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去看了十面埋伏。
倒不是因為我喜歡章子怡（雖然這是原因之一，而且除了「我的老婆
是老大」第二集，她演過的每一部片我都看過）；也不是因為我從張
藝謀早期電影累積的信心還未用罄（雖然我仍相信他是個有才華的導
演）；或許也不是因為這部片的配樂是梅林茂（我很喜歡他為「陰陽
師」寫的配樂）；或許也不是因為背景發生在唐朝，而古裝武俠片向
來很少以這個時代為背景。也許只是因為我對大製作的古裝片沒抵抗
力，在看遍西方的古裝史詩片後更覺得東方也應該拍出屬於自己的古
裝史詩片。即使至今未有人能超越「臥虎藏龍」，但只要賣座，長久
下來自然會有好作品出現（更何況，君不見即使是好萊塢，依然年年
交出一部又一部製作水準高但內容爛得嚇人的「古裝史詩片」？）。
就算牽涉到意識型態、統獨爭議，我覺得對電影工業的成熟也沒有影
響。當好萊塢電影仍舊充斥大美國主義、大西方中心論思想、一次又
一次化約「東方」，榨取謬誤的異國情調以供賞玩，當「末代武士」
裡武士死光美國軍人卻能在戰場上存活，當「明日過後」美國雖然滅
亡西方霸權卻依舊屹立不搖，當「蜘蛛人二」賣翻全球卻包括了所有
的種族刻板成見（黃種人街頭提琴手...etc），當這些意識型態輕易
地被非西方觀眾接受，被台灣觀眾接受，一句秦始皇「護國護民」，
怎麼地就特別刺耳呢？
我依舊認為張藝謀使用的並非寫實電影的語言，很多時候是講究意境、
抽象或象徵的手法，例如那有如團體劍舞的草原血戰，例如那（令全
場觀眾爆笑不已的）意圖挑戰「臥虎藏龍」的竹林奔逐，又如那盲女
和四名騎馬捕快的過招，或者秋意草原驟然飄雪（我認為這段場景，
從秋天的紅黃樹林到大雪，是張藝謀向「我的父親母親」的自我致敬/
嘲弄），有如「英雄」裡由黃轉紅的胡楊林。這些其實都是極上乘的
創意表現，問題就在於，「十面埋伏」同樣也有摔角般雜亂狼狽的兩
雄對決，看似「正常」的陰謀與對話，以及漫長難耐枯燥至極的場場
「激情」戲（哎，足堪與 Matrix Reloaded 相提並論啦），而這些
又都是在寫實主義的脈絡下進行的。「英雄」和「十面埋伏」之所以
屢屢令人發笑，之所以難以融入，就在於從頭到尾反覆的寫實/非寫實
錯亂，似古猶今的對白（或許只是我以台灣人的身份不習慣這樣的中
文？或許大陸觀眾看起來一點問題都沒有？總之我討厭編劇李馮那種
故作姿態的偽古龍語法），宛如跳舞一般的打鬥，觀眾還來不及習慣
某一種敘事語言，倏乎便又換了一種氛圍與脈絡，於是一場場精心安
排，或者驚心動魄、或者應該扣人心弦的文戲武戲，看來竟有如導演
任性而為的「私人搞笑劇」：那死了又死的女主角，活像越南傳統服
飾的飛刀門制服（不是「往北走」嗎？怎麼會來到綠色竹林呢？），
漫天（竹）箭雨效果卻與好萊塢電影中追著主角打的直昇機機關槍同
樣不濟，演了半天劉德華還是在演無間道而我總想到 cd-pro2 裡的
賭爛明，搞半天抱著看爆笑喜劇的心態去看「十面埋伏」可能還比較
快樂（與我一同去看的學姐說這是她頭一回看「淒美愛情劇」哭不出
來，反而笑到肚子痛）。
而這其實是一件很哀傷的事，因為這本來不該是一部喜劇片吧（還是
說惡搞是人類天性，放眼世界名導，也是把很多不應該是喜劇的片子
拍得很搞笑？例如蜘蛛人二、例如靈異象限、甚至新空房禁地，然而
這幾部片至少是在協調一致的敘事脈絡底下，搞笑並不會與整體基調
相衝突）；因為這明明是個很有潛力的悲劇故事；因為這部片擁有超
凡的視覺設計、服裝設計、武術設計（不論開頭的仙人指路、後來的
盾甲兵圍攻小武和小章，都讓人看了不禁連聲讚嘆：這是西方人永遠
拍不出來的東西），還有夠催淚夠煽情的配樂。
不過換個角度想，一部電影能讓人看到這些，其實也很夠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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