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穗之實》- 時光之硯部落格 PTT2個人板 Inkst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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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因其為真，一旦足以打動觀者的心，則那觸震與感染、焦慮與不安、
纏繞與難以迴避的同情和不忍，會被「這一切都是真」的認知感放大；再因
為種種獵奇的趣味，而有了觀看和討論的價值，而具備紀錄和呈現的戲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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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屆金穗入圍「最佳學生作品組」的紀錄片《夢。國度》中，有一幕是主角凱兒的聲音
在畫外，正透過電話說著自己的父親：「那種人喔我跟妳講，不用訪問他了啦！今天女兒
要拍個紀錄片，請你爸爸幫個忙、問你一下而已，你以為你是誰啊？」氣憤難平的言語是
幾近失控的無法諒解，及十分的委屈和疲憊。「我覺得老天爺給我的使命太大了！他三十
年給我當男生，三十年後還要我當女生……」
搭配著這段聲淚俱下，螢幕上的凱兒卻是在她的精品店裡、正對著鏡頭搔首弄姿地表演舞
步：回眸、轉身、蹬腿、拋媚眼，我記得那是個星期六早上，我坐在電腦前一連看了好幾
部入圍的競賽片，意識被拉扯在貼近與疏離、急切或平緩的各種敘事口吻間。然後看到了
這一幕，當時的我正分離出另一個自我、從旁觀察著自己的反應。那是一點點的好奇、一
些些的困惑、一部份的心疼以及相當程度的不解、又有一絲絲無法弭除的側目。我在心底
聽見了另一個聲音，問著自己：「不然，他們還有多少選擇的餘地？」
由是探討著紀錄片之真實，與剪接拼貼後所摻入的虛構。如今這時代，若還要大驚小怪於
「原來紀錄片也可以這麼好看！比一般電影還有劇情還高潮迭起……」似乎就顯得遜掉了
。但紀錄片因其為真，一旦足以打動觀者的心，則那觸震與感染、焦慮與不安、纏繞與難
以迴避的同情和不忍，想當然爾會被「這一切都是真的」的認知感放大；再因為被紀錄體
往往是特殊族群（或曰「少數族群」和「弱勢團體」），那不為人知的特性帶來了獵奇的
趣味，因而有了觀看和討論的價值，因此更具備紀錄和呈現的戲感。種種條件，都讓紀錄
片的共鳴性變得特強，只要紀錄者（也算是編劇嗎？）剪接得有所起伏，很容易就能讓人
印象深刻。
在本屆「最佳紀錄片」的入圍作品中，便有著不同編剪手法、不同介入程度、不同題材不
同觀看距離的元素分佈。《火線任務》的製作最精良，質感最專業，但這「白色恐怖政治
犯」的主題也是最大眾口味、最早已被前人說爛的。時代的罪衍每一項都不該被忘記，但
《火線任務》聚焦在營救行動本身的驚險，卻少了點日常細節的鋪陳和對其中人們心理的
深沈影響。這些條件，都讓它的搶眼程度不免可惜地打了點折。
相對而言，《獨立之前》在我的印象中，是最未經修飾的、最處處堆放著衝突的一部。密
度甚高，情緒強烈，讓人清楚地看見他們的憤怒、他們的失落，那興致勃勃地以為烏托邦
不遠、又被政治虛偽冷淡地拋棄的現實崩陷。然《獨立之前》更特別之處在於，即使是身
在其中的主事者、或事件核心處的（隱性）領袖們，他們振振有詞的一方之言、天真和單
純，那在受挫後交相指責的血淋淋醜態，都讓盡收眼底的紀錄者目光顯得越發淡去、少了
立場而只是紀錄而已。正因為內部的人們即使同是受害者，卻有著激動而缺乏理性的形象
，讓人很難完全同情他們，這樣的紀錄片也因此缺乏「結論」了，而僅僅是時間的斷片。
再相對於前兩者的政治主題，《河內，雲林，胡志明》和《再見越南，再見台灣》以「越
南新娘」為記錄對象，也許更有為當下時代標記的意義吧？如《火線任務》這樣的紀錄片
，是在告訴我們「有些事情永遠不能被忘記」，但關注越南新娘（所謂「新移民」）的目
光卻能夠提醒我們發生在眼前、也許正在被你我忽略的議題是什麼。畢竟前述的教訓仍是
來自「過去」的，但現在進行中的種種弱勢的角落，還有他們的「未來」必須前往。
在這兩部作品中，也有項有趣的對比是來自被紀錄的對象：《河內，雲林，胡志明》關心
的是嫁來台灣的越南新娘們，然《再見越南，再見台灣》卻是看見那些要去越南娶老婆回
來的、以及結了婚乾脆住到越南去的台灣老公們。不約而同地，這兩部作品的氣氛在本屆
六部的紀錄片中是最溫馨溫暖的，尤其《再見越南，再見台灣》中的台灣男人有老有少，
但不論是真心想帶老婆回台灣的第一對主角（那兩人間真有種少年夫妻的純真甜蜜），或
第二對夫妻中的中年老公在片尾講的那段：「已經結婚那麼多年了，說不愛是不可能、說
愛啊怎麼樣也是不可能啦！應該有一點點感情吧。」相當程度上，《再見越南，再見台灣
》顛覆了我們想像中走投無路只能「花錢買老婆」的無助男人形象，反讓人看見了這些跨
國婚姻中的新的可能性——人情是單純的，人性是知足的，因為兩國社會落差而產生的（
卻不討人厭的）地位優越感，甚至發展出某種共識性的喜悅之情。愛情在許多時候，真的
不是外人能夠言哉道哉的。且在作為被記錄客體的兩個台灣男人身上，《再見越南，再見
台灣》確實拍出了某種樂觀的可愛。
回過頭來，《河內，雲林，胡志明》中的兩位越南新娘，一則生活堪稱平穩上軌道（阿玲
兩個念小學的兒子，可是考試都有八九十分以上哦！），一則相對是困苦無出路的（阮氏
鳳的丈夫在她嫁過來沒幾年後就過世了，家徒四壁還下有幼齒小兒上有高堂老母）。相較
於《火線任務》和《獨立之前》的事件紀錄體或《夢。國度》戲劇化的敘事線條，《河內
，雲林，胡志明》在所有紀錄片中是最平穩淡然，且藉由日常樣態的捕捉、更完整地「紀
錄」了某群人的處境和生活。沒有得選擇，也不曾被告知有選擇的權利，這是社會底層人
們生活的悲哀。但即使處境艱困，在面對茫茫然前途時的那股不怨天不尤人、心平氣和地
一天天過下去的勇氣，仍是讓人敬佩甚至心虛汗顏的。
我們早已承認這世界是不公平的。然如此絕對的階級壁壘分明，被放大到國族社會之間的
對比後，成了另一種形式「許諾之地」的虛幻想像。只是，靦腆的阮氏鳳根本不會想到這
些。在貫串全片的劇情線裡，她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考機車駕照然後終於考過了。即
便通過這樣心折的歷程，她也只是能靠撿破爛多增加一點收入而已。但當她講起「如果有
一天能拿到身份證」，那「真正地變成台灣人」的想像，就像難掩笑意的女孩在描繪自己
的夢中婚紗一般，眼角嘴際的光芒閃耀著，好讓人心疼。
（ 這時候真的得反問，從來都不明白這身份有什麼好羨慕的我們自己，究竟是身在福
中不知福，還是看見了她們的處境、得想想自己失卻了哪些責任？畢竟她是如此真
心地、相信著這裡的未來是美好的。 ）
於是從上面這兩部片裡，我拼湊出越南新娘在台灣的辛苦、認命、獨立，些許地無奈又帶
點知足的心境。另一方面，學生作品組的《夢。國度》則是轟轟烈烈地、火花四射地把變
性人莊凱兒的倩影剪輯得好精彩。這部片的紀錄主題也許是我們最不熟悉、也最沒有機會
接觸的吧？而全片五十分鐘的篇幅火力都集中在女主角身上，也讓人從她的言語氣質、肢
體動作、事件經歷、臨場反應，甚至是和身邊人們（不論是男友、母親、晚輩小孩、醫院
人員或甚至警察記者等等）的互動上都清楚「記得」了這個角色。她是理直氣壯的，她是
執著頑固的，她是堅強獨立的，她也是無助脆弱的。
然變性人這主題的特殊點，更在於它藉由畫面上的魅異性，刺激了我們即使置身事外、事
不關己，仍得為此看見自己的「泰然自若」或「微微皺眉」。理性井然的我們當然懂得要
接受人類樣貌的多元性，但凱兒那大落落的、大鳴大放毫無收斂的、侵略性甚強的言行模
式卻非常成功地挑起了你我的疑惑：你當然「看懂了」她的相當程度的可愛，但也「看清
了」自己多少為之側目的生理尺規在哪。或許，這正是各類性別運動意識的主軸吧？唯有
主動而積極的刺激、直指理性接受度底線的展露，才能逼視人們看見自己的偏見，及有待
進化的目光在哪裡。
然後是《練將》，一部在角色上離我們最近（他們都還只是十幾歲的年輕孩子），卻在地
理上離我們最遠的紀錄作品。這些只因為身在台東（在片中被他們形容為「沒有未來沒有
希望的地方」）就失去了生涯選擇權的被紀錄體們，是一個個血熱躁動的跳將少年。《練
將》的震撼力在於：它的紀錄不但同樣地貼近生活，且那些孩子們的性情和樣貌就寫在臉
上；而整個跳將體系從宗教、校園、鄉土到黑道組織等等的牽連，也毫無遮掩地被攤放在
片中。
以一部「戲」而言，《練將》對跳將這一（值得鑽研的傳統技藝）行業的描寫並不深；主
角一群人的社會處境及背後生成的原因，也刻劃得不甚全面。然一路觀之，它卻有和《夢
。國度》一樣令人專注的力道。究其重點，我想是來自那貼近少年年紀的場景選擇吧：海
灘邊、籃球場上、廟邊的守夜、卡拉OK等等，相對於凱兒面對鏡頭時的表演慾滿點，跳將
少年們說話的模樣是收斂的。那是種百無聊賴但也泰然自若、似乎很知道自己在幹嘛處於
什麼境地、實則又摻雜著對未來一整片茫茫然的半世故感。這些斷片，也讓人一體兩面地
看見某種虛幻的成熟，某種真實的缺乏出口。
所以得在此整理一番：凱兒的未來是荊棘重重的，跳將少年們的未來亦如一片荒漠；越南
新娘和她們的老公，正踏步走上人生新的一個階段。今年金穗的紀錄片們都有一共通點，
那就是儘管世界未嘗變得美好，但在結尾處，這些主角們都帶著深沈的生命勇氣繼續走下
去。再回到戲外，看看如今的凱兒，生活似乎多采多姿依舊有活力；看看現在的吳柏曄，
意氣風發的少年也不曾向未來低頭；再想起阿玲和阮氏鳳在《河內，雲林，胡志明》片尾
的結業典禮上台背誦國語課本的第四和第七課，那真是最最單純的一份滿足和成就感。也
許他們是弱勢，是被紀錄和被觀看的「特殊的客體」，但在他們有限的世界裡，那對生活
和生命和甚至未來的掌握，無限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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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的眼淚滴落人間，但那幸福終究不夠灑在每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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