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zara影評】《青紅／王小帥》：第六代導演踏著第五代導演的腳步
《青紅》的故事並不新穎。類似主題，對於去殖民化過程中省籍情
結、地域情結未能消弭的台灣，或日韓後裔等移民社群失根浮萍的凋盪
存在狀態下的觀眾而言是司空見慣：時代捉弄的人倫悲劇，兩代間的價
值衝突矛盾，尋根的願望與落地生根的無奈，何處是我家的困惑等。台
灣解禁的早，早在新浪潮那一輩的老導演如侯孝賢等人，早已透過尋思
憂鬱的歷史追溯，鏡頭冷靜地回顧反照台灣本土對於「根」的質問。而
日韓間不乏關注韓裔日本人身分認同背景的電影，如《絞死刑Koshikei
(1968)》《Go!大暴走》《血與骨Blood.And.Bones》等。大陸長期權威
高壓統治、國家機器嚴密掌控，開放喘息的步調緩慢，思考質疑的反省
稍稍獲得諒解，直到大陸第五代導演陳凱歌、張藝謀、田壯壯、黃建新
等方敢針對社會矛盾情結、直指問題癥結。不過其作僅能陳述一個時代
命運的現狀，面對中共的電檢制度的武嚇，便罷手不敢深入批評、挑戰
居於上位的權威。《青紅》如此，頗令人納悶不解，畢竟這已是第六代
導演、地下電影的一代王小帥的作品。《青紅》的故事卻仍拘泥包袱，
把懷舊基調卻講得含蓄溫吞、欲言又止，仍舊走不出上一輩的心理懼怕
，關鍵仍在於王小帥屈服於威權，下意識的規避，便把故事說成如流言
蜚語的怯弱。
在第六代導演之中，王小帥容易拿來與賈樟柯對比。賈樟柯（近期
作品《世界》）的低調不苟；王小帥深諳交際、媒體宣傳，玲瓏討好了
些。對於改弦易轍擠入商業體制下的導演來說，無可厚非，只要把故事
說的盡善盡美，電影美學表達的漂亮明確，這比什麼意識型態都還重要
。然而，相較《十七歲的單車》的寫實青春筆觸給我的明亮開朗意猶未
盡，觀看具時代滄桑的《青紅》時，始終覺得空虛，相同清秀可人的女
主角，影片美感仍在，卻似乎少些什麼元素？
據王小帥宣稱：《青紅》是獻給三線建設路線下，耗損青春流金歲
月的父母那一輩。如此看來，導演創作的出發點僅是代言紀實，追憶哀
悼，而無批評、質問，攸關政治的面向，或以古諷今、反省訐難的意圖
。
青紅父母的故事，源自作者由父母那聽來的耳聞傳奇，再自行消化
凝縮編撰，就因為如此熟悉的聲音，卻無真實體會生活過的櫻建，《青
紅》便有稍稍不夠成熟的狀態。王小帥的確說了個故事，但卻說得沒有
前做《十七歲的單車》的令人引起共鳴。
《青紅》耗過多的篇幅，過量的鏡頭塑造父親角色個剛烈強硬（我
一度懷疑該片的主角是父親而非青紅）。父親明顯象徵父權／政治權威
／國家機器的機制運轉。其權力、壓迫、嚴密監控的迫害，在片中卻轉
嫁到下一代青紅身上。父親對青紅的殷殷期待，心理上，實為詛咒己身
坎坷命運，希冀後代莫步上後塵，擺脫束縛桎梏的一種隱夢願望。父親
所採取的激烈手段，投射出極欲自我實現而不可得的夢想，與對時代性
、認同感等不及的慌張、急躁。但上下兩代的價值矛盾難分難解，身分
認同的自怨自艾是不從人苑的，憑青紅一人實在無法抵抗外在趨勢的擠
壓。徒能行屍走肉地陷於愛情、親情、友情間的拉扯。故事塑造青紅難
以抉擇的困窘狀態，終日如林黛玉般鬱鬱寡歡，身為全片壓力匯聚的重
心，青紅完全無力違逆命運。實際上，全片基調氣氛盡是欲振乏力的荒
蕪悽涼。歷史玩弄、歲月摧殘，權力機制、政治制度、社會禮教下的約
束，《青紅》內存在處境注定是悲觀的。眾人心中擁有相同渴望，尋回
身分認同皈依的期盼，老一輩如是，連青紅的知心好友小珍亦遭意識形
態的認同觀所洗腦教育，惟獨青紅的無謂與無法理解，這更加深注定青
紅的弱勢蒼白。說到此，不禁聯想起台灣老榮民們的那一代，不正也整
日喊著反共復國，將台灣看成一塊暫時棲居的反共跳板？而年輕人呢？
明顯看出，導演王小帥在人物內心的塑造上下過工夫的細膩。以敘
事性、心理指涉性的燈光佈景，渲染影射人物與外在間複雜情緒交錯。
幾場戲下來，無論是父親、青紅、小珍，都成功地利用陰影效果隱喻隱
藏於攝影語彙、神態口白之後，隱而未宣的思緒慾念流動。鏡頭美學的
調度設計，從開頭那狹隘走廊遠眺窗外隱隱紅旗飛揚的空鏡，詩意簡潔
地推進，引喻受制度所封閉、受迫的真實情境，之後剪接青紅於大會堂
的集體早操，直接挑明青紅身處的束縛處境。聲音上的處理更值得一提
：錄音機／擴音機播放著政治語言的政令宣導，傳達遠方上海所懸念的
新聞腔調，放送情愛的縻縻之歌，舞會的老式藍調舞曲，最後廣播出小
根死刑的絞心資訊。生死悲歡、政治文化皆以音樂聲響一語道盡，留下
深刻的印象。這細節，令我相當激賞。一場舞會的戲，簡明瞭當地勾勒
出一個時代的容顏，這是那一代人腦海中曾經有過的感動，看著模仿貓
王舞步，我不禁俊笑。
目前聽來，似乎我對《青紅》的評價頗高，那麼文章開頭的憤怒其
來何自？我所讚揚的是藝術美感表現，彰顯引起我共鳴之處，這出自共
同東方美學基礎的美的經驗，傾心於美學論調，卻非全盤接受，至少，
我始終無法苟同華人作者把顏色看得太重，受黑澤明等老導演的影響太
深，《青紅》一片美術設計的紅，四處散落便顯得刻意，彷彿青紅就沒
別的衣裳穿，沒別的花朵插。
但紅在片中仍公用性地從人物命運、象徵到國家機制、政策路線、
到最後的死亡意象。
以上僅是微小的不滿情緒。巨大的不滿來自王小帥導演對於關鍵劇
情處理上採取迴避、避重就輕的態度。許多重要的衝突戲，能夠令觀眾
窺探角色潛意識掙扎的深度情緒，皆輕率潦草的一語帶過，無法挖掘剖
析人物內心世界。無論是李軍如何屈服於家庭壓力而與一夜風流的農場
小姐結婚、或小珍毅然離家私奔後又如何安然返家，到青紅遭受小根強
佔後如何面對家庭壓力，破碎的茶壺聲代替至為重要的對話。這些留白
、遺漏、心理上的遺忘忽略，是導演不願多談，是迴避懦弱，非藝術上
的人為手段。是缺乏信心與不瞭解角色該如何於衝突之中抉擇的決定。
這一點，就重視人物內心寫照，重返身為人的價值，呼應新寫實主義，
擺脫前五代導演風格的第六代年輕導演的王小帥而言，顯得退步，實在
讓我很無法苟同。也破壞我對《青紅》原本甚高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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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ltschmerz by Tzata 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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