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urt locker ＆ The Wrestler──找不到歸鄉的人
The rush of battle is often a potent and lethal addiction, for war is a drug.
－Chris Hedges
戰爭中的衝鋒行動是種刺激又致命的癮頭，因為戰爭就是種毒品。
──克里斯．黑吉斯
這句雋語出現在《Hurt Locker》這部電影的片頭，這樣的方式讓我想起
《黑鷹計劃》片頭引用柏拉圖的話。這部電影可謂青出於藍，拍出和黑鷹
計劃同樣的戰爭臨場感，主題也很鮮明，它的著眼點是戰爭對士兵的影響
（片頭也已經說明了導演對戰爭的看法）。主角是個在伊拉克拆炸彈的專
家，導演的手法相當厲害，我不懂電影，但從文學的角度，這就如同最近
新聞很夯的「映襯法」。電影主要過程自然是拆彈專家拆除炸彈與在伊拉
克巷戰的緊張過程，過程中拆彈專家沒有什麼選擇的權力，他能選擇的頂
多就是：剪哪一條線？但最後導演拍攝到這名拆彈專家放假回家幫老婆到
超級市場選購孩子要吃的麥片，當主角看到超級市場一整條走道擺放著滿
滿的麥片：都是賣片只是廠牌不同口味不同。他慌了，他感覺不出有什麼
不同。戰爭對他的影響已悄然浮現，他平素的事可沒有選擇而且命懸一線
事關緊要，可是他對拆除炸彈拯救自己與弟兄的命顯然比選購麥片要冷靜
簡單得多。簡單一場戲，小至個人大至兩個國家的不同生活樣貌，鮮明對
比已呈顯出來。
主角躺在床上對老婆訴說他在伊拉克看到慘劇，多少死難的人民。言談可
看到他想拯救伊拉克人的人道精神（戲劇性又出現了，電影中伊拉克人見
了美軍就砸石頭），這顯然是這位士兵對自己解釋他投身戰爭的動機，然
而談到動機，我就想起李敖大師說的：『我們做一件事的動機可能有一百
個，有些是你不知道的，有些是你不承認的，或是不願意承認的。』
戰爭是種毒藥，主角不自覺也沉浸於戰爭殺戮的興奮之中，他帶隊狙擊了
一夥伊拉克反抗軍後，他和弟兄回營喝酒狂歡還彼此互毆比誰最勇猛；他
還為了自己的憤怒去進行無謂的追擊，讓一個手下無辜斷腿……
戰爭電影本身就是種映襯，捕捉激烈逼真的戰爭鏡頭訴求是為了反戰。但
觀眾買票進場是為哪樁，這就不得而知了，對我個人而言，也許兩者都有
。這部電影還有許多令人驚奇的地方，導演Kathryn是位女導演，戰爭片執
導如此激烈又細膩令人敬佩！而蓋皮爾斯跟雷夫范恩斯兩大演員來軋了兩
個領便當角色令人傻眼。
理想世界是沒有戰爭的吧，但也許戰爭是人性的一部份，形而上的戰爭概
念在哪邊都不會消失的。在沒有戰爭的國度也總有各類運動，用各類對抗
比賽來體驗戰爭的緊張刺激感受卻又不用流血。最近一支Michael Jordan
的球鞋廣告就營造了生動的「球場如戰場」情境。
http://www.youtube.com/watch?v=F69C_iOPv98
可是不流血彷彿就少了那麼一味，因此美國還是發展出了職業摔角，製造
許多流血的摔角手。
《The Wrestler》這部電影拍的就是摔角手……不是廢話嗎？我看摔角已
經十多年，一開始是看ESPN的ROBIN播報WWF，WWF是世界摔角聯盟的意思，
但後來因縮寫與世界野生動物組織相同改成WWE，E是Entertainment，娛樂
的意思。這也確實更貼近了美式摔角的意味，美式的摔角中摔角只是一部
份，此外還有選手間錯綜複雜的角色與秀味，有時選手彼此叫囂嘴砲反而
比摔角本身更好看（這也是我鄙視「三立」跟「民視」連續劇的原因，那
些扶養別人孩子長大、男女主角輪流配對交配、企業鬥爭……人家老美幾
十年前的soap劇跟摔角都演過了）。
人家常說美式摔角是假的，是不是假的？沒錯是假的。最早我看摔角也是
信以為真認為這些選手真的有仇，後來看了HBO的摔角記錄片才知道，原來
摔角選手台下都是好朋友，彼此惺惺相惜。比賽前都要套招。後來想想，
假的又怎樣？世上很多事不是明明就很假很荒謬，我們還相信，拉丁諺語
很早就說：『因為荒謬，所以我才相信』，這句諺語說的不是摔角，是宗
教。不過對摔角迷而言，摔角也是可以和信仰一樣狂熱的。
我常被摩門教朋友叮嚀不要再拿宗教來做比喻了！但還是忍不住要拿宗教
來做個對比。因為《The Wrestler》的導演真的這麼做了，電影中的主角
是摔角手Randy，他的造型是最典型的摔角手造型，一頭狂野的長髮。現實
就是如此，像WWE的Heart Break Kid傷心小子Shawn Michaels、Triple H、
Edge，帥氣的摔角手都是一頭長髮，搭配一身肌肉粗曠有形。米基洛克演
摔角手真是入木三分，他不算帥但型真的有，尤其嘴唇噘起來超性感，是
迷死女粉絲的必備武器。在電影中他常光顧一家酒吧的脫衣舞孃，脫衣舞
孃竟是找天使型的美女Marisa Tomei飾演。在戲中，Marisa就對Randy說
你就像受難記的耶穌，一頭長髮，常遭鞭打。導演這樣安排怎不令人莞爾
呢？電影中的摔角手之於舞孃，不正如耶穌之於妓女抹大拉？
以上純屬插科打諢，嚴肅地說，《The Wrestler》跟《Hurt Locker》並
沒有不同。戰爭之於士兵，正如摔角之於摔角手。
後來Randy對脫衣舞孃說：「人們說摔角是假的，我讓你看看什麼是真的。」
他開始展示全身因摔角留下的傷口（這讓我想到《大白鯊》裡三個男人比誰
疤痕多那幕，如果Randy當時在捕鯊船上，他穩贏的）。摔角是假的，但傷是
真的，流的血是真的，我們的愉悅也是真的。觀眾因摔角手從角柱飛下衝擊
對手（其實用招者的比食招者更痛）而興奮，看摔角手血流滿面而歡呼，一
如看戰爭片因支離破碎肚破血流的屍體而興奮。
曾經處在一種巔峰的環境中（譬如戰場、摔角擂台）的人物（就像馬奎斯筆
下那些忘不了內戰的上校），往往很難融入回到所謂「現實」。就像拆彈專
家在超級市場買麥片，Randy也是，他活在80年代他的黃金歲月中。他那時是
全美當紅的摔角明星，摔角這個行業也是像職棒大聯盟一樣，大聯盟有幾百
個選手，但旗下還有3A、2A、1A等幾萬個選手，只有最好的才能要上全國舞
台。Randy有他的巔峰時刻，也就是80年代，但老了以後他只能打打各地的小
型比賽。說到這也是摔角手更心酸的地方，頂尖的摔角手年薪也不多，一兩
百萬美金就是高薪。跟大聯盟到一兩千萬美金的頂級球員比根本微不足道，
還要流血流汗。
Randy這個摔角手80年代輝煌一時，可是下了摔角台的他什麼也不是，他的現
實生活極度失敗，他只有一個沒來往的女兒，顯然他也沒盡過父親的責任，
他最後能做的只是希望女兒不要恨他，這是多麼可悲的人生。雖然Randy後來
因心臟問題無法再摔角時，他也試著追求過愛情與親情，但都是失敗了，他
唯一的選擇回到摔角擂台摔死（嘖，搭配電影最後一幕這句就成了雙關語）。
電影拍攝的摔角細節成功營造出一個真實的摔角手，我們可以斷定，Randy會
有這樣的下場不是因為一個情節與偶然才失去一切的，身為這樣一個摔角手的
性格已經決定了他的命運。《The Wrestler》這部電影真的如片名拍的就是一
個摔角手。只能說：摔角手，不意外。
我一直很崇拜工人皇帝Bruce Springsteen，但第一次聽他的歌卻是遲至
《The Wrestler》電影的片尾曲〈The Wrestler〉。工人皇帝真是名不虛
傳，歌曲中肯到讓人難過。摔角手是什麼？皇帝用很簡單的譬喻說明：
one trick pony、one-legged man、scare crow、one-armed man。摔角手
怎麼會是這些不堪的東西呢？這正是他們的本相。擂台上也許永遠有一個
帥氣的傷心小子，但這背後其實是一將功成萬骨枯的悲愴景象。
Randy他最快樂的時刻是什麼呢？當他下了擂台時，醫護人員醫治他時要他
盡量想些高興的事，他想的都是剛剛在擂台上的場面。
工人皇帝這麼唱：
This place that is my home I cannot stay.
My only faith’s in the broken bones and bruises I displayed.
摔角手的家就是擂台，就像是戰士的戰場。但那卻是回不去的地方，找不回
的榮光。看見這一類「回不去的人」，怎不令人鼻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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