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賽德克巴萊》超然政治的敘事力量 （微雷）

[happywings (Love the world)]

從《海角七號》到《賽德克巴萊》

從《海角七號》到《賽德克巴萊》，不可否認，魏德聖導演都確確實實地
創下了台灣奇蹟。作為一個成功的電影作者，他的作品可說是自成了一種
因樸實卻華麗，因不慍不火卻熱情的格局，靠著他個人細膩的專業思維用
心創作、盡力實踐，自然而然地促成吸引觀眾的能量聚積。很難約化地因
為砸下鉅資或具市場性就將之歸類為商業電影，或由於部分處理手法脫離
常軌而稱之藝術電影，這樣的問題再深究也僅止於庸人自擾。那麼，何不
給自己一個比較輕鬆的說詞？那些作品，就是「魏德聖的電影」不是其他
，一如侯孝賢、李安等知名導演都成了自己電影的招牌，這是魏德聖和共
同打拼的製作團隊為夢想和理念奮不顧身的實踐理應換來的名份。

正由於魏德聖的電影實在太難和作者切割，剖析作品前實在不能不先從前
作開始談起。作為理想實踐的前哨鋪陳，《海角七號》理性又浪漫地誕生
了。筆者曾經以為魏德聖《海角七號》的「昨日情書」主線之編排有些多
餘且造作，但日後仔細推敲其存在必要性和某些並非巧合的安排，其實埋
藏著編導自身的觀察到的、想表達的文化脈絡意義，故那些多餘累贅的跳
躍突兀的岐出插入，說來也來由自其本質。藉由原創故事裡跨時代的兩段
愛情，《海角七號》把常存民心又與時俱進的後殖民情感作了相當細膩的
表達和今昔對照。一方面藉由兩段「真愛」成「真」的過程，或面對或去
揭露複雜的「台日／日台」情感、物質、文化滲透真相，點出人們如何潛
移默化地接受了那些「增加」。另一方面，《海角七號》則把在地生命力
藉著主角和樂團的共同成長做了非常突出且符合文化想像的優異再現。用
「愛」將在地草根培力和後殖民情結合而為一的本片，和它那締造奇蹟的
超高票房則一同成了對當代台灣公民情感認同最有力的驗證和佐證，當電
影寫下歷史的那一刻也正式書寫下了歷史演進的清楚紀錄，某種程度上還
帶有幾分普世的文化個體自白味道。

從《海角七號》就能清楚看見，魏德聖所擁有的非凡眼界，以及他那無距
離感的親切方式，無一不教人感佩折服。終於，在經濟挑戰降低後，魏德
聖掛心近十年的故事，和他自始至終關注著的關於殖民的，關於族群認同
的，關於歷史的種種人文主題，都在《賽德克巴萊》裡找到了更強而有力
的放大鏡。


《賽德克巴萊》超然政治的敘事力量

《賽德克巴萊》，這部魏德聖導演數年前就亟欲但本無力完成的「台灣特
有種」電影，在上映後絲毫掩藏不住他相似於《海角七號》卻更宏大的企
圖。而這次他試圖擺上大螢幕的，並非原創故事，而是不折不扣的「歷史」
，一段在大眾語言裡，因為初高等教育材料中皆免不了的知識政治權力關
係不平等，外加潛藏的類殖民者的華人主體本位認同影響，進而被渲染導
致某種程度已然失真的歷史。

問題甚有者，將史實改編成電影相較於單純用影像敘述創作好的故事有其
敘事上的挑戰性和難度。畢竟眼前題材事關史實（historical fact），而
表現手法卻僅僅只有「再現真實」（representation），那麼在「註定走
味的事實」和「必定經過的杜撰」之間，這部電影決定將如何取捨和表現
那段曾經前，必經的「視角選擇」終將成為左右觀眾理解內涵的關鍵。

視角決定所見，所見決定所知，知識決定認同，又正因為驅策所有行為的
情感皆以「認同」為根基，「認同政治」的概念遂行崛起，從二十世紀快
速崛起的電影工業漸漸成為意識形態傳播鞏固的重要傳媒，有相關意識的
創作者或出資者可以有目的地靠電影對大眾「認同」的影響和召喚，進而
獲得各種領域之政治和權力的操作空間，這可能也是同志主題電影必須看
似蔚為風潮的主因之一。「歷史」，這種論述本身就依存著複雜認知過程
的材料，若要改編成電影恐怕因此更難擺脫所謂的政治意味，尤其難逃當
下環境「政治正確」思想的宰制，如《十月圍城》就算敘事的切入角度脫
俗有趣，再細究人物特性和劇情編排，仍然沒有擺脫甚至還強化了過去早
被意識形態淘選過的政治命題。

魏德聖深知《賽德克巴萊》正是部幾近不可能迴避其政治性的作品，於是
在本片試圖面面俱到的敘事表達裡，明白地宣誓了、完整了其「去政治化
」的、「客觀歷史」的全面視野目標，相當吊詭地，以平鋪直敘的，非關
意識形態操弄的「自然／真實／人文回歸」作為其政治意義，更讓觀眾看
見的理解到的，一併反璞歸真地聚焦到電影所講述的內容本身，電影呈現
的內容本身也因此多出了一份「被還原的真實感」。

一如片中山林畫面般清麗而無雜質，藉由那段日治時期賽德克族系終至群
起抗權維信鬥爭的歷史故事鋪陳，《賽德克巴萊》上下集不只宏觀且鉅細
靡遺地刻劃出族群情感／殖民認同、威權暴力／維權暴動、多元信仰／權
角制衡的歷史情境，還用匠心獨具的手法交代出歷史人物們身在其中的所
做所選。這些在政治脈絡下容易被意識形態左右的議題或行為，都因為人
物刻劃的立體，脈絡交代的清晰而被賦予了一種無煽動性卻煽情，既理性
又感性的人文純粹，絲毫不見過於渲染某人某事而帶來的「發聲位置篡奪
感」或端靠英雄崇拜生產的「善／惡二元邏輯操作」，卻紮實地召喚了更
多來自四面八方內心深層的「價值認同」。

不論自身所屬於的／所信仰的文化脈絡為何，很難不隨《賽德克巴萊》魏
德聖再造史實的那雙巧手，身歷其境地把自己此時此刻身為一個人，一個
「真的人」的輪廓重新摸索過一遍又一遍，也許變得堅定牢靠，也許開始
瓦解重構，然後「再成真」。個人意識也好，族群意識也好，文明意識也
好，歷史意識也好，都被昇華成屬於「人」的珍貴擁有，總算才在某個無
法抵抗的沉重政治大旗下看見大旗也看見自己，在自我意義上，找到參與
歷史的「個人正確」位置，也得到了和政治脫鉤的「個人自由」。

政治一詞，意義繁多，本文所言之政治，乃各種認知領域中必然存在的複
雜權力關係結構及階級關係賦予，知識、認同、性別、情感皆然，當一個
人在某種情境下覺得什麼東西該這樣，不該那樣，一定是這樣，而不是那
樣的時候，像要使用蹲式馬桶上廁所為何習慣性地要關上門，而不是門戶
洞開？所謂的政治其實早在下判斷之前就成型，影響著自己，驅策著自己。

其實，再理性地仔細想想，為什麼是，又為什麼不呢？如同《賽德克巴萊》
以實際行動體現的質問，「政治意識」、「為何如此」、「為何不如此」
這三個問題的探索和答案皆同等重要。能擁有這樣的先覺認知，就像魏德
聖導演強調的「放下武裝」，在欣賞本片，或者任何其他作品時，你所看
到的一切，必將豁然開朗。

以人為本，以歷史為證，以台灣特有的文明發展為材料，把無遠弗屆的人
文精神變得無遠弗屆，跨越了觀眾的國族疆界，超越了大成本製作的商業
極限，《賽德克巴萊》各種層次上都顯得難能可貴。在明明處處皆政治的
環境裡，本片那股超然政治的敘事力量也標誌了一種清流般奇蹟。能擁有
魏德聖這樣的創作者，是台灣的驕傲也是幸運，有力如他和世界，力薄僅
如筆者本人，就在此以本文向他和他的團隊，他們的《賽德克巴萊》，以
及共同參與這段歷史的人們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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懐かしいことがあ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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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9.121.3.44
推 lupins:果然是「清流班」的奇蹟...XD
錯字改好啦XD
推 rabbit777773:只能推了
※ 編輯: happywings      來自: 59.121.3.44          (10/09 21:18)
→ lupins:我說的「清流（川中島）班」　也有「賽德克族人」之意～XD
→ hider7788:是影評的話 說一下作者是誰吧....
→ happywings:是我本人...囧
→ happywings:其實，我只認識「宇智坡班」....XDDD（大爆）
推 paultsai:好文，不過為什麼historical fact(史實)要加英文 = =
因為怕「再現真實」=「representation」的意義表達不夠清楚，
（其實representation只有再現的意思，可是含意上可衍伸為「再現真實」）
所以只好用史實的英文「historical fact」跟representaion作對照
希望這個差別跟對等性可以更清楚啦～

推 Zxl:這麼好的文
推 ifaduke:寫得很有深度~ 原PO是念社會學或文學的嗎?
念的是...是文學！
※ 編輯: happywings      來自: 59.121.3.44          (10/10 13: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