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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hinoishen (擅長等待...) 看板: (某隱形看板)
標題: Revolutionary Road: 真愛旅程抑或革命之路
時間: Sun Feb 15 00:16:46 2009
Dream Deferred
What happens to a dream deferred?
Does it dry up
like a raisin in the sun?
Or fester like a sore-
And then run?
Does it stink like rotten meat?
Or crust and sugar over-
Like a syrup sweet?
May be it just sags
like a heavy load.
Or does it explode?
Langston Hughes (1902-1967)
夢想(Dream)到底是一種迷濛的美(惡)夢呢還是一種寄託的妄想?什麼樣的夢想才是腳踏
實地的夢想?到底夢想是應該被實踐還是被珍藏?如果有一天你所珍藏的夢想遲遲未能實
踐,這個夢想會不會反而變成夢魘,像個鬼魂般縈繞不去呢?變成鬼魂般的夢魘是不是只
會讓你在無奈不能滿足的現實生活裡感到雪上加霜,最終成為扼殺生命可能性的劊子手?
《真愛旅程》(Revolutionary Road)似乎訴說著一個夢想未竟的故事,一對在美國
1950年代生活的中產階級夫婦的(平凡)故事。由Kate Winslet飾演的April Wheeler在簡
潔的片頭一開始就表現出一股渴望不平凡的感覺,她甚至直接詢問了由Leonardo
DiCaprio飾演的Frank Wheeler他真正感興趣想做的事是什麼?當時April想要成為一名(
舞台劇?)女演員,而Frank則尚未找到目標,只是想要真正去感受生命("I want to
really feel about things!")。但影片敘事卻在毫無過門橋段的情況下直接突兀地跳接
至兩人婚後某一夜April演出戲劇的情節。舞台劇被評為災難而April的表演亦不被稱道。
如此迅速而強烈的對比已暗暗點出夢想和現實的無情差距。而之後返家途中兩人最後在車
上大吵,本來仍試圖扮演標準好丈夫安慰妻子的Frank在無法忍受April的冷漠不領情後反
而情緒化地對April飆罵出殘酷的真相。April的年輕夢想在此已被狠很地輾碎─女演員的
夢想恐怕在其天份不足的情況下無法被實踐,更何況她此時已是中產階級的婦人,理當安
分守己在家相夫教子。
但April仍不失其勇於夢想和嘗試改變的個性。在隔日(?)翻出Frank年輕時去巴黎時
的照片後,她仍渴望嘗試跳脫她目前的樣板家庭主婦生活,去發展不一樣的生活。於是她
用心準備了Frank的生日派對,雖然Frank實則因為鬱悶而偷情晚歸。之後睡前April努力
說服Frank這個新的夢想,一個實際上空洞但新穎刺激的新奇夢想。April只知道她可能可
以在巴黎找到高薪的跨國組織的秘書工作,而Frank可以慢慢想出一個具體的夢想然後去
實踐。歐洲巴黎儼然成為新的新大陸,充滿無限可能的自由契機,而美國紐約卻成為了禁
錮希望的保守之地。只是弔詭的地方在於,April必須說服Frank接受她的提議,才有可能
去過不一樣的生活。April看似主動而強勢地引導她的丈夫,實則上她是相當被動而無力
的。因為只有說服她的丈夫跟她一起去她才能不被淹沒在這了無新意的郊區生活,才能持
續相信自己是與眾不同的而且具有實踐的能力。在此就不得不想到美國1950年代中產階級
女性被期望和規制的性別角色和其所帶來的性別刻版印象和性別階層化傾向。在二次大戰
後,男人由戰場上返回家園或男孩長大成人,女人在戰時因為男人人力資源匱乏而能去工
作的機會逐漸被剝奪;婚後的女性在諸多社會因素影響下又再度只被劃入家庭私領域裡,
而男性則隸屬於家庭外的公領域,負責賺錢養家,企圖營造出美麗但幾乎一模一樣的房子
、車子、衣服、消遣、甚至家前的兩個垃圾桶等等。但也因為如此,婚後男性擁有經濟社
會力量,而婚後女性只能依附於丈夫生活,只能好好地將其心力投注在生日派對上之類的
事情。看似平和靜謐的郊區生活表象下,男性和女性的地位卻是主宰與依附的關係。所以
April只能說服Frank,而且必須從Frank年輕時曾去過並還嚮往的生活和地方下手,以期能
打動他然後才有可能改變自己的生活,甚至讓自己有賺錢的可能。
只可惜,意外的懷孕卻絆住了她渴望去體驗不一樣生活的夢想。母職成為當時父權社
會對女性身體和精神的掌控和操弄。在其後兩人從海灘返家後的爭吵中,Frank強力地訴
諸懷孕、母性和母職等屬於女性「自然」應有的社會論述和意識形態成功地暫時止住了
April的計畫和嚮往,也為自已找到留下來的理由─為了養第三個孩子和整個家,他必須
有責任和義務留下來並接下意外得來的高薪升遷工作。April被Frank控訴為失去理性,甚
至提出(心理)醫生的權威形象來嚇阻April的欲求,令人不禁想起在19和20世紀之交的美
國文學開始出現如「黃色壁紙」("The Yellow Wallpaper", 1892)之類的女性文學中,丈
夫和醫生聯手編織社會論述的網絡壁紙將女性身體和意識囚禁於其中,而不顧女性本身的
欲求,只一意孤行地要將女性想像化約成易於歇斯底里的虛弱客體,必須被照顧和保護;
任何的反抗都可能被視為歇斯底里的徵候、瘋狂不理性的徵兆。但到底瘋狂的是誰?理性
的又是誰呢?或者該問何謂理性?何謂瘋狂?或許誠如美國19世紀女詩人Emily
Dickinson(1830-1886)的詩所言:
Much Madness is divinest Sense
To a discerning Eye-
Much Sense-the starkest Madness-
'Tis the Majority
In this, as all, prevail-
Assent-and you are sane-
Demur-you're straightway dangerous-
And handled with a Chain-
瘋狂(madness)和理智(sense)的區隔在哪?以及是誰作出區隔?明顯是在不同的社會情境
脈絡下逐漸發展和定義出來的,很難找到「元兇」,卻很容易發現共謀但不自覺的「共犯
」。
談到瘋狂就不能不提在影片後段半出現由Michael Shannon飾演的John Givings,一
個被視為發瘋的數學博士。其母親Mrs. Givings一心想要讓John能重返正常的社會狀態,
所以一心希望讓他和自己心目中的模範夫妻The Wheeler會面認識。其出發點無非是希望
透過模範年輕夫妻的「良性」影響下,能讓John變回「正常人」。John這個角色的功能其
實不可或缺,他成功地推動影片後半的敘事,讓原本由April發起並看似已平息的「幼稚
」夢想和渴望再度被激化,並給予了April超脫原本被動依賴丈夫改變的想法,採取了更
為激進卻也同時更危險的態度和作法。John原本在第一次會面時意外成為唯一贊同和了解
The Wheeler夫妻的人,但在第二次會面時卻成為迫使改變初衷的夫妻看到在現實表象因
素如妻子懷孕、丈夫升遷、社會論述等下的屈從和膽怯。Frank不斷強調John乃是一個被
社會排拒的瘋子下再度強迫April承認其瘋狂不理性,並訴諸愛情的夫妻兩人理應結合與
同調的感性狂暴言論下,強迫April回歸「正常」。只可惜這回April在John導火線的言論
下,尤其是那句「幸好我不是妳肚子裡的孩子」催化下,更加地與丈夫展開劍拔弩張的爆
裂氣焰對抗,甚至為了不惜讓Frank閉嘴,以排除他所象徵的社會同質化的聲音,而採取
被認為極為歇斯底里的尖叫咆嘯,反諷但無奈地只能以強化其所不被認可的方式企圖保有
她唯一(可能)還擁有的自主心靈和意識。整個漫長但緊湊的從準備晚餐到The Givings來
訪到最後的情緒失控爆發的影片鏡頭和演員表演,尤其是Kate Winslet的詮釋,不僅讓人
感到強烈的震撼感,也同時感到深沉的無力感。
最後,April選擇了最基進的方式以表達她的憤恨和悲哀─墮胎。她只能在她所能掌握
的範圍內表達她不願被扼殺的企求,而且是採取再度淪為被動而且傷害的方式。當母職已
成為社會控管女性身體和意識的手段;當生育不再僅是女性所擁有獨一無二的生理特權和
經驗;當母性已徹底淪為被社會論述力量穿刺的道德藉口時,April感到與自身的生理懷
孕無限疏離下(只能)選擇以拿掉她的孩子來表達她最深沉的控訴和反抗。
在如此地以April為主的脈絡討論下,似乎有醜怪化Frank的嫌疑;但實則不然。如果說
April得到的是夢想未竟的失落和絕望,Frank則是直接地面對著現實壓力下的難堪與無奈
。他雖有一個希冀不平凡的空洞理想,但卻從來不知道那個夢想的具體內容能包含什麼。
他只知道他不要和他所輕視的父親做一樣的工作但卻不知如何改變。再者,他直接面對著
鄰居和同事的詫異和懷疑所代表的整個社會的論述形構,尤其是對於性別分工角色的質疑
使他不可避免地再度臣服於建立一個美好中產階級生活的「夢想」。再加上突如其來的加
薪升遷更是帶來了留下來的極大誘因,而妻子意外懷孕更是讓他成為社會網絡共犯的最後
順理成章的臨門一腳。或許可以說他不夠勇敢,或許可以說他是個虛偽者,但在考量他所
需(單獨)面對的一切後,他的悲哀或許不在於夢想被壓抑否定,而在於終究被收編陷於實
踐其它可能性的不可能。
在整部影片中的鄰居夫妻The Campell可以說是The Wheeler夫妻的對照組。他們,尤其
是妻子Milly似乎就是一個努力要符合社會標準的中產階級婦女。她驚訝地得知The
Wheeler夫妻要去巴黎的消息而憋了老半天卻在丈夫表明不認同後才突地潰堤落淚,反覆
聲稱她丈夫這麼說真是讓她鬆了一大口氣。這個相當值得玩味的情節或許可以說是Milly
早已隱隱察覺丈夫Shep對April的傾慕之情,害怕丈夫會更被April不羈的性格而吸引;或
許可以說是害怕年輕時也待過巴黎的丈夫也會衝動地學The Wheeler夫妻如法炮製一番;
也可以想成Milly本身對於任何近在身邊的任何突破現狀成規的事件感到束手無策,因為
這恐怕是她從來不敢想像的,也無法想像的。於是得到丈夫「支持」的她,也還是有動力
可以繼續扮演好她所被期望扮演的角色。相較之下,April最終得不到Frank對其夢想的認
可而Frank也得不到April對現實的妥協,兩人的感情因而被撕裂,只落得Frank苦苦索討
April對他的愛究竟還在不在。
《真愛旅程》(Revolutionary Road)自然地會讓人聯想到導演Sam Mendes的前作《美
國心,玫瑰情》(American Beauty),因為兩者在題材上的接近。也會讓人連結到
Stephan Daldry (《為愛朗讀》The Reader的導演,也是由Kate Winslet擔任女主角的影
片)的作品《時時刻刻》(The Hours),尤其是其中由Julianne Moore演出的50年代家庭主
婦Mrs. Brown的橋段,但其實不管是Nichole Kidman演出的Virginia Woolf和由Meryl
Streep演出的Mrs. Dalloway都深刻地刻劃呈現女性在不同社會經濟情境下所可能面對的
類似問題和束縛。她們可以是像文學名家Virginia Woolf在車站一幕中時努力捍衛自己身
為女性對於身體和心靈的自主權;也可以是Mrs.Brown企圖擺脫April Wheeler所不願預見
和承受的呆板家庭生活,被母職和妻子的雙重角色所固置而缺乏其它可能性的開創;也可
以如Clarissa Vaughan (Mrs. Dalloway)在面臨瀕臨死亡的友人Richard的不斷挑戰和刺
激下,被迫使去思考她的人生,去思考她是如何忙碌於瑣碎("You are so trivial!")的
人際應酬,而也去憶起她在年輕時也是如何曾經擁有過充滿不確定希望的當下時刻(the
moment)。但另一方面,藉由女性的刻劃出發,其實她們所呈現出來的更是超越了對於女
性主體應如何的思考,而也可讀成對於人生應該如何的世井小民的永遠大哉問,誠如美國
詩人Robert Frost在其詩"The Road Not Taken"所描繪的:"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 and I- / I l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當擁有選擇的自由而能去自由地選擇時,對於自由的相對性是無從規避的
,也就是在作出任何的選擇後,其實所謂的那理想的自由已不可能,因為如影隨形而來的
是一連串相關的責任、義務和限制的可能。甚至個人的決定也會牽纏到周邊的人,甚或看
似無關的社會中其他人;而其實個人的決定(擇)又是如何地可能「總已」被週遭的社會所
形塑和穿鑿。於是,最終或許就如The Hours中的Mrs. Brown在片尾所感嘆地:「其實一
切在於你(妳)能承受(擔)多少。」("It's how much you can bear.") 中譯片名《真愛旅
程》或許看起來實在跟原名Revolutionary Road很衝突,但或許有意無意地帶出了在邁向
所謂的真愛的旅程中,不囿於常態成規的革命的變動可能是需要的;而革命似的衝撞能量
和意圖或許才有可能在一段艱辛的抗拒旅程後帶來真愛。但至於何謂真愛卻又是必須更加
不斷思考的問題,就如同何謂夢想一般;或許唯有在定義與實踐的不斷辯證中才有可能安
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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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的不多
理解的太少
卻想精采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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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milvus:大推這一部 不過請不要被片名騙了 02/16 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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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omogenie:這一篇會被M起來,專業~~ 02/16 02:03
推 Dolce:推,很認同你對April的解析 02/16 21:35
推 hsinchusky:一看就知道是你的文字風格 02/22 1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