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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第12集奉上,各位請慢用(笑) 放學後的魔法師(12) ————————————————————————————————————   魔女轉過頭來,紅寶石般的大眼睛裡放出光芒。         「你怎麼知道?」         「我家不看綜藝節目的,我都看國家地理頻道。」         這種爛理由當然交代不過去,只好簡單說了些老鋁的事。         「原來他就是你說過的,要請他幫忙解開附身術的另一位魔法師。」 魔女面無表情。「嗜好是獨力研究失傳的古法嗎?有機會我也想認識一 下。」         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這種話如果出現在布袋戲裡,旁白一定會配上「惹動某某人的殺機」 之類,是非常典型的反派台詞。   我不想讓老鋁惹上麻煩,顯然魔女和阿索斯也不想在「物質還原術」 上頭繼續打轉,我們很有默契地沈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話題已繞到了別 的地方。                           我跟魔女一直聊到太陽下山。窗外一片漆黑,遠遠近近的建築之間, 窗戶一格一格地亮起燈來。「李媽媽始終沒來打擾」這件事,讓我感覺十 分不舒服,而魔女只是聳聳肩,一副蠻不在乎的冷淡模樣。         「我在屋裡佈了結界。」   她低垂目光,隨手理著床單上的縐折,兩排像扇子一樣的彎翹濃睫微 微顫動,幾乎掩去酒紅色的雙眸。或許,是因為屋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小 夜燈的緣故。「『深林之霧』,一個簡單的小法術。一進到這屋裡的人, 意識會暫時停止流動,直到我召喚她為止。」         這麼過份的事,果然只有妳幹得出來。我想。         更令人生氣的是那種平平淡淡的口氣,好像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一 樣。         「我還在屋子外頭佈下另一種名為『聖殿鈷藍』的魔法,那是專門用 來阻擋邪物的神聖結界,只有沐浴光明的使者能穿透。你在這裡很安全。」 是喔,那我豈不是要非常感謝妳?         「我為什麼需要擔心安不安全的問題?」         「我說過了。」魔女的口氣裡有一絲不耐:         「我和阿索斯假定特拉瓦迪茲還有其他的同夥,正躲在暗處蠢蠢欲 動。」         我忍不住提出一項合理的質疑。「妳是『古神守護者』,掌握了古法 的精奧,雖然不能直接拿來攻擊對方,但間接攻擊的效果已經很厲害了, 而阿索斯又有『剝奪存有』的強大能力……妳有什麼好怕的?」         這疑問早在捷運站時就困擾著我。   無疑的,「古神守護者」的力量非常強大,即使沒有這個頭銜,「高 齡」兩百多歲的魔女自身也擁有驚人的魔法知識,再加上實力近乎大魔法 師的阿索斯——高深的技巧、源源不絕的法力電池,這對搭檔簡直就是學 了六脈神劍的蕭峰,劍氣可以像大範圍地圖兵器一樣隨便亂噴,絕對沒有 段譽段公子時有時無的問題。         但,她們對上特拉瓦迪茲時仍然非常辛苦。         「在魔法師的世界裡,戰鬥是一門高深的技術,這點和凡人的世界並 無不同。」阿索斯解釋:   「而戰鬥法師所受的訓練,和鑽研學問的魔法師有很大的不同。他們 不一定懂得深奧的法術,甚至不見得擁有高強的法力連結,而是將自身的 特質與所學消結合,得以在魔法對決的一瞬間置對方於死地。」         「千年來,我以戰士的身份參加過多場凡人的戰事,精通凡人的戰鬥 技巧,但這些在對付有備而來的戰鬥法師方面,並沒有太大的幫助。」蒼 老的聲音緩緩說著,聽不出喜怒——直到現在,我仍然不認為阿索斯只是 一台運算精密的超級魔法電腦。它的語氣某種程度上與老鋁十分相似,帶 著一種刻意隱藏的灰調與滄桑。         滄桑,難道也是人工智慧可以模擬出來?         「我該回去了。」我轉頭看看窗外。         玻璃窗與夜色之間,似乎有層若隱若現、緩緩流動的靜水波紋;我直 覺它該是無色透明的,但天黑之後,不知為何就是能看見。魔女說過,那 是名為「聖殿鈷藍」的結界魔法,可以抵擋邪物。原來,黑夜本身就是邪 惡的嗎?         我忍不住笑起來。魔女只是靜靜看著我,什麼也沒說。         「我想,妳應該已經做好回收『塔洛斯之心』的準備了吧?譬如 說……」我比了個手勢。「……『咻』的一聲就消失在異空間之類的。還 是妳要留個『地球上』的普通地址給我?我可以叫聯邦快遞寄回去,哈哈 哈。」         魔女什麼也沒說。所以我猜答案是前者。         我站了起來,學著她的樣子把坐皺了的床沿被單理好。         「以後可能不會再見面了吧?那就……請妳多保重了。」         「你也一樣。」         心裡有些悶悶的感覺。可能因為夏天快到了,或者房間不通風的緣故。         我汲著拖鞋,踱到門邊,皮質鞋面的觸感很滑,隔著襪子反而不太好 走。阿索斯不能飄過來送我一下,多少讓人覺得遺憾。說不定,我該問一 下瑪格納怎麼去、可以搭什麼接駁船之類的,將來有一天成了魔法師,可 以帶老鋁去觀光一下……         一樓的門鈴忽然響了起來。         「……原來妳約了別人啊!」         本來只想開個玩笑,一回頭,才發現魔女原本蠟白的臉上更無血色。         後來我才知道,魔女在這間屋子周圍佈下了重重關卡,包括能封鎖記 憶的,讓學校的老師同學、李家的親戚朋友都暫時忘記這家人的「沈睡 紡錘針」;連門前大馬路的計程車經過,司機都會湧起一陣不祥、絕不會 在路邊停車的「厄運預視鏡」;對方圓一公里內、所有的動物聽覺製造超 高頻噪音,用來防堵想以變身術潛入的魔法師的「利比蒂娜的喪鐘」……         就連門鈴上都施了「詛咒之眼」——名字很嚇人,不過這種魔法不會 造成什麼血漿四濺或惡靈上身的恐怖結果。這是一種十分強大的強制遣返 術,你在按下門鈴的一瞬間會突然想起家裡瓦斯沒關、老婆馬上就要生了 之類的事,無法控制地火速離開現場。         之前我一按門鈴,魔女就知道是我來了。         如果不是食屍鬼詛咒讓我對兩大陣營的魔法完全免疫,現在我很可能 已經在哪一班南下列車的車廂裡,準備趕回台南探望我逝世已久的外婆。         魔女表情嚴肅,舉起右手作勢一揮,我很識相地閃到衣櫃旁,讓她正 對著門口。「進去!沒聽到我說別出來。」她口唇歙動,在衣櫃門即將關 上的最後一瞬,低沈的「真理之問」轟然響起。         我看見她帶著淡淡粉橘的紅嫩指尖閃過一道白芒,整座衣櫃突然變成 了透明的輪廓,彷彿是玻璃製成;伸手一碰,原本是木頭材質的櫃門卻觸 摸不到,只剩某種無形的阻隔,應該是像隔絕力場或防護罩之類的東西。         砰、砰、砰的腳步聲一路走了上來。         落腳的重量感十分熟悉,是李媽媽。         略顯僵硬的步伐聲響停在房門前,「叩、叩、叩」敲了三下。         「請進。」魔女輕聲說著,將變成實體的匕首握在手中。         喇叭鎖轉動著,一抹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紅光從圓球狀的銅手把向上 竄升,嘶的一聲輕響,銅球手把忽然亮起無數像化學方程式一樣的亮紅紋 路,蚯蚓似的一陣顫動重組,然後扭轉嵌合起來的就逐一消失不見;眨眼 工夫,手把上附的陷阱魔法「藍鬍子城堡的七道門」已隨之解除。         「相當高明的解咒師,是守序陣營的人。」阿索斯低聲提醒著。         魔女皺起眉頭,一言不發。         李媽媽打開房門,卻沒有踏進房間一步,茫然的眼神投向虛空。         「我是循環教派的亞洲事務代表人,您可以稱呼我『榭米雍』。」她 張嘴說話,發出的卻是中年男子的低沈嗓音。毫無疑問,我能聽得懂絕對 是因為同化術的緣故,但不知為何,總覺得這個自稱「榭米雍」的男人帶 著某種腔調,很像英國殖民時期的印度人。         「我的來訪全然沒有惡意,也經過大馬士革議會的認可,代表循環教 派全權處理您在亞細亞地區期間、所有產生的問題及一切細節。這是大馬 士革議會的授權證明,請過目。」         李媽媽攤開手掌,蒼白的掌心裡有一枚銀製的印璽戒指,台座上鑲著 約莫五元硬幣大小、枕墊型切割的乳白色橢圓寶石;一被昏黃的小夜燈映 照,寶石便散發出璀璨的藍白色澤,又似乎帶著一點點的粉紅,或者是暹 羅貓般的藍灰……   那種像裸鑽又像珍珠的輝芒,連周圍綴的一整圈小碎鑽也黯然失色, 彷彿最純淨、卻又最詭譎多變的細膩月光。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大馬士革議會授與的印璽戒指上,用的是月長石。         受璽者必須向掌管智慧、財富,以及戰爭勝利的月長石立誓,在持有 戒指的期間不得違反議會的戒條與使命。這項誓言依月長石蘊含的中立之 力自動成立,是無可違逆、最高等級的詛咒。         魔女右手食指輕輕一彈,一滴液珠似的法力光彈射向印璽。         轟的一聲巨響,戒指前燃起一蓬藍色的魔法火焰,交錯著閃過獅子、 獨角獸、月桂葉等奇妙的圖騰,一股強大的壓迫讓人想屈膝跪地,彷彿這 樣可以稍稍減緩心中的恐懼。我注意到藍焰一共閃了十二次,每一閃動就 換過一種新圖騰。         ——大馬士革議會的十二位大魔法師。         魔女點了點頭。「我認可議會賦予你的角色與位置。」         「感謝您,偉大的奧菲麗娜。」   李媽媽呆板的說著,但男子的聲音彷彿帶著優雅的微笑。   「我請求進入您的房間。接下來我要向您確認的事情,並不方便站在 大街上討論;況且,如果受傀儡術控制的時間太長,我擔心會對這位無辜 的女士造成永久性的傷害。這非我所願。」         「我拒絕。」         魔女冷冷說:「我不信任循環教派,也不信任你,不可能給你進入的 許可。」         (難道,妳就不管李媽媽的死活了嗎?)         我幾乎要喊叫出來。魔女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抿了抿嘴唇,冷冷地 說道:「街角有一間連鎖咖啡店,我在那裡等你。」         李媽媽愣愣點頭,眼神依然空洞。         「感謝您,偉大的奧菲麗娜。」   她也朝我這邊轉過頭,沈默片刻,沉穩的聲音依然帶著一絲笑意:   「您可能並未留意,以這麼大的女孩兒臥房來說,沒有衣櫃實在是件 太過有趣的事。方便的話,請您一併把藏在衣櫃裡的人或物品一併帶來, 我想可以省下彼此的寶貴時間。」         李媽媽眼裡的空茫瞬間消散,歪頭皺眉的困惑神情又開始像個活生生 的人。魔女手一揮,什麼也沒說,李媽媽就轉身下樓去了。         她坐起身來,從棉被底下探出一雙白瓷般細緻可愛的小腳,手撐著床 沿,用粉嫩粉嫩的腳趾頭去勾拖鞋。這動作實在是太過可愛,穿著圓點睡 衣、像小女孩一樣只有六頭身的纖細身材也是,我一時看傻了眼,一下子 反應不過來。         其實我完全不是個蘿莉控。雖然我對蘿莉控一向友善,但我真的不是。         我對存在於2D平面世界的美少女完全不感興趣,無論是平胸的動畫 人物灼眼的夏娜,或是十一歲就有了不起的F罩杯、童顏巨乳的寫真女星 入江紗綾,通通都無法引起我的愛。在現實生活裡,國二以下的女生只會 讓我覺得很煩躁而已;當然,也有些女人到死恐怕都會一直這麼討人厭, 譬如我姊姊梁克寧。         會覺得魔女很可愛,是因為她的外型,完全就是個活生生從繪本裡走 出來的洋娃娃。這實在是太犯規了。         魔女穿著拖鞋,披著外套,伸手在牆上開了一道「活化任意門」。         「走吧!」她握著匕首,頭也不回的走進鏡子一般的光團裡:         「我們要早一步先到,才能做好準備。」                ◇      ◇      ◇            我們佔據了星巴克二樓的角落,我點了冰的焦糖瑪奇朵,魔女掛 病號中不能喝冰的,所以就喝熱的焦糖瑪奇朵——除此之外還能點什 麼?別傻了。         魔女在附近施了幾個結界術和陷阱魔法,不過並沒有引動「真理 之問」,負責提供法力的是阿索斯。因為開啟「活化任意門」必須直 接使用古法,無法假手其他人,魔女耗光了所剩不多的法力,瑟縮在 淺色的長背木椅裡,抱著馬克杯慢慢啜飲,讓糖份補充消耗的體力精 神。         「魔法師通常都會在自己的居住地布置防護結界,其中最強大的 一種被稱為『三途交界』,是利用生命之中的必然所構成的防護,唯 有用生命中的必然才能加以破壞。因為付出的代價太大,硬闖的話雙 方都不划算,直接向主人請求進入的許可是比較明智的做法。」         等待的過程中,阿索斯如此回答我的疑問。         「『生命中的必然』?」         阿索斯威嚴的聲音刻意壓低——雖然旁人聽不見,我想這是代表 他正提高警覺。   「嗯,每個生命無論高等低等、強大或者弱小,最後一定要面對 的就是『死亡』。生與死都是中立之力的展現,雖然魔法師未必能預 見自己的終點,很久遠以前就懂得以生命做為代價,換取一處安全的 據點。」         「被提取出來、做為連結結界的生命力,除非受到攻擊,否則結 界解除之後仍屬於魔法師所有,並不會無端消失。平衡正是中立之力 的偉大處之一。」         這我有點懂了,就像銀行貸款的抵押品一樣。它不會無故消失, 但也不是沒有一夕消失的風險。         「所以,李珮嘉她家也佈下了『三途交界』的結界魔法?」         「沒有。不過結界的種類、性質非常複雜,很難一下子做出正確 的判斷,魔法師通常不會冒險。」   阿索斯說:「要打破『三途交界』,攻擊方要付出的生命代價至 少要等於防禦方所抵押的,甚至要超過一定的程度才能成功。如果你 的對手是兩百歲的女巫,而她抵押了三十年的生命布置結界;結界被 打破的瞬間,攻擊方至少要死去兩名梁克新。」         魔女「噗哧」一聲,抱著馬克杯轉過頭,小巧的肩膀不停抖動。         「記仇」一定不是構成自由意志的一部份,我想。         它很顯然是在報義大利麵醬的那條老鼠冤。         「那女孩家裡並沒有『三途交界』。」笑著笑著,阿索斯突然說:         「小女孩把『三途交界』佈在你家。特拉瓦迪茲的附身術既然奈 你無何,很可能會對你的家人動手。有了這個結界,沒有你的許可, 任何魔法師都進不去你家。」         「阿索斯!」魔女皺起眉頭,語氣苛烈,卻不肯轉頭看我。         一愣之間,一名中年男人走了過來,衝著魔女一欠身,拉開椅子 坐下。         他穿著米白色的亞曼尼西裝,腕間戴著一只百達翡麗的白金錶 款,白色的皮鞋、白色的漁夫帽,身上散發一股混著香料氣息的古龍 水味。男人的皮膚黝黑發亮,輪廓很深,有點像亞利安種的印度貴族, 但說是南美或阿拉伯裔也有幾分相像,是一張十分奇妙面孔。         我以為魔法師的造型應該要更特別一些,像老鋁或魔女就很符合 大家對「怪咖」的期待。但名字聽起來像法國人的榭米雍就只是個出 國度假的生意人而已。         他也不高,體格矮壯結實,敞開著頭兩顆鈕釦的襯衫沒打領帶, 只鬆鬆的綁著一條深棗色的絲綢領巾。他微微一笑,輕手輕腳執起魔 女雪白的小手,用唇上修剪整齊的黑鬚碰了一碰。         魔女只是冷冷看著他。在這麼近的距離之內,阿索斯的「剝奪存 有」佔有優勢;這樣不加防備的瀟灑自若,可以視為是榭米雍故示友 好的一種表現。         「久仰了,偉大的奧菲麗娜。」榭米雍笑道:「以您的年紀,門上那 個魔法——『藍鬍子城堡的七道門』也太童心未泯了些。如果沒成功解除 的話,實在很危險哪!」         阿索斯的半透明形體懸浮在魔女的肩上幾吋,緩緩轉動著。         「繼刺客部隊後,接著又派解咒師來嗎?循環教派當我們是什麼亡命 之徒?」         榭米雍睜大眼睛,露出一臉讚嘆的神情:「這就是傳說中的聖劍阿索 斯嗎?真是太了不起了。」端起果汁啜飲一口,笑著說:   「我想兩位很清楚,如果循環教派或大馬士革議會對二位懷抱敵意, 決不會只派解咒師來。要對付身懷神聖武器及精奧古法的暴徒,應該要派 一支軍隊——而我甚至不是戰鬥法師。」         「注意你的措辭,年輕人。」阿索斯沉聲駁斥:「指控『古神守護者』 為暴徒,是極大的冒瀆。真正的暴徒,是殺害克雷屋瑟、又一路追殺我們, 不惜牽連無辜的那群人!在我看來,由他們所使用的守序魔法來判斷,這 些人都是循環教派的一份子。」         「是循環教派裡的『壞』份子。」榭米雍糾正它。「偉大的神聖武器 啊!在您冷眼旁觀世界的千年之間,是不是正義的陣營裡永遠只有正義之 士,而黑暗的一方始終不會誕生光明?在我看來,或許並不是這樣。」         阿索斯輕蔑一笑。   「我不會用『正義』來形容循環教派,相信你也是。」         榭米雍不禁露出微笑,舉起杯子啜了口果汁。我覺得葡萄酒或香檳比 較適合他。         魔女忽然開口。   「克雷烏瑟遇害超過三週了,議會不打算懲治兇手嗎?」她豎起一根 白皙尖細的纖幼食指,彷彿白玉雕成的一樣,遙點著榭米雍左手無名指上 的月長石璽戒。         被星光碎鑽所包圍的蛋白色寶石感應到法力,綻出一小蓬煙火似的藍 焰。         「……還是,大馬士革議會已和主謀聯手了,榭米雍先生?」         榭米雍哈哈大笑,一口雪白整齊的牙齒被黝黑的肌膚一襯,更是白得 耀眼。         「我會為您從璽戒上抹去這段對話的記錄,當作是您欠我的一個小小 人情,偉大的奧菲麗娜。」他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經的說:「如果您是真 的感到懷疑,而不是出於一時負氣,那我可以明白告訴您:議會方面,對 於克雷烏瑟一案的調查始終不遺餘力,而且目前已頗有斬獲。」         我突然發現,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稱呼魔女為「古神守護者」。         阿索斯曾經說過,古神守護者的契約一經移轉,必須在下一次月圓之 前得到大馬士革議會的認可才行。雖然不清楚不被認可的話魔女會怎樣, 但是看樣子,那個什麼大馬士革議會似乎並不打算承認魔女的「古神守護 者」資格。         阿索斯哼了一聲。         「不抓兇手,是把時間都浪費在找新的血緣繼承者上嗎?」它的聲音 一瞬間肅殺起來,隱含著翻騰的怒氣,彷彿暴雨之前的悶雷。「還是說, 他們已在擬定新的轉換契約?」         榭米雍輕撫著玻璃杯,似乎審慎地斟酌措辭。         「我被授權可以向兩位完全坦白。而事實上,我個人的工作習慣也是 盡量越簡單越好,隱瞞或欺騙只是讓事情更複雜。」   他抬起目光,難得地斂起笑容。「荷耶赫姆家族人才凋零,找不到適 合的血緣繼承者。大馬士革議會已著手進行新契約的咒式結構譜寫,因為 沒有『古神守護者』的協助,進度上相當緩慢,但我想他們最終可以克服 困難。」         「很好。」阿索斯沈默片刻,輕聲說:         「要傷害小女孩的話,你們需要另一把更強大的神聖武器,才能打倒 我。」         榭米雍微微一笑,目光若有所思。         「這就是我前來的目的了。如果可能的話,議會也不希望走到那一 步。」         他舉起戒指,表情雖嚴肅,卻沒有一絲苛烈或敵視的感覺,純粹只是 照章辦事而已。「偉大的奧菲麗娜,請您起誓,您以下的每一句話均為真 實。您若拒絕起誓,將即刻成為大馬士革議會的敵人。」         魔女睜著清冷的大眼睛,面無表情;片刻,才將指尖輕放在月長石上。         「我願起誓。」         璽戒上爆出一小撮的藍色焰光,如吞煙般一股腦兒全被吸進月長石 裡。現在,魔女已對自己立下了最高等級的詛咒,這項誓約將受至高的中 立之力監督,世上沒有任何一位魔法師承擔得起違逆的後果。         榭米雍滿意點頭,握緊的右拳從西裝口袋裡抽出來。我注意到他空著 的掌心裡,留著略微發青的小小印痕,看不出原本緊捏著的是什麼,現在 也只剩下滿手濕滑的汗漬。剛才魔女拒絕他的話,那必然是個能發出致命 一擊的高強法器——         一瞬間,我忽然有這種感覺。         「我要問的,您可能已有心理準備了。」榭米雍雙手交疊,以手肘在 木桌上支著上半身,銳利的目光直視魔女。「大女巫克雷烏瑟遇害時—— 我指的不是當天,您應該很清楚契約移轉的那一瞬——妳們二位在什麼地 方?」         魔女的神情十分冷靜。         「瑞士。近一百年來,我沒離過那裡。」   她隨口說了一串地名。我的媽呀,聽起來居然是郵差或聯邦快遞可以 到達的地址,有門牌號碼之類的。我以為兩百年來,她都住在什麼黑森林 或迷霧沼澤之類的鬼地方。         璽戒毫無反應。         ——這代表魔女說的是實話。我猜想。         榭米雍的表情很奇妙,似乎並不意外,如果要說那一瞬間顯露的些許 波動,我倒覺得除了一絲狐疑之外,他看起來居然有些饒富興味的感覺, 好像事情逐漸往他覺得有趣的方向發展。         「所以說……」又來了,又是那種逐字斟酌的表謹慎情。榭米雍繼續 問:         「二位理所當然的,並沒有參與暗殺克雷烏瑟的行動?」         魔女猛然抬頭,兩道冰冷的目光像飛箭一樣。         「你在指控我殺害自己的血親。」她握緊小小的拳頭,一個字、一個 字的說:         「如果沒有確切的證據,你和大馬士革議會都要付出代價。」         沈重的「真理之問」鋪天蓋地而降,一瞬間,由中立之力所形成的絕 對「幽化空間」已然成形,咖啡店二樓的這小小一角徹底被隔絕起來,隱 形壁障裡的一切都像是壞掉的電視機雜訊一樣。我轉頭望向窗外,才發現 可見的視界裡通通都是這樣,魔女一怒之下,張開了一個包含整個街區的 巨大結界!         一抹血絲滲出她的胸口。魔女渾身發抖,小小的腮幫骨卻咬得浮露出 來,要不是那殺人的眼神非常可怕的話,簡直就像迪士尼卡通裡生氣的花 栗鼠——         「住手!」我忍不住大叫:「妳的傷口裂開了!」         榭米雍驚訝地看著我,飛快將右手探進西裝口袋。   阿索斯低喝道:「住手,小女孩!妳現在無法控制這種力量!」   魔女頹然坐倒,細小的身軀跌靠在木椅背上,乳鴿般的纖薄胸脯不住 起伏。   幽化結界一瞬間被撤銷,由於消失的速度太過異常,星巴克裡傳來此 起彼落的「哎喲」、「糟糕」等驚呼,正走上樓梯的學生失足跌倒,正在 看報紙偷閒的上班族打翻了咖啡……所有人彷彿被一陣看不見的颶風推了 一下,四處一片狼籍。         榭米雍倏地站起來,搶上一步;阿索斯的半透明幻體擋在他與魔女之 間,發出警嚇性的寶藍色光芒。我放在桌下的雙手悄悄移到桌板兩側,只 要榭米雍一動,就準備把桌子往他身上掀,順便踹椅子過去,然後再用重 達五公斤的書包打他的頭。         ——歡迎來台灣啊,外國人先生。這是我們這裡最有特色的國中生幹 架,別的地方沒有喔。         彷彿聽見我的心聲,榭米雍猛然轉頭。「別衝動!我沒有惡意。」他 指尖發出白色的亮光,魔女胸前滲出的血漬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最後居 然消失不見。榭米雍抹去額間閃亮亮的汗水,拉開椅子坐下,一派輕鬆模 樣。         「您受的傷相當嚴重,偉大的奧菲麗娜。」他從西裝口袋拿出絲綢手 巾。「很遺憾,治療術不是我的專長。我相信在大馬士革議會方面,有許 多精通此道的高階魔法師,他們能為您做的遠超過我。」         魔女軟軟地靠在長背椅上,不過臉色比先前好很多。         「這是逮捕令麼?」她冷冷說道,酒紅色的大眼睛裡一絲情感波動也 無。很難想像剛才她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情緒失控。         「是必要的手續。」榭米雍說。「大馬士革議會希望能檢查阿索斯的 記憶,以確定一件重要的事。雖然此行我並沒有被要求要帶您回去,如果 您不放心把阿索斯交給我,您可以一併隨行。」         我忍不住插嘴。         「你的戒指已經證明魔……證明她沒有說謊了吧?為什麼還要檢查 阿索斯的記憶呢?你們……到底想證明什麼?」         榭米雍饒富興味地看著我。         「原來你就是被藏在衣櫃裡的『東西』啊!我本來以為,你是阿索斯 所操縱的擬態人形寵物哩!」   可能是發現我一臉陰沈,他聳了聳肩,解釋道:「有些歷史悠久、產 生人格的法器,為了隱藏自身的形跡,融入人類世界,會以魔法產生凡人 的擬態,由擬態人佩掛或攜帶著這些高等的法器。我甚至見過法器擁有魔 法師擬態的。」         「我沒有那種無聊的嗜好。」阿索斯低沈的聲音裡充滿不屑。         「真稀奇啊!現在很少見到這麼完整而強大的食屍鬼詛咒了。」榭米 雍嘖嘖稱奇著:「這是您新收的弟子嗎,偉大的奧菲麗娜?」         魔女無意開口,只是牢牢盯著他的雙眼。很顯然,她還在等待他的答 覆。         良久,榭米雍淡淡一笑,收斂起玩世不恭的輕鬆姿態,緩緩轉動著璽 戒。         「關於『古神守護者』克雷烏瑟遇刺一案,議會方面已經完成初期調 查。克雷烏瑟並非在瑪格納遇害,她是與某人相約在薩爾斯堡的故居見面 時,被一個精心安排的戰鬥突襲小組所刺殺。         「這個暗殺小組據信有七名成員,大部分都是循環教派的激進或游離 份子,當然也有例外。其中三人在行動中被克雷烏瑟所殺,從現場殘留的 跡證,已證實了這三人的身份。   「暗殺小組在行動的兩週前分別抵達薩爾斯堡,我們透過潛伏在奧地 利警方高層的凡人盟友,取得薩爾斯堡莫札特機場的通關影像,經過漫長 的比對,終於找出其他可能的成員。」         他在淡色的麂皮提包裡摸索一陣,本來以為會拿出個水晶球什麼的, 沒想到居然一台筆記型電腦。可能是意識到我失望的目光,榭米雍聳肩一 笑:「我很喜歡凡人的東西。雖然發明得有點晚,但用起來不耗法力,門 檻又低,真的很方便。」         滑鼠游標點開播放程式,小巧的液晶螢幕上出現黑白影像。         「影像經過高階的透視魔法處理過,將原本的偽裝都剝除,現在看到 的是本來的面目。」         畫面之中,從鏡頭下經過的人都是頭大身體小,呈現出四十五度角的 弧形移動軌跡,顯然是來自通關口的監視錄影機,解析度還算清楚。拉著 行李的人們不斷從畫面的這頭滑向另一側,看起來活像螞蟻……突然間, 一名高瘦的黑衣男子攫住了我的目光。         「是特拉瓦迪茲!」我忍不住輕聲說。         榭米雍挑起眉毛,卻沒說什麼。特拉瓦迪茲之後,畫面一陣快轉,再 恢復時只見一名瘦小的年輕人,打扮跟電影「猜火車」裡的伊旺‧麥奎格 很像,淡色的亂髮,嚼著口香糖;不知為何,同樣是白種人,他的皮膚卻 給人蒼白的感覺。         「來自克羅埃西亞的高階死族、外號『坦納托斯』的凡賽克爾,相信 不用我多介紹了。」榭米雍露齒一笑,語帶讚許:「我在日內瓦看過他的 遺骸。非常優秀的石化魔法。」         魔女冰冷的目光掠過一抹刺痛,隨即恢復正常。         「嗜殺之人,必須付出代價。」她冷冷地回答。         螢幕再度快轉,底下壓的日期一跳就過了快一個禮拜;恢復正常的畫 面裡,走過一名矮壯結實的白人男子,蓄著張菲似的落腮鬍,眉目低垂、 神情嚴肅,粗厚的脖頸像是熊一樣,微微隆起的背部也是。若不是穿著整 齊的西裝,我會覺得他比較像是阿索斯口中的「變形人」,可能原形是犰 狳穿山甲之類的。         「這是……波魯達家族的亞歷山大‧萊克特‧波魯達!」阿索斯沉聲 叫著,半透明的形體忽然放出光芒。魔女雙眼圓睜,一瞬間露出驚訝的神 情,只是咬著蒼白的嘴唇,忍住沒有開口。         榭米雍按下暫停鍵。         「很驚訝嗎?」與其說是試探,我覺得他看起來更像在觀察。「刺客 並非全都是身處邊緣的游離份子,其中也有德高望重的的高階魔法師。波 魯達家族已經正式否認與亞歷山大的行動有任何關連,大馬士革議會發出 通緝令,正在尋找他的下落。」         「我認識他。」魔女輕聲說,忽然皺起眉頭,彷彿有什麼不對勁。在 我看來,這比較像出於迷惑,就像說話說到一半突然冒出「我在說什麼」 的異樣,而不是有所欺騙或隱瞞的口吻。         魔女到底是怎麼了?「回憶」這件事對她來說,好像總讓她不太舒 服——而她自己對此毫無所覺。         「與克雷烏瑟有關嗎?」榭米雍微笑。         「當然不是。」魔女冷冷睨他一眼。「我拜訪過他祖父亞克勒‧波 魯達,當時他只是個孩子。亞克勒對『靈魂移轉』的課題相當感興趣, 我們討論了許多細節;當然,那時我用的是另一個名字。」         「是『灰色魔女』海爾(Hel)嗎?」         海爾是北歐神話中統治死亡之國的女神,玩過PS2 名作「女神戰記 Ⅱ」的都知道。         魔女目光一凜。   榭米雍聳肩微笑:「波魯達家族為了自清,提出了所有的私人文件 供議會檢查。我們在亞克勒秘藏的魔法實驗手札之中,發現海爾這個名 字不斷被反覆提起,亞克勒對這位神秘友人的研究推崇備至,甚至還有 一行『她不僅啟發了我,也啟發了亞力(亞歷山大的小名)』的記載; 正因如此,克雷烏瑟的案情才有了線索,陰謀最終得以釐清。」         「你們到底『釐清』了什麼?」阿索斯渾厚的聲音透著不滿。         榭米雍斂起笑容。跟賭神摸戒指一樣,這是出千的前兆。         「刺客名單上的最後一位。」         他按下滑鼠左鍵。         快轉的雜訊過後,鏡頭裡的機場空蕩蕩的,什麼人也沒有。一條嬌小 的身影推著行李車,緩緩地自畫面的右上角出現;車上除了兩大箱行李之 外,還有一只巨大的大提琴盒,復古的釦鍊及皮面款式十分眼熟。或許因 為剛剛才看過,我印象十分深刻。         (不妙!)         通過畫面正中央的瞬息間,那人似有所感,抬頭朝攝影機的方向望 去,目光彷彿變成實體,無聲無息地奪走了機械的運轉功能。螢幕就停在 她抬頭的一霎,雪白的小臉、冰冷的目光,還有那雙極其深邃、有如漩渦 般的深色眼瞳……         「那就是。」榭米雍輕聲說:                  「偉大的奧菲麗娜。」 ———————————————————————————————————— (待續) -- "法爾索西斯的都會夜" http://www.wretch.cc/blog/fars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0.198.13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