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雷] 賽德克．巴萊(太陽旗)--灼日下的山林

[yu32235 (醉臥閒看江湖老)]

看了兩次電影，踟躕多時終於著手來寫心得，但仍是千頭萬緒不知從何寫起，這是發生在
這塊土地上的故事，和我所相處的文化卻又是那麼的不同，似近實遠，感動之餘竟然還感
到一種疏離，相逢恨晚的遺憾。本片以注重每一個細節和考據的方式盡導演所能將那一段
活生生血淋淋的掙扎呈現在我們面前。

且用很不精確的文字來輔助我形容，將每一種不同的生活方式稱之為一種文化，而其精緻
進步的程度則稱為文明，這應該也是最通俗的一種認定，如此則賽德克‧巴萊全片最令人
震撼的就是讓我們那麼近距離地觀察到文化間的衝突。


當挾帶西方世界的大和文化撞上賽德克‧巴萊的信仰

從一開始鏡頭就帶觀眾去看賽德克人的生活方式，在山林河流中狩獵，對敵人毫不留情的
偷襲並出草，男人出草完回到部落裡接受英雄的歡呼，然後等待的女性出來迎接，開心的
唱歌跳舞，看得出來這種生活方式沿襲已久，在台灣島的深山中自成一單純自然的體系。
這漫長的歲月裡賽德克人當然也發展出自己的傳統，從每一段歌謠和魯道對兒子的叮囑中
，觀眾可以漸漸知道，賽德克人死後的希望都是回歸祖靈，通過彩虹橋到達彼岸肥美的獵
場，那裡就像是所有宗教中所形容的天堂一樣的美好，對一輩子活在山林間的賽德克人猶
然。於是賽德克的男人必須要通過出草，以手上抹不去的血痕來證明自己是個真正的賽德
克男人，而賽德克的女人則需織出漂亮的紅色戰衣，以手上的厚繭來證明自己是個真正的
賽德克女人。惟有真正的賽德克人，才能在臉上刺青，取得於死後進入祖靈獵場的資格。
我無意去評價信仰的優劣，但這種信仰著實是非常動人，安穩美好的死後世界，將殺人的
不安愧疚反轉成英勇的象徵，換來一批剽悍無畏的戰士，這或許也正是在山林中生存所必
須的文化特徵。

劇變就在本片主角莫那魯道成長的過程中來臨了。接受西方文化刺激，明治維新後的日本
帝國，戰戰兢兢地打敗噸位比日本多上許多的大清水軍，帶著那要完全掌握資源，發展日
本的雄心壯志，將實質上東亞最強大的武力開進了台灣島。相較於之前只想要掌握化外之
地而無力前進深山的清廷，對賽德克人來說日本是天生的剋星、可怕至極的對手，即使一
開始靠著山林野地神出鬼沒佔優，卻不可能抵擋住日軍源源不絕的資源灌輸、強大新穎的
武器、靈活外交和內部矛盾的運用。終於，太陽旗插上了部落的望樓，驕傲的戰士成為歸
順儀式的小丑，年輕人扛起木頭進入大日本帝國的經濟體系。伴隨著內部分化和絕對優勢
的火力，灼日就這樣焚入一度清新的山林，壓在所有賽德克人的肩上。兩個截然不同的文
化就在心不甘、情不願下，於霧社開始了他們的「交流」。


敏感且處處危機的高壓統治末稍

擁有這場文化交流絕對主導權的是日本。日本自詡為文明，看得出來日本的野心絕對不只
是要以高壓方式掠奪賽德克人的物資，他們還要讓賽德克人以日本人自居，創造更大的價
值，這本來就是比單純高壓更有效果的統治方式，我們也看到他們確實嘗試著這麼做，包
括讓賽德克兒童學習日文，並有花岡一郎、花岡二郎這樣的「模範」日化賽德克人，還派
駐在原地當警察，而片中只要是日本官階稍微高一些的官員，對待賽德克人的態度也都可
以說是慈眉善目。畢竟已經完全統治賽德克人，得了便宜無需再高調，平常好好善待有需
要的時候再施加武力就可以。如果照這樣子下去再過二十年，賽德克文化多半就會真的消
失或成為殘骸。日本人走進山裡擺明了不是來和你文化融合的，而是要併吞。其實一開始
的三個原住民和二郎的對話，莫那魯道「看見自己貧窮」的怒吼點出了賽德克文話的真正
危機。一個小而美、沒有足夠力道承受劇烈衝擊和改變的文化，沒辦法和挾帶資本主義的
怪獸日本平起平坐，這種衝擊一旦開始就無法逆轉，最終只能走向被吞噬進去的末路。對
傳統體會不深並逐漸進入日本經濟教育體系的年輕族人可能感受不出來，而還有機會經歷
真正賽德克人生活的莫那魯道等頭目雖心知肚明這種困境，卻懾於日本展示的強大武力而
不敢反抗。當賽德克人也都開始像一郎和二郎一樣接受文明／野蠻的二分法，打從心底放
棄自己的認同以後，賽德克文化就正式落幕成為展示品，這正是日本政府所希望的統治局
勢，也符合日本帝國的最大利益。

不過這種等級的戰略目標很顯然不是每個日本人都能懂的。在兩個文化接觸最敏感的時機
和地點，瞧那日式建築大方的架設在部落的旁邊，穿著不同服飾的賽德克人、日人、漢人
交錯來去，操著或熟稔或一知半解的對方語言，能掌握資源的高官也許能夠以較有高度的
視角來看待和賽德克人之間的關係，但走在第一線和賽德克人往來的警察卻無法抑制住那
種統治者姿態的傲慢，如吉村等山地警察是受限於自己的智識程度不足現實生活不滿足，
還是出自骨子裡看見比自己更優秀賽德克人(諸如勇武、聰明等)的自卑作祟我們無從得知
，但他們一次次的無知和魯莽行為確實抵銷了日本文化吞噬的效果，就像頭目莫那魯道一
點點一點點從火柴上剝落一樣，為賽德克文化的反撲蓄積了火藥(反例是小島源治轄下的
道澤就沒有造反，一郎二郎也有討論過)。年輕人們因為日本山地警察的傲慢對待而無法
對日本文化和統治產生認同，賽德克信仰的力道就越來越強，「你死後是要進入日本的神
社，還是賽德克的祖靈？」即使是接受日本教育，還是山地警察中教育程度最高的花岡一
郎仍無法從普遍日本人的態度中找到認同，遑論其他年輕人？莫那魯道確實是永遠不會被
馴服的猛獸，骨子仍是那條剽悍的靈魂，但是他藏在披風底下的獵刀要等待最佳的時機出
手。


彩虹下的夢境，賽德克的輓歌

當莫那魯道之子達多莫那伐木時，看見彩虹突然拋下工作唱起愉快高亢的出草之歌那一幕
著實令人動容，那是一整個世代賽德克不安躁動的靈魂，無法從日本人處對自己現在的生
活得到認同，又沒有力量從現實中脫離回歸祖靈的安寧。莫那魯道看著這群年輕人，表面
壓抑實際上是在培養那股火焰，以待那一天，他們隨著他一起走向祖靈，成為真正的賽德
克‧巴萊。賽德克文化是終將消失的，這一天早到晚到都一樣。即使一群賽德克人手拿獵
刀準備衝向廣場上手無寸鐵的日本人前，莫那魯道仍說出我們是守不住現實獵場這樣的絕
望言論，發動這場戰爭本來就不是要贏的，這只是一首古老文化在滅亡前的最終輓歌。而
我們就在彩虹和輓歌之中，眼睜睜看著他們掙扎。

對日本人大出草，那是一定會被族誅的。但是不出草這一個世代的賽德克人也只是在慢性
自殺，痛苦的在賽德克文化和日本文化之間搖擺，像日本人豢養的狗似的掙扎在吉村這樣
的小吏管理下度過一生。再度看到彩虹看到父親，確認將拋下此世絕望無奈的一切，將希
望寄託於彩虹橋彼端的莫那魯道終於做出了艱難的抉定，他將領著最後虔誠認同祖靈的族
人走向死亡。獵人莫那魯道終於拔刀對著仍是光輝耀眼的夕陽，唱起了愉快高亢的出草之
歌。莫那魯道，從此不只敵對的干卓萬人、道澤群人，世人都會知道你和賽德克的名字。


霧氣繚繞的虛幻和現實之間

當男人們如火如荼地籌畫起自殺式的出草時，馬紅莫那和莫那魯道的妻子唱起的女人歌開
始將現實的殘酷帶進被莫那魯道的壯言和賽德克傳統的優美渲染地太過高昂激動的行動中
。就像在已經燒起的熱血澆下冷水一樣，女人們的歌聲提醒了，殺下去破壞的將是所有的
現實生活，賽德克的男人們或許在現實中找不到認同而焦慮，但是在賽德克的女人們心中
這世界就是他們的男人和每日的生活阿，而如今男人們要親手將這一切給砸毀，引來敵人
的刀鋒炮火，更離他們遠去。

隱隱埋下的不安現實在霧社的殺戮中爆發，一郎和二郎這兩個矛盾的關鍵角色被出草的殘
酷所震懾，畫面帶過的大屠殺和賽德克的悲歌、彩虹傳說重疊成奇異複雜的感受，霧氣繚
繞的空幻山城中彌漫著快要滿出畫面的血腥味，所有的認同在剎那受到動搖，究竟我們該
相信什麼？殺戮最後的台詞還是終結在一句女人的悲鳴「爸爸你為什麼要出草？」把現實
的警醒提到最高，再慢慢將畫面從背滿槍的莫那魯到身上拉高，映見滿地日本平民的屍體
，把之前已經埋下，即將要反撲在所有族人身上的殘酷再度清晰預告，以結果看這是一場
賽德克人的大勝利，但卻沒有半點喜悅的氛圍，結束在賽德克語的悲調和霧氣中。

以上是對賽德克歷史一竅不通的我在兩次觀影經驗中看到的東西，第一次看的時候還怔怔
地流眼淚三次。只要細細的感受，魏導要傳達的東西就會慢慢流進心中，不用做什麼功課
但要放開自己的成見。這部細膩的電影要寫還可以從不同角度分享很多東西，但我想這是
寫不完的，就停在劇情的想法就好。雖然我很期待下一集，又不忍下一集再痛一次。

其實要介紹這部片帶給人的感動真的非常難，最好的方法就是直接去電影院裡面看一次接
受震撼。聆聽這一首殘酷悲傷到令人心悸心碎的賽德克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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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里江山千里路 紅塵喧囂 盡看破
時光匆匆逝 彈指間今人亦古
且閒散 但隱江湖 慣看夏雨冬陽秋月春風
一壺薄酒喜相逢 上自黃帝下溥儀 古今多少新鮮事
盡付山光湖色底 漁翁樵父笑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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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yu32235         來自: 111.240.212.47       (09/22 2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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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 NuCat:不知所謂少年愁
推 rial:寫的好! 其實真的不太需要做功課, 但是歌謠字幕要認真看! 不
→ rial:然沒仔細看到歌謠傳達的賽德克文化信仰, 還是會有點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