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天，和一個熱愛白先勇小說的中文系同學，一同去看了曹瑞原導演的《孤
戀花》。戲院散場時，同學一邊擦拭淚水，一邊喃喃自語：「好奇怪，雖然電影
很好看，可是這跟白先勇的原著，好像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作品！」
相信看過《孤戀花》原著的讀者，在看完電影之後，對這個問題應該都感到心有
戚戚焉。誠然，故事主線仍然圍繞著雲芳、五寶、娟娟這三個女角發展，而原著
那些既溫柔又暴烈的畫面，在電影裡更是高張而飽滿地呈現。蕭淑慎的演技已達
爐火純青，觀眾們看電影的時候，好像那個「三角臉、短下巴、薄面相、犯大凶
」的娟娟，一下子活生生從書本裡走出來，拖著一捻斷折般的細腰，到你面前吟
唱一款款訴冤的悲歌。尤其到了結尾，當娟娟騎坐在柯老雄的死屍上，狂叫揮舞
著濺血的熨斗，那股原著裡華麗而蒼涼的血腥味，一下子飄散在戲院之中，令全
場觀眾忍不住鼻酸。此時，「青春叢，誰人害」的音樂重重響起，彷彿冤孽一般
，纏繞著娟娟的不祥之身、徘徊不去。
然而，儘管電影如此生動地演出原著的畫面，但是細心的觀眾們，還是不難發現
：電影中某些情節的安排，跟白先勇的原著處處唱反調，兩者之間的歧異，簡直
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比方說，原著裡「孤戀花」這首歌，其實暗暗指涉著娟娟
這個角色；這就好像我們聽到「東山一把青」會想到朱青、聽到「驚夢」會想到
錢夫人一樣，「孤戀花」這首歌，可說是娟娟這個悲慘命運的主題曲。然而，在
曹導演拍攝的電影，「孤戀花」變成林三郎為五寶寫的歌，凡是跟五寶相關的畫
面，都用上了大幅的「孤戀花」管弦配樂。可是，要說電影裡「孤戀花」暗指著
五寶，卻也不太對勁。例如，在最後一個鏡頭，我們看到雲芳獨自走在鳳山街道
，踏著沈重而蒼涼的步伐，此時畫面忽然一黑，出現「青春叢、誰人害」的歌詞
，直把這首小調連接至雲芳的命運。結果，觀眾開始摸不著頭緒：到底，「孤戀
花」所指何人？電影裡，是誰「夜夜思君到深更」，又是誰「變成落葉相思栽」
？
除此之外，我想更明顯、而且更重要的落差，來自於五寶、娟娟兩個人的命運對
比。在原著裡，上海萬春樓的妓女五寶、和台灣五月花的娟娟，不僅都長成一副
相似的薄命相，而且也同樣遇著了命裡的凶煞——五寶遇著華三、被逼抽鴉片煙
，娟娟遇著柯老雄、被逼打海洛因——結果，這兩個悲慘的女性，都同樣被整治
的不成人形。然後，小說特意安排在中元節這一天，讓娟娟擊碎柯老雄的頭顱，
彷彿五寶的鬼魂重回人世，藉著娟娟的手、達成報復的怨念。可是，在曹導演的
電影裡面，我們發現：飾演五寶的李心潔，生成一副清新可愛模樣，工作場所也
從萬春樓換成百樂門，走的是高級舞廳的歌女路線。而且，電影裡五寶這個角色
，其命運最大的悲嘆，竟非來自華三爺的慘酷，而是和林三郎、沈雲芳之間的三
角情愛。以上種種，跟白先勇的《孤戀花》小說相比，可說是大相逕庭，完全悖
離原著那條「五寶附身娟娟、還魂報冤」的主線。
問題是：如果割去了五寶、娟娟這兩個角色的相似性，那麼電影版的《孤戀花》
，究竟想要表達什麼？尤其，導演仍有意無意地在娟娟的故事主線中，插入五寶
的蒙太奇畫面，處處強調此二人的對比——如果這種安排，已不再遵循「還魂」
的主線，那究竟有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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