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雷] 愛慕—在童話凋零之後

[halalaQueen (阿飄)]

1.
真是痛快，既痛且快。
終於有一部電影完整地描寫出愛情的真實樣貌了。
何以童話不死，因為童話不曾直指真相。
「從此王子和公主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
然後呢？沒有人願意碰觸。

之後公主跟皇后有婆媳問題如何處理，
王子嫖妓得了性病怎麼辦。
或者，更入世的，當體衰的公主尿失禁了，
年老的王子該說些什麼，或者該不說些什麼，才能讓氛圍不那麼難堪。
這些都不是玫瑰和我愛你三字箴言可以解決的，
這是生活，在浪漫消磨得所剩無幾的餘生，
支持兩個人走下去的是什麼，這是導演嘗試拋磚引玉的課題。

2.
這部片其實應該給個標語，提醒觀眾，
他所帶來的心理負荷並不亞於血腥、暴力或者煽情。
我很好奇其他的觀眾是否跟我一樣，
在觀影的過程中，不只一次，得忍住奔出劇院的衝動，
或者想按下暫停鍵，只為了，好好喘口氣。

3.
愛慕也有個童話般的幸福結局。
彼時，George意識渙散地倒在床上，冷不防聽見碗盤碰撞的聲音，
他疑神疑鬼地起身，只見Anna泰然自若地在廚房洗著碗盤。
見著了George，Anne柔聲說道：「去穿鞋子吧，我們要出門了。」
George納悶了，他不是已經親手悶死了Anne麼。

眼前這熟稔而溫柔的側影是誰，他不打算細問，
逕自馴服得像個孩子，聽從Anne的指示，給自己穿上了鞋子。

碗盤洗好了，Anne也來到了玄關，他悉心給Anne套上外套，
一如過去數十年來兩人共同培養的默契，他總是疼Anne多一點。
要出門了，Anne回眸，笑著凝視George，「你不穿件外套嗎。」
George恍惚地看著自己，對噢，他還衣衫不整呢。
他困惑，卻也滿足地笑了。
換上衣服，就能跟Anne一同出門了，多好。
George添了件外套，在Anne的領導下，愉悅地踏入了電梯......

在那個瞬間，打從觀影以來那股高張而飽滿的情緒，
終於得以化作眼淚流出......

自Anne中風以後，George總是很冷靜，鮮有情緒失控的時候。
他依照醫生的指示給Anne復健，即使過程繁瑣且充滿挫折。

樓下的門房說，「我跟我妻子都很敬佩你處理這件事情的方式」，
他的回應是，「這是我應該做的」。

忍耐年輕看護的囂張與跋扈，掏出800歐元，
讓對方不停朝自己扔擲粗鄙的字眼仍喜怒不形於色。

以及，最糟糕的，女兒數度登門造訪，
對他拋出無數的質疑和更令人難以招架的——情緒宣洩，
George淡道：「我無力去承擔你們的煩憂，那往往於事無補」。
或者是，「也許茶已經不熱了，但我想喝了會好一點」。

如果一路走來你見證了George的剛毅，
你絕對要為了尾聲他恍惚且純真的笑容而動容。

平素扮演發號施令的人是Anne，她決定了夫妻倆人的進退。
George並非怯弱或被動，這是他愛Anne的方式。
比起擔任領導者，他更喜歡欣賞睿智而富有主見的Anne，
做決定時那動人的風采。

Anne自從癱瘓後，就以驚人的速度喪失了這些風采，
是以，當George看見Anne風華再現時，
他無法去思索這是幻境還是真實，
他只能像個孩子，傻傻地對著Anne，笑了。

4.
鴿子象徵自由。
第一次，鴿子自天井的窗戶飛了進來，
George毫不猶豫地將鴿子驅除出去了。

然而，起居室，從此卻多了一張鴿子的素描。
那是George心中反覆的自我叩問，
鴿子自外飛落，鴿子是自願的，因為鴿子不知他被束縛了。
George看照Anne，George是自願的，那George知道他被束縛了麼。

愛慕裡頭，有一個很大的課題是，
你願意為了愛而信守承諾至何等程度。
第一次中風，Anne劃出了一個很明確的界線：她不要回醫院，以及療養院。
George接受了Anne的安排，為了信守這份承諾，他幾乎賠上了自己的生活。

這部片的場景少得可憐，房間，廚房以及起居室，
鏡頭在這三個場域反覆遊走，
理由無他，這就是George狹隘而機械式的每一天。
George根本不能離開Anne，每次他只要稍微放鬆了，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Anne就會以各種方式喚回George，
無論是摔倒或者呻吟；可能是有意識的，或出於無心。

「看護一個禮拜來三次。」
「我大概五點起床，七點的時候餵食，有時候我成功，有時候我失敗。」
「我每天陪她練習說話。」
「我加了水蜜桃汁，應該會好吃一點。」
「你只吃三匙，Anne，拜託，多吃一點。」

George逐漸失去了自己的生活，情緒起伏漸漸地和Anne密不可分。

5.
整部電影中，George說了兩次故事。
第一次，Anne的狀況還算樂觀，George說起他的童年，Anne專注地聽著。
此一橋段令我震懾久久，
試想，兩人結褵至少半個世紀了，竟仍有些新奇的事可以跟對方訴說，
這是多麼美麗的一種情懷，幾乎演繹了所謂的天長地久。

第二次，Anne在床上發出毫無意義的哀鳴，
她退化得很快，已經無法辨識基礎的生活事理了。
George溫柔地握住她的手，來回撫摸，試圖舒緩Anne的不安，
他又說起了故事，那悲慘的夏令營，
難吃的米布丁以及，little George的抗拒和執著，
最後，他在給母親的明信片上，畫滿了象徵傷心的星星。

故事說完了，Anne也安靜了下來，不再躁動，
George抓起一旁的枕頭，往Anne的頭上狠狠地覆壓，無視她的掙扎。

他終於又能出門了，買了新鮮的花朵，揀選適合的衣著。
Anne的葬禮，只有George，沒有其他人參加。
但沒有人會因此而感到悲傷，相反的，一切都顯得溫馨而靜好。
因為，這是Anne希望的，離開世界的方式。

6.
是什麼驅策了George。是那個夢魘嗎。
有人輕輕扣了門，George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發現沒有人，他循著聲音的方向走了出去，
然後，他發現自己的雙腳浸淫在水中，而後方有人扼住了自己的呼吸。

水的意涵是什麼，液體，
是Anne無法抑制而外滲的尿，還是不願意嚥下的水嗎。
是誰扣了門，會不會就是George自己，
你知道你跟鴿子一樣，被困在這個空間了麼。

上述的理由我想是很合乎邏輯與情境的，
但仍有另一個思考可以支撐George親下殺手的原因。

當Anne抗拒喝水，企圖慢性自殺時，George氣得搧了一巴掌過去，
那個瞬間，George慌了，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希望Anne可以維續生命。
然而，在此當下，一些思緒反而清晰了起來。

Anne也是鴿子。
聰穎而慧黠的她如今被束縛在自己敗壞的軀殼之中，
喜愛的音符再也無法自她的指尖流瀉。

希望Anne活下去，是George個人的想法，
而愛情總該有些無私的色彩，那怕這讓你痛徹心扉。
George決定放手，基於對Anne的愛與尊重，
也是為了避免這樣的失序一再上演，
他們已經共度了太多的美好時光，
晚景不應該停留在暴力以及不斷綿延的傷害之下。

George抓住了鴿子，又放走了牠。
一如他曾經窮盡一切想要延長Anne的生命，
最後卻發現他只是困住了Anne，目睹愛人是如何失能與枯萎。
已經八十歲了，還要從頭學習，如何去愛，
這很困難，George卻為了Anne而做到了。

7.
他們沒有說過一句我愛你，但我卻無法質疑。

8.
這是我近期見過少數十分經濟的電影。
所謂經濟是指，沒有多餘的情緒，沒有多餘的台詞，沒有多餘的鏡頭，
一切都是如此恰如其分，
心底特別難受又不至於痛哭的力道。

9.
朋友問說，要給這部電影幾顆星。
我說，我沒資格給予評價，
這部電影已經提升至另一個層次，充滿人文關懷的精神和教育的性質。
他所能帶來的迴響，遠超過電影本身。

10.
看完之後，我回家抱著我媽說，
「快點多罵罵我吧，至少讓我知道妳是健康的。」
「妳是發神經喔。」我媽如此回應，但我竟覺得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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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46.177.208
推 sohostar:看到第十點，突然發現我媽一直很健康。 XD
推 sleepyrat:2.其實已經警示過了，"導演 麥可漢內克"就是標語....
→ halalaQueen:樓上害我大笑，我也覺得，但不好意思說XD
推 northcloud:如果你喜歡看描寫愛情真實樣貌的電影 推薦你可以租一部
→ northcloud:"藍色情人節"來看
推 evahsin5333:好文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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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mvb:2.導演姓名就是標語 看過白色鍛帶後 從此拒看他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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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veronicca:裡面有位音樂家 是安以前的學生 他拜訪安時是整部電影
→ veronicca:最殘忍的地方
推 sunone:這篇讓我有想去看的念頭
→ halalaQueen:樓上說的話給我很大的肯定，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