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綠風格化 下半身的故事與「看」的辯證：《離魂記》
文／李幼鸚鵡鵪鶉
《離魂記》（Dionysos, Mother and Me……），2010年台灣出品，林宗輝編劇、導演，
陳彥宏攝影，徐偵容美術，郭人豪（兼燈光）、沈緯如、林宗輝、徐偵容共同剪輯。6月
19日晚上9點與6月20日上午11點40分在台北西門町新光影城首映兩場。
開場是顏健翔（黃柏蒼飾演大約20歲上下的男孩）推門進屋，攝影機一路跟隨拍攝他喚媽
，面對另一扇門，經過一些窗（曲折迂迴的路徑有點迷宮光景，莫非家也是困住個人的迷
宮？讓人探索不完的迷宮？）其實全片是由黑畫面（用鑰匙開門鎖）的「聲音」先登場的
，隨後才有畫面。男孩躺在窗邊沙發上。房中陳設，紅、綠兩色格外顯眼，看完全片你會
發現導演讓紅、綠無所不在，是部紅、綠共治得非常風格化的電影（攝影的小心、美術的
認真由此可見），跟楊德昌的《一一》、鄭有傑的《石碇的夏天》遙相輝映。甚至說是紅
、綠與黃柏蒼共同主演也不為過。
收場跟開場相似，但在男孩推門進屋前，多了一段他走上迷宮般的很多階梯去到家門（並
開鎖）的鏡頭。他同樣躺在沙發，不久，媽媽開鎖推門，原來買菜回家，畫面只映現媽媽
的下半身，所以我會覺得媲美雷奈電影《去年在馬倫巴》與《穆里愛》的「電影的影像有
限，觀眾的想像無窮」，全片始終沒有拍攝媽媽的容顏，反倒讓媽媽外貌充滿各種可能，
或者，沒有特定臉面，等於具備一種普遍性，重點是「那是媽媽」而非特定某一家、某一
位媽媽。
開場男孩回家呼喚媽媽，媽媽不在家；收場男孩回家不呼喚媽媽，媽媽反倒隨即回家了。
需要媽媽的時候，媽媽偏不在？收場時，男孩成長了、成熟了、領悟了？或是人在福中不
知福，不珍惜媽媽了？開場男孩只在家中窗內，收場他起身，探頭、伸手窗外，他不再自
囿窗裡、不再自困屋內了？
開場與收場的家裡窗口，恰似片中廚房流理台下的兩道布幔間的空隙，提供眼睛的「看」
與身體（進出）的「探」。本片後段逐漸浮現顏健翔童年（吳祐慶飾演）躲進布幔背後低
處悄悄仰望（「看」與「窺視」！）媽媽小便（坐馬桶）或性器官。兩塊布幔與其間空隙
本身就相當女性陰戶意象，男童爬進爬出隱隱有回歸母體、近親情慾多種意涵，何況藏身
裡面是在偷看媽媽女體隱私。《去年在馬倫巴》乍看像一個故事多種說法，一遍遍重複，
其實「同」中有「異」，又好似一次次修改、調整，每次另有新意。《離魂記》有表象的
「重複」（譬如開場與收場的大「同」、小「異」，但「異」得差之毫釐、相去千里）；
也有理念的「重複」，譬如男孩跟女友郭佩蓉（吳培慧飾演）性愛過後，前景是女方背向
你我，站在床上，背景是男孩面向你我站在椅子上，男孩的腹、臍、腿、腳全都看起來剛
好在女方兩腿褲襠間。後來春彩愛（呂佳紘飾演）、變裝醉漢（黃玉婷飾演）先後闖進男
孩所在的旅館房間（由象徵隱喻打量，都是女性「進入」男性體內），變裝醉漢脫掉衣物
後的女體以及她站上床而畫面又見男孩在她倆腿間的構圖，還有男孩幼年由地面低處白底
紅花綠葉圖案布幔後面偷看媽媽下體，本片一回又一回讓男孩在女性兩腿間，所以母親、
女友、變裝醉漢三位一體？無論年齡、輩份、異性戀女人或跨性別女人，反正男孩只是女
性兩腿間的一部分？本片後段旅館窗外高樓大廈看來自由，卻像被框在窗框裡！那麼，收
場時男孩由自家窗邊探頭出去非但不是（從室內、在室內）真正解放，反而是身體依舊在
自己家的屋內？寫實的窗戶會不會是象徵的陰戶（窗框四周的牆與板是女體），窗（窗口
）反倒成了陰道？因為是自己家，所以正是媽媽的陰戶了？（請銘記本片英文片名裡有
Mother有Me這些字彙。）
關於腿與腳，早先男孩求職時，女經理（戴若梅飾演）嘴巴大特寫（而且嚼口香糖、吹泡
泡，舌頭更在唇裡唇外繞轉，非但情色，尤其像是明喻女性陰戶），以及把玩桌上玩具（
一手拎起玩具猴，一手握玩具香蕉，香蕉固然是男孩陰莖象徵，但不由男孩主動出擊，反
而是被女方握住、操控，本片三番兩次鋪陳出女強男弱），一問一答間，有個鏡頭只映現
兩造的下半身（但見男孩鞋襪衣褲穿著整齊，女經理紅、綠雜陳的襪子早已伴隨著腳離開
了鞋，自在地或是放浪地…），對應著談話間女方的圓滑、世故與男孩的正經、生澀。畫
面不僅人的腿、腳，還跟桌、椅的腿腳共聚一堂。本片活像一齣「下半身的故事」，sex
的，記憶的，甚至有幾絲女性主義的或女同性戀的。女經理在紅棕桌上為紅褐花盆裡的綠
葉紅花澆水，水由桌面流下，滴得滿地，滴濕男孩鞋襪。有別於傳統異性戀主流思維的男
方對女方霸王硬上弓與男性射精釋出體液，本片剛好反轉，既由女性主動又見女性揮灑體
液，往後變裝醉漢嘔吐超現實般的大量粉紅液體囚住男孩全身又是一例。當然你我不妨把
兩位女性先後「玩」水，「弄」出水看成是比喻羊水！女經理拿起綠喇叭（麥克風功能的
揚聲器）對準男孩，與其說是比喻女方吸吮男孩陰莖，倒不如說是又一次男孩連陰莖都由
女性掌握。綠喇叭，男孩（背影）的頭（黑髮）、桌上白色地球模型與套在上面的兩個環
圈（一個淡紅、一個黃綠）、內部有紅色花樣的玻璃水晶球、盆景的紅盆圓邊、背景裡的
白桶，一個畫面涵蓋了無數的圓形與球體。
男孩走出旅館，門外兩側陋巷綠中帶紅，一些春宮Ａ片影像在他上方、在他身旁、投影到
他身上。男孩被（變裝醉漢早先吐出的）粉紅黏帶（包裹全身）也被Ａ片，或者說被實體
也被影像「綁」住，雙重烙印。導演是在思索「生活」與「影像」對人雙管齊下地宰制？
至於粉紅黏帶跟旅館房間牆上人物半裸的油畫，一是時間上古代、空間上國外（異國情調
），一似現代科技大量生產產物（甚至有點科幻或男孩想像的領域），同一個人的兩樣或
多種經驗、探觸或牽扯？
片中常有黃柏蒼扮演的主角兩眼大特寫鏡頭。男孩眼睛這麼美麗，世間少有。既然自己這
麼俊美，為什麼還要忙著看別人呢？有一回我說誰誰誰很有錢，我們不必送禮金，被朋友
駁斥：「有錢人也同樣愛錢啊！」誰也不能剝奪俊男美女「看」的權利啊！電影倒是可以
剝光俊男美女的衣服……《離魂記》美好訴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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