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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見一片微笑的雪》賊神爺爺 .01                             作者:星子 teensy   夜空堆滿滾滾濃雲,像墨一般黑,透不出一丁點星月光芒。   阿善彎著腰,單手撐在巷角旁一只電線桿柱上,大口地喘氣,濕汗黏膩了他整個 背頸。   他像一隻豎著滿身刺毛的貓,看看後頭,沒人追上來,很好。   他彎下腰,握拳拉弓,做了個激勵鼓舞自己的動作,跟著掀開外套,取出外套內 襯口袋中那只皮夾──他偷來的。   三個月前,當他在一家大賣場內的投幣置物櫃退幣口內無心發現一枚遺落的十元 硬幣之時,他開始養成檢查置物櫃門內面退幣口的習慣。   他時常穿著高領大衣或是任何能將領子豎起來的襯衫、外套之類的衣物,戴著壓 低了帽緣的帽子,去各個賣場閒逛,佯裝成漫不經心的樣子,順手揭開那些置物櫃門 ,在極少數的情形之下,他會發現賣場客人遺留在退幣口中的十元硬幣。   他當然不只摸硬幣而已,在他給自己開出的業務清單之中,條列出來的業務範圍 可真不小,上至「潛入民居之中搜刮財物」、「在人群之中摸取皮夾」,下至「檢查 自動販賣機退幣口」、「在賣場之中飽餐一頓」等……簡而言之,他是一個小偷,一 個技巧極為低劣、效率極低的小偷。   這晚,當他在賣場隨手拉動置物櫃門,欲檢查有無遺落的零錢之際,無心拉開了 一扇本來應當是鎖上的門,想來是投幣主人沒將門鎖好,又或者是鎖本來就壞了,總 而言之,裡頭是有東西的──幾只裝著物品的塑膠袋以及那只鱷紋皮夾。   他在極短暫的茫然之後,取走了皮夾,放入外套內袋,然後轉身走。   當他踏出賣場那一瞬間,他開始奔跑,直到再也跑不動了,這才停下,回想整個 事發經過。   他捧著那只鼓脹脹的鱷紋皮夾,雙手不由得有些發顫,又看看左右。他感到口乾 舌燥,用最快的速度將皮夾打然後閤上,藉著視覺暫留來確認皮夾之中的鈔票有一整 疊那麼多,是他半年以來,幹到的最大一票,儘管他在奔跑之時就已經看過皮夾一次 了,此時再看,情緒仍是那樣的興奮、驚喜和慌亂。   「老天,我要出頭天了!」阿善感動得哭了,他抹抹眼淚,再度深吸口氣,自皮 夾中取出一張千元大鈔。他決定要大肆慶祝一番。   半個小時之後,他提著一大袋的食物和一大袋的酒回到租屋處。   他打開燈,他居住的地方是一間五坪大的小套房,有床有冰箱有電視,算得上是 五臟俱全了。   出獄之後,他在這小小的租屋處度過了兩個冬天和一個夏天。   他低聲歡呼著,踢開腳邊的垃圾、瓶罐,再大手一撥,掃去小桌上的雜物,將兩 大袋物品放在桌上,一樣一樣取出。   一共是十二罐大小不一、品牌互異的啤酒,和六瓶各種口味的氣泡酒,下酒菜則 是兩大盤的滷味摻雜鹽酥雞。   他想這麼吃一頓已經很久了。當他偶爾買了幾罐啤酒,想配些下酒菜時,總要費 神思考很久,在滷味攤前算著手中銅板,買了雞屁股就不能買雞胗、買了雞胗就不能 買豬耳朵。   很想有那麼一次,能吃得痛快、喝得痛快。   「終於實現了……」阿善搓著手,將衛生筷子的塑膠皮揭下,正要開動。突而有 些心慌,一股罪惡感在他體內衝撞。   他趕緊又取出了那只皮夾,高舉過頂拜了幾拜,這才將皮夾好好地檢視一番,裡 頭有六萬三千元的現金,和許多名片、卡片等。   「幹,這傢伙比我還小一歲,他媽的就當上經理啊!」阿善捏著那皮夾主人的名 片,嘴裡喃喃唸著,莫名的不滿和妒忌油然而生,像是一記迴旋踢,將「罪惡感」踢 飛九重天外。   他噘著嘴巴,將自己那瘦癟破爛的皮夾取出,兩相對比,更顯得寒酸,他哼了一 聲,將鱷紋皮夾裡頭那些名片、證件全清理出來,扔在桌上一角,將自己的證件放入 鱷紋皮夾,又將自己皮夾之中那僅剩的兩百幾十元,也一齊編收進鱷紋皮夾裡的六萬 大軍,他將皮夾當作是他的了。   他打開床頭邊小櫃的抽屜。這五坪大的套房中,也只有這只抽屜是乾淨、整齊的 ,裡頭放著兩本冊子。     《遇見一片微笑的雪》賊神爺爺 .02   他坐在床頭,取出第一本冊子翻看,裡頭貼滿了剪報,分成兩個部分,大都是些 犯罪新聞剖析,知名的搶劫、偷竊的刑案報導等等,一旁有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 阿善加註的心得感想;另一部分的剪報則都是一些知名的黑幫領袖或者政經名人,或 者是二者合一,這些人是阿善的偶像,是他努力不懈的目標。   「好人沒好報,要當壞人才是這個時代的生存之道」這個想法在阿善數年前在獄 中服刑漸漸地成形,當時他因為一件被誣陷的竊盜案件入獄──他因一件順手牽羊的 小竊案被逮入警局,卻被硬贓了好幾件不是他犯下的案子上身,使他在牢中多蹲了三 年,使他從一個混吃等死的小無賴,搖身一變成了立志要當大魔王的慣竊。   儘管他平時甚至有一份收入微薄的兼職工作,但每每到了夜晚,他總會幻想自己 成為橫行都市的夜魔,隨手便能取得花不完的金銀財寶。或者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 像他那些偶像一樣,開幫立派什麼的,然後進軍政商界,成為大人物,想幹什麼就幹 什麼,多爽。   然而他手法拙劣,手記小冊子中的「業務項目」雖然繁雜,但諸如潛入民居或是 扒竊皮夾這類「高難度業務」,成功率卻是極低,只有三個月前恰好趁著一個老阿公 外出忘記鎖門之際,偷偷摸索進去,只取得一只廉價玻璃觀音像,心臟就已經快要從 嘴巴跳出來了,只好落荒而逃。   又有一次,在公園之中欲行竊一個大媽褲袋中的皮夾,磨磨蹭蹭抓抓拿拿了好一 會兒,皮夾說什麼也不肯出來,還讓那大媽一記左鉤拳打歪了嘴巴,以為他在亂摸她 屁股。   便因如此,今夜這只鱷紋皮夾,便猶如老天爺賞賜給阿善的禮物一樣,好似在鼓 舞他、激勵他,要他繼續努力壞下去,成功一定會是他的──旁人聽了當然覺得荒謬 ,但阿善確實是這樣想的。   「哈哈!罪惡的時代來臨了。」阿善啊哈一聲,親吻著那只鱷紋皮夾,將之放在 他的偶像本之上,放回抽屜,再度虔誠地朝皮夾拜了三拜。   跟著他又打開另一本小冊子,那是他的偷竊手記,是他的理論大全,不但記載著 他所犯下的案件和心得檢討等等,也寫滿了一套「為惡至上論」,暢述一些他認為這 時代必須要做人才能生存下去的理由和見解。   他四處翻找,摸出枝筆,在偷竊心得段落裡其中一行「小心翼翼檢查投幣置物櫃 的退幣口,有錢喔。」之後加註:「上鎖的櫃子也要拉拉看,有寶物喔。」   阿善咬著筆,反覆推敲一番,將「有寶物喔」四個字,改為「幸運之神將站在你 這邊」,這才滿意地將心得小冊收進抽屜。   其實他並不承認自己的偷竊技巧拙劣,只是當作是經驗不足,或是運氣不好。他 每每在這本手記上塗塗抹抹地書寫他的偷竊心得之時,總會覺得自己的想法好極了, 在黑暗帝國降臨後,他這本「為惡至上論」一定可以作為黑暗帝國子民們聖典,印個 幾千萬刷什麼,版稅都領不完了。   寫完手記,他覺得鬆了一口氣,回到小桌座位前盤腿坐下,打開電視,新聞中仍 然播放著他的偶像們的事蹟。   「哈哈!」阿善拍拍手,終於要開動了,他大口大口地吃那些半涼了的滷味和鹽 酥雞,然後深深吸氣,一口喝乾一小罐外國啤酒。   「讚吶──」阿善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及愉悅,電視正播放一幕關於極惡殺人犯 被判不知道第幾次死刑仍被發回更審的案件,更審理由受害者家屬聽不懂,阿善也聽 不懂,但他十分滿意,又開了一罐啤酒,大乾半罐,歡呼一聲,說:「罪惡的巨輪滾 來了,誰擋得住?」   阿善從來都沒有喝得這麼滿足,在目眩神迷之際,他高舉著酒瓶,獨自手舞足蹈 著,喃喃自語歌頌著電視機上那些偶像,不時發表自己的議論看法。   「看哪!讀什麼書啊,當大哥才是最厲害的,幹得好,政府官員都跟你稱兄道弟 ,誰敢說你黑啊!」阿善興致高昂地吼。     《遇見一片微笑的雪》賊神爺爺 .03   這場一個人的盛宴,不知道在深夜幾點結束。總之他睡著了,夢中又是他在獄中 被別人欺負或是欺負別人、聽大哥訓話、聽資深老鳥講述往事的情景,他永遠也忘不 了他在獄中用存了好久的錢買得的香菸,只抽了半口,便被一個比他更高更壯朋友更 多的大塊頭連同一整包煙及他嘴上那根一併搶走的情景,好在他唯唯諾諾地不敢吭聲 ,否則便像另一個倔強傢伙被欺負時還手,被一群人押到廁所洗菊花,菊花被洗成向 日葵的慘事。   這也更讓他確認了「好人沒好報,良心是多餘,不擇手段才能到一切。」這樣的 道理。   不知道是否是喝下了比平常更多的酒,在深夜中,迷迷茫茫之際,他覺得全身都 在燒,忽冷、忽熱,頭痛欲裂,他不停地讓反胃感逼醒,上廁所吐,胃囊中酸苦的汁 液燒灼著他的食道,儘管吐得光了,他仍持續地乾嘔,然後暈沈沈地倒回床上。   這樣的痛苦一直持續到了清晨,天將大明之際,他覺得不那樣難受了,總算可以 好好的睡了,斷斷續續在獄中煎熬的夢境也轉化成了他變成很厲害的賊王的夢,他夢 見自己高大英挺,戴著有兩個洞能露出眼睛的黑色眼罩,伸手一探就是一只大皮夾, 打開,裡頭是──   「萬能的天神吶,請賜給我神奇的力量──」高亢的吼叫聲自對面陽台飆盪進來。   「哇──」阿善被這聲大吼驚醒,最近常常如此。   他茫茫然地坐在凌亂床上,抓了抓頭,還在回想方才夢中那只白色大皮夾裡頭裝 了什麼,身旁窗子又傳來吼叫聲──「萬能的天神吶,請賜給我神奇的力量,求求你 ,這次,我一定要成功──」   「我操你個東南西北!」阿善憤怒地揭開窗子朝對面大吼。   伏在對面公寓陽台上朝天吶喊的傢伙是個傻不隆咚的國中生,最近愛上了班上的 班花,每日都在陽台上吶喊,為自己鼓舞士氣,好在即將到來的班花生日聚會上,鼓 起勇氣送出自己籌備三個月的禮物和那封搜刮了網路經典情話的情書。   「我去你的……」阿善還要大罵,但那國中生早已揹著書包,搖頭晃腦地下樓上 學。阿善莫可奈何,只能咬牙切齒想著,要是自己有朝一日當上大哥,或是大哥的大 哥,一定要將這傢伙抓來,狂毆到這小子再也說不出話為止。   他拍著腦袋,宿醉讓他頭痛得難受,什麼事情也不想做,便這樣又躺回床上,昏 昏沈沈地睡著。   一直到下午三點,他才再次搔抓著頭髮,連連打著哈欠,無精打采地起身,最近 他時常如此,每個天明對他而言都是新的毫無意義、沒有生氣的一天的開始。   他雖然不喜歡這樣的氣氛,卻也自有一番解釋:「這代表黑暗即將到來了……這 是屬於我們這類人的世界。」   「沒有光明……」阿善打著哈欠,還渾渾噩噩地碎唸著自創理論之中的信條,窗 外卻是亮眼的黃昏日曬,此時近冬,那日曬看來更加暖和。   「哼……囂張的太陽。」阿善呵了口氣說:「黑夜馬上又要來臨了,你囂張不了 多久的!」   阿善在「為惡至上論」這方面,倒是異常的用功,他刷牙撇尿之後,在他一日的 「工作」開始之前,還不忘取出他收在床頭小櫃中的兩本冊子複習一番,緊握拳頭講 一些激勵自己的話,跟著他取出那質地精美的鱷紋皮夾摩挲翻看一番,才在想該拿一 千元還是兩千元作為今日花用之際,乾脆將整個皮夾都塞入褲袋,他認為這是個幸運 的皮夾,是上天──或者說是他心中的信仰,是邪惡之神賜給他的聖物,能替他帶來 好運的護身符。   他披上外套,下樓。在清冷的街道中走,他看每個人都不順眼,要不便覺得這個 大嬸走路姿勢礙眼,要不便覺得那個迎面而來的學生討厭,他心想,要是他當上大哥 ,可威風了,看誰不順眼,就叫手下揍扁他。   他向小攤買了份雞排,轉過街角,正好對著落日餘暉,他覺得刺眼,拉高衣領, 盡量將腦袋往衣領裡縮,儘管寒天中的太陽頗舒服,但阿善可一點也不領情,反而說 :「別以為我會受你的蠱惑,可惡的太陽。」   他覺得頗不自在,這才想自己忘了戴帽子,便將衣領拉得更高。他討厭白晝光亮 ,更討厭人家盯著他瞧,彷彿會讓人看穿什麼似地。   「你跟著我幹啥?」阿善回頭看著身後腳邊那隻發抖瘦弱的狗,那狗像是讓阿善 手中那吃剩一半的炸雞排吸引了一般,跟著他走了兩條街。     《遇見一片微笑的雪》賊神爺爺 .04   「你想吃啊,來……給你。」阿善蹲下,將手中炸雞排湊近那狗,待那狗靠近之 時,再突然將炸雞排拿遠,哈哈笑著說:「我騙你的,想吃不會自己去買呀!」   那狗只是歪了頭,嗚咽幾聲,不停舔舐著舌頭,睜著淚汪汪的眼睛,看看阿善, 看看他手中的炸雞排。   「對不起,是我不好……」阿善皺皺眉頭,嘆口氣,將炸雞排放低,若有所思地 說:「你跟我真像……沒人疼……沒人愛……」   狗還沒吃到炸雞排,阿善又將手抬起了,大聲說:「但是這不表示我要賞你東西 吃,你自己去買啊,跟著我幹嘛?我是壞人耶,你有見過壞人會餵狗吃東西嗎?沒錢 吶,沒錢去偷啊!」   不論如何,阿善仍然堅信他為惡至上論,他要當一個壞人,天底下最壞的壞人。   阿善當著狗面前,將炸雞排大口吃下,拍拍手再拍拍肚子,說:「真好吃,吃得 好飽,就是不給你。我告訴你,裝可憐是沒有用的,這個世界,大家不會同情可憐人 ,就算是可憐狗也一樣。滾吧你!」   那狗伏下,吊著淚汪汪的眼睛聽阿善的訓話,牠肚子咕嚕咕嚕地叫個不停,牠餓 極了。   阿善這一訓可訓上了癮,滔滔不絕地對狗講著他自成一格的人生理論,好似在發 洩不得志的怨氣,足足訓了十分鐘,這才心滿意足地起身。   「看你餓得都走不動了,腿還發抖啊你!」阿善回頭,見狗還跟在他後頭,哼了 哼,揮手趕牠。   「真是氣死我了,簡直是觸我霉頭嘛……」阿善仍碎碎罵著,心中卻是十分混亂 不安,背後那狗可憐兮兮的模樣一直在腦中揮之不去。   狗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吧。   真像他,時常有一頓沒一頓的。   飢餓的時候真是難受……   阿善望著前頭那小吃攤,猶豫了半晌,摸摸褲袋,轉頭對狗說:「算你走運,叫 我一聲老大,以後就跟我……」   狗已經不見了,似乎是轉進別的巷子裡了。   「哼,朽木不可雕也!」阿善啐罵了幾句,有種尷尬的羞恥感刺了他胸口一下。   他抵達公車站牌,等了十分鐘,搭上一班公車。他推開學生,搶著了座位,一屁 股坐下,茫茫然地看著窗外流動景色,兩站之後,不知怎地,那隻狗的模樣又在他腦 海裡探出頭來淚汪汪地瞧他,便在恍神之際,他起身,讓位給一個剛上車的老阿嬤。   老阿嬤微笑點頭地向他道謝。   在他意識到讓位這種行為,絕非一個壞人應該做的事時,他又是懊惱又是不甘地 擠呀擠地擠到一個女學生座位旁,擠眉弄眼低頭去看座位上女學生的低領口,彷彿想 讓大家知道,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壞人,他不是為了敬老才讓位的。   「要當壞人才能成功。」他再一次地這樣告訴自己。   「否則就像那隻蠢狗、笨狗、賤狗,快要餓死了的狗一樣悲慘。」阿善下車,拉 緊衣領,風有些冷,附近的街道住宅他並不陌生,但每次來,都感到一股世上容不下 他的疏離感,這種感覺有時讓他覺得悲哀想哭,有時又讓他有種孤獨的優越感,覺得 世人皆醉他獨醒。   他走過一大段路,民居漸漸稀少,前頭開始是上坡,從這兒往上,有幾間廟。   那幾間老朽、破敗的小廟就是他的目標,是他今日要幹的活兒。   往常有時他會在廟裡貢桌上發現一些酒菜,運氣好的時候,他能夠在香油錢的小 箱中挖出一丁點錢。   他一路往上,途中見到幾隻野狗,不禁又想起方才那狗:「牠聽了我的教誨,會 就此變成一隻有前途的壞狗嗎?」   「若是當年有人幫我作證,還我清白,我會變成一個壞人嗎?」阿善愣愣地回想 數年前被條子硬是多扣上好幾件案子時的冤枉悲憤之感。   「這樣說來,我還得感謝那個條子指引我走向『在監獄學習如何當個有前途的壞 人』這一途嗎?」阿善每每在自以為是的沈思之中,想到此一環節,總會猶豫苦惱許 久。   大約經過一頓下午茶時間的路程,阿善回頭看,後頭的小徑來路沒於彎折山壁之 後,他已算不清自己拐了幾個彎道,只能從身側的坡崖向下看去,見到稀疏的民宅。 更遠處是整個城市的一角,灰濛濛的。   阿善繼續向上,終於見到了廟。   半大不小一座廟,座落在山道邊的空曠之處,裡頭挺乾淨,貢桌上有三個空盤, 和一只空米酒瓶。   「被人搶先一步!」阿善皺皺眉,這種情形也挺常見,流浪漢也時常會上廟裡吃 食貢品,偷喝貢酒。   阿善並不氣餒,他繼續向上,上頭還有一間略小但香火更旺的小廟,他曾經拿著 竹竿綁線,黏著口香糖,在那香油錢小箱中釣出好幾百元,樂得三天都做了美夢。   他這次倒沒帶竹竿和口香糖,因為在幾次「釣錢」之後,香油錢箱經過改裝,投 錢口變得極窄,且內部還有其他構造,口香糖釣錢這招再也行不通。   阿善雙手插著口袋,遠遠地看看那廟,看看四周,四周都沒人,很好。   他步步趨近,這才發現廟裡頭竟有個瘦小老頭,大棘棘地坐在供桌之上,狼吞虎 嚥啃著燒雞,狂灌好酒──想必是有信徒中了樂透,買了酒菜來謝。     《遇見一片微笑的雪》賊神爺爺 .05   阿善專程坐公車來,圖得也是這開獎隔天的好日子,看能不能撈點油水。他見到 那小老頭吃得渾然忘我,又是羨慕又是嫉妒,遠遠在一旁看了許久,卻見那小老頭胃 口極大,吃完了雞吃燒鴨,一隻燒鴨讓他摘翅、扒腿、掰開身子狂吞大嚼,跟著吱吱 喳喳啃淨整截脖子,最後將手中那枚鴨屁股放入口中,細細品味一番,整個過程竟不 到五分鐘,阿善看得傻了,還以為是電視節目的快轉效果。   那小老頭將雞鴨掃空,又自顧自地喝起了酒,大口一吞,半瓶酒立時空了,他又 開另一瓶。   「老頭!你偷吃東西!」阿善雙手扠腰,氣呼呼地踏進廟裡,伸手指著那小老頭。   那小老頭個頭甚小,足足比阿善矮了一個頭半,雙頰紅孜孜,唇上兩撇灰白鬍子 捲曲,身上穿著一襲黑色棉襖,頭戴一頂毛線帽子,腰間掛著一只大葫蘆,褲子是綁 腿加黑棉布鞋,像是半個世紀前的山中老人。   小老頭眼睛又圓又大,眨了兩下,和阿善對視,手卻沒停著,啪一聲已經開了酒 瓶,連開瓶器都沒用上。小老頭咕嚕一聲,喝去半瓶酒。   「你你你,你偷吃廟裡的東西!」阿善莫可奈何地大叫,只想趕緊將這老頭嚇跑 ,換自己過過癮。貢桌上還有一盤滷菜,以及最後一瓶酒。   「對呦,怎樣?」小老頭抹抹嘴,又一口,手中瓶子立時空了,他又開最後一瓶 酒,在阿善大叫之前,就已經喝去半瓶。   「信不信我報警抓你──」阿善歇斯底里地大吼。   「你也想喝嗎?」小老頭問。   「唔……」阿善怔了怔,無奈地點點頭,小老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知道 他並非真的是仗義直言,只是想分一杯羹罷了。   「哪,想喝就給你呦。」小老頭將手中那瓶酒塞入阿善手中,自顧自地走到香油 錢箱旁,上下打量著那大箱子。   阿善用袖口抹抹瓶口,也喝了一口,那是烈酒,滋味還不壞。見那小老頭賊頭賊 腦地檢查香油錢箱,登時又緊張起來,便問:「你想要偷錢嗎?」   「是啊,你也想偷嗎?」那小老頭退開兩步,攤攤手說:「那你先請呦。」   阿善這下倒愣了,他又喝一口酒,上前左看右看那只大香油錢箱,投錢口極窄, 蓋子上的大鎖結實得嚇人。他連開鎖都不會,此時也只能裝模作樣地學那小老頭攤攤 手,說:「我沒興趣,你來好了。」   小老頭捏了捏嘴上那蜷曲鬍子,揭開身上棉襖一角,取出了一柄扇子搧了搧風。   「古裡古怪!」阿善睨著眼睛喝酒,卻忍不住好奇偷瞧那蹲伏在香油錢箱旁的小 老頭,見他拿只破扇子朝著香油錢箱底下搧呀搧的,還不知是啥意思,突然之間,竟 見到那投錢口,冒出了一截物事,是張百元鈔。   「哇操──錢可以這樣搧出來嗎!」阿善一雙眼睛瞪得和銅鈴一樣大,下巴也掉 了一半。   卻見那小老頭悠哉悠哉地蹲在香油錢箱旁,像是生火一樣地抓著扇子朝香油錢箱 底下搧風,不時探頭看看投錢口,一張一張鈔票,竟這樣讓小老頭給搧了出來。   「這是怎麼辦到的……」阿善愕然,同時聽到叮叮噹噹的想響聲不絕,大箱中十 來張鈔票出盡之後,跟著是一枚一枚的硬幣,爆米花似地給搧出了投錢口。   小老頭摘下帽子,是個大光頭,他拿著帽子隨手一掃,便將箱蓋上散落的鈔票和 硬幣一掃而空。   「五百、六百、八百……」小老頭也不理阿善的目瞪口呆,自顧自地盤腿坐著, 算著帽中的錢,一共是一千兩百三十八元。小老頭將錢放入口袋,戴回帽子,倚在大 箱旁捏著鬍子朝天看雲發呆。   「這位老先生……」阿善支支吾吾地在小老頭身旁坐下,恭恭謹謹地鞠了個躬, 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好將酒遞去。   小老頭接了,一口氣喝完,瞇著眼睛瞧瞧阿善,問:「小兄弟,你也是同行呦。」   「不敢不敢!」阿善連連搖手,唯唯諾諾地說:「我……我只是個新手,想向您 請教請教,您那把扇子……」   小老頭呦了一聲,舉起手中扇子,左右瞧瞧,提至阿善面前,晃動兩下,得意地 說:「這扇子也沒什麼稀奇,什麼東西都搧得出來呦。」   小老頭這麼說時,隨手拿著扇子朝阿善身子搧,阿善只覺得那風細細微微的也沒 什麼稀奇,突而感到大腿褲袋處一陣搔癢,像是蟲蛇蠕動一般,低頭去看,這才驚愕 莫名,原來他口袋裡幾張鈔票和銅板,竟鑽呀鑽地鑽出口袋,要往外頭跑,他伸手去 按,那些錢滑溜溜的好似泥鰍,竟從他的指縫間漫溢出來,一枚枚硬幣往地下落,一 張張紙鈔隨風飄。   「啊!我的錢!」阿善伸手亂抓,三張鈔票在天上打轉,像是靈巧的小麻雀,繞 了三個圈兒落在小老頭的手上。     《遇見一片微笑的雪》賊神爺爺 .06   「錢還我!」阿善一把去揪住那小老頭的手,只覺得刺麻麻的,跟著頭上腳下, 摔了個倒栽蔥。   小老頭摸摸鼻子,將鈔票放入口袋,又將地上那些零錢搧呀搧地也搧進了自個口 袋中。小老頭伸個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嗝,瞥了倒在地上的阿善一眼。   阿善像是給鬼壓著身子一般,全身動彈不得,只能瞪大了眼睛,不住地打擺子。   「少年人沒有禮貌呦!」小老頭哼了一聲。   「神仙……我遇上神仙了……」阿善勉強地呢喃出聲。   「神仙?」小老頭像是挺滿意這個名號,他頓了頓,在阿善腦袋邊蹲下,拍了拍 阿善臉頰說:「再說一次,我是啥?」   「您……您是神仙……」阿善瞪大眼睛,心中一股震撼不知是驚懼還是興奮,他 啞啞地喊:「賊神,您是賊中之神!」   「賊神?」小老頭瞿然起身,拍手大笑:「好,好呦,好個賊神呦!」   小老頭大笑半晌,在原地繞圈,跟著踹了阿善一腳。   阿善忽然能動了,哇地一聲彈起,想也不想便在小老頭面前跪了下來,大聲說: 「我走運了,我走運了!神仙,神仙爺爺,您能教我兩招嗎?」   「神仙爺爺,哈哈!」小老頭又大笑數聲,突然低身湊近阿善臉前,問:「你是 要我收你做徒弟?」   「對……對!」阿善連連磕頭,大聲說著:「師父!神仙師父,請受阿善一拜!」   「我有徒弟了,我是神仙了,我當師父了,我是賊神呦──」小老頭欣喜若狂, 手舞足蹈起來,突而停下身子,幽幽地看著天那一端,若有所思地說:「他們都叫我 臭賊吶,從沒人叫我神仙、爺爺、師父……」   「您是賊神,賊中之神,是至高無上的神仙。」阿善揮甩著手說。以他的腦袋和 口才,其實無法能夠在這樣短的時間內拍中小老頭的馬屁,但他本來就有一套自成一 格的為惡至上論,對他而言,遇上賊神便跟其他宗教的教徒撞見該教尊神一般,心中 的震撼可想而知。   「說得好呦!」小老頭呵呵一笑,捻著嘴角鬍子說:「那我就收你為徒了呦,你 叫什麼?」   「我叫江國善,師父,叫我阿善就行了。」   「阿善吶……」小老頭唔了一聲,對師父這個稱號似乎不太滿意,他歪著頭想了 想說:「你叫我『賊神爺爺』吧,我喜歡作神仙,也喜歡作爺爺呦!」   阿善歡呼一聲,又做出了握拳拉弓的動作,他激昂地說:「師父,不,賊神爺爺 ,咱們師徒兩個合力,偷遍天下,將太陽也偷走,讓世界黯淡無光,讓黑暗席捲大地 ,共同打造一個罪惡的城市!」阿善這番慷慨激昂的話後段,是他參考許多小說之後 寫出的句子,時時在心中默背,幻想他心目中的罪惡之都。   「你神經病呦!」賊神爺爺哼了一聲,揪著阿善的手腕輕輕一帶,阿善和剛剛一 樣,翻了個筋斗,摔得四腳朝天。   「賊神爺爺……你……我……我說錯了什麼嗎?」   賊神爺爺哼的一聲:「傻瓜說傻話呦,你聽過有立志打造罪惡城市的神仙嗎?你 爺爺我今天第一次當神仙,就被你說成像魔鬼一樣呦!」   「我……我知錯了……」阿善趴伏起身,唯唯諾諾地向賊神爺爺磕了頭,尚不明 白為什麼同是小偷的賊神爺爺,會反對他的罪惡之都提議。當他攙扶著賊神爺爺,走 了好長一段山路,抵達市街之時,終於忍不住咕嚕嚕擠出哽在喉間的疑問。   賊神爺爺只是瞅了他一眼,說:「我是賊,又不是妖魔鬼怪。你傻瓜呦!兩個是 有差別的,盜亦有道,阿善你不讀書的呦!」   「盜亦有道,是嗎?」阿善喃喃自語,反覆咀嚼著這句話,他神情茫然,似乎在 腦中修正他為惡至上論當中的某些條列。   「賊神爺爺,當壞人,也有高格調的壞人跟下三濫的壞人的差別,您的意思是這 樣子的嗎?」阿善做出了結論。   「差不多了,但爺爺我不是壞人呦。我只是賊,不,現在是賊神了呦。」   「在法律之下,賊就是壞人。」   「那是你們人的法律,管不著我們神仙呦。」   「那賊神爺爺您是好人還是壞人……嗯,好神還是壞神呢?」   賊神爺爺將嘴角灰白鬍子捏得翹挺,得意地說:「爺爺我當然是個好神。」   「但是您偷東西。」   「我是偷東西的好神,最偉大的賊神呦!」賊神爺爺越說越是得意,大步走在前 頭。   阿善攤攤手,發覺就這一點而言,他和賊神爺爺的邏輯無法交會,一時也無法說 得清楚,好似在根本觀念之上有條溝渠橫攔擋著。事實上,他自己對好人壞人的定義 也十分的模糊,只是純粹地信奉在這是非不分的世界裡,適者生存,不適者淘汰這個 道理──當壞人,就是那適者。     《遇見一片微笑的雪》賊神爺爺 .07   這一老一少賊師徒,搭乘了七站的公車,賊神爺爺還不忘提醒阿善:「平時凡人 是看不到我的,你看得見我,表示我們師徒有緣呦!我特地現身讓大家都看得著,免 得讓你像個傻子自言自語呦。」   「謝謝賊神爺爺。」   「你要賊神爺爺教你功夫,也得讓賊神爺爺瞧瞧你的功夫,去露兩手給爺爺瞧。 」賊神爺爺得意地搖頭晃腦,提起手來指著幾個座位上的乘客,詢問阿善的意見:「 來來,阿善,你要挑哪一個扒?」   「賊神……爺爺,您講得太大聲了!會給人聽見……」阿善可是大吃一驚,抬手 想去摀賊神爺爺的口,又怕對他不敬,只得尷尬地硬生生將手抽回嘴邊,比了個「小 聲一點」的手勢。   「膽小鬼呦,賊神收了個膽小徒弟。」賊神爺爺扳起臉來,瞅著阿善教訓:「有 我賊神在後頭罩著你,還害怕什麼,還不快去!」   「不不……」阿善慌亂揮著手,趕緊按了下車鈴,拉著賊神爺爺下車,解釋著: 「賊神爺爺,老實告訴您,其實我沒有一次扒成功過……」   「什麼?那你還算是個賊嗎?」賊神爺爺瞪大了眼睛瞧著阿善那張青白臉。   「算吶,其實我最擅長的不是扒東西,這樣好了,您要瞧,我就表演給您看,就 在前面。」阿善帶著賊神爺爺進入一家賣場。賣場環境略差,結帳店員們一個個無精 打采地發愣、舒伸懶腰。   阿善抓了個手提籃子走在前頭,神情緊繃,喉結咕嚕嚕地上下動彈,不停嚥下因 為緊張而泌出的唾液。他其實時常幹這檔事,但就是緊張。   他煞有其事地在滿是商品的貨架子之間晃蕩,不時挑揀幾樣東西進籃子中,賊神 爺爺跟在後頭,悠悠哉哉地玩耍著手上扇子,偶而捏捏嘴角鬍子,想瞧瞧這徒弟能變 出什麼把戲。   阿善在零食區摸摸拿拿、抓抓放放,挑了幾包瑣碎小袋零嘴、科學麵什麼的,放 入籃中,神秘地朝賊神爺爺一笑:「我最喜歡吃這些了。」他說完,跟著晃了好大一 圈,來到家用物品區,就著那些較低的貨物台子蹲了下來,伸手挑揀地一些家用物品 ,賊神也隨手伸去摸摸玩玩,正好奇徒弟怎地還不下手,便見到阿善神秘兮兮地捏來 一把碎玩意兒到他手裡,一看,是一小撮碎科學麵。   阿善嘴巴詭異地動著,似在咀嚼,原來他蹲在這兒佯裝挑揀貨物,順手將方才挑 揀上的小零嘴揭開包裝袋,津津有味地偷吃著。   「……」賊神爺爺悶不吭聲,也不吃嚼阿善捏給他的碎麵,隨手扔進了角落販賣 的垃圾桶中。   阿善解決完一小袋科學麵,又用同樣的手法在浴廁用品區嗑了半包洋芋片,在文 具區挖完一個布丁。   然後他花了十來分鐘,將那些空罐空袋子,藉著翻揀食物之時,偷偷藏回貨架 之上。   阿善抹抹嘴,滿足地起身,晃蕩半圈,向推銷鮮乳的阿嬸要了杯試喝奶。   「不了,謝謝呦。」賊神爺爺則婉拒阿嬸一併遞來的試喝奶。   阿善卻替賊神爺爺接了,一口喝下,得意洋洋地拉著賊神爺爺走遠,悄聲和賊神 爺爺說:「師父,怎麼樣,我雖然不太會扒人家皮夾,但是飽餐一頓可難不倒我,今 天我是手下留情了,有一次,我幹掉了熟食區一隻雞!哈哈……您知道我把雞骨頭扔 在哪兒嗎……」   「你白癡呦!」賊神爺爺惱火地倒轉扇柄,以柄桿狠狠地朝阿善屁股那麼一插, 插得阿善雞毛子亂叫。   賊神爺爺比手劃腳地嚷嚷:「你怎麼不去公園撿狗大便吃,一樣吃得飽呀!你這 樣算是賊嗎?算是個優秀的好賊嗎?收了你這個徒弟,我真是丟死人了呦!」   「賊神爺爺,您息怒,您息怒……」阿善見賊神爺爺大吼大叫,駭得全身發麻, 一來怕得罪了這活神仙,二來怕讓賣場人員發現了這騷動,可很麻煩。   「讓我來示範給你瞧瞧!」賊神爺爺哼的一聲,隨手拿起兩瓶高價洋酒,大搖大 擺地朝外頭要走。   「師父……師父……」阿善可是大吃一驚,急急忙忙地追上,前頭就是賣場的保 全,他可不敢著喉嚨喊「賊神爺爺」這四個字,只得「師父」「師父」地喊。   那保全見賊神爺爺手一晃竟將一瓶酒塞進了衣服裡,先是一愣,跟著便像一隻盯 上了老鼠的貓般,對著手中無線電嘟嘟囔囔了幾句,就要上前去攔即將走出賣場的賊 神爺爺。   賊神爺爺停下步,雙手一攤說:「怎樣?」   那保全一愣,賊神爺爺雙手沒東西卻不稀奇,方才是見到他將酒塞進衣服裡了。 但此時近看,卻見賊神爺爺捏著黑棉襖衣角掀開,裡頭內衫服貼得很,瞎子都看得出 來沒藏東西,那兩瓶酒體積可也不小。   「老先生,我們懷疑你身上有商品沒有結帳,請你跟我們來一下。」那保全這麼 說,同時其他的賣場人員也圍了上來。     《遇見一片微笑的雪》賊神爺爺 .08   阿善可是驚慌失措,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乾瞪著眼睛,不知道賊神爺爺為什 麼要這樣莽撞。   賊神爺爺自若地高舉雙手說:「沒呀,我身上沒藏東西呦,你檢查檢查。」   「我看見了,是一瓶酒。」保全上下打量了賊神爺爺一番,冷冷地說:「我們去 裡頭檢查。」   「不要呦。」賊神爺爺嘻嘻笑著,忽而將大黑棉襖脫了,拋給那保全,跟著又動 手褪衣脫褲、摘下身上掛著那些綴飾、臭布巾、臭襪子,邊脫邊說:「我不想跟你們 去別的地方,我趕時間呦,你說我身上有你們的東西,是什麼東西呦?」   那保全還來不及阻攔,賊神爺爺已經全身脫了個精精赤赤。一旁有眼睛的都看得 出來賊神爺爺隨手扔在地上的衣褲又破又臭,要是酒藏在衣服裡,這樣摔法早摔破了。   「你們檢查衣服呦,還是要檢查我嘴巴,啊──」賊神爺爺張大了口,湊向保全 的臉。   「好了好了……老先生你快穿上衣服!」那保全又驚又惱地催促,他摸摸手上那 件又髒又臭的黑棉襖,軟綿綿的,哪藏得下酒瓶,只當是自己花了眼。一旁的賣場人 員可是慌了手腳,連忙撿起衣服替賊神爺爺遮攔。   一旁經過的客人,都是忿忿不平,以為這賣場保全要誣賴一個老人家了,有些停 下腳步,指指點點的。   阿善心驚膽跳地扶著穿回衣褲的賊神爺爺,也不搭理連連哈腰道歉的賣場工作人 員,趕緊心虛走了。   到了街上,阿善還不住回頭,瞧瞧有沒有人跟在後頭,又看看賊神爺爺,竟見他 手上便拿著一瓶偷來的酒,喀一聲扭開瓶蓋,一灌就是半瓶入口。   「賊神爺爺,您剛剛把酒藏在哪兒?」阿善驚奇地問。   賊神爺爺瞇著眼睛,鼓著嘴巴,將口中的酒一口吞下,舌頭還吸窣幾下,過癮極 了,他這才抖抖衣服裡的一只小布袋,笑嘻嘻地說:「這呦。」   「剛剛裡頭沒東西呀!」阿善回想著方才賊神爺爺脫衣脫褲、解下一堆布巾、襪 子時,便也將這麼一個小布袋扔在地上。那時看卻是扁平的,一看即知裡頭不可能有 酒瓶。   「這小袋是寶物呦,吶,像這樣……」賊神爺爺得意地晃蕩那布袋,將半瓶酒放 進布袋,布袋卻仍像是洩氣的皮球一般扁平,外觀上只像是一空袋子。賊神爺爺伸手 入袋中掏摸,向外一拿,酒瓶又出現了。   「果然是神仙才有的寶物……那您也不能怪我呀。我又不像您有這些好用法寶。 」阿善無奈地說。   「也對呦。」賊神爺爺拍了拍手,將扇子和小布袋都交給阿善,跟著脫下那身上 那件黑色棉襖,同樣遞給阿善。   「穿上。」   「咦……」阿善雙手捧著棉襖,只覺得一股酸臭臊味撲鼻而來,薰得他眼淚在眼 眶裡頭轉,但既然是賊神爺爺的吩咐,也不敢不遵從,三兩下將棉襖穿了,他身高手 腳長,手腕硬是比棉襖袖口還長出好大一截,只覺得那棉襖緊得難受,同時臭得要命。   「笨徒弟,你別小看我這寶衣呦!」賊神爺爺一手還抓著酒瓶,溜到阿善背後, 捏著棉襖後頸的帽子,往前一掀,罩在阿善頭上。   阿善只覺得一陣惡臭蓋下,翻了翻白眼就要吐,卻聽見賊神爺爺說:「現在我見 不著你了,凡人更見不著你了,還有什麼偷不著的?」   阿善怔了怔,挺起身來,轉了一圈,他低著頭看腳,果真覺得有些不一樣了── 他的影子不見了。   「我真的隱身了嗎,這是件隱身衣呀,賊神爺爺!」阿善驚叫一聲,他湊近停靠 路旁的汽車車窗,當真看不見自己。   「你再把帽子掀起來瞧瞧呦。」   阿善應了一聲,將棉襖帽子掀起,果然見到車窗立時映出了自己。   「厲害吧!好玩吧!」賊神爺爺得意洋洋地跳著,哈哈大笑地說:「這衣服是我 的好寶物,再加上扇子、布袋,有什麼是偷不著的呢?」   「真的好厲害!」阿善耐不住心中的驚喜,大聲叫著,拉著賊神爺爺的手跳著, 也不覺得那臭味難聞了。   「賊神爺爺,我請你吃頓好吃的,好好慶祝一番!」   「慶祝?慶祝什麼呦?」   阿善緊握著拳頭,興奮喊著:「慶祝世界這麼大,我阿善卻有緣能夠遇上賊神爺 爺您,是我阿善三生有幸,怎麼可以不慶祝呢?」   「好像有道理呦,有沒有酒喝呀?」賊神爺爺也感染上阿善的情緒,高興起來。   「當然有酒喝,要多少有多少!」阿善欣喜喊著,拉著賊神爺爺搭了計程車,殺 向人潮紛嚷吵雜的鬧街中。     《遇見一片微笑的雪》賊神爺爺 .09   賊神爺爺此時身上僅穿著短衫,讓風一吹,不由得有些冷,便指著一家服飾店, 拉了拉阿善的衣角說:「阿善,去替爺爺我偷件大衣來。」   「沒問題!」阿善拍拍胸脯,掏出他據為己有的鱷紋皮夾,上店裡付錢購入那件 大衣,花去兩萬八,恭恭敬敬地披在賊神爺爺肩上。   賊神爺爺不喜反怒,埋怨起來:「我說你這徒弟不長進呦,你不是拿著我的寶物 嗎?還穿著我的黑棉襖,怎地不偷呀,還用錢買,你是瞧不起師父我的寶物,還是膽 小吶?」   「不不不!賊神爺爺,這花錢也有花錢的快感,不信您試試!」阿善搖手解釋著 ,臉脹了個通紅,方才付錢結帳時那股遞錢出手交在店員掌心之時,心頭那陣悸動還 記憶猶新,他從沒花錢花得這樣痛快,連一絲絲的心疼都沒有,在那一刻,他有一種 自己是億萬富翁的感覺。   「快感?」賊神爺爺拉了拉大衣,那大衣頗長,賊神爺爺個兒小得不行,那大衣 下擺拖在地上,讓地上的凹坑髒水沾得濕濕濡濡,賊神爺爺卻也不以為意,只顧著去 掏阿善口袋,說:「錢給我,讓我快感一下。」   「別急別急……」阿善將剩餘鈔票全交給賊神爺爺,指著前頭高級餐廳說:「我 們去大吃一頓,然後讓爺爺您付帳,跟著再去喝酒,喝得痛快了,再好好幹他一票, 沿路將我們付的錢偷回來,這多過癮啊!」   「聽起來挺不錯呦。」賊神爺爺歪著頭想,也覺得阿善這提議好玩。   鬧街之中的徒步區熙攘喧嘩,兩旁店家的燈光和徒步接區中的燈飾,將日落之後 的鬧區,映射得五光十色。數不清的年輕男孩和更多的青春女孩在這兒穿梭。   師徒倆在一家高級餐廳吃了個天翻地覆。   跟著他們買了酒,邊走邊喝,高大的阿善穿著緊繃的黑棉襖,矮小的賊神爺爺卻 套著拖在地上的長大衣,這老少師徒的模樣詭異到了極點。   他倆一點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尤其阿善,瞧他得意的,他一直希望如此,他體格本來生得高大,此時有了自信 ,以往的猥瑣、萎靡感一掃而空,整個人一下子剽悍許多,當真將自己當成了大哥大 ,橫衝直撞的。   他仰著頭看經過身旁的年輕少年少女,他們好年輕,大都比自己年幼了十歲不止 。阿善記起自己也曾經在這幾條街附近流連忘返,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這鬧區 又是另一番景象。   時間過得好快,那時的自己在做些什麼事呢?那時的自己信奉著什麼?   總之不是當一個壞人就是了。   那時……   很多東西在自己不留神的時候,悄悄地溜走了,像是最重要的……   光陰。   「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那又怎樣!」阿善突然大叫大笑,藉此拔起莫名刺在腦 袋上的哀傷。   「我要出頭天了,以前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那些抓我去關的條子,那些拒絕我的 女人,那些傢伙……哈哈,我要出頭天了!你們等著瞧……等著瞧!」阿善狂飲,劇 烈地咳嗽,他注意到有幾個學生模樣的傢伙瞪著他瞧,他眉頭一皺,抹抹嘴巴,大步 走過去,大聲朝著他們吼叫:「你怎樣,你看啥小?你瞧不起我是不是?」   那幾個年輕人悻悻然地走了,也不和阿善計較,此時的阿善模樣的確挺像個凶神 惡煞。   「你做什麼,你喝酒喝得發瘋了呦?」賊神爺爺鼓著嘴巴,氣呼呼地跑來,踢了 阿善屁股兩腳,又捏著阿善的手腕,將阿善摔了個四腳朝天。   「對不起對不起,這個傻瓜是我的徒弟,我教導無方,跟大家說聲抱歉!」賊神 爺爺拱著手,笑嘻嘻地和四周圍觀的人們致歉。   阿善摔得七葷八素,他在興致最高昂、最得意的時候吃了鱉,可悶到了極點,撐 起身子撥開人就走。   「阿善、阿善,你上哪去呀?臭徒弟,不聽師父的話了嗎?」賊神爺爺氣鼓鼓地 追在後頭,連連抬腳踢著阿善屁股。   「賊神爺爺!」阿善回頭,大聲說著:「您不贊同我的想法嗎?」   「你是說剛剛吃飯時和爺爺我講的那些屁話嗎?」賊神爺爺嘴巴發出嘖嘖的聲音 ,連連搖手說:「那些都是放屁呦,是笨蛋說的話,好端端地當什麼壞人呦,你要當 賊,當一個很好很好的賊!」   「什麼是很好的賊?賊可以是好的嗎?」阿善酒氣衝腦,大聲問著,語氣也不像 早先那樣客氣了。   「賊當然可以是好的,就是好賊,你連什麼是好賊都不知道,你是笨蛋呦?」賊 神爺爺也讓阿善的態度給氣著了,他噫呀一聲,又要去抓阿善的手腕。   阿善卻避開賊神爺爺的擒拿,連連後退好幾步,雙手半舉,做投降狀,臉上卻露 了個難以言喻的笑,笑容中包藏著一絲堅毅、幾點感傷,和邪惡。     《遇見一片微笑的雪》賊神爺爺 .10   「我是笨蛋呀,從小大家都這樣說我!」阿善大聲吼著:「不管我多麼努力讀書 ,就是讀不好,我媽說我是笨蛋,我爸說我是笨蛋,老師說我是笨蛋,同學說我是笨 蛋,條子說我是笨蛋,大家都說我是笨蛋……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才不是笨蛋,我 是人太好了!」   阿善說到這裡,頓了一頓,苦笑說:「唉唉……其實這樣說也沒錯……好人本來 就是笨蛋……我就是人太好才被欺負,條子都贓我!」阿善激動地揮著手,胡亂大步 走著,被誣陷入獄的情景又在他腦中浮現。   「可是現在我不是笨蛋了……」阿善停步,抬頭看著頂上那輪冷月。   月亮青森森的。   「哼!哼!臭阿善,笨蛋阿善,我不要你這個徒弟了──把爺爺我的東西還我, 我另外去找別的徒弟!」賊神爺爺也惱火了,手扠著腰,拖著長長的大衣朝阿善奔去 ,要討回他的寶物。   「死老頭,你太蠢了……我都說我要做個壞人了不是……」阿善喘著氣,緩緩地 將黑棉襖帽子戴上腦袋。   消失。   「啊──啊──」賊神爺爺瞪大眼睛叫著跳著,四處亂衝亂撞,見人就拉著不放 ,死纏著問:「阿善上哪兒去了,我的臭徒弟上哪兒去了?」   儘管鬧區人潮擁擠,不少路過的人都聽得了一老一少的爭執,當真仔細傾聽、留 心觀看的人卻也不多,幾個見到阿善消失瞬間的路人驚愕地和同伴述說時,自然也沒 人相信,更多的路人只當是這拿著酒瓶的小老頭喝醉了和朋友吵架,朋友拋下他自個 走了。 □   「嘻嘻,嘻嘻……我真壞……我變成壞人了,臭老頭一定氣死了!」   阿善快速奔跑,心中激動得無以復加,好了好久才停下來,大口地喘氣。   這兒仍是鬧街,沒人看得見他。   他摸摸棉襖左側,那布袋還在,摸摸棉襖右側,收著扇子。三件寶物都在他身上。   阿善倚在一家商店旁,看著路人來來去去,他心情既興奮又緊張,他終於要親身 試驗這些寶物了。   他拍拍臉頰,發出「啪啪」的聲響,倒是嚇著了從他身旁經過的兩位小姐。   阿善嚥了口口水,跟隨在那兩個小姐身後,趁著她倆過馬路之際,一手對準一人 臀部,摸了好大一把,將那兩個女人,嚇得魂都飛了,以為撞了鬼,尖叫連連。   「哈哈!」阿善好得意,走路晃蕩搖擺,東張西望,見著一個禿頭大叔挺不順眼 ,便繞到那大叔身後,重重拍了大叔光溜溜的腦袋一下。   前頭一個小胖子和弟弟打打鬧鬧、尖聲吼叫,嗓門大得令人想要毒啞他們。小胖 子橫衝直撞地奔來,阿善想也不想,伸出一腳,絆得那小胖子滾飛三圈,哭號得天驚 地動,門牙都落了一顆。   阿善捧腹笑著,眼淚都笑出來了,跟著他將目標放在那些面目或身材姣好的女性 身上,尤其是穿著低腰褲,會露出丁字褲帶的女生。阿善出獄之後,見到滿街都是這 種低腰褲,他不懂為什麼褲子可以這樣穿,那些面貌姣好的女孩穿著這種褲子時,蹲 下來甚至會露出肛門。   阿善原本以為是邪惡大王為了激勵他出獄的士氣所變的魔法,還大膽地向那些女 孩搭訕,但遭到了拒絕。   阿善為此可是耿耿於懷,這時他自是不放過這機會,一見到露出丁字褲的女生走 來,便去拉扯她們露出牛仔褲頭外的丁字褲帶,或是偷掀其他女生的裙子、亂摸、偷 看領口什麼的。   一直到他過足了癮,轉身欲進便利商店,他是隱形的,自動門感應器感應不到他 。他有點火,覺得門都歧視他。他等了十幾秒,跟著另一名顧客背後進去,在裡頭四 處翻著,將一些零食、煙、酒,都摸進了懷中的小布袋。且東西一進布袋,立時扁平 如紙,可以裝入很多東西,袋口一縮,又癟了下去,一點重量也沒有。   「看!看!知道我們壞人的厲害了吧!」阿善在便利商店之中,爆出一聲大吼, 將客人和店員都嚇了好大一跳。   店員是個小眼睛的牙套妹妹,阿善可討厭她了,上回來買煙,錢帶得不夠,想請 她通融通融賒個帳,那牙套妹妹一點面子都不給他,說什麼就是不答應。   阿善記起舊恨,嘿嘿嘿地冷笑三聲。牙套妹妹聽了那笑聲卻是怕得不得了,只奇 怪這聲音像從身邊發出一樣。   阿善將頭湊向牙套妹妹,張大嘴巴朝她臉呵了團臭酒氣。   那牙套妹妹嘩得尖叫好大一聲,將一個拎著熱狗麵包和熱湯的客人嚇得手上的熱 狗麵包都飛了。   「小美……小美……」牙套妹妹匆匆替那客人結完帳,青白著一張臉去找同事說 話:「我剛剛好像碰上不乾淨的東西了……」   阿善趁機溜進了櫃臺,拿著扇子對收銀機猛搧,只聽得裡頭喀啷啷聲響,那是銅 板在彈跳,一枚枚錢幣像是卡通特效一樣,變得軟溜溜的,從收銀機極小的縫擠了出 來。     《遇見一片微笑的雪》賊神爺爺 .11   阿善拉開口袋一角,用賊神爺爺的扇子搧呀搧,將那些錢幣全搧進了自個兒口袋。   「咦,怎麼沒有大鈔呀……?」阿善四處摸索,四處亂搧。一見店員過來,就學 賊神爺爺一般,用扇子柄對準店員屁股,賞她們一記灌腸。   摸呀摸地,阿善總算在櫃臺抽屜搧出一截大鈔票頭,他嘿嘿笑著,將布袋袋口就 著那抽屜縫,輕輕悄悄地搧扇子,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鈔票都搬進了袋子中。   阿善總算心滿意足,在臨走前,還故意溜到兩個縮瑟在飲料冰櫃旁不知所措的店 員妹妹面前,瞪著一雙白眼,臉歪嘴斜淌出舌頭,然後陡然掀起黑棉襖帽子。   「哇──」兩個女店員讓突然出現在面前的鬼臉嚇得三魂七魄都飛了,哇嗚幾聲 ,一個昏了、一個尿了,倒成一片。   阿善趕緊戴上帽子,繞過擁來圍觀的客人,獨自出了便利商店。   颼颼幾陣冷風吹來,將興奮的阿善吹得冷靜了些,他走得遠了,在不甚醒目的地 方拉下帽子,招來計程車,回到家中。   「我要發達啦,哇哈哈!」阿善喝得酩酊大醉,癱倒在床角沈沈睡著,連他每日 睡前必然閱讀自己所著的「為惡至上論」都忘記了。   他睡得極沈,和以往夜夜輾轉難眠的情形大不相同,沒做什麼具體的夢,只是隱 約見著了下午那隻那狗垂著頭離去的模樣。   翌日。   同樣的清晨時分,同樣高亢的吼聲自窗外飆來──「萬能的天神吶,請賜給我神 奇的力量──」   「猴死囝仔,吵什麼吵!」「哪一家的死小孩!」在突而驚醒的阿善尚未開窗叫 罵之時,其他的鄰居早先忍不住抗議了。   阿善揉著宿醉的腦袋,探看窗外情形之時,只見對窗那國中生和往常一樣揹著書 包出門,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嘻嘻笑著和附近街坊致歉。   「好傢伙……這次我不再罵你了……」阿善嘴角忍不住高揚了好幾個角度,他不 需再忍氣吞聲了。   阿善盤坐床頭,仔細將賊神爺爺的布袋好好研究一番,將裡頭所有的東西都清了 個乾淨,布袋裡頭的古怪玩意兒可真不少,有些童玩模樣的小玩物,許多瓶酒,甚至 有雞骨頭、空酒瓶這些玩意兒。   布袋之中,還有許多錢,似乎全是賊神爺爺四處摸來的,加上他昨夜偷得的,竟 有十來萬,還不包括那些零碎的硬幣。   「我發了!」阿善歡呼一聲,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想去銀行開個戶頭,將錢存入。   他突然覺得睏,伸伸懶腰,打了個大哈欠,這才下床去廁所撇了泡酒味尿。好好 梳洗一番,刮去鬍子,對著鏡子左照右照,做了幾個自認有魅力的表情,這才出來套 上那黑棉襖,戴上棉布手套,左口袋裡放布袋,右口袋中擺著扇子。   下樓時和同棟公寓的鄰人錯肩過時,他有種不安感,其實這樣的感覺長年跟隨著 他,他總是懼怕他人的目光,像是會被別人看見心底事一般。他不知道這是否是所謂 的作賊心虛,但這種感覺此時卻更加地強烈,卻不知為何。   是因為昨天他背叛了賊神爺爺嗎?   賊神爺爺身上沒錢了,三件寶物都給拐了,他肚子會餓嗎?   「餓死那老不死最好。」阿善拍拍左臉,將腦袋中隱隱的同情感自右耳拍出,他 可是立志要做壞人的,他嘴還喃喃地唸:「反正他也是神仙,神仙哪會餓死呢?」   阿善出了公寓大門,這日天氣真好,一大早太陽就挺刺眼,不知道是否是錯覺, 他感到有些不安,覺得路上的行人眼神都帶著刺,犀利穿透他的身體。   他繞到暗巷之中,戴上帽子,出來,看看腳下,影子沒了,這才感到安心。   他亂按著對面公寓各戶電鈴,直到有人按下對講機的開門鍵。   他溜進了這戶公寓,向上走,來到那國中生家門前,按了一下電鈴。   國中生的母親打開木門向外探望,見沒人,又關上門。   阿善等了十幾秒,又按電鈴,急急促促地按了十幾下。   國中生母親再開門,又沒人,不禁有些氣惱地埋怨:「誰呀?」   阿善正想著要如何誘她開門之時,那國中生母親便自己開了鐵門,到樓梯間上下 探望,想找出那個按電鈴的人,自然是什麼也找不著,只得悻悻地回家,還得急急忙 忙地喊老公起床,準備兩人一同上班。   阿善已經在客廳之中了。   他倚在牆邊,愣愣地看著國中生父母和樂地吃著早餐,談論著兒子學校生活,談 論著兒子追求校花的糗事。   氣氛怎麼和自己家裡差那麼多?   阿善強耐著某種情緒,莫名地嫉妒起那國中生。一直等到這對夫妻相偕出門上班 ,這才有所動作,四處探了探,家中只有他了。     《遇見一片微笑的雪》賊神爺爺 .12   國中生家裡不算富有,家具物品都樸樸素素的,沒什麼值得偷的,他拿著扇子四 處找櫃子搧,也只搧出掉落在角落的硬幣。   他到了國中生的房間,凌凌亂亂的一間男孩房,凌亂程度和阿善套房是相同等級 ,但氣氛卻有些不同,充滿了朝氣。牆上貼著籃球明星和棒球明星的海報,以及難得 掙來的獎狀。   「哼,真是很典型的笨蛋家庭……」阿善不屑地朝國中生的枕頭吐了口口水,他 厭惡這房間的男孩朝氣,他厭惡這國中生每日那般無憂無慮的面容。阿善像是一塊陰 暗角落的霉,恨透了陽光,和一切與陽光有類似意義的東西,那會使他隱隱感到慚穢 、羞愧。   像是電影裡的僵屍沾著了糯米一般。   「哼哼!沒前途的傢伙……」阿善在房間中四處摸索著,看看有什麼可以偷的東 西,桌上有個撲滿,是透明的塑膠瓶,裡頭只有一枚十元和幾枚一元,連偷都懶了。   阿善又見到床頭有個小禮盒,結上了緞帶,還有一封信。   「這每天鬼叫的臭小子竟然還有人會送東西給他!」阿善跳上床,拿起禮盒搖搖 晃晃,檢視一番,又看了看信上署名,嘿嘿地說:「原來是他要送女生的,嘿,瞧瞧 !」   阿善將那信封左右翻轉,那信封黏得頗緊密,想揭開可不容易,阿善拿著扇子, 朝著信封亂搧,裡頭的信便像是一灘泥水般,自極小的縫細中溢出,平整整地攤在阿 善手上。阿善揭開信看:   『美鳳,敬啟者,近來可好?妳在學校裡過得可好?預祝妳生日快樂。妳喜歡聽 歌嗎?我喜歡的歌手不知道妳喜不喜歡?功課還好嗎?妳那麼漂亮,功課又好,一定 瞧不起我吧,無所謂?我是一個視孤寂為常態的男人。陳志邦說我像一匹狼。時常一 個人在校園奔跑。李又常也這麼說。班上有人傳妳喜歡張小治,我卻覺得妳最近跟楊 起秋走很近,妳喜歡他嗎?其實我無所謂,我是一匹孤獨狼,妳從不知道這匹狼默默 看著妳。對了,妳喜歡什麼歌手呢……』   「操!寫什麼鬼?」阿善只看了五分之一,再也忍受不了,將信撕碎,衝到廁所 扔進馬桶沖了。他重回國中生房間,在書桌上翻出了同樣的信紙和筆,歪著頭想,自 言自語:「我來替他寫一封……」   阿善回想著過去學生生涯時愛慕的女孩,但那些女孩都不喜歡他,說他是笨蛋, 討厭他只會惹是生非。阿善不回想還好,越想可是越火,索性在信紙上寫了:   『美鳳,妳穿什麼尺碼的奶罩?我家賣奶罩的,過年我送一箱給妳。就這樣,不 囉唆,祝妳生日他媽的快樂。』   阿善本來想寫更多心底話,倒是想起雖然戴上了手套,這字跡可是自己的,便也 草草了事,將信折好,用扇子搧回了信封裡,拿在手上左看右看,完全沒有拆過的痕 跡,很好,完美無缺。   他又檢視了那小禮盒,用扇子搧搧搧,搧出一本空白日記,書裡內頁寫了一句:   『送妳一本空白日記,願妳時常寫下關於我的事。』   「……」阿善想起自己的手記小冊空白頁倒是所剩不多,便將這日記收入布袋之 中,跟著溜進國中生父母睡房,東翻西找,捏出一件肉色舊奶罩,那是國中生他娘的。   阿善翻出一枝奇異筆,在奶罩外側左右各自畫上兩枚星星,翻面,在內裡左半球 中畫一張嘴巴,生有利齒,右半球則填上「好吃」二字。   「這是邪惡大王給你的懲罰……」阿善用扇子將奶罩搧回禮盒之中,拍了拍手說 :「看你還敢不敢吵老子睡覺。」   阿善報復完畢,神清氣爽地離開這國中生的家,在街上晃蕩,他也不急著行竊, 而是四處溜達、挑選對象,想一次幹票大的,例如有錢人家的保險箱什麼的,用扇子 搧出一筆一筆的小錢也挺麻煩。   整條街有不少他認識的街坊,右邊樓房有個漂亮女大學生,每天充滿朝氣地上課 、下課;那大學生樓上還有個美艷上班小姐,總是冷冰冰的,阿善從沒見過她給過自 己好眼色瞧;左邊一樓是個大嗓門的老頭,一天到晚和街角的幾隻流浪狗過不去,說 牠們吵人;隔街的豆漿店,老闆娘可潑辣了,有次阿善嫌她豆漿端得慢了,竟然一杯 砸過來。   「那歐巴桑……」阿善想起那老闆娘兇惡模樣,不由得呼喝兩聲,心想又是邪惡 大王大展身手的時機了。     《遇見一片微笑的雪》賊神爺爺 .13   他穿過馬路,來到那豆漿店,老闆娘忙進忙出的,阿善就是找不到動手機會,覺 得索然無趣,只是隨手弄翻一些醬油、辣椒醬什麼的,給店裡製造麻煩。他正想著更 激烈的手段時,便聽見幾個客人談論些街坊八卦,是關於附近一個有錢老頭的故事。   有錢老頭是個老好人,幾個兒女遠居國外,家中只有老頭和看護同住。   這老頭阿善倒也知道,畢竟他本行就是個偷兒,他早想上這老頭家行竊了,就是 苦於不知怎麼下手,只怕有錢人家的防盜措施好得很。現下有了賊神爺爺的寶貝,還 有什麼地方攔得了他。   阿善有了目標,頓時精神飛揚起來,也不幹些無聊惡作劇了,專心地聽客人講那 關於老頭的八卦。   八卦是三個月前,照料那老頭多年的看護回鄉探親,新來的臨時看護素質似乎不 是很好,每天出門買菜都是一張臭臉,且會花用菜錢買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回家。老頭 也沒說什麼,最近甚少見老頭出門,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了。那看護倒是每日打扮得更 花俏了,時常早出晚歸,也不知道上哪兒去幹些什麼事。   阿善還沒吃早餐,肚子有點餓,隨手摸了幾個燒餅藏進布袋,離開豆漿店,邊走 邊吃。   這日天氣不像前幾日那樣冷,阿善走了好一段路,出了一身汗,不知怎地,就是 不想將黑棉襖帽子摘下。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他只隱身了一個晚上和一個清晨, 就沈溺在不為人所見的世界中了,似乎唯有這樣,他才能挺起胸膛在路上走路。   他好久沒有挺起胸膛走路了。   他終於來到那老頭所住之處,是間獨棟洋房。   他按著電鈴,按了十幾二十下,看護這才臭著臉穿過院子出來,阿善趁看護打開 大門察看之際,閃身溜了進去。   小院子的花都枯了,零零碎碎的垃圾散落在庭院各個角落。   他搶先一步自敞著的門進入洋房之中。有錢人家的房子果然不同凡響,家具的材 質就是不一樣,都是高貴木料,天花板垂掛著一盞華麗水晶燈飾。   女看護也進屋了,還喃喃咒罵著:「哪個王八蛋惡作劇!」   阿善瞧她幾眼,這看護三十來歲,模樣生的不壞,但脾氣似乎不太好,和看護這 行基本條件有些駁逆。   只見看護又窩回名貴沙發上,將耳機塞入耳裡,嘴巴隨著音樂哼吭。   「小蕙,小蕙……我起來啦,來扶我一把……」老頭的呢喃聲音自樓上透下,聲 音聽來有些虛弱,戴著耳機的小蕙當然聽不到。   阿善在客廳兜了一圈,找著樓梯,循著聲音上樓。老頭臥房門敞開著,房間不大 ,只有數坪大小,厚厚的窗簾將房間遮得昏暗,老頭癱躺在臥房之中一張小床上,左 腳和左手蠕動著,像是想要翻身。   「小蕙……小蕙……」老頭咿咿呀呀地嚷嚷著。   阿善呆楞楞地倚在門邊看著老頭。   「喂──」小蕙懶洋洋地上樓,還講著手機,和電話那頭有說有笑。   阿善趕緊側身讓道,讓小蕙進房。小蕙順手將窗簾拉開,刺眼陽光映入,那老頭 咧嘴笑了,又呢喃地說:「小蕙……扶我坐起來……躺著不舒服……」   小蕙仍和電話那頭說話,聽老頭喚他,十分不耐煩,轉頭罵著:「爸!別吵,我 和大哥說話!」   阿善怔了怔,心想這看護竟是老頭女兒。   「是你哥哥呀,給我聽聽,我和他講話……」老頭眼睛亮了亮,微微伸手朝著話 筒。   「啊呀,大哥從美國打來的,他還在工作,很忙,吩咐一些事而已,你會妨礙到 他。」小蕙急急地說,跟著又嘻嘻笑著和電話那端對起話來。   「唔唔……」老頭點點頭,無奈地蠕動身子,但右半邊身子就是不聽使喚。   小蕙邊講著手機,又出了房門,聽見房裡老頭咿咿地呼喚,回頭惱火地說:「別 吵,我替你做吃的!」   老頭看著小蕙離去的背影,抿著嘴巴,神情有些失落,呢喃地說:「我想坐起來 ……躺著不舒服……」   阿善看著窗外映入的陽光,轉身跟著小蕙下樓,一路繞進廚房。   「就是說呀……煩死人了,一天到晚找我麻煩,一會兒要翻身,一會兒要拉屎, 唉……」小蕙壓低聲音,和電話筒那頭埋怨,又說:「做,當然要做下去,哎,不是 ……」   「上個月死老鬼跌了一跤,現在不能動了,腦袋大概也摔壞了,把我當成他女兒 啦,我在這裡有吃有住還有錢拿,就是得受死老鬼的氣……也算划得來啦,你不知道 ,他一天到晚說,要是他掛了,要我把他房間那個保險箱打開,說裡頭的金條、首飾 、股票、房契什麼的分給他四個兒女,可是我問他保險箱密碼,他又不說,說他還沒 死,你說可不可惡!我現在就跟他耗,騙他說出密碼,東西到手就閃,死老鬼就放給 他死,哈哈哈……放心啦,我來的時候給的是假資料,正職那個看護急著回鄉下處理 事情,沒仔細看。現在死老鬼神智不清,附近也沒人認識我!」   「……」阿善倚在門邊,這才知道這「小蕙」是假的,不是老頭的女兒,是個見 利忘義的看護。   阿善神色漠然,他應當要給「假小蕙」鼓掌拍手的,假小蕙的手段比阿善還要高 明、卑劣許多,照理說完全符合阿善的為惡至上論。但不知怎地,阿善對小蕙完全沒 有認同感,完全不想將她畫入自己這方。   這是為什麼,自己還不夠壞嗎?     《遇見一片微笑的雪》賊神爺爺 .14   阿善有些茫然,再度上樓,老頭仍在掙扎,想要翻身坐起。   阿善默默看著,又看看老頭床邊,果然有一只大保險箱。他輕輕繞過老頭小床, 伸手撫摸那保險箱,手指觸在那保險箱上,冰涼涼感覺透過棉布手套傳至指尖。   假小蕙上來了,端了一碗粥,說是粥,便只是稀飯摻幾片海苔而已。   「我想坐起來……小蕙……扶我坐起來……」老頭呢喃說著,語音有些哽咽。   假小蕙哼的一聲,一把抓著老頭後領,粗魯蠻橫地將他提得坐起,老頭瘦成了一 副皮包骨,歪歪斜斜頹喪坐著。   假小蕙拉來板凳,輕咳兩聲,深吸口氣,像是變了一個人般,舀起一杓稀飯在嘴 邊輕吹,湊近老頭的口,柔聲說:「爸,吃飯。」   老頭的眼中泛著淚光,咧嘴笑了,也不再埋怨屁股痠疼,靜靜吃下這口稀飯。   假小蕙繼續餵著,突而開口問:「爸,你跟我說,說你死了之後,要我開保險箱 ,但是我不知道密碼,怎麼幫你開啊?要是你死了,沒人知道密碼,誰都開不了保險 箱了不是嗎。」   「小蕙呀……我什麼時候死,我自己最清楚……妳不用擔心呀……」老頭口齒不 清地說。   「人總怕有個萬一,還是你先告訴我。」   「不好不好……保險箱裡裝著福氣,到時候妳和妳兩個哥哥、妳姊姊一起開,四 個人都沾上福氣,現在開……福氣要溜走了……」老頭呢喃地答。   「爸,你不要迷信!」假小蕙有些惱火。   「小蕙,我背有些疼……屁股也有些難受……」老頭唉呦幾聲,左手無力地想掀 衣服。   那是褥瘡,長期臥病在床的人身上會有這玩意兒。   阿善摔過車,在醫院躺了幾個月,四肢有三肢不能動,翻不了身,沒人探望過他 ,連護士也不怎麼理睬他,他長過這玩意兒,知道這玩意兒難受。   「爸,這樣好了,你先告訴我密碼,我抄起來,不開保險箱,等大哥一起開。」   「小蕙……我的背疼得難受……妳去找個大夫替我看看……」老頭的手酸軟無力 地垂下,連掀衣服的力氣都沒有。   「我要去上班了,回來帶醫生幫你看。」假小蕙搶回飯碗,將碗放在床房小櫃上 ,跟著一把將老頭壓得躺下,轉身氣呼呼地下樓。   阿善倚在樓梯之上向下看,只見假小蕙拿著手機不知在抱怨些什麼,跟著花了三 十分鐘化妝,然後出門。   阿善發了好半晌楞,在這屋子裡四處繞著,找著了假小蕙的房間,拿著扇子在床 頭櫃上的小化妝台裡搧出了一些鈔票,是她當看護的薪水。   那扇子也奇,會以錢財為優先,鈔票沒了,跟著搧出化妝品。阿善閒來無事,上 廁所撇了泡尿,用小杯裝著,將假小蕙的化妝品一一轉開蓋子,每瓶都倒幾滴進去。   他玩了好一會兒,又回到老頭的房間,老頭身子側傾著,無力地伸長了手,往那 床邊小櫃搆,他想搆那碗,他肚子餓了。   阿善的喉結動了兩下,心中似乎在掙扎著些什麼,他挪了挪身子,往老頭床邊移 動。   老頭口半張著,發出了噫噫呀呀的聲音,手好不容易搆上了小櫃,另一隻撐著身 子的手不住地發著抖。   老頭搆上小櫃的手也抖,盡力地向碗探。   阿善吸了口氣,悄悄伸手過去,將那碗緩緩地、緩緩地向老頭的手推去。   老頭終於搆著了碗,他試圖將碗抬起,卻失敗了,只能盡力地拉動,阿善伸手穩 著那碗,在老頭將碗拉到桌緣之時,輕輕地托住了碗底,使之不致翻倒。   老頭似乎也驚奇著這碗出乎意料的輕巧、好拿,他呵呵笑了,發著抖,將碗拿來。   阿善的腦袋轟隆隆響著,他突然發覺自己這般舉動,完全違反了他的為惡至上理 論,於是他鬆開了手。   盛滿薄粥的碗,迅速地落下,砸碎,粥水淋漓。   阿善感到全身都發起了刺麻的感覺,他趕緊轉身,不敢去看那老頭驚愕失望的神 情,他步出房間,加快了腳步下樓,他聽見了那樓上那老頭悲愴的嗚咽聲音。   阿善奔出了豪宅,情緒激動地向外奔跑,他的跑步聲嚇到了靠他較近的路人。   阿善咧著嘴巴,卻笑不出聲;他的臉上堆著的是笑容,卻絲毫感覺不到愉悅開心 ;他很想給自己大力鼓舞,因為自己又離「惡」更近了。   但他一點也不開心。   他全身都刺麻麻的,心臟跳得極快,他在人潮熙壤的街道之中左顧右盼,明明人 們看不見他,但他仍然像隻見著了光的蟑螂一樣,感到全身都不自在,他覺得所有的 人都是敵人,都是和他相反立場的人,就連天上的太陽,也是他的敵人。但諷刺的是 ,他剛才明明做了一件有利於自己信仰的事,做了一件壞人才會做的事,做了一件沒 有良心的人才會做的事,但他一點也感受不到成就感、滿足感,反而是大大的惶恐、 焦躁和不安。     《遇見一片微笑的雪》賊神爺爺 .15   他驚慌快步走著,挑著偏僻、狹小、陰暗的小巷中走,他出了一身汗,緊張焦慮 使他覺得更熱,但是他不能脫下賊神爺爺的隱身棉襖,他已經完全不敢讓任何人看見 他,他得時時拉緊棉襖衣領,或是看看腳下,確認沒有影子,確認自己是隱形的,這 才覺得安心。   他縮瑟在暗巷之中,蹲坐在紙箱邊,強耐著焦慮感,腦中進行著交戰。   「幹,我在怕什麼,我有法寶了。我即將成為萬惡之神!到時候……到時候嘿嘿 !」他低聲自語地激勵著自己,但仍然被一個正巧經過他身邊的小孩嚇著。   他有些惱怒,伸出一腳,將那小孩絆倒,見那小孩哭得哇哇作響,這才覺得滿足。   他換了許多地方,大都是挑些陰暗的角落待著,幻想著自己成為邪惡大王之後, 要如何分配自己的手下,要坐擁什麼樣的皇宮豪宅,他摸摸懷中的神奇布袋跟神奇扇 子,由於他已經知道這些寶物的效果,便也不急著從每一個人身上偷竊些小錢了,便 連方才那老頭等級的有錢人,也算不上什麼,他開始盤算要侵入哪一家銀行,一次就 取得夠用的鈔票。   這樣的幻想持續了很久,直到他感到腹中飢餓,天色漸漸昏暗,這才決定應該吃 些什麼,這時他不像白天時那樣焦慮,黑暗似乎讓他安心些,他深吸幾口氣,將帽子 掀起,當他看到讓街燈映在地上的影子時,不由得發起了抖,他又現形了,人家能看 得到他了。   他膽戰心驚地走出巷子,頭低低的,不敢和任何人目光相接。他在小攤前買了一 些小吃,漫無目的地走著、吃著,和幾個路人對了幾眼,突然覺得十分惶恐,又怕賊 神爺爺突然出現,會將他逮著,他食之無味,又躲回了暗巷之中,想要戴上帽子。   這時,他看到巷子那頭躺在地上的那隻狗,他想起了這狗,昨天可憐兮兮地向他 乞食的傢伙。   「哼哼……上次給你機會,你真不識相……」阿善拍拍手中尚餘一大袋的食物, 覺得要當邪惡大王,收幾個邪惡手下也是好事,他對自己的心虛感到極不滿意,這時 他需要一些志同道合的伙伴壯膽,一同建立他的邪惡帝國。   「笨狗,大哥我給你點好處,以後你就跟我了呵。」阿善摸摸鼻子,快步走向那 狗,那狗躺著,一動也不動。   阿善搖搖手中的食物袋,拍拍袋子使香味溢出,狗仍然不動。   阿善捏了個雞塊扔在那狗身旁,狗仍然不動。   狗已經死了,那身瘦得皮貼著骨頭的身軀,不會上下起伏了。   阿善上前用腳撥了撥狗的身子,用指頭戳了戳牠,身子還是軟的,但已經冷了, 眼睛是混濁的。   阿善拋下了食物袋,任其中食物滾落下地,他覺得天旋地轉,扶著牆壁嘔吐起來 ,將方才吃下的食物又吐了出來。   「死掉了……沒有東西吃……活活餓死了……」阿善搖搖晃晃地走出巷子,突然 發覺自己還沒戴上帽子,被幾個人看見了,他尖叫一聲,躲回巷子,他嚇死了,那幾 個路人也嚇了好大一跳。   他重出巷子時,已經隱了身,他失魂落魄地走著,走著走著,又回到了那老頭的 豪宅前,心中隱隱不安。   他用同樣的方法進入屋裡。屋裡很多人,這使他有些驚訝,那些人都是假小蕙的 朋友,是八個男男女女,都二十來歲。   假小蕙氣沖沖地進屋,怒罵:「不知道是那個小鬼惡作劇,一天到晚亂按別人家 電鈴,要是讓我抓到了,非扒他一層皮不可。」   假小蕙的朋友窩在客廳,歡暢談天、抽煙、喝酒,阿善見到桌上還有幾包透明小 袋中裝著一粒一粒的藥丸子,看那些年輕男女說話模樣,其中有兩個大概已經喀了小 袋中的藥丸,說起話來嘟嘟囔囔的。   「喂!你們別只顧著玩,幫我想點辦法,要怎樣才能讓老頭開保險箱。」假小蕙 壓低聲音問。   「妳這樣問,不怕給他聽到?」一個女孩笑著說。   「死老鬼有重聽,又下不了床,我跟他說我看電視。」假小蕙拿起根煙,抽了兩 口:「本來你們打電話來,我都騙死老鬼是他兒子女兒打來的,可是今天下午,那個 回鄉下的看護說這幾天會提前回來,那時候她見到死老鬼變成這樣,我可麻煩,你們 想個辦法,趕快把保險箱打開,我們把裡面的東西分一分就閃人。」   「裡頭到底有什麼東西啊。」   「有金條、首飾,應該也有現金,是那死老鬼說的。」   「大家出點主意……」     《遇見一片微笑的雪》賊神爺爺 .16   阿善沒有聽完他們的對話,便自顧自地上樓,他輕輕轉開門,老頭房裡開著小燈 ,老頭側頭看著窗,那窗子讓窗簾遮了,老頭仍一動也不動地看著窗戶。   阿善在房中繞了幾圈,不知道自己為何而來,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之時 ,就聽到外頭的嘻笑聲漸漸逼近了。   門推開了,幾個人影背著光進來,阿善看不清他們的神情,卻似乎嗅得到一種氣 息。   假小蕙和眾人圍在床邊,老頭噫噫呀呀地想要起身,似乎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問:「小蕙呀,是誰來啦,是誰來啦,這麼多是什麼人啊。」   「是我的朋友,爸爸。」假小蕙將老頭扶坐起身,替老頭整了整枕頭,輕輕拂著 老頭的背,拍著老頭哭瘦的手問:「爸爸,大哥他們都回來看你啦,把保險箱的密碼 告訴我們吧。」   老頭眼神空洞地看著床邊一排人,抿了抿嘴,低下頭說:「小蕙啊,妳大哥沒來 ,妳二哥也沒來,還有妳大姊都沒來,他們上哪兒去啦?」   假小蕙神情開始不耐,說:「爸爸,你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啦,吶,這是大哥, 這是二哥,這是大姊……」   假小蕙一邊講,一邊拉著身旁朋友的手,去握老頭的手,其中幾個女孩忍不住嘻 嘻笑了起來,低聲起鬨:「噫,好噁心,我才不要碰老人的手。」   老頭仍然搖頭,說:「妳大哥沒來,妳二哥也沒來……這些是什麼人呀!」   「哼!」假小蕙身旁那高壯男人一屁股在床邊坐下,抓起了老頭的手,大力握著 ,說:「老爸、老爸,你不認識我啦,我是大明啦,我是你兒子啦,快把保險箱密碼 告訴你兒子啦!」   老頭張大了口,想將手抽回來,但卻虛弱地使不上力,只能哎哎喚了起來:「我 的兒子不叫大明,你放開手……」   床邊眾人一下子鬨笑嬉鬧起來,那「大明」也哈哈地笑,大力握著老頭的手,用 力搖晃著,喊:「快說,快說!密碼多少?你記不記得?快告訴我,快告訴你兒子, 別小器了,快說啦。」   「疼啊……」老頭渾身發抖,噫噫呀呀地喊了起來。   「快說,你說啊!」   「密碼是多少。?」   「保險櫃的密碼!」   阿善見到老頭被圍在人牆之中,噫噫呀呀地流著淚,瘦弱的身子讓幾個年輕人你 一手我一手地推著,他們像是在玩,藥物和酒精的催化使他們臉上的表情不像是人的 表情。阿善這才想起剛剛見他們進來時,散發著的那股氣息,是畜生的氣息。   「說呀,說呀。」一個豬鼻子、滿臉雀斑的女孩,拿著小櫃上花瓶的花,倒轉, 以滴著水的花枝戳刺老頭的脖頸、耳朵,在老頭的腦袋刮子上抽打,同時五官糾結, 露出一口歪牙,鴨子般地笑著。   「說呀,說呀。」一個留著金色長髮、耳朵上掛了個大耳環的矮個子男孩,在另 一邊,伸手拍著老頭的臉,或是伸手在他手臂上擰著,說。   「說呀,說呀。」一個面貌尚稱秀麗,高佻白瘦的女孩,像捉弄小動物般地拉著 老頭稀疏的頭髮,一根一根拔下。   假小蕙倚在一旁,和朋友嘻嘻哈哈笑著,不時睨著眼睛偷看那老頭,和朋友說: 「死老鬼犯賤,敬酒不吃吃罰酒。」   原來壞人是這個樣子的。   阿善看了假小蕙一眼,心中像是閃了幾道光芒,一陣一陣的撕裂感在胸口此起彼 落,他大步上前,掄起拳頭,扳動每個人的肩背,不等那人開口,便重重一拳揮去, 擊在他們的鼻樑上,女的也一樣,阿善此時也不覺得自己打了哪個女人,他只覺得自 己一拳一拳,打的都是公的畜生,跟母的畜生。   「鬼啊──」這兩個字在一分鐘之內此起彼落,大夥看不見阿善,身子卻左邊疼 一下,右邊疼一下。   那個豬鼻子、滿臉雀斑的女孩,被阿善打了三拳,全都準確地命中她的豬鼻子, 這使得她的豬鼻子一下腫大了百分之十五,鼻血淌了滿嘴和下巴,像是豬隻被宰似地 吼叫,第一個奪門而出。   那個矮個子金髮男孩,被阿善揪著頭髮摔在地上,耳朵上的耳環也給阿善扯了下 來,痛得他又哭又叫,滿地打滾。   那個面貌秀麗、高佻瘦白的女孩,阿善自然是不會放過,先是摸了她屁股幾下, 調虎離山地將她的手誘去臀部護衛,跟著轉向攻她的胸。阿善食指和中指彎曲成為夾 狀,猛一挾中她的乳尖,擰扭三百六十八度。那女孩登時沒辦法克制自己的尿像水壩 潰堤一般炸出。   第一個動手的大明,讓阿善打趴在門口,胯下還被狠狠地踹了一腳。   假小蕙是讓阿善揪著頭髮揪出門外的,阿善將假小蕙揪出房門時,其他的畜生朋 友們早抹著鼻血、屁滾尿流地逃出了這大宅。   假小蕙拚命掙扎著,在拉扯之間,阿善倒也佔不了太多便宜,讓假小蕙抓了好幾 痕,可是火冒三丈,做了個鬼臉,正對著假小蕙,突地將棉襖帽子掀開,只見假小蕙 瞪大了眼睛,跟著眼睛翻白,暈了過去。     《遇見一片微笑的雪》賊神爺爺 .17   「操!誰准妳睡?起來,起來!」阿善蓋回帽子,踢著假小蕙的屁股,拿客廳桌 上的啤酒淋她,又將她淋得醒了。   「妳是不是沒有爸爸媽媽?還是沒有爺爺奶奶?妳……妳……妳……」阿善揪著 假小蕙的頭髮,掙扎了半晌,牙齒都在打顫,一句對他自己是那樣的諷刺、矛盾、突 兀和荒謬的話自心肺底層竄出,激烈昂揚地滾過喉嚨,迸發出口:「還是妳沒有良心 ?」   阿善突然一呆,讓自己這句話給嚇得傻了,在那麼一瞬間裡,他還以為自己給附 身了,在他回神之時,假小蕙也跌跌撞撞地逃了。   阿善在原地癱坐倒下,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心中茫然失措,不曉得是自 己堅信不移的信仰出現了裂痕,抑或是那玩意兒本來就是個漏洞百出、七零八落的偏 執理論。   「小蕙──小蕙──」老頭的聲音又從樓上傳下。   阿善聽了那老頭聲音,連忙撐起身子,幾步奔上樓梯,心想那虛弱的老頭沒讓這 一陣激烈的騷動打鬧給嚇死,也真不簡單了。   阿善從門外向房間裡頭望,只見老頭呆楞茫然,歪歪斜斜地坐在床上,似乎已經 不記得方才那陣騷動,只是輕揉著手臂上讓那群年輕人捏出的幾塊烏青,沙啞地說: 「小蕙呀,房子裡有蚊子……咬人好疼呀,我的背也疼,替爸爸找個大夫吧……小蕙 ……」   「來幫爸爸躺下,我坐著不舒服……哎……疼啊……」老頭呢喃著,自個試著躺 下,躺得姿勢歪斜,卻無力移動身軀。   阿善嘆了口氣,拉下帽子,步入屋裡,將老頭壓在後背底下的枕頭抽出,替他翻 身換了個側躺姿勢。   老頭噫噫啊啊看著阿善,眼睛溜溜轉著,似乎十分驚訝。   「呃……我是水電工人,妳女兒說家裡馬桶……」   「阿忠……你回來啦……」老頭緩緩伸出手,抓了阿善的臂膀,哽咽地說:「阿 忠,好久沒看到你,你瘦啦……你弟弟阿義呢?你妹妹小茹呢?他們日子還好嗎?你 吃飯了嗎?我叫小蕙做飯給你吃。小蕙啊──」   阿善撥開了老頭的手,不知該說什麼,嘆了口氣說:「我去叫她。」說完,他下 樓,在廚房中晃蕩一圈,熱了稀飯,開了幾個罐頭,全端上了樓。   他餵老頭一碗,自己吃一碗,又餵了老頭一碗,跟著把餘下一鍋,全吸哩呼嚕吃 了個鍋底朝天,看著空罐頭覺得十分滿足。   「阿忠啊,小蕙上哪裡去啦?」   「老伯,我跟你說很多次了,我不是阿忠,我是阿善,我是水電工,來你家幫你 修馬桶的……」   「阿忠,你說你修做什麼,修什麼……」   「我是阿善,修馬桶。馬桶──」   「阿忠,修好了嗎?」   「修好了。老伯,我是阿善。」   「阿忠,小蕙呢?」   「……,她去買菜啦!」阿善伸了個懶腰,轉到老頭背後,掀起老頭睡衣看看, 還好,褥瘡上不嚴重,待會撥通119,就說這兒有老人病了,算是仁至義盡了吧。   阿善又替老頭換了個姿勢躺,老頭笑開了嘴,呢呢喃喃地說:「這樣舒服些……」   阿善隨口問著:「老伯,保險箱密碼多少啊?」   老頭沈默了,他紅了眼眶,過了好半晌才說:「等你兩個妹妹、你弟弟都回來, 才能打開……現在不是時候啊……唉,你們什麼時候才回來啊?」   「不說也沒關係。」阿善替老頭揉了揉手和腿,自顧自地在床邊坐下,看著那保 險箱發呆。老頭則呢呢喃喃地說起往事。   「阿忠啊,你還記不記得以前爸爸我做的紅豆冰呀,好吃啊,我就是靠著這個把 你們拉拔大的,我就是靠這個發達的啊……」   「原來老伯你以前賣冰啊……」阿善隨口答著,從口袋取出賊神爺爺的扇子,摸 了摸那保險箱,心想自己就算沒密碼,照樣拿得到裡頭的金條、首飾、房契和股票。   「阿忠啊,爸爸賣的冰啊,是最好吃的,一開始只賣紅豆冰,後來賣綠豆冰…… 然後又賣牛奶冰……」老頭細細碎碎地和「兒子」說著過往。阿善一面對保險箱搧著 扇子,一面聽老頭說話,聽著聽著,手都停下了。   老頭年輕時揹著小箱子去賣冰,賺了錢買了推車,推車變成三輪摩托車,又變成 小貨車,然後開店……開第二家店……第三家店……數十年時光飛逝,自老頭口中細 細碎碎溜出,彷彿拼成一張一張顏色昏黃的照片,上面記載著老頭的悲傷喜樂、數不 清的瑣碎的回憶和曾經。     《遇見一片微笑的雪》賊神爺爺 .18   阿善突然想起自己還在搧扇子,卻沒搧出東西來,正覺得奇怪,是否是保險箱縫 太密,搧不進風,正這麼想時,一張東西自保險箱門縫滑溜溜地爬滾而出。   阿善伸手拿了,那是一張照片,是老頭年輕時的全家福照,照片中的老頭健朗挺 拔,老頭的妻子也標緻,四個兒女笑容天真燦爛。   「阿忠啊,那個保險箱裡啊,有我們家到現在的房子的房契和一些金子啊,等你 弟弟、你妹妹都到了,就分一分吧。」老頭這麼說,卻又搖搖頭說:「等我要死了, 就密碼告訴你,你跟你的弟弟妹妹一塊打開,別讓福氣溜走了……」跟著老頭茫然了 一會兒又問:「你分了家產,還會常常來看爸爸嗎?」   「當然會。」阿善隨口應著。   「呵呵……好好……」老頭笑了,又呢喃地問:「小蕙呢?怎麼你一來她就不見 啦,小蕙──小蕙──」   阿善用力再搧了幾下,什麼也沒搧出來了,他突然醒悟,原來老頭的家產早已分 了,保險箱裡頭剩下的,便只有回憶了。   只是老頭摔壞了腦袋,以為保險箱裡還是滿的,還在期待他的阿忠、阿義、小蕙 跟她姊姊會回來看望他。   「老伯,你看看這個……」阿善默然一陣之後,又幫老頭換了個姿勢,將照片遞 給他看,問:「紅豆冰要怎麼做,才會好吃?」   老頭看著照片,笑得哭了,呢呢喃喃地說:「這張照片我找了好久啊,原來掉在 地上,我老啦,糊塗啦……這個紅豆冰呀,就是要……」 □   這幾天寒流來了,回暖的天氣一下子變得天寒地凍,阿善連連呼出白霧,身上裹 著厚重外套,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賊神爺爺身上套著草編的醜陋衣服,垂頭喪氣地窩在那小廟供桌旁,玩弄著手中 幾枚葉子,一見到阿善過來,先是啊了一聲,跟著翻身跳起,鬼吼鬼叫地衝了上來。   「滿滿一瓶要一口喝掉。」阿善遞去一瓶酒,賊神爺爺一把搶去酒瓶,咬開瓶蓋 ,大口咕嚕將酒喝去一半,看了看阿善幾眼,抬腳就要踢他。   「賊神爺爺,別打我!你會把酒跟烤雞都打破!」阿善笑著跳開,從懷中掏出那 布袋,又從布袋裡頭取出一瓶酒,跟著取出了烤雞、烤鴨、炸雞、滷菜、豬腳……, 將供桌堆得滿滿的。   「喔喔!」賊神爺爺歡呼一聲,隨手將一隻雞啃去半邊,吃得滿嘴油膩,看了看 手中酒瓶子,小小啜了一口,又大口啃雞,再小小啜了一口酒。   「哈哈……」阿善見賊神爺爺這樣,笑了出來,又從布袋掏出一瓶酒給賊神爺爺 ,再掏出一瓶酒,自己開了。   「袋子裡還有多少酒呦?」賊神爺爺問。   「你自己看吧,足夠喝死你。」阿善將布袋拋還給賊神爺爺,賊神爺爺左手拿雞 、右手拿酒,便用嘴咬了布袋,雙眼往裡頭瞧,呵呵笑了出來,含糊不清地說:「真 棒,真棒!這些都是阿善你偷的呦。」   「一部份是啦,有些是買的,用裡頭原本的錢,跟我自己的錢……買來孝敬您老 人家的。」阿善也灌了一口酒,滿足地哈出一團白霧,指指布袋說:「你的扇子跟隱 身棉襖,都在裡頭,全還給你。」   賊神爺爺取出棉襖穿上,取出扇子揮了揮,大聲歡呼著:「太好了,太好了,我 又變成賊神了呦,哈哈!」   賊神爺爺歡呼完畢,又喝掉三瓶酒,吃掉燒鴨和炸雞,這才問阿善:「為什麼你 把東西還給我呦?你不想做賊神嗎?」   「算是吧……我以後不想再偷東西了。」阿善手中那瓶酒也喝去了一半,臉紅潤 了些。   「為什麼?你不是要做壞人嗎?」   「不做了……」   「做壞人沒意思,見不了光,又惹人厭……」阿善若有所思地看著天空,儘管天 冷,陽光仍賣力地往地上灑。   「幹!」阿善哈哈一笑,又灌了一口酒,大聲說:「本來就是嘛,哈哈,白癡啊 我!我真是白癡啊!哈哈!」   「你知道自己白癡,那也就不那麼白癡呦,好徒弟,賊神爺爺我原諒你啦,一起 吃菜吧。」賊神爺爺哈哈一笑。   「誰你徒弟啊,我都說不做賊了,你去找別人吧。」   「不做賊,你要做什麼呦?」   「我賣冰。」阿善喝著酒,豪氣地說。   「這麼冷的天氣,你要賣給鬼呦?」   阿善得意說著:「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再不然過兩天等我開始賣冰,你可以 來買。」   「買你個屁呦,我要去偷你的冰。」   「哈哈,你儘管來!」阿善舉起酒瓶,和賊神爺爺的瓶子互碰了碰,說:「喝乾 酒瓶,看誰先醉!」   「當然是你先醉呦!」賊神爺爺又掏出好幾瓶酒,高興地喝著。   一陣風吹來,寒意逼人。但阿善卻不覺得冷,他的喉間流過了酒,暖意直入胃囊 ,而他的心更是暖呼呼的,他覺得自己終於能夠抬起頭來做人了。他大笑著和賊神爺 爺比拚喝酒,朝天空吶喊,叫冷風別再吹了。                             (【賊神爺爺】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9.126.176.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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