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錄] 繼續談艋舺: 美術與服裝(3)...by 侯文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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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文詠 Houwenyong:繼續談艋舺: 美術與服裝(3)...
 Today at 10:02pm


艋舺第一天賣了一千八百多萬。雖然後面他們還有一億三千多萬要走，不過這個成績已經
很驚人了。看完電影，有人說很喜歡，有人覺得沒有想像中的精釆。但無論如何，以這個
市場的回應，它在這近幾年的國片商業電影的發展史裡，是部一定會被提到的電影。因此
，我們繼續多說說這部電影，不管是好的，或不足的部分……

美術與服裝

美術與服裝是這次「艋舺」我私心喜愛最多的部分。

喜愛的理由不少。第一 個是「美術」上的自覺。很多人拿電影來和香港、日本黑道片比
較。說實說，這部電影的故事的結構、情節，放到這個比較裡，創新並不多。但讓這部電
影變得和其他香港、日本黑道片不太一樣的，首先就是這個「美術」、「服裝」部分的自
覺。

過去台灣也有黑道片的傳統，我最喜歡的像是「阿呆」、「少年仔，安啦！」、「再見，
南國」，也都有不錯的美術。不過去的這些美術，和艋舺比，都少了那麼一點鋪天蓋地的
自覺性。

當然，這樣的「台客」美學自覺，並不是從這次的電影開始的。

但過去我們看到的「台客」美學要不是在演唱會（包括台客、春吶……），要不然，就是
在「廣告」裡、或者外國人眼中的檳榔西施。日常生活中，當然也有，不過都是片片斷斷
的。但在艋舺裡，每一個鏡頭、陳設，從廟口到夜市、到妓院再到一般老百姓家的陳設，
都被完整地用一種可以放到銀幕上的美學，呈現出來。

和張藝謀拍的那些大場面古裝戲的美術相比，同樣都有誇張的色調、服裝，但艋舺的美術
最大的不同在於，這些元素都是和台灣的「現實」連結是相當緊密地。也就是說，張毅謀
的許多美術是「無中生有」，但艋舺的美學的元素——服裝、巷弄、夜市、寺廟、燈籠、
妓戶的燈光、武器…這些都是來自真實的場景。

你可以說，原來艋舺並沒有那樣、這樣……，但這些美學的元素台灣的某種本土「美學」
抓住，有系統地把它放回艋舺的場景中，創造出一種完整的美學語彙。從某個角度來說，
就是一種新的詮釋，而且和張毅謀（最近的電影）不同的，還是一種不扭曲的詮釋。

事實上，用歐美電影的美學觀點來看台灣，由於城鎮發展、以及戰後工業扭曲發展的問題
，我們的場景並「不美」。特別是拍到全景鏡頭時，更是窘迫。在這樣的情況下，台灣的
導演，面臨台灣的場景時，在處理「美術」時，常有兩種極端的選擇。

一種是「紀錄片」型的寫實，照章全錄的。
這樣的處理，畫面就常出現許多觀眾看來覺得缺乏構圖、雜亂、髒髒的醜陋。但寫實派
的導演覺得「真實」才是美的。

一種是「浪漫」派的唯美，完全避開的。
因此，我們看到很多國片選擇了山上、海邊、遙遠的森林……只有這些完全避開現實建築
或居住環境的鏡頭（如果有必要，就搭一個小小的咖啡屋、住家，而且一定是在歐式、在
台灣的日常生活不會出現的。）。

這些選擇說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們對於處理我們自己的環境，找不到一種「美學」
的觀點、話彙。

「艋舺」在這個部分的語彙我很珍惜。我們看到，它完全不避開這些雜亂，而是利用構圖
、燈光，一及一些小小的擺設，（像是Geta大的家，炒菜的那頂浴帽、大子幫的大本營、
妓女街、追逐的巷弄。）讓畫面遊走在一種真實與前衛美學之間，讓電影的美學既「俗艷
」卻又不俗氣。這是很不容易的，也就是，有了一種美學語法，過去是不美的，我們現在
可以感覺到美，過去是低級的，現在變成一種風格。

大家注意到了，鏡頭只要一進這些有「美學風格」的場景，一種美感就跑出來。反而是過
去覺得應該是拍起來很美的地方，像是山上練功的地方、學校教室啦……相形之下，全都
遜色了。
（這就是美學語言的魅力之所在）

這部戲，特別是我在看到太子幫替趙馬克買了一件艷麗的外套，趙馬克穿起來時，我忽然
有種驚艷的感覺：

「天啊，原來「台客」可以是這麼美的！」

這樣「原創」性的美，儘管過去我在高捷演的流氓身上有感覺到、在伍佰的演唱會上有感
覺到，但會像這樣有「天啊！」的驚艷，這還是從第一次。

這樣「天啊！」的感覺，拿到大陸沒問題、拿到亞洲沒問題，拿到全世界當然也是沒有問
題的。

陳履安夫人陳曹倩女士，和蔣宋美齡一樣，是美國魏斯理女子學校畢業的。她曾經告訴過
我，她還沒去魏斯理之前，對自己最得意的是「說英文」和「彈鋼琴」的本事。後來去了
之後，發現，這些她最引以為傲的，都不再是強項。魏斯理的同學，對她擁有的一切，最
驚豔的，竟然是她的母親、阿姨們用平時節省下來的碎花布，拼拼湊湊為她縫製的一床百
衲被。大家爭相向她借用。過去，百衲被在國內，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事物，可是透過
跨文化的眼睛，卻看到了它的「美麗」。

這次的艋舺也是這樣 。它很「自覺」地（不是透過外國人，而是自己的眼睛），創造出
了一種「原來我們過去不覺得高雅」的東西，也可以這麼美麗的示範。並且某個程度，也
創造出了一種電影的美學語彙。不但如此，這個開創性，我相信才只是從開始。將來台灣
許多的夜市、流氓、廟口……的電視、電影，可以都會很快學會這套語法才對。

或許有人覺得這樣的「電影」語言破壞了當地的「文化」景觀。我一點也不覺得。

主張這樣觀點的人，認為有歷史意義的一切都是應該「原樣不動」的。

但事實上，台灣所有的文化景觀都是隨著歷史一層一層覆蓋上去的。因此，我們鄉下的一
棟房子，充滿了荷蘭的磚頭砌法、漢族的結構、外加希臘、羅馬式的廊柱……

我認為「原樣不動」的歷史古蹟觀是死的。作為文化與歷史一部分的景觀卻應該是活的、
有生命的、變動的。像是靈骨塔現在也有「網路祭拜」，許多廟寺為了讓神明更親近大眾
，也有Q版神明公仔，我小時候的中秋節沒有人在烤肉，現在烤肉變成了中秋節的「習俗
」……都是歷史與景觀，隨著文明、時間在變動，道理是一樣的。

影視文化，對於美學、歷史景觀的改變，當然是一種強大而且必須很認真地正視的力量。
我舉個例子：

過去拍電視劇「白色巨塔」時，有一幕醫療糾紛抬棺抗議的戲。蔡導跑來和我商量，他說
：「任何一個地方，不可能借劇組把棺材抬進來拍。」到最後，我們只好讓演員頭綁白布
，抬著遺像，用灑冥紙的方式來拍這場戲。

（根據我的經驗，過去是沒有人這樣抗議的。但受限於現實，只好妥協。）

在白色巨塔播出之後沒多久，我驚訝地在電視新聞發現，真實的醫療糾紛，竟然用了和「
白色巨塔」中一模一樣的服裝和作法。後來又看到了另外一個醫療糾紛、第三個醫療糾紛
，都採用了同樣的方式。我才發現，我們「不得己」的措施，己經改變了台灣醫療糾紛的
習慣和作法了。

我舉這樣的例子，想說的是：「影視」當然是很重要的「美學」、「歷史景觀」改變的力
量。更何況，艋舺的「台客」美學不是他自己創造發明的單一事作，而是一股隨著時間、
潮流演變出來的力量，這些力量，當然會和我們原有的歷史風貌發生對談、影響，這是再
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但話又說回來，果真「艋舺」的美學，一定會改變什麼嗎？那可未必。

畢竟「艋舺」只是一部電影。最後萬華的景觀會不會有什麼改變，決定的，還是在萬華生
活的每一個人，去或準備要去萬華逛街的一個人（不管看過或沒看過艋舺）。

也就是說，不是艋舺的美術、也不是抗議的人，而是：活生生的人，才是歷史、文化、美
學改變最重要的理由啊！

儘管我看重艋舺美學，但這樣的美學，說穿了，也只是許多可能的選擇中的一種。（過去
沒有人這樣提，現在有人完整地提出來了，如此而己。）喜不喜歡、會不會成形，最後還
是要靠人民的意志，和人民的選擇。

跟擔心「黑道片」會教壞孩子一樣，擔心艋舺一出，從此就會風行草偃、改變萬華的風貌
，或從此一片「台客」文化當道，那也實在是太低估人民的智慧了！

篇幅的關係，下次再談「劇本」的部分了。這是我較不滿意的部分。

出處：http://0rz.tw/qZa7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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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他還有很多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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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09.231.37
推 Verlander35:蠻強的 一般人看個電影那感受得這麼多
→ neo718:1F,你確定那位侯先生真的只是"單純自己的觀賞心得"??!
→ neo718:還是有跟電影相關行銷宣傳人員合作?!
→ sakura000:少了鋪天蓋地的自覺性<-萌甲的行銷太多被傳統者嫌到不行
推 Natalisa:push!
推 MEATSHIED:發覺出電影的特色與值得一提的地方
推 torrid:  寫得真好
→ Verlander35:我不知道耶 你知道嗎？
→ sakura000: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交給專業的桂格
推 HWLIU:寫得很好
推 skyprayer:推 裡面的場景真的很棒 很多地方真的很細心處理
推 omt051:國片好處就是  對自己的環境文化更容易有認同感  大推
推 stu91309:不論是不是合作文 這樣的心得算是很詳盡也滿中肯的
推 florian:合作甚麼東西啊，他都說他不滿意劇本了....
→ yukina23:寫心得不行嗎?還要被質疑是不是跟行銷有關，不能有意見?
→ mikuru:拜託 你不知道現在沒給負雷的人都會被冠上宣傳人員的帽子嗎
→ mikuru:寫負雷=勇於表達中肯意見的觀眾 寫好雷=宣傳人員
推 nyria:文學和美學本就有關，一個關注文藝且常與媒體接觸的專職作家
→ nyria:來說，寫出這樣的文章很正常，與合不合作有什麼關係......
→ zwellgergirl:寫的真棒!!幾篇裡覺得最好的
推 LuZenJar:以前聽侯的廣播,裏面就常講電影介紹電影(咦或是書or both
噓 maninpink:對不起原PO  我要噓二樓  不要放完炮就走阿
推 waniac:不完美中的完美 是最真實 也是最美的
推 sarserror:看到天啊我就想到張爸= =
推 michaelch:寫得非常棒!!!!!要經營出一個美術風格是很辛苦的
推 ssize:我想跟二樓說 這位候先生當初可是想放棄醫學走電影路的人
→ ssize:你可以把意義跟目地切開 但不要自以為猜到別目地看到一切
推 kuramaamrauk:推 美學自覺!
推 Keelungman:這篇文章說得太棒了!
推 dc871213:真想噓二樓 起碼人家言之有物 你自己試試看吧 沒誠意的傢
推 winfredlin:寫得非常好，推！
推 littlegreen:有寫就是批評~讓人對美術的觀點們更寬廣
推 bztfir:寫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