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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標題:漫話胡金銓導演 新聞來源: http://epaper.ctfa2.org.tw/epaper120706/2.htm 文/胡維堯(胡金銓姪女,香港語文現代化學會會長)   我們胡家是個官宦之家,祖籍是河北省永年古城,永年古城位於邯鄲市東北永年 縣廣府鎮,因此又稱為廣平府城。我的曾祖父輩(胡導演的祖父輩)胡景桂在清朝官 任按察使,《清史》中有記載。我也曾聽母親說,我們屬於漢八旗的藍旗,是翰林。 我的祖父胡源匯(號海門)是胡導演的伯父,為中國民主社會黨中央委員,曾任國民 黨聯合政府國府委員,歷史也有記載。胡導演就生活在這樣的大家庭中。胡導演的父 親年少隨兄長胡源匯留學日本,於京都帝國大學學成採礦冶金專業,回國後在幾個不 同的煤礦工作,因此胡導演自幼就跟隨父親在外地生活,因此我們對他幼年時期的生 活情況不太了解,他在《胡金銓武俠電影作法》(日本,作者:山田宏一、宇田川幸 洋)中談過一些兒時在煤礦的生活情況,我也是從書中得知一二,大概是讀中學吧, 他才回到北平的家中。在北平就讀北平匯文中學,一直到他來港的時候。   我的祖父胡源匯和導演的父親胡源深是親兄弟,一起住在北京南鑼鼓巷的板廠胡 同。聽我母親說,逢年過節或是什麼喜慶日子會請戲班到家裏來唱戲,我的叔叔姑姑 都會圍着觀看,甚至於學幾招兒,京戲名角兒也常出入家中,相信胡導演把京劇武打 招式融入武俠電影之中與此有密切關係吧。   1950年初,胡導演來到香港,與家裏人沒有了聯繫。   因為我爺爺胡源匯和我十爺胡源深是親兄弟,所以他們的子女都按大排行來排序 ,胡金銓是我十爺胡源深的獨子,男孩裏他最小,我叫他九叔,他還有兩個姐姐,即 我的二姑和三姑。1974年,我來香港,臨行前去向三姑道別,回家時她送我到汽車站 ,沉默良久,輕輕對我說:「維堯,聽說你九叔在香港,你去了看看能不能打聽一下 。」來港後,通過我們的好友作家司馬長風先生聯絡到九叔胡金銓。1975年深秋(我 在《胡金銓電影傳奇》中說是1976年深秋,現在細想,應該是1975年深秋)的一個傍 晚,九叔約我和我丈夫及兩個孩子在尖沙咀碼頭見面。我們坐公共汽車到達之後向碼 頭方向走去,遠遠就見到了他,他穿件淺咖啡色的風衣,就是他平時很喜歡穿的那種 。我一眼就認出了他,因為他和我十爺長得一模一樣,墩實個兒,頭大眼睛大,只是 不帶眼鏡而已。他站在海旁的矮牆邊,神態緊張地東張西望,動作神態也都跟他父親 一樣。其實我來港之前在我印象中並沒有九叔的影子,他在北京那幾年我還小,胡家 大宅的前門在板廠胡同,後門已經在棉花胡同了,十幾個院落,我們住在東院,十爺 一家住在西院,他們是走棉花胡同後門的,所以我們有可能沒見過幾次面,現在我一 眼就能認出他,是因為他簡直就是十爺的「翻版」。在遠離家鄉的香港親人相認,當 然是說不出的激動了,這是他離開北京的家二十多年來第一次與家人相見,更何況那 時候還是在文化大革命的後期、內地還沒有開放呢。與九叔相認後,我第一時間就把 這好消息告訴了我三姑,他的姐姐。   1975~76年,那時正是胡導演事業的高峰期,《俠女》在法國第二十八屆康城國 際影展獲得「法國電影最高技術委員會大獎」,《忠烈圖》在法國首映,又榮獲芝加 哥影展「傑出貢獻獎」等等,他常常不在香港,而我又有自己的工作,所以我們見面 的時間並不是很多。   我們見面時他極少談工作,總是殷切地詢問北京家人的情況,他很關心兩位姐姐 及其他家人,我覺得他的思鄉情深深埋藏在他的心中,但是他絕少提到他的父親,即 我的十爺,其實我也已經把十爺去世的消息告訴了他。據說他跟別人提起故鄉時也有 些迴避北京及北京的大家族,我的理解是,一來,他在北京大家族生活的時間並不太 長,況且與他同輩的男孩子有九個,他是最小的一個,他是我十爺的獨子,上面的八 個兄長都是他的堂兄(即是我爺爺的兒子),年齡也比他大得多,所以他和堂兄們的 來往並不多,跟他一起玩耍的反而是他的姪子輩。二來,他的父親(我的十爺),在 解放後被定為反動黨團骨幹,下放到煤礦勞動改造,後來死於煤礦,這不是一件光彩 的事,在以前那種政治環境下,他不便於說,亦無法說,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北京一 解放他就被送到香港,與北京的家和親人斷絕了一切聯繫,因此他的鄉情、親情只能 深深埋在心中。   過了幾年他終於圓了回北京的夢,之後又回去過幾次,他告訴我回北京和兩位姐 姐、姐夫及其他家人見了面,他和北平匯文中學的老同學還聚會了呢。胡導演平時是 一位既幽默又能侃侃而談的人,但是他與我談及這些事的時候,話語並不多,但我能 感受到他內心的深沉與激動,甚至於是辛酸與落寞。記得有一次我們談起來,他說, 北京他是回去過了,但是他還很想很想回老家永年一趟,因為日本軍進入北平的時候 ,我們胡家人全都撤離了北平,他也隨他母親到了永年老家,所以他很想回永年看看 ,這就是他深深埋藏在心中的鄉情嘛。可惜,他沒來得及回去,無法了這個心願。後 來我在撰寫我們胡家族譜的時候特地回了一趟永年古城,我心中默念給九叔聽,我替 他探訪了老家。   導演移居美國之後,有一次返港,帶了好多張他親筆寫的詩詞,他指着那張王維 的《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對我說:「維堯,你就要這張吧。」他還說:「這次沒蓋 圖章,下次來把圖章帶來補蓋吧。」後來一直沒有機會,這也成了一個永遠的遺憾。   胡導演是個特別能說的人,他可以從天文地理講到社會時事,尤其擅長歷史、文 學,時不時還帶着幽默感,逗人發笑。他跟別人說話時是這樣,但是他跟我們說話時 可完全不是這樣,我們見面的時候他總是關心地詢問我們的生活,詢問北京家裏人的 情況,詢問他兩位姐姐的情況;或者笑着摸摸我女兒的頭,跟她說幾句,那時我女兒 剛比餐桌高一點兒,可能由於我女兒和他同是肖猴,特別投緣,有一次他和藹可親地 對我女兒說:「你是小猴兒,我是老猴兒…」逗得我女兒開心不已,又有時會問問我 兒子唸書的情況,他在我們面前絕對是一位親切的長輩,使我們深深感覺到的是慈祥 和關懷,與他和別人談話時完全兩樣。記得我們剛取得聯繫不多久時,雖然他工作很 忙,但也時常約我們一家人去喝茶,聊聊家常話,記得有一次喝茶在座的還有他的副 導演夫婦,他在安排工作之餘不忘詢問我的工作情況,問要不要給我找個工作,安置 我來給他管一管服裝道具什麼的,當時好像是副導演的太太幫他打理這些事情的。我 說我在教書,他想了想說:「好,教書好,比較穩定,可以照顧孩子和家庭,做我們 這行兒閒起來挺閒,忙起來日夜顛倒,嗯…」好像很深沉地在思考,「嗯,還是教書 吧,教書好。」我知道他是在為我們的生活考慮,那時我剛來港不久嘛,他擔心我們 的生活。   胡導演生活簡樸,絕不奢華,經常都是西褲和襯衫,外加一件他特別喜歡的淺咖 啡色的風衣,風衣上有很多口袋,這大概是因為他拍電影出外景時放東西方便吧。他 吃東西也不挑剔,但是對酒,尤其是紅酒知道的很多,但是他心臟不好,沒必要時是 不喝酒的。夏天他很喜歡吃西瓜,我還在港島南區住的時候,他從美國回來辦事曾住 在我家,幫我打掃家居的姐姐曾對我說過:「胡先生為人很和善,也很健談,他每天 早餐就是吃很多西瓜,麵包什麼的吃得很少。」那時他心臟就不太好,已很注意身體 健康了。   再有一件事是我終生不會忘記的,那就是1979年我丈夫因交通意外昏迷在醫院那 天,差不多都深夜十二點了他還趕到醫院探望我丈夫,安慰我,還想幫我們找醫生, 當晚他有酒會,酒會之後他和鍾玲教授穿着西裝晚禮服就到醫院來了,臉上帶着長輩 的關懷和焦慮。   胡導演事業高峰期之後有個回落,雖然我們少談工作、拍戲之類的話題,但是我 能感覺到他是在思考,思考怎樣突破自己,我覺得他是在苦惱,在努力尋找新的題材 ,如果要突破自己的巔峰之作、創出新路子又談何容易呢。   1984年胡導演移居美國。他說他曾申請過移居美國,美國已經批准了,他沒去, 但是也沒表示放棄,移民局說如果你再不去就取消你的資格了,於是他去了美國。我 經常聽他說想拍《華工血淚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呢,到美國找投資者, 收集資料都比較方便呢?這純粹是我的推測而已。   胡導演移居美國後,有幾次返港在我家住過,但也是各忙各的工作,晚上我下班 回家他常常是約了人出去,我們閒聊的時間並不多。   記得有一晚胡導演從美國打電話給我,說,《華工血淚史》可以開拍了,他會先 到台灣一下,然後到香港來辦點兒事,一個禮拜左右吧,回去就要拍片兒了。我聽了 這個消息非常高興,心想,終於讓他盼到啦,願望達成啦。我說,到香港還住在我家 吧,他說好,說到台灣回香港之前再和我聯絡。放下電話我又興奮了半天,但又一想 ,他這一拍片兒,會忙得不可開交,可能很長時間回不了香港,見面的機會又少了, 但他的願望能達成始終是替他高興的,我也很寄望他在這部電影中再來個突破,給他 的事業帶來另一個高峰。   沒想到這次通話竟成了絕響,1997年 1月14日傍晚我下班回到家,沒多久我收到 一位同事的電話,告訴我電台廣播急找我,讓我聯絡電台,說胡導演在台北因心臟導 管擴張手術不成功去世了。簡直是晴天霹靂,我腦子裏轟的一下,傻了,怎麼會發生 這樣的事情呢?我知道他曾做過兩次「通波仔」手術,都沒事,這次怎麼這樣了呢? 事實就是事實,無可挽回,一切都成了遺憾,終生的遺憾…。                               2012年4月於香港   作者:胡維堯女士,胡金銓姪女,香港嶺南大學高級語言導師(退休),香港語      文現代化學會會長,香港學術及職業資歷評審局學科專家。具多年語言研      究、教學及測試經驗。發表論文、出版書籍多種。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06.1.212.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