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週刊422期] 電影不該比人生苦 馮小剛專訪
馮小剛長的像公安，卻是「大陸的史蒂芬史匹柏」，導演作品類型多元，票房部部
破億。人生已經夠苦，他選擇讓觀眾開心，徹底實踐這個理念；很清楚自己得到什麼好
處，該放棄的就擱在心裡，無須多加叨念怨懟。如果拍成電影，馮小剛會是硬漢般的角
色；這也是台灣電影界中，最缺乏的一種角色。
「剛開始到大陸時，我不是很理解」在北京發展了五年餘，台灣影人陳國富說：
「和馮小剛一起走在百貨公司，會有人來找他簽名。噯，他長成這個樣子!」
全場大笑。被描述的主角本人正低頭、拘著身子通過「兩岸影展座談會」中央長長
的走道，打算溜出去抽煙；他一聽也笑了，被棒球帽遮著有陰影的臉，閃過一抹稍縱即
逝的光。
馮小剛不太愛笑。在人多的場合，他下巴微微抬高、眼神睥睨，彷彿隨時就備戰姿
勢；這說起來有點老套，卻永遠值得玩味──拍（演）喜劇的人私下經常毫不諧趣，而
滿口票房啦、策略啦的商業片導演，或許這端毫不遮掩地發展到某種極致了，那端，有
時比起所謂的藝術片導演，竟多保留著一份爽快與感性。
不賠錢的品牌
馮小剛既是喜劇導演，也是商業片導演；陳國富很快便明白了，這位其貌不揚的中
年男子，原來「在大陸是一個品牌。只要掛上他的名字，電影就有一定市場：比很多大
明星還有效。」大陸的賀歲片、置入性行銷等概念都是由他開始的，十年來馮小剛沒讓
投資人賠過錢，從《天下無賊》票房過億後，部部破億，最新的《非誠勿擾》更賣到創
紀錄的三億多人民幣，然而在香港卻反應不佳。來台灣之前，他才在那兒發了頓脾氣。
再提起這事，馮小剛從拷貝數量、宣傳經費等層面先逐一理性分析之後，北京人的
直性子開始按耐不住了。「香港人認為自己很『洋』嘛，很高級，殖民文化的影響。總
之大陸片就是很土～」此時還像引線剛點燃，有點半自嘲意味，接著，炸彈開花。
「他們說，賣不好是因為他們『看不懂』。怎麼可能看不懂？講英文的看得懂，講
中文的看不懂？豬都看得懂！」（「豬應該是看不懂的，導演」我很中肯地說；馮小剛
想想也笑了，緊繃的神經只要稍微鬆懈一點，就看得出他其實很累。）可以說他醜、或
土，甚至沒賣好，但「看不懂」是羞辱，是挑戰一個導演賴以生存至今的信念。
如同由候孝賢帶起的台灣新浪潮後局勢，對岸有好一段時間，也激烈地捍衛著電影
作為一種藝術創作，張藝謀、陳凱歌等人的作品才是「真正的電影」之類論點；馮小剛
竄起於這樣的年代，沒有學院背景的他揭著「商業片」的竿子展開戰鬥，媒體花多少篇
幅在討論第五、六代導演的意念風格，也就花了差不多篇幅在批判他的「墮落」。
「捱的罵多了，說我膚淺、沒文化，撲天蓋地地罵。一開始我還諷刺回去，後來算
了，很多人偏見很強，怎麼講都沒用」他了撢了撢煙灰，橫豎自己的固執也不輸給任何
人。「我真不懂了。拍讓人看得懂的電影，有什麼罪過啊？」
老百姓的電影
但「一開始我是想拍藝術片的」馮小剛毫不扭捏地招認。本是軍中京劇團美術組學
院的他，趕上了大陸電視劇開始發展、求才若渴的熱潮，之後又結識以寫實主義見長的
作家王朔，兩人在九十年代初轟轟烈烈地創立「好夢公司」，拍謹刺劇、拍婚外情、拍
扭曲的家庭關係，結果半數作品都遭到官方禁映。沮喪的王朔遠走美國，留下來的馮小
剛則悟出了他從此奉行不悖的導理：想繼續拍電影，就得朝觀眾走去。
於是，他下一部電影《甲方乙方》在九八年賣破千萬，當年票房只輸給了《鐵達尼
號》，這也是大陸首部賀歲片。馮小剛鏡頭下的角色是活在現代的。他們不與命運作對
，但姿態刁鑽，套句北京式的形容，叫「假正經，不靠譜」；故事當然得兜兜轉、莫衷
一是，然而結局再如何令人落淚，總還透著點血色溫度。這當然是商業考量，我相信，
這肯定也是一個導演的心軟。
「老百姓活著，已經夠苦了。我剛去那廣播公司，看到（辦公室中）小格子裡頭一
個一個的人，我想，他們壓力有多大？工作上，感情上，各方面…。人～生～何～其～
辛～苦！」馮小剛重重說出這六字，如法官敲下判槌：「為什麼花錢買票進了電影院，
離開時要是絕望的呢？」
他的商業片絕不胡攪瞎搞，光發展劇本就至少三個月，馮小剛一再強調「和香港那
些笑鬧片不同。」他還是需要點信心的，好友（藝術片導演出身的）陳國富的認同，相
當程度補足了這部份的脆弱，「在片子的糖衣底下，國富看得出來，我有想表達的東西」
馮小剛很帶感情地說：「這麼多年來，我滿足觀眾的需求，也得滿足自己的需求，
不然是拍不下去的…。（以拍笑鬧片聞名的香港導演）王晶肯定也有想表達的東西，只
是他大概太忙了，沒時間管這個」在我爆出的笑聲中，馮小剛看起來一臉認真。
和帶著優越感成長、片中充滿舊時代風情的陳凱歌不同，馮小剛曾如此分析自己；
馮小剛曾如此分析自己：過去沒什麼值得沈迷，他扎扎實實地活在現在。「很小我父母
離婚，父親被打成右派，日子過得很苦。家裡就媽媽和姊姊，我是唯一的男人，偏偏我
身體不好；內心很想自己是強悍的，可又強悍不了，只希望有一天要出人頭地。」
太強悍的背後
慘澹回憶中的唯一亮點，是看了為數不少的電影，仍記得某齣低成本喜劇多令他開
心，還有大禮堂牆壁上寫著毛澤東的「為人民服務」五個大字；過去會以什麼樣的方式
影響現在，永遠是一個謎。曾為自己不夠強悍所苦的男孩，如今成為很強悍的導演；訪
台隔日，媒體都刊登了馮小剛批評年輕藝人只懂比排場、台灣男明星太「嬌滴滴」等發
言，但我最喜歡的還是以下這段「（《非誠勿擾》男主角）葛優真認為（女主角）舒淇
演得精彩，他很少稱讚別人演技的。拍完《天下無賊》後，記者問他劉德華演得怎樣？
他只說，他覺得劉德華人很好。」
因此看到《非誠勿擾》中，喟嘆一路走來什麼都掙得了、卻什麼也失去了，在路邊
嚎啕大哭的男性角色們，才發現原來強悍的導演正面臨他的中年危機；原來他也同片中
情節那般，有過邊開車邊選歌，突然就淚流滿面了的經驗。「人生到了某個階段，總是
特別有感觸…大概就妳說的中年危機吧。這幾年我特別想多留點時間給自己，想打打高
爾夫球、想去旅行，不要只是拍電影拍電影拍電影。過去我就是工作狂，現在會想，那
到了八十歲，還剩下什麼呢？」
話雖如此，馮小剛下一部關於唐山大地震的電影正如火如荼籌備著，這次得賣到人
民幣五億才能回本。真不是開玩笑的數字。「大家都覺得我（票房）過億已經是正常，
我常想，總有一天給砸了。可能就砸這一部吧，哈哈！砸了也好，我也解脫了。」
採訪近四十分鐘，馮小剛第一次以手當枕、往後靠在椅背上，笑出聲音來；彷復光
能說出這些話，就不知道有多輕鬆似地的。
《非誠勿擾》上映戲院：欣欣泰、今日秀泰、信義威秀、美麗華大直、東南亞 (台北)
台中新光、高雄環球 (外縣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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