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 賽德克巴萊 ─ 關於「尊嚴」與「尊重」

[lovelybone (lovelybone)]

許多觀影心得中提到「尊重」，
卻又發現，好像不是任何事、任何對象都能尊重，
仔細一想，「尊重」的行為其實還是依附在主流價值底下，
而所謂主流價值，就是一個國家中或世界上的強勢文化所服譍的思想或價值，
這樣的主流價值會對相對非強勢文化的決策或行為造成影響，
但有時候非強勢文化會隨著時空改變逐漸壯大。(例如同性戀或跨性別等)


所以「尊重」是會改變的，而且通常是有條件的。
「我雖然不同意你說的話，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是一種尊重的表現，
但當對方跟你說話說一說開始問候你的祖宗十八代，說你比豬還不如時，
尊重就可以放到一邊，直接把對方告到脫褲。


以最近又成為話題的西斑牙鬥牛為例，
禁不禁鬥牛，取決於地區主政者到底是要尊重傳統文化或是尊重動物權，
如果該地區覺得鬥牛是國粹，不該輕易對所謂的保育人士屈服，
他的主政者會考慮以尊重傳統文化來獲得國內人民的認同，
但現在一部份主政者更想迎合的，是世界上尊重動物權的潮流，
立場與時空背景影響了人們選擇要「尊重」什麼，
所以巴塞隆納決定禁止鬥牛，但其他15個地區目前不考慮跟進。


而「尊嚴」呢？尊嚴又是什麼？
根據教育部國語詞典表示，「尊嚴」有「不容侵犯的身分或地位」之意，
聽起來有點抽象，但感覺起來比「尊重」更不可動搖，
換個角度從馬斯洛的需求理論來理解尊嚴，
需求理論中將人類的需求分為五個階段，像個金字塔一樣，
尊嚴位於第四個階段，由「尊重」及「自尊」構成，
必須先滿足了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愛與隸屬)需求後才會達到尊嚴的階段。


用這個需求理論回去看賽德克族，
首先，生理需求他們能透過打獵、種植小米、與平埔族或漢人互換物資來滿足，
再來，安全需求他們透過尋找地勢較險峻處作為部落落腳處，並設置瞭望台，
當然有人會說「出草」讓他們很不安全啊，
但細究出草成形的原因，是原住民作為自然界中的一環，
為在資源有限的狀況下達到人口平衡及優勝劣汰的過程，
更何況敵對部落也不會直接跑到對方部落出草找死，
部落的環境相對於外面不可捉摸的大自然安全多了。


接著是社交需求，賽德克族(或說原住民)擁有制度完善的社會系統，
他們是一個部落、一個群體的觀念，誰有需要一整個部落都會幫忙，
大家共獵、共祭、共勞、共牲、共守禁忌、共服罪罰，
不會出現「你家的事不關我的事」的狀況，
誰有意見，也需要族裡的老人及意見領袖們討論過後，
甚至要再占卜過後才決定執行與否，
而這也是賽片比較沒有著墨之處，有些可惜，
但再著墨下去可能又會多一集了XD


前三個需求滿足後，到達「尊嚴」的階段，
尊嚴由來自他人的尊重及自己對自己的肯定(自尊)建構而成，
如果你是一位好獵人、是一位善織的女性，他人就會認同你，得到他人尊重，
自己也會肯定自己的價值，擁有完整的尊嚴，
最後更透過紋面的儀式(獲得與祖靈見面的資格)來達到自我實現的階段。


雖然馬斯洛的需求理論也遭受過質疑，
但這裡只是想表示，
拿我們所謂的文明世界的理論去檢視賽德克人的傳統生活也是行得通的，
不會因為他們跟我們有不同的文化或生活環境，而有不同的需求階層。


片中，尊嚴的喪失其實是導致賽德克人反抗的主要因素，
喪失尊嚴這件事感覺比較抽象，對生活在台灣的人來說，
「成績」「學歷」「收入」「職位」或許差可比擬，
導演在鄉民Q&A裡也說過類似例子，
今天你拼了命用前半輩子拿到博士或做到總經理，
因為你相信這是你付出的努力應得的代價，
也是一直深信不移的人生目標，是社會所肯定的價值，
結果突然明天跟你說你的學歷職位都是個屁，沒有任何用處，
自己所堅持與驕傲的被一夕否定，這樣能不崩潰嗎？


賽德克人被日本人統治後面臨的困境，
不只是他們一直以來遵循的價值觀被顛覆，
還有他們在摧毀你過去深信並且拼命遵循的信仰後，
無法讓你另尋管道找到自己的價值，只能伐木跟幫傭，
被迫錯過狩獵期、耕種期換來的，是難以養家活口的微薄收入，
這是一個尊嚴被剝奪的過程，對方不把你當成「人」看待而是工具，
統治者讓你的生理、安全、社交需求不被滿足，更罔論尊嚴與自我實現，
失去了自尊及尊重後，連奪回獵場的機會都日益渺茫，
只好把上彩虹橋這個信仰當作尋回尊嚴、尋回「身為一個人」的意義的最後手段。


之前在另一篇文章提過，
外國傳教士在將他們的信仰帶給原住民時，為什麼會被接受，
除了這個外來的信仰撫慰了原住民受到統治者壓迫的苦痛，
讓他們找回身為「人」的尊嚴與價值外，
更因為傳教士帶來的還有文字、醫療、教育、農作等知識，
確實的改善了他們的生活，但也不強迫他們完全放棄傳統信仰，
打獵、「人」的由來及傳說、祖靈信仰等被部分保留下來直到現在。


「出草」這個文化基於許多理由統治者無法「尊重」，這是統治者的選擇，
但要原住民停止出草，除了嚴格的禁令、懲罰外，
不也可以透過改善生活及溫和的獎勵來雙管齊下達成目標？
找到其他管道，讓原住民不需要再透過出草證明自己的價值，
甚至如果不出草，就可以換到更多的物資及更好的醫療，
另外，導演也說過，
那不要對你不好，對你很好但不讓你做任何事可不可以，
這其實是把你當成寵物而不是人，只是換種方式抹殺你的尊嚴。


其他像是「公不公平」「合不合理」這種敏感又曖昧的地帶，
許多方法細節應該要由統治者傷腦筋，
過多的禁止跟懲罰是統治者的怠惰，
選擇怠惰，就不能怪被壓迫的一方像密閉的壓力鍋，隨時有爆開的危險，
也必須要提及的是，並非所有原住民都對日本人痛深惡絕，
仍有一部分的原民長者十分感念日人的好，
雖然是同一個國家的殖民，但不同的策略及手段還是有不同的評價，
平地漢人如此，原住民亦是。


而說到尊重與尊嚴，
還是得提一下先前一些人提出的「伊斯蘭世界婦女歧視問題」，
有人問，如果我們什麼都要尊重，那是不是連這些歧視問題都要「尊重」，
我想這個答案很難是肯定的，
因為現在我們選擇「尊重」的是男女平權(人應該都享有同樣權利)的觀念，
我們認為這些婦女沒有尊嚴只是物品，應該要改變，
然而，我們又能夠拿著男女平權的大旗去強制他們改變嗎？
也不太可能，男女不平權這事很難被當成出兵或經濟制裁的理由。


但還好，地球就這麼大，
依現在全球化擴張的速度，伊斯蘭世界若想與其他國家打交道獲取利益，
就不會也無法置身於所謂「主流價值」之外，
透過資訊傳播、國內人力需求結構改變甚至是貿易行為，
都能一點一滴改變婦女歧視問題，
到目前為止，在國內維權人士、中高階女性工作者及國際壓力的影響下，
沙國於最近宣佈女性也能擁有參政權及投票權，
一個信奉極端保守的遜尼派瓦哈比教義的國家作出如此重大的決定，
勢必也會步步影響其他伊斯蘭國家。


話說回頭，現在大家習以為常的男女平權觀念也不過才這幾百年來的事，
過去每個文化中都會有過婦女權利低落甚至被視為「物品」的過程，
只是或早或晚或長或短的問題，
若我們要因此認為男尊女卑的觀念就是落後野蠻，
這樣的想法，就像是忙著嘲笑中國現代許多現象的「不文明」，
卻忘記台灣二三十年前也才剛經過那樣的過程而已。


同一個話題，還有另一個故事，
今年四月，法國立法禁止婦女在公共場所戴全罩式面紗，
這個禁令看來跟伊斯蘭國家禁止婦女過度裸露皮膚有異曲同工之妙，
贊成禁令者認為這是在教導並解放這些婦女，或是單純覺得看了不舒服，
不過反對者認為，這項禁令干預每個人的基本人權，
一名法國富豪認為，女性應有決定自己衣著打扮的自由，
便替因戴全罩式面紗而遭到罰款的婦女付清罰款，
卻也有另一部分的歐洲國家選擇跟進這項禁令。


將這則新聞連結到賽德克巴萊這部電影，
導演曾說，這部電影不是要觀眾去想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也不是要去批判誰做的一定對誰做的一定錯，
而是請觀眾站在每個角色的立場去思考，如果是我，我會怎麼做，
如果你是賽德克人/日本統治者，會怎麼做？
如果你是法國政府/在歐美的伊斯蘭女性，又會怎麼做？
真的只有硬碰硬或玉石俱焚這條路能走嗎？
是不是有更好的做法或選擇？
當人們願意開始站在不同的立場思考，
很多衝突才會有緩和、協調與化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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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7.105.12.3
推 sunny1991225:海明威在小說中討論過很多次尊嚴的問題
→ sunny1991225:他對於尊嚴的定義蠻清楚簡單的，就是講求公平
→ sunny1991225:競爭
→ sunny1991225:對於獵物，要有給予一刀讓其安息而不受苦的同情心
→ sunny1991225:鬥牛士鬥牛時或釣魚時，都要用最快速的方式結束獵物
→ sunny1991225:的生命，這就是尊重
推 TNR:推很有想法
推 shimo:不過鬥牛的話,一般都不喜歡看鬥牛士直接秒殺牛啊,一定要你來
→ shimo:我往讓牛死得很悽慘=v=
推 happyennovy:這篇寫的很好  不過鬥牛看過電視紀錄片  會長達2.3小
→ happyennovy:時以上  牛臨死前身上插滿數十把刀  應該不是一樓說的
→ happyennovy:用最快速的方式結束獵物性命
推 AGODFATHER:寫的很好不過改變很難平和 改變一但造成權力從分配 既
→ AGODFATHER:得利益不會輕易妥協
推 ZMittermeyer:
推 Redsofa:所以,在平地的傳教士和山上的傳教士所說所傳是不同的嗎??
→ Redsofa:是看到原po說"不強迫他們完全放棄傳統信仰"
推 shimo:這叫因材施教吧=v=
推 angelstephen:人常自恃正確而硬要人接受某個價值觀，尤其不同文化
→ angelstephen:但即使同樣文化下，不同階層、族群亦同
推 gunng:當初傳教士去中國那邊傳教 也是沒強迫廢拜祖先的方式
→ gunng:而是將祖先跟所謂的上帝作連結 祖靈方面也是如此
推 angelstephen:我認為文明的本質，是盡可能發掘人的光明面，而非形
→ angelstephen:式化的文明作為，因此有時會覺得國際人權組織，或國
推 bobju:獵物: 你要奪取我的性命, 有先經過我同意嗎? /_\
推 angelstephen:際反菸組織，常自恃正確而躁進粗魯
→ bobju:獵人: 你這低級生命, 談什麼同不同意的?
→ angelstephen:要人接受其為唯一真理，是否能稱為暴力文明呢
推 bobju:以前是伸手便抓,現在是連哄帶騙,手段和緩了,但心態一樣.
推 greatmovie:舉巴塞隆納禁豆牛的例子不好 加泰隆尼亞的人根本
→ greatmovie:不想當西班牙人 有可能是為了凸顯差異才這樣做的
推 DjYosuke:我同意樓上的看法  其實加泰隆尼亞自治區早就想獨立
→ DjYosuke:在各種政策上處處與馬德里中央政府相左  是可以理解的
→ DjYosuke:補充一下 巴賽隆那就是加泰隆尼亞自治區的首府
感謝樓上兩位版友提到這個部分

一個行為通常由不只一項因素所操縱，
尊重也是一樣，它可能是許多複雜動機的集合，
通常來說，無害於我的，我可以尊重，
有利於我的，我更樂意表示尊重，
尊重是一種表現在外的樣子，它和捐獻一樣，
我們賦予它們一種較高尚的意義，
但執行動機有可能是誠摯的或另有目的。

回到鬥牛禁不禁止的問題，
巴塞隆納的外在表現的確是為了尊重動物權這項世界潮流所以停止鬥牛，
但原因呢？可以用無害 / 有利兩個標準來檢視，
選擇「尊重動物權」這條路對巴塞隆納是無害的嗎?
並不是，禁止鬥牛讓該地政府少了一條穩定的觀光收入及招攬觀光客的吸引力，
更讓鬥牛士、養牛戶及相關人員失業，看來害處是有的，
那為何政府甘蒙其害也要禁止鬥牛？

以「有利」的角度來說，禁止鬥牛能在世界上搏得尊重動物權的美名，
以及相關保育人士或說其他西方國家的好感，
對於西班牙，巴塞隆納更有「你看我跟你們不一樣」「我比你進步」的自傲，
相權之下，能呈現一種「更進步」的差異化讓巴塞隆納覺得利大於弊，
禁止了鬥牛，成功讓世界注意到他們的「進步」與「貢獻」，
成就鋪陳獨立的籌碼。

這個效果就像是沙國透過給予女性參政及投票權來表現出「尊重男女平權」的樣子，
但政府或男性有很心甘情願嗎？那也不一定，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沙國現在肯定在西方國家眼中留下極好的印象，
跟西方的交流可以變得更加通暢。
※ 編輯: lovelybone      來自: 27.105.12.3          (09/30 0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