奮的人類,是不是具有織夢者天賦 的人,都是神魔的剋星?饕餮無奈地搖頭,轉頭看了看大廳另一邊的景象。   「嗯,怎麼?」艾美跟著他一起伸長脖子往那邊看,忽然被摀住了眼睛。   「少兒不宜。」饕餮冷冷道,一把拉著好奇的少女,急速穿過了玻璃牆,將空曠靜謐 的環境留給了那一對天人重逢的情侶。   「呸,我下個月十五就滿十八了!」艾美拚命掙扎,抗議。   下個月十五……五月十五日。   不錯,這一日出生的人,在星象學上對應的定義便是「織夢者」吧?和蕭音一模一樣 。   饕餮忽然沉默下來,在門外的草坪上鬆開那個亂跳的少女,饒有興趣地笑了起來:這 段時間的接觸、才發現凡人中也有蕭音那邊的女子,難怪辟邪會動心。眼前這個小丫頭也 是織夢者吧?那麼……他笑了,忽地再度提議:「你有什麼願望?考上一流大學?有錢? 有地位?我可以幫你實現任何願望……如果你和我簽訂契約、把靈魂賣給我的話。」   邪魔的聲音是優雅而誘惑的,少女卻詫然:「可你要了我的靈魂有什麼用呢?」   「這個……」饕餮一時啞然,作為代價他勾去無數人的靈魂,卻從未想過這些死魂靈 究竟有什麼用途,「拿來當奴僕吧。」   「蕭音姐姐以前也和辟邪簽訂過這樣的契約,是不是?」艾美卻是叫了起來,彷彿明 白了什麼,歎息,「所以她能寫出《遺失大陸》來?多麼奇妙的事情呀……山羊,如果你 能讓我和蕭音姐姐那樣寫出這樣的東西來,如果你能給我看你的世界——我就和你簽契約 !」   「我的世界……」饕餮反而怔了一下,喃喃,「亞特蘭迪斯?」   那個同樣沉沒於海下的大陸……已經和他一樣死去的大陸。   「你要看我的世界麼?」看著少女因為興奮而漲紅的臉,饕餮輕輕歎了口氣,「織夢 者啊……身為一個凡人、卻對宇宙洪荒有著不相稱的好奇心。你真的願意知道我的世界? 知道神魔和凡世的邊界、知道那些夢碎和夢醒?」   「嗯。」艾美用力點頭,將手中的複習資料扔到了一邊,看著銀髮的邪魔,「我想知 道。」   饕餮微笑起來了:「那麼,你跟我來吧。」   蕭音隱約聽到大門旁有人在說話,然而她的眼裡卻只有玄武岩上辟邪留下的那些字句 。她的手掌抵著冰冷的玻璃護罩,吃力的辨認著雲荒上古的象形文字。那樣的……那樣的 句子。辟邪,你從未曾對我說過。   在帶上古玉的剎那、所有塵封的記憶全部甦醒了——包括她在過去十年中、因為精神 崩潰而失憶的那些片斷。   她終於記起了最後一夜、六點到十一點中間,她忘記掉的是什麼。 她忘記了自己曾愛過神……在生死交錯的那一瞬間、她無法逆轉自己的感情。   因為對於剎那間湧現的超越界限的感情感到恐懼,她的大腦自動的將那一段記憶遺忘 。而辟邪也沒有再告訴她,她就這樣穿過了時空、帶著嶄新的不真實的記憶,在人世裡重 生。她「生前」曾多次對他說:她不要逆了天意,她要過平靜安穩的生活。哪怕凡人生命 在神袛看來不過一眨眼,她也要平靜安穩地過完那個眨眼的功夫。   所以,他就如她所願、永遠從她生命裡消失,給了她最平靜安逸的生活。   再也沒有雲荒,再也沒有神袛,再也沒有辟邪……她也不再是那一紙能驚天下、以個 人之力延續整個大陸的沉音。織出的夢之華衣已經破碎,她跌落在塵世裡,安逸地生活, 安靜地開花結果。一切,都如了她以前的意。   然而,命運不是那樣的。我們不曾認識的命運、它隱藏在水面以下,像深海中的魚。   那樣怯懦苟安的要求,真的是她心裡所希望的麼?   如果真是這樣希望的、她為何時刻心中有著一種「缺失」的感覺?如果能回到十年前 ,她一定會滿足於目前這樣事事順利的環境;可是,不行。曾經是織夢者的她,即使忘記 了中間的過程,可現在那一顆心、已經再也回不去了。十年來,她看過多少世事變遷、興 亡成敗……她再也不能回到十年前十八歲的時候,為了一隻香奈爾的包包就愉快地出賣了 十年青春和創造力。   這個世界是不完整的,因為夢的另一半被遺失了。她多少夜曾在午夜驚醒,覺得自己 生活的這個城市和摩天大樓、才是另一個醒不來的噩夢。她的渴望、她的夢想、她曾經自 由飛翔的天空和羽翼,心靈的舒展和自由,都無法在這個灰沉冰冷的現實裡繼續。   她想她是錯了。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她將對那個深愛她的神袛說:我的生命不過一瞬,那麼,我就只 愛你那一瞬。她必不再恐懼什麼時空和力量的界限。   多少往事就如同潮水一樣在心中洶湧來去,她只覺一種刺心的長痛、卻瘖啞無聲。   「沉音,沉音,不要哭啊……」忽然間,隱約聽到有人在耳邊輕輕道,「我曾答應你 、要讓你回到人世後的人生永遠安逸平靜。可以我之力,竟依然不能讓你一生歡愉。」   是誰?是誰再說話?……這般熟悉的聲音。   蕭音震驚地抬起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頭頂上神袛的白玉雕像忽然睜開了眼睛,就這樣凝視著她,帶著熟悉莫名的沉靜溫和 ,開口安慰她。她猛然驚呼出來:「辟邪!」   不顧旁邊那一塊「珍貴文物、請勿觸摸」的標牌,她縱身撲過去抱住了石雕。   旭日初升的時候,蕭音急匆匆地趕在上班的路上。   朝陽照在身上,溫暖和煦,她在五色天光中瞇起了眼睛,因為佩戴著古玉,她看到了 無數以前看不到的神奇景象:天地之間,流蕩著晶瑩的光芒——那是無數小小的圓形東西 在翻騰,飄蕩。那些小東西有著人的眼睛和嘴,卻沒手腳,吞吐著雲霧。她覺得可愛,伸 出手去,然而光線微微一轉,那些小人忽然如氣泡般一個個迸裂、消失。   「辟邪,那是什麼?」蕭音詫異地問。   「那些也是神靈。」現出真身趕路的神袛靜靜地回答,「是最低一級的精靈,它們充 斥在整個天地之間,吞入濁氣、吐出新的生命力,維持著天地的平衡。」   「啊?我以為神都是你和饕餮那樣子的。」蕭音看著一個個飄蕩的小人兒,詫異,「 它們、它們一眨眼就死了!?」   「它們生命短暫,即使在人類看來、也只是一眨眼。」風在耳邊掠過,辟邪回答著她 的疑問,「可短暫和永恆之間、也沒有什麼差別。」   那麼,在辟邪眼裡的她、是否和她眼裡的那些蜉蝣精靈一樣?蕭音微微一笑,伸出手 抱住了那隻大狗的脖子,輕輕歎了口氣。那是從未有過的安寧和幸福。   「快些,快些!」伏在辟邪背上,看著腳下浮雲不斷掠過,蕭音卻是在抓狂,「我上 班要遲到了!啊,完了,我還穿著昨天的衣服,要被同事嘲笑的——你先送我回家!」   她抓著辟邪的耳朵,將下頷抵在神獸頂心上,催促。   辟邪加快了腳步,一縱千里,腳下浮雲散開、繁華的大都市已經在眼前。   摩天樓裡,生活著螻蟻般的忙忙碌碌的人類——或許,以後他就要寄居在這個鋼筋水 泥的叢林裡,湮沒入這樣的塵世。或者當一個小販,或者當一個公務員,或者當一個花匠 。   不過,這樣也好……雖然沒有了雲荒,他還有沉音,還有沉音心中的夢和歡樂。   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國——原本,守護著雲荒,還是守護著一個凡人女子,並沒有 多少差別吧?只要他能感到充實和愉悅。   -   「該死的丫頭,怎麼轉頭人影都不見了?」吃完早飯的館長在林立的文物展品中尋找 了大半天,卻看不到女兒的影子,納悶,「難道一聲不響就跑去上課了?也沒見那個丫頭 這麼用功呀!」   忽然,館長的眼睛被一件東西所吸引——   不知道是不是幻覺、一眼看去,展廳中心的雲荒神袛雕塑台基上,那一排排象形文字 悄然改變了,隱約間他忽然看懂了上面鐫刻著的奇形怪狀的文字,長短縱橫、那神袛塑像 高台上刻著的、竟然是一首遠古的詩歌:   噫吁?!   誰設紀元?   宇宙洪荒幾千年?   蠶叢魚鳧可能詮?   拂拭殘碑當愴然!   長路浩浩兮、淚湲湲!   水滴石穿玄武岩,   枯草長風猛悄然:   時光恆透體,   思如水綿延。   萬古雲荒兮 老平原,   煮干滄海兮 種桑田;   黃沙漫漫生我側,   積毀劫灰沒汝肩。   象形文字兮、鍥甲骨,   楔形文字些、泥板湮,   未曾通譯、已糾纏。   重來回首三生外,   伶仃駐足舊夢前,   猛憶大漠慘荒顏。   憶有嬌容驚百變,   側身搶立弓箭前,   擋它一射為沉湎!   光陰似箭一颼然:   永遠當自遠……   一步之隔別人、天!   彼有荒漠寂且寒,   曾有激越癲且癇,   更有靜女慧且孌。   別後相思一水間,   尋石問夢玄武岩,   是誰風化老誓言?   變曰:   ……時光恆透體,   夢起夢破任變遷!   【完】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佛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68.194
bir0675:太太太好看了… 01/07 07:38
imchunyen:大推阿 不過看完這兩篇 也耗費我許多精神力呢 01/07 14:43
toofar1985:推...我還是當個凡人吧._. || 01/07 14:52
happybama:太讚了 這系列故事真好看! 01/07 14:55
Coming:這是人寫的嗎 @@ 01/07 19:28
liperman:這...是人寫的嗎Q"Q~~ 01/08 02:25
miyahuei:這是人寫的嗎...光看完我腦子就快不行了...囧 01/13 16:21
xlovelessx:推 04/10 1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