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又變了！？」在真善美電影院觀賞日本動畫《千年女優》(Sen-
nen joyu, 2001) 時，一位男童驚奇地高喊。確實，本片最引人注目的地
方，也許就在女演員千代子回憶其一生時，不斷改變時代脈絡的敘事形式：
由二次世界大戰到戰國，再到幕末、戰後、學運時代，甚至於超歷史的大
怪獸時代與太空時代。
然而，更奇妙的是：儘管時代不斷改變，服裝、建築、字彙語法、日
常生活形式亦有所不同，其中卻包含著極大的不變性！永遠存在一個面容
模糊的男人（也許是戰時的叛國共黨青年、古代的王爺或忍者主、幕府末
年的浪人、戰後的民運份子），作為千代子所愛戀、追尋以及意圖拯救與
重逢的對象；然而，苦戀於他的千代子卻永遠都追尋不到他，即使看似快
找著了，也終就差那麼一步。除此之外，一個謎樣的轉輪紡紗妖婆婆也不
變地一直存在於不同時代，在千代子為追尋不到男人而苦惱的時候出現，
諷刺她、嚇唬她：「這就是妳的苦戀輪迴宿命！我恨妳，也深深地愛著妳！」
藉由老千代子的最終告白，我們可以很容易地理解：年輕千代子所不
斷追尋、苦戀的男人，其實是個虛幻的影子。然而，有意思的是，沒有虛
幻的影子作為追尋的標的物，千代子又如何能成為過去幾十年的她自己呢？
換句話說，沒有在遙遠遠方不斷召喚著她的模糊男人，她就不可能獲得自
我的意義，由抽象無意義的個體(individual)變成有意義的主體(subject)，
而在現實世界不斷發動「有意義」的追尋行動。這就是為什麼，即使男人
的面容對自己而言其實很模糊，即使一直都無法重逢，卻還是愛他，而且
「一天比一天更愛他」的原因了：年輕千代子是藉由那男人所型構出來的
主體∕屬民，一切存在的意義都來自於那個男人，她若不愛他，又還能愛
誰？
然而，男人（上帝∕日本∕完美體型）豈能被千代子（教徒∕日本人
∕健身者）追尋到？唯有男人（上帝∕日本∕完美體型）不可及，千代子
（教徒∕日本人∕健身者）才會不斷追尋他、愛戀他，並且越找不到就越
產生愛他、找他的慾望。莫怪妖婆婆要對千代子說：「這就是妳的苦戀輪
迴宿命！」
然而，妖婆婆為何又要說「我恨妳，也深深地愛著妳」呢？因為，妖
婆婆不就是那已達不惑之年的老千代子嗎！在妖婆婆∕老千代子看來，愛
年輕的那個被男人所型構而成的千代子，是因為若沒有被男人召喚成為主
體，就沒有獲得意義而可在現實中行動的自己。相對地，恨年輕千代子，
則是因為一旦接受男人召喚而成為主體、獲得行動力，同時之間，自己也
成了那男人的俘虜、屬民，失去了不斷更換認同的做自己自由。
只要認同而成為主體就不免失去自由，不過，也不是沒有重獲自由的
可能。而所謂的重獲自由對於本片主角千代子而言，乃是伴隨著地震；這
暗喻了過去世界的崩塌、創傷，也指出了重建與新生純真的契機。在千代
子最後一次拍片時，發生了地震，而就在那個自由∕創傷時刻，千代子終
於意識到自己不再是當年那個少女，於是意識形態至此震裂、肥皂泡紛紛
破滅，千代子不再是過去那個由男人所型構而成的純情追夢少女了。
然而，這還不算千代子的真正自由時刻。畢竟，就算去除了對於男人
的愛戀與信仰，千代子跟我們所有人都一樣，仍是由語言所型構出來的語
言主體∕屬民。換句話說，我們為了要在現實中溝通∕封表意、有所行動，
就必須相信語言、臣屬於語言；由語言牢籠之巨大，萬事皆需語言，自可
知逃離語言獲得根本自由之艱困程度。所以啦，老千代子死前發生的超大
地震，以及在醫院的最終告白，才是她完全自主、進入純真的誠懇預告。
片尾，藉由年輕千代子所主演的電影片段──坐上飛行器高速衝向外太空
而到達一片空白之境──，象徵了老千代子終將完全穿越意識形態幻象，
擺脫語言枷鎖，進入某種無法被語言所表述、抓取的自由之境。到時，即
使她仍愛著那個男人，那也是操之在我之事了。
如此看來，本片的確是描繪穿越意識形態幻象之旅的作品。透過老千
代子對自我過去的重新詮釋，我們看到了一個受意識形態所型構出來的主
體，是如此痛苦卻又滿心歡喜地欲望著、追尋著她的主人∕情人。然而，
既然虛幻之影終究是虛幻之影，有其缺口與漏洞，那麼藉著因緣際會，主
體就可望逃離既定意識形態的控制，變換自我的認同，達成一定程度的做
自己（完全做自己必須以死亡或瘋狂作為代價）。其次，本片於詳細敘述
一名女演員的苦戀的同時，亦透過日本各種不同時代政治脈絡的呈現，暗
示了我們應當擺脫單一國家或民族意識型態對我們做自己自由的牽絆。而
這是我們做為國族主義交鋒激烈地區的住人，所不可不察、不能不因此有
所反思的線索。
政小四 92/8/4
〈穿越意識形態幻象──《千年女優》〉
http://gpaper.gigigaga.com/ep_news.asp?n=1130112&p=haruhi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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