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14日,大武,台九線海邊聲音。
我遺忘了手機的錄/放音功能。
彼時,我已為你錄好一段浪的翻湧,但我仍不明白潮汐的真實意義。
那樣的來去,於你,從耳機裡無法辨識。無法聽見,我曾經多麼靠近
真實的海岸,即使我的腳下傳來陣陣輕微的搖晃。曾經,試圖告訴你
。
於我則是,無法重複。那樣愛你的方式。那是屬於那個海邊的,那個
季節的,幻影與流光。所有曾經的與後來的碎石沙礫,即使被沖刷殆
盡,遠離了原本的河道,卻又在某一個出海口聚集。當然,流速已破
壞了共時性的這個事實,在某些顛簸的窄口,繼續把我攔下,但我的
焦急失速,不影響你原本的優雅滑行。
之後,我便一直這麼帶著,那一小段海的錄音。遺忘了手機的附加功
能,開啟不了真實的音浪,都無所謂了。不開啟,不改寫,不傳遞,
也就不會有消失的危險,我想。
1.角色:扮演/取代
我曾經說,那條路,因為你,我沒有走到最後。又說,那個你將繼續
前進的地方,原本是我該去的。
我以為自己交付予你的,是同一個東西,所以無論是我和你,或只有
你獨自──也許將其偶而拋擲,掉落,再拾起,拋擲,掉落──帶著
它繼續走下去,都是一樣的。就像是我繼續帶著那一段,封存得如此
完整的錄音一樣。
我們互換了角色,替對方填寫資料,但究竟換成了誰,已不再重要。
我們不會混淆,角色裡面,有我的託付,有海潮,也有你的優雅滑行
。你優雅自信地向前,我便同時感到海潮聲裡,將一切席捲上岸的那
股奮勇,直到白浪退去了鋪陳,灘石重新裸露,才再度提醒了潮汐的
意義。
生活中,不斷取代和離開的角色扮演,為何只能是夢境一般的遊戲。
(如果不是夢的枷鎖)在每個角色的假面底下,有甚麼始終沒有離開
,有甚麼即使經過醒寐之間的斷然移動,仍被良好地封存?小雲自我
隔絕於眼前的無聲世界,遁入陌生男子的寄語,她聽見了甚麼?陌生
人只能是陌生人的角色或者,他有一則好的故事,一種說故事的語言
?小湯默默離開不屬於自己的片場,替換的角色由別人取代,還有甚
麼其他角色可以進入,還有誰的聲音需要採錄,除了自己?
阿才習慣進入別人的角色,嘗試理解別人無法理解的角色意義,而白
袍內的自己,仍依舊艱難地尋求脫困的可能,真實的淚水,難解的感
情,荒謬的情色騙局,依然寂寞的卡拉ok,消失不見的地址。然,解
藥在哪裡?哪一條路線,能給我真實的指引。
2.情感:隔離/牽連
我曾經說,記起那天原有許多話要說,但電影未及一半,我便知道,
那些話再也說不出口。片子是北歐影展的《跟憂傷跳舞》,我在那個
夏日,因此失聲無法對你說任何一句話。不知為何想起這些,總希望
是我記錯。
我以為音源線和大銀幕,就涵括了我們所有開始的情節。最多再加上
當時剛剛起步的電子公佈欄,數據機。這些簡單的網絡和連結,說明
了我們對關係的單純感知。時代的複雜與簡單,似乎都與我們無涉,
只有每句由白轉藍的歌詞,每個跳動閃爍的水球呼叫,能歸納屬於我
們自己的真實與夢幻。
那是我留下錄音之前,更早的季節。小雲,還為了應付情人對自己的
虧欠,將酒液隨身準備,以抵擋感情世界坍塌時可能的殘酷情節,以
及自己的清楚意識。小湯的手機,尚未響起分手的鈴聲,還沒走完島
上的各個角落,完成並寄出他的福爾摩沙之音。阿才,還沒接到大學
女友的結婚喜帖,也還沒發現那個失落的地址,以及自己與另一個男
人間的奇妙關聯。
一度被切斷和隔離的情感,有無可能在他方尋得?潮汐在東海岸不停
翻湧,松鼠和魚販的語言,意外走進人們耳朵,信與卡帶按時向悲傷
的房子報到。甜蜜與安慰的氣息,在這個城市極為稀有,一旦它們無
預警地從生活的缺口和破綻裡流洩,我們別無選擇,只有交出自己虛
弱的手和堵塞的口鼻,不安地向前探聞,尾隨著記號,重蹈,或者改
寫,一條情感與靈魂的救贖之路。
3.靈魂:閉鎖/竄逃
我曾經說,想像著,電影未及一半,便早已明白,無法再說出口的一
字一句。也說,想像著,如果有人對你說起我,一首憂傷的歌。
對我來說,每個地方都是遙遠的,每段路程都不容易,而一首憂傷的
歌,至少使人在憂傷的時候還能歌唱,至少還有甚麼陪著憂傷,在歌
裡,憂傷淡了,路也漸漸不遠了。我是這樣的。
小雲把憂傷的靈魂從酒瓶裡帶走,小湯跑走,錄下來,寄出去,阿才
援交,拿包包,換潛水衣,沿著海岸公路游阿游阿跑阿跑。(這世界
哪來這麼多閉鎖的靈魂等待釋放,這麼多靈魂的騷動準備竄逃出走?
你問。)集結了所有的失落與不安,沾染一些旋律和海風的祝福,我
們總得做些甚麼罷,呼吸已經開始急促,有沒有下一個終點,和準確
的路線,請帶我走。
前往起霧的東海岸,臨秋之日。
2007年,11月4日,高雄,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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