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英雄:「君父大義」戰勝「人民大義」
[ 2003/1/23, 孫慶餘 ]
張藝謀及中國堆金砌玉拍攝的「英雄」,在金球獎
中不獲青睞,引發諸多討論。如稱張藝謀「自己打
敗自己」,或「英雄」捍衛的是暴君及假和平。以
上論點皆是。但最重要的恐怕是「英雄」走向自己
的反面,違背了英雄原則,變成「君父大義」戰勝
「人民大義」。當「英雄」主題已異化為英雄的反
面,挑戰了西方的基本價值時,該片自然遭到淘汰
。
英雄是源自西方的名詞。它意指冒險以求成長的過
程,從冒險中證明自信、勇氣及自由的價值,也就
是「人」的尊嚴及價值。同時英雄最可貴處,在於
他願為捍衛最高價值,或為他人苦難及群體幸福,
犧牲自己生命。「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
自由計(自己及他人自由),兩者皆可拋」,就是
英雄行為的驅動力。
也正因為英雄追求自由、尊嚴、冒險,任何人為及
自然的危險障礙,都成為考驗他的試煉。通過了,
他才是英雄。通不過,他根本不是英雄。而通過與
不通過,不在他是否犯罪或達成錯誤目標,而在他
是否有勇氣行動及承擔後果。
伊底帕斯弒父娶母,他仍然是英雄。
奧瑞斯特為報父仇及除害,被迫殺死母親,他也是
英雄。
普羅米修士為他創造的人類竊取天火,更是英雄。
英雄追求自由、尊嚴、冒險
希臘悲劇作家索弗克里斯說:「一個真正高貴的人
,是不可能犯罪的。即使他的行為破壞了整個法律
,整個自然秩序,他仍創造了意義更為豐碩的成果
,這種成果足以從舊世界的廢墟中建造一個新世界
。」伊底帕斯、奧瑞斯特、普羅米修士都接受了懲
罰,而這懲罰是他們選擇及心甘情願接受的。
普羅米修士無怨無悔,他說:「因為我愛人類。」
伊底帕斯獲悉一切悲劇皆是諸神的旨意時,他釋然
的說:「我覺得一切都很好。」奧瑞斯特尤其戲劇
性,在諸神的法庭,雅典婦女神最後宣判他無罪:
「人類要前進,就必須擺脫暴虐父母的束縛,將之
誅滅亦在所不惜。」
伊底帕斯的弒父、奧瑞斯特的弒母、普羅米修士的
反抗天父,西方解讀為成長中的個人(及社會),
必然要與扼殺他們成長的父權或母權對抗,如此才
能超越權威,走向進步。如佛洛伊德就說:父親要
放逐兒子伊底帕斯,奪走他的權力,要閹割他。兒
子伊底帕斯只得殺死父親,獲取自己應得的權力。
西方著名的俠盜羅賓漢,則是另一種為他人苦難而
對抗君權的典型。史學家霍布斯邦稱之為「原始叛
徒」。叛徒而受到英雄般的崇敬,因為他代表並捍
衛「人民大義」。即使毀譽參半的獨裁者克倫威爾
,「英雄與英雄崇拜」作者卡萊爾也給予了他無上
敬意,因為他具備「良知」及「勇氣」,敢為民前
鋒(不惜誅殺暴君)。
金球獎如何會欣賞它呢?
而與西方相反的,中國式英雄是在「君父大義」及
「三綱五常」下,行俠仗義的劍士或刺客。莊子的
「說劍」篇,大談用劍的偉大境界,結果無論是「
天子之劍」、「諸侯之劍」、「庶民之劍」,皆脫
不出統一、征服、人情義理這些濫調。中國的「水
滸傳」最像西方「羅賓漢」,結果不只該書被視為
「誨淫誨盜」,而且水滸英雄刻刻在念的,若非「
被招安」當官,就是「打到汴京」當皇帝。
事實上,如果說西方的進步來自「弒父」文化,中
國就是「殺子」的文化。不但父權至今籠罩整個中
國,而且「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父要子亡,子
不得不亡」始終是政治及法律最高德目。到現在為
止,泛國民黨每年在慈湖、頭寮上演的「哭墓」、
「拜墓」,都屬於「殺子」文化。泛國民黨人反李
登輝,有人認為是「弒父」文化的開端,其實剛好
相反,他們是把李登輝當做「國賊」反對,以此「
報君父之仇」,他們實踐的還是「殺子」文化。
酷愛武俠小說的人也會發現,與西方「俠盜羅賓漢
」及「三劍客」不同的是,中國武俠特重「替天行
道」及「雪恥復仇」。這二者皆來自春秋公羊傳的
大復仇學說。復什麼仇?就是「君父之仇不共戴天
」。為復君仇及父仇,不論發動全國兵力(所有平
民的生命在「君父之仇」大義前都不成生命)或對
外借兵,都是義正詞嚴。伍子胥報父仇,鞭屍楚平
王,司馬遷譽之為「棄小義雪大恥」。公羊傳甚至
說,不只父仇君仇可報,連九世、百世之前的國仇
都可報(例如南京大屠殺,就可炒作一百年、一千
年)。
有這樣「君父大義」及「三綱五常」的傳統,中國
會將「誅殺暴秦」的英雄片拍成「讓暴秦奴役天下
」的反英雄片,一點也不意外。當統一(當然是流
血征服)及和平(其實是暴政)成為眾刺客對「天
下」的最後理解及最高價值時,他們捍衛的自然是
「君父之義」而非「人民大義」了。他們最後成為
水滸傳人物(或「反清復明」人物),而不是羅賓
漢、普羅米修士等英雄,也可想而知了。
這種「英雄」,恰恰是西方英雄標準下的「自由之
敵」或「人民之敵」。金球獎如何會欣賞它呢?
□ 鯨魚網站 http://www.hi-on.org.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