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雷] 全面啟動：植入與創傷

[pingtaku (pingtaku)]

                    我讀了許多分析夢境的書，像是佛洛伊德的夢的解析，試圖

                    用這種方式做些研究。但我後來了解到，這是諾蘭的夢，而

                    他的夢自有一套結構和規則。

                              ——里奧納多  狄卡皮歐，與柯爾  哈頓的訪談



狄卡皮歐的訪談內容點出了一個有趣的問題，那就是：諾蘭的夢究竟是不是佛洛伊

德式的呢？即使他認為諾蘭的夢境自有一套結構（言下之意：不，它不是。），電

影之中仍然有許多痕跡（traces）令人聯想到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


首先，【結構式的夢境】本身就是個非常佛洛伊德式的概念，因為【地形結構學】

（topography，又譯為拓樸學，但此譯名似乎容易和topology混淆）一直是佛洛伊

德精神分析理論中重要的隱喻。佛洛伊德的第一地形結構（也就是：【無意識—前

意識—意識】的三層結構）也許提供了諾蘭重要的靈感，讓他設計出三個層次的夢

境世界（儘管並不能準確地對應三層意識結構），以及祕密∕檔案的影像隱喻（比

如說，柯伯在電影的開始就試圖在夢境中竊取齊藤藏在抽屜中的信件，即現實中的

商業機密，而在電影中段又試圖從費雪口中逼問出保險箱的密碼 *註一）。諾蘭的

這兩個夢境設定都呼應了佛洛伊德的理論：分析式探索的進行必然經由某些假設著

表象群間某種次序的途徑。以環繞著【病原核心】的方式排列成真正【檔案】的記

憶組織....另一方面，意識醒覺，無意識記憶重新整合入自我，被以一種空間式具

象化模型描述，同時意識被定義為每次只讓一個記憶通過以進入【自我空間】的一

種【隘道】 *註二。


第二點，（也許有些吹毛求疵）全面啟動中一再地提到【潛意識】這個已經被廢棄

的佛洛伊德字彙（佛洛伊德很快就用【無意識】取而代之），似乎暗示著諾蘭受到

早期佛洛伊德的影響甚深。【潛意識】和【無意識】之間的區別雖然看似瑣碎，但

實際上兩者之間的理論差異卻是非常巨大的，而這巨大的差異也決定了諾蘭建構電

影中夢境世界的方式。對佛洛伊德來說，【潛意識】之所以必須被廢除的原因，是

它含混地暗示了一種不該存在於兩個斷裂領域間的連續性，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諾

蘭進入了一塊佛洛伊德早已拋棄的地域：柯伯和他的團隊可以任意地在真實和夢境

間穿梭，並且設定自己的身分，控制夢的內容，而佛洛伊德卻設置了【前意識】（

preconscious）這道閘口，以防堵夢境（作為一種無意識內容）滲透進入到現實之

中（在現實中人們處於意識層）。


第三點，也是我認為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創傷性的植入】（traumatic inception）

這個概念。在電影中，柯伯透露了自己在茉兒身上的植入實驗是如何變成一場不可

挽回的悲劇（柯伯：植入是不可逆的反應），也透露了為何捏造出真正的概念是可

行卻危險的。換言之，【植入】與創傷是相互牽連的：茉兒在柯伯的植入實驗中受

到精神創傷，繼而逐漸邁向毀滅，而此一悲劇性的事件也成為柯伯不願提起也無法

言說的創傷記憶（真正的創傷總是被埋藏在無意識，一個沒有語言的地方）。值得

注意的是，茉兒（Mal） 是個法文名字，意謂著【惡】（我想諾蘭應該希望觀眾意

識到這點，因為他特別選了柯蒂雅這個迷人的法國演員詮釋茉兒，又一再頗有惡作

劇意味地播放琵雅芙的曲子 *註三）。柯伯所投射出的茉兒的鬼魂不斷腐蝕自己的

夢境，甚至到了危及植入任務的地步，使得他不得不在雅莉德安的幫助下嘗試治愈

自己的創傷。此外，柯伯團隊的植入目標費雪也受創傷所困（惡劣的父子關係），

柯伯團隊的想法植入計畫反而治愈了他的創傷：他在夢中與想像的父親修補了令他

痛苦不堪的關係。因此，植入既可以是創傷的根源，也可以是創傷的解藥。



諾蘭的夢究竟是不是佛洛伊德式的夢，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了（Limbo 的設定看起

來反而更像是容格式的夢呢）。在這些複雜的結構背後，也許諾蘭和佛洛伊德只是

想要找到治愈創傷的途徑吧。


註一：【失竊的信件】是精神分析學家拉崗的講稿。
註二：引用自【精神分析辭彙】拉普朗虛  與  彭大歷斯  著。
註三：柯蒂雅在傳記電影【玫瑰人生】中扮法國名伶演琵雅芙。


後記：這篇簡短的評論是為了UCL （倫敦大學學院，諾蘭的母校）的徵文比賽而寫

的，因為貪圖獎金 XD ，希望大家可以提供一些feedbacks ，謝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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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語言的這種意識，即意識本身，就是對我發聲的那個當下當場究竟是誰在說話的那種
一無所知。
                                                        —La parole souff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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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8.86.152.30
※ 編輯: pingtaku        來自: 128.86.152.30        (01/04 06:35)
※ 編輯: pingtaku        來自: 128.86.152.30        (01/04 07:52)
推 yuhui530:謝謝你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Mal是意味著惡的意思
→ pingtaku:不客氣~不過這也只是我自己的推測，還沒有讀到諾蘭的說法
推 snepwcl:推，您的文章我大部分能理解並認同 祝您順利拿到獎金
推 REALJOINGO:好學術味道的分析，現在才知道意識也有拓樸學
→ REALJOINGO:不過我想第二點有點含糊不清，無意識相對潛意識的比較
→ REALJOINGO:還有與電影的關係有點太深奧了
→ REALJOINGO:或許你可以加寫一段，如果諾蘭基於"無意識"的理論來拍
→ REALJOINGO:他會用什麼方式設下夢的閘道，柯柏團隊會怎麼做
推 a34567:佛洛伊德那個怪咖的書可以通通丟了
※ 編輯: pingtaku        來自: 128.86.152.30        (01/04 18:31)
※ 編輯: pingtaku        來自: 128.86.152.30        (01/04 18:32)
※ 編輯: pingtaku        來自: 128.86.152.30        (01/04 18:39)
→ pingtaku:to snepwcl：希望如此！
→ pingtaku:to REALJOINGO:非常感謝你的建議！我之前對精神分析的拓
→ pingtaku:樸學也感到有點困惑，後來覺得是【拓樸】這個翻譯給了我
→ pingtaku:錯誤的想像。我想topography應該和數學拓樸指的是不同的
→ pingtaku:概念（不過也可能是我一直沒搞清楚）。
→ pingtaku:諾蘭用無意識理論會拍出什麼樣的電影，這是個很有趣的問
→ pingtaku:題。也許會是一部沒有語言的電影吧？
→ pingtaku:我覺得可能並不只是【如何設下夢的閘道】的問題。但是如
→ pingtaku:何用電影手法設置夢的閘道，我一時間也沒有頭緒。不知道
→ pingtaku:你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想法呢？
推 mauvais:簡單說, 這部片就是半瓶水的夢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