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雷] 最遙遠的距離

[agoraphobia (agoraphobia)]

（內文當然有超大雷，也有《不能說的秘密》和一些其他國片的雷）

今天看完林靖傑導演的《最遙遠的距離》，等到最後一幕、胡德夫的歌聲響起，我的心情
只能以「失望」兩個字來形容。而且，是極重極重的失望。

不要怪我沒有藝術電影的慧根，也不要怪我不支持國片；事實上，今年所有上映的國片，
我幾乎都按時到電影院裡捧場。的確，有時候會得到一些意外的驚喜（例如周杰倫的不能
說的秘密，算是今年度最大的驚喜），但是大部分的時間，看完國片之後，我真的只有一
種感覺：又是一部大學生拍出來的文藝片。

姑且不論這些國片在國際間如何揚眉吐氣，也姑且不論《最遙遠的距離》早在李安之前就
得到了威尼斯影展的大獎....但我在這一系列的國片裡頭，還是看到了極為明顯的「學生
作品」氣息。我所謂的「學生」，指的是那些從電影相關科系、藝術學院畢業出來的，有
理想、有抱負、有文藝氣息的學生們，以極為夢幻的方式，在桌子前面寫下囈語式的劇本
對白，在腦中構築著富含詩意的畫面，然後興沖沖的拍出一部部文藝劇作，滿心期待自己
的藝術氣息，能獲得觀眾的共鳴。

說真的，其實這也沒什麼不好。但如果拍出來的作品，充斥著個人的夢幻想像，卻對電影
呈現的畫面不仔細、不考究、不寫實，那麼我認為，這就是學生作品。無論得到多大的獎
項，學生作品，就只是學生作品。

例如，《最遙遠的距離》。

先來說不考究的部分。這部片的bug之多，實在可說是本年度國片之首，多到令人瞠目結
舌的地步。從片頭的第一分鐘開始，一直到片尾的最後一分鐘結束，到處都是bug。
片頭的bug其實不明顯：莫子儀起床看自己的手錶是八點半，發現遲到、衝進房間穿衣服
後，書桌上面的時鐘，卻顯示七點五十五分。時間倒流半小時之多。

也許你會覺得我很無聊，這個bug真是不重要，事實上我也這麼覺得。但是片尾的bug，我
可就不這麼認為了。在最後一幕，莫子儀走向桂綸鎂駐足的沙灘，典型的長鏡頭，兩位主
角佇立在畫面的兩端，帶出蒼涼寂寞的背影。這是《最遙遠的距離》最清晰的註解，也是
整部片最後一個收尾的畫面，理應要仔細慎重才是，不是嗎？但是不幸的，這麼重要的畫
面，也可以有bug。你看到沙灘的足跡了嗎？你看出來bug在哪裡了嗎？為什麼明明是一片
無人的沙灘，莫子儀走的那條路，卻充斥著來來回回的足跡？而且，為什麼那些來來回回
的足跡，還是同一雙鞋子留下來的？

答案其實簡單又明顯：因為之前在排戲，讓莫子儀反覆練習走位，結果留下一堆足跡。正
式上場的時候，卻沒有人記得要把那些足跡抹掉，於是就造成這個場面。為什麼我覺得這
個bug很嚴重？因為，在莫子儀走向沙灘的剎那，當全場觀眾猜疑著他到底會不會走向桂
綸鎂、兩位主角到底會不會相認時，我卻早知道結局了。肯定是不會的嘛，因為排戲的足
跡就是沒走過去。

還有多少bug？告訴你，對仔細看電影的人來說，數也數不清。有些bug不見得是劇情不合
理、或是邏輯不清楚，bug可能只是馬路上的一輛車子、桂綸鎂耳邊的一副耳機，甚至是
防風林裡的一隻蒼蠅。嚴格來講，這些小錯不足以干預劇情，但是卻足以讓一個畫面失敗
，甚至令人錯愕到尷尬的地步。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賈孝國和莫子儀道別的那一幕：當莫
子儀搭上車子、賈孝國目送他遠離時，您可曾注意到，畫面的正中央出現了什麼？答案是
：一輛從對面緩緩行駛而來的旅行車。這輛車如此耀眼，如此清楚，開的又如此緩慢，又
穿過畫面正中央這麼明顯的位置，連焦距都隨之調整....結果，這輛車，「居然」沒有半
點意義。我簡直是訝異兼失落的，看著這輛車子，真的只是「路過」。相形之下，畫面真
正要強調的重點——莫子儀遠去的車影，簡直是不起眼到極點。

不要覺得這很無聊，對拍電影的人來說，這絕對不會是件無聊的事情，也絕對「不能」是
件無聊的事情。學過粗淺攝影道理的人都知道，所有在畫面裡的東西（尤其是穿過畫面正
中間的那種），絕對不可以「沒有意義」。一輛車出現，其速度、顏色、新舊、方向，都
會引導至不同的想像空間，而串接起截然不同的結局。林導演絕對不會不知道這一點，否
則賈孝國穿潛水衣在路上游泳的時候，畫面不會刻意安排一堆來來往往的車子，從他身邊
逡巡而過。這些熙熙攘攘的車流，就具有象徵、具有意涵，也就具有生命。

然而，即使用最寬鬆的眼光來看，這部片的攝影鏡頭，出現在畫面裡「無意義」的東西，
簡直是多不勝數。整部片不考究、不仔細的程度，也在在令人咋舌。桂綸鎂可以同時擁有
三副耳機，某些畫面的耳機還不連戲；更生街591巷巷口可以出現一個老頭，硬生生從右
側切入畫面，還偷看一下攝影機....

如果你覺得這些都不重要，好，那接下來談談「不寫實」的部分。

這次觀影，有幸跟一位精神科醫師同行，就這麼剛好，電影裡也出現賈孝國這麼個精神科
醫師。結果，從電影的開始直到結束，我不斷朝著身邊這位醫師偷笑，還不時發出嘎嘎嘎
之類的噪音。片末走出戲院，朋友大嘆：精神科醫師，怎麼可能會是這個樣子！

的確，精神科醫師，怎麼可能會是這個樣子？從問診、聆聽、解釋、分析、實驗、遊戲、
治療、扮演....賈孝國所飾演的「阿才」醫師，簡直是不像樣到極點。這絕對不是說賈孝
國這個演員不好，事實上我覺得還真是難為他了，能把這個角色演的還具有一點說服力，
這需要多麼高深的戲劇功力？問題絕對不在演員，問題出在編劇和導演。

到底，這齣戲在編寫的過程中，有沒有請教過真正的精神科醫師？這齣戲拍好以後，有沒
有請精神科醫師再看一次？如果有的話，我相信，絕對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也許你會解釋：片中的阿才醫師，本來就是個瀕臨崩潰的可憐角色，所以才會在診間，表
現出這麼不及格的問診行為。如果你真的這樣想，我只能跟你說：不對不對，完全不是這
樣。精神科醫師的態度和行為，的確會受到自己的情緒所影響，但是片中錯的不只是這些
。醫師再荒謬，也不至於會把理論搞錯，不至於把治療的方式都搞錯，更遑論「臨時起意
到東部出走」這種帥氣的行為。很明顯的，這部片對於精神科醫師的描寫，就是我所謂的
「學生作品」：極富文藝氣息的電影系學生，在書桌前面馳騁極富夢幻的想像，寫下極富
詩意的劇本....結果卻完全不符現實。

不光是人物不符現實，就連情節、鋪陳、敘事，整部片都呈現極為「超現實」的「美學」
。桂綸鎂對MP3錄下近似遺言的告白，莫子儀對賈孝國悲訴青春愛情的逝去，甚至（也是
最恐怖的），莫子儀的舊情人聆聽著銀河發出的美妙聲音....這種種如詩如畫般的劇本台
詞，在在令我觀影時大起雞皮疙瘩，幾近不耐。就連賈孝國穿潛水衣在馬路泅泳的畫面，
你都能清楚意識到，編導在設計這一段的時候，是如何潛藏著強烈的「詩」的意圖，然後
如何交代演員，要演出這樣如詩一般的畫面。

說老實話，這些浪漫派的鏡頭，我在念大學的時候可能還有點興趣，等到畢業以後就再也
提不起勁了。辛棄疾說的好：少年不識愁滋味，欲上層樓，欲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這些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浪漫與不羈，我現在看來都帶點幼稚。人生真正的感動與澎湃，是
屬於「道可道、非常道」那種，超乎膚淺言詞所能表達的。而且，越深沈的感動，往往潛
伏在越簡單的情節，雖然簡單，卻是繞樑三尺、令人低迴不已。所以你看侯麥，你看麥克
漢尼克，你看王家衛，你看侯孝賢，你看李安....你何時看到這些導演們拍攝的主角，琅
琅口述著人生的苦惱與不安？

結果，即使《最遙遠的距離》獲得了威尼斯影展的大獎肯定，在我看來，這仍然是一部學
生作品。而且，像這樣的的幼稚格局、超現實主題、粗糙畫面，也前仆後繼的在「文藝國
片」中一再出現。所以，你可以看到：《沈睡的青春》裡頭的精神病院居然不用配鎖，患
者還可以配戴皮帶，完全不擔心上吊的危險；《盛夏光年》的小學老師，可以把慧星和流
星混為一談，還把錯的天文學講的頭頭是道；《刺青》的彼岸花可以說割就割，完全不考
量表皮層真皮層還有腐爛的問題....這些極其表面的謬誤，或許還可忍受，但是電影主題
之夢幻與偏執，就不是三言兩語所能概括論定的了。整體而言，周杰倫的《不能說的秘密
》倒是超出預期的高水準，雖然「穿越時空」這種主題也不見得成熟到哪裡去，但是只要
拍的有說服力，成就絲毫不遜於《觸不到的戀人》或《跳躍時空的情書》。愛之深，責之
切，文章寫到最後，我只能期待國片的新進編導們，能拍攝出更細心周全、更貼近現實、
更合乎邏輯的作品，讓我們這群國片的愛護者，能夠看到更多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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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9.115.176.85
推 xanlich:推,幼稚的格局..形容的真貼切= =
推 harms:推這篇  但我還是不喜歡不能說的秘密- -||
推 kinkiway:看一遍就能發現這麼多bug，你也真神人了
推 asony:推你的言之有物..........
→ shangchin:看來原PO比較重視電影邏輯的問題，而不是意境，
→ shangchin:那好萊塢的電影會比較對得上您的口味 :)
→ flutebunny:噗 一點都不覺得不能說的秘密的bug會少於最遙遠的距離
推 tommars:推原PO
→ flutebunny:推我樓上 或許原po也不喜歡岩井的片子吧 心神領會才是
→ flutebunny:關鍵 只可惜國片沒有好萊塢的金援 所以從很細膩的地方
→ flutebunny:去琢磨 但是懂得人畢竟有限 阿傑導演早擔心到這一點了
→ flutebunny:所以曾努力的讓片子"通俗"些 雖然對於大多數人的反應
→ flutebunny:我也只能笑笑的想著 看片嘛 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感受的
推 djviva:推~~ 言之有物, 電影拍的不夠嚴謹
→ elizababy:一語中的　邏輯性與拍片嚴謹度相關　有邏輯的電影照樣可
→ elizababy:以很詩意　這是沒有抵觸的
→ elizababy:更不是要有”意境”就可以不考究　沒邏輯
推 reke:這篇寫得好狠，不過中肯
→ flora729:這可能跟導演背景有點關連   他本身就是文藝青年
→ flora729:拿過很多文學大獎首獎   :P
→ shangchin:我只是覺得原PO提出的論點不是導演要傳達的東西
→ shangchin:撇開bug或是結構不嚴謹的問題
→ shangchin:我覺得導演有成功傳導出他想講的概念
→ shangchin:這大概就是威尼斯有得獎的因素吧
→ shangchin:固然嚴謹性與邏輯性很重要
→ shangchin:但傳達電影精神卻是在電影技術中最困難的一項
→ shangchin:在這部份 林導應該有做到了六七成了
推 bluecatdanny:看過你的批評以後的確有些東西像你說的不太嚴謹 不過
→ bluecatdanny:也讓我慶幸我不是學電影的 以個平凡觀眾的角度去看
→ bluecatdanny:當太專注在那些事物上 反而會無法融入導演想表達的
→ bluecatdanny:一部叫做琴之森的漫畫 裡面的主角雖然琴藝不是完美
→ bluecatdanny:但是他的琴中加入了感情跟風格 比起一個音符都未出錯
→ bluecatdanny:完美演奏更令人感動 但是他卻被評審封殺沒有得獎 因
→ bluecatdanny:為他彈錯!因為他不按照原譜!當然我不是想說不嚴謹好
→ bluecatdanny:只是覺得更應該給予更多鼓勵 相信導演會更加精進的
→ storywing:我也看不太懂這部片..通常我看不懂得他總是會得獎...
推 windmars:其實我覺得這部還不錯看 不過這篇相當細心中肯
推 popo33:原PO是帥哥。
推 kaadnb:我對那台經過的車 也有很大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