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雷] 梅蘭芳 - 電影改寫失敗的經典案例

[Jason0813 (PTT上站太久會很容易變笨)]

　　這篇文章將有很憤愾的批評，而且全基於原版劇本與電影美學來批判，如果措辭強烈
的讓各位讀者想批評我言詞太鋒利不留餘地，我個人強烈建議閱讀者先看完張家魯所撰寫
的原版電影劇本＜名伶＞，再閱讀本篇文章，我個人認為您還是會批評我，但是會變成批
評我措辭太客氣，罵得不夠，想跟我一起罵，而且會罵得比我還兇。

    <名伶>為94年度徵選優良劇本的優等劇本獎作品，獎金30萬。
　　新聞局優良劇本＜名伶＞的觀看網址：
http://www.taiwancinema.com/ct.asp?xItem=52573&ctNode=345　

　　以下進入正題。

先從結構與筆法談起：

　　＜名伶＞劇本144頁，寫法不是制式的表格式書寫，基本上你可以把它當作輕小說來
閱讀，文字謹慎優美，分行斷句的分鏡節奏掌握得宜，讀起來是引人入勝，層層布局環環
相扣，所有的故事線索散布在每一鏡每一景每一的對白裡，什麼事情都沒有一次說得太明
，但隨著劇情的推演，讓你慢慢的堆砌出人物個性，拼湊出每個角色背後的動機與酸甜苦
辣。

一般常用的順敘法，靠著演員的詮釋以及劇情的推演，讓觀眾進入角色的生活，隨之成長
與痛苦，為最不容易出錯的敘事方式，但是這種寫法很吃演員跟劇本，不管喜劇悲劇都必
須很精準的經營每個情緒高低潮的設計，不然那個銜接感就斷了。

而像＜霸王別姬＞那樣先帶入成長後的主角，再慢慢回想當年，開始細說當年種種，在最
後拉回結尾主景的寫法如今也廣為使用。再稍加變化的是運用關鍵物來穿插引領劇情。

譬如＜鐵達尼號＞以打撈沈船跟老年的羅絲來講「海洋之星」帶入故事，而＜班傑明的奇
幻之旅＞以老年的凱特布蘭琪來講述日記上的種種，或＜阿甘正傳＞用阿甘在長椅上分別
與不同人閒聊，並用巧克力來陳述不同口味的人生階段，至這種寫法除了保持前一種的破
題效果，並且賣關子讓觀眾毫無抵抗的進入回憶之中，並且適時的從回想當年切回現時時
空，讓今昔對比與感慨可以潤滑故事片段的銜接。

＜貧民百萬富翁＞與其原著小說＜Ｑ＆Ａ＞最犀利的就在這種時序穿插的利用，靠著一個
問答節目來帶出角色背後的故事，比起已經被廣為使用的物件回憶法更有新意，因為物件
回憶法畢竟過於個人感受陳述，而問答形式除了在主題上跟劇情銜接更強（貧富與低下階
層的夢）之外，更能靠角色之間的戲去拉起張力（＜貧民百萬富翁＞裡，除了主角的回憶
之外，主持人在每階段態度的些微不同，到後來的廁所謊騙都極為精彩，警局盤問戲碼則
是稱職表現而已，並沒有主持人那麼出色）。

在時序穿插上，克里斯多福諾蘭的＜頂尖對決＞也是經典作品，聽說他的＜記憶拼圖＞更
是發揮到極致，可惜筆者租不到原始版本（台版據說是解答版，把時序都調整成順敘法了
，完全破壞踐踏了原本的敘事方式），所以不多作評論跟分享。

但在劇本＜名伶＞與電影＜梅蘭芳＞之間，我彷彿就如同想看原版＜記憶拼圖＞的觀眾，
卻租到了台版剪接破壞版的ＤＶＤ。

＜名伶＞裡面除了時空的交錯之外，還穿插了紀錄片與訪談報導，線索由幾個重要關係人
來串起，一條線是福芝芳（梅蘭芳第二個老婆），一條線是戚老（指點梅蘭芳，跟他一起
完成京劇創新的重要推手），一條線是一開始看似無作用的犯人岩井，而譚老得後人算是
副支線，但在主題上也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名伶＞的主題，在於談梅蘭芳的幾個面相：
　　１表演藝術之「美」「學」（重點就在他照鏡子的那幾幕裡，還有日常相處）
　　２男女情仇的八卦面（戲裡戲外的男女認同與情感）
　　３京劇革新創新（包涵後人的讚嘆，還有當世國內外戲迷的癡狂）

　　要說起這故事的形式，要說得更容易明白點的話，可以參考浦澤直樹的＜怪物＞跟＜
二十世紀少年＞。梅蘭芳在故事裡的作用如同前者的約翰，還有後者的「朋友」，角色出
場戲份並不會多到讓你明顯的覺得是主角，但是所有的出場人物卻幾乎都是被他影響，圍
著他打轉，進而從這個人物的一些特殊表現去陳述一種觀念或精神，並點出歷史上真實發
生的一些時代背景事件。

這種寫法極為高明與困難，因為作者必須有很清楚的邏輯跟感受力，才能拿捏得準那個時
序與每個環節精簡後的必要性，以及觀者能讀取與感受的程度，否則就會剪得太碎，情感
沒到位就玩到了下一個階段，或沈澱太久在後來銜接時起不了作用，白話一點說就是「伏
筆」可以玩到多爐火純青的地步。

　　前述的克里斯多福諾蘭，與之接近的故事形式大概是「魔偶馬戲團」，他把人物的悲
劇性給推昇到了頂點，而切成許多片段，讓現實時序在衝突發生之餘，又適時穿插入不同
時序的隱情，讓你享受懸疑推理的樂趣卻又有劇情英雄片的悲劇性帶來角色痛苦成長，也
是一種高水準的技巧表現。

　　電影＜梅蘭芳＞卻將主題縮減為「伶人戲子的尊嚴」，而戚爺則是換了邱爺
的名字，戲份全轉移到跟梅蘭芳的相處。岩井的戲份砍掉一大堆，只留皇軍的場次。而梅
蘭芳跟孟小冬的主戲增加許多，福的戲份則多挪到與梅蘭芳的對手戲。而開頭的譚老變成
燕十三，而且戲份加重了許多，還包涵了一封信。

在此插入一些寫角色的評論：

在這個更動上，我們可明確的發現，＜名伶＞是以編劇丟撒劇情與故事張力的漁網為主，
再根根勾起，逐步收網，讓觀眾完全淪陷在情境之中難以脫離。而＜梅蘭芳＞是以演員為
主，主要是在塑造明星，讓角色們與主角有大量的對手戲，如同李安的＜斷背山＞或＜色
戒＞那樣，讓焦點演員有長時間的戲份去經營角色。可惜，李安那兩本都把重要角色寫到
了底，而＜梅蘭芳＞裡卻只有邱爺寫得最透，福芝芳、孟小冬、還有燕十三也寫出了味，
卻偏偏戲份最多的黎明－梅蘭芳寫得糟糕到不可思議。

電影中年輕的梅蘭芳部份，劇情跟原劇本還沒有太誇張的脫離，但角色個性就已經明顯的
略有不同，首先角色的情感表現都很外顯，幾乎一入鏡你就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氣什麼、
想什麼，跟原劇本的些許神秘層層揭露的多層次有明顯的不同，很像一些「翻拍失敗」的
瓊瑤劇，那情感的外放跟不假修飾，讓你一開始就看透了角色，不會期待角色後來可以給
你什麼驚喜。

直到後來，沒必要的鏡頭是越來越多，譬如梅蘭芳跟福芝芳洗腳，譬如梅蘭芳搭火車，太
多虛景沒有作用，而梅蘭芳這角色的設定跟台詞又像個店小二，詞不達意，人生各階段都
沒有目標，凡事唯唯諾諾，劇情衝突來的又突然拉拔起來讓他暴怒，我必須說改寫得亂七
八糟，好像全部的人生跟劇情都是靠旁人去給他的，這樣的人格設定可以成就京劇革新，
根本就是不可能。

當然戲裡最後拉到「我只是一個普通人」這部份，要帶出傳奇人物他人性化平民化的一面
，但你前面就把他寫成了店小二，演員也只好演成店小二，最後那段記者會跟抗戰勝利後
的復出，完全就像個鬧劇，難以去認同或感受到這種偉大人物背後做的犧牲的悲哀。這也
就是為什麼有時候談這電影總是會用＜霸王別姬＞來對比，因為改寫後的版本，議題跟呈
現上思維相近，但＜霸王別姬＞的重要角色只有熟齡後的霸王有幾場戲把感情推得過頭，
使得他後來有一些要收，要挽回遺憾或痛苦的部份，那經營的線條拉的太快太硬，沒有鞏
利跟張國榮那兩個角色寫得美，但也算稱職。

可這梅蘭芳寫成店小二，我就不知道這導演還能怎麼補救了，要馬乾脆把梅蘭芳戲台下的
戲份全刪，改成＜梅蘭芳之邱爺記＞好了。反正這片名可以維持噱梅蘭芳的戲迷的作用，
又可以點出邱爺才是本電影要經營的主角，這才名正言順，要說梅蘭芳是主角，那片名可
改成＜店小二回到民初當梅蘭芳＞，搭上中國網路穿越小說的取名熱潮，而不要讓人以為
梅蘭芳真的是個店小二。


「如何破題」的美學：
　　＜名伶＞的開頭，以遼闊的平原景來帶出環境與故事氛圍，一開始的小孩吃蚯蚓，戲
劇張力已然十足，帶出環境壓迫人之下，人所不得不做的選擇。這個開頭對照起後來要經
營的主題之一「不卑不亢，伶人戲子的自尊自重」起了一個對比作用。

　　而同樣是陳凱歌的經典作品＜霸王別姬＞，開頭用霸王與虞姬步入空台，讓兩人回到
那串連兩人一生一世的舞台，寂靜，串以戲班老者的ＯＳ，回憶小時候
，一開始戲班街頭表演的頭碎大石，還有程蝶衣為了入戲班必須將六指斷其一，為了融入
同伴而燒大衣，到後來逃亡看戲而矢志成角，而同伴小猴子卻難忍其苦而遂了最後吃糖葫
蘆的夢後，在練習場上吊自盡。這個開頭把戲班寫到了底，寫到了透，同時也經營了師兄
弟二人的羈絆，對於後來帶出鞏利這青樓女子的介入是非常的重要，程蝶衣的堅持與癡情
，全在這小時候的戲碼都經營好了強大的基礎，後來張國榮在成年後的蝶衣更是穩穩接起
了這個棒子，在那性別困惑與悲歡情仇之間奮力激盪。

「我本是男兒身，不是女嬌娥…」一句唱詞從頭貫串到尾，不管現實的男女認同以及情愛
仇恨，這一句唱詞詮釋的可悲可喜，戲裡戲外的情與魂都寫進了心底，不得不特別稱讚說
是少有的絕代好戲。可惜中間穿插的政治背景在處理上有些許僵硬，雖然對於最後文革批
鬥的背叛景跟覺醒有重要的作用，我個人認為在劇本上是有必要的，但導演要如何讓那段
歷史更圓融的進入情境裡，我個人目前並沒有太好的建議可給。

而電影＜梅蘭芳＞則是用長輩的一封信，來貫串，所以前面還特地加了紙枷鎖這實物意象
來包裝，可是原版劇本裡梅蘭芳的神秘色彩，在那彷彿看透一切，直到遠處無盡頭的眼神
，固然對演員是困難到不行的挑戰，這空靈感卻讓他在命運的重要挑戰點可以表現的更有
韻味，而非改寫版的木訥呆滯，緩慢溫吞，絲毫沒有半點舞台能量的詮釋法，而中間對於
「戰燕十三」「去美國」「孟小冬」的角色經營，人格一下子豪氣，一下子軟弱，一下子
卻又換成了鬧性子，一直沒有個準調，寫不出也演不出柔中帶剛，倔強卻是為了原則為了
堅持這種力道，再一次得說改寫者不只寫壞了一個重要角色，也把整部戲跟著塗抹壞了。
其他配角的外放不內斂，表面而無城府，心機全寫滿在臉上的筆法，也像足了歹戲拖棚的
言情連續劇。

為什麼我會說是歹戲拖棚言情連續劇的形式呢？在電視的觀影環境裡，由於觀眾經歷的是
一場長時間的敘事，在日常生活裡不一定每天或每週都能定時觀賞，於是電視劇本必須有
些前情提要，甚至在每集之中偶爾穿插一兩個人物去再度點出上週或是前面幾集的一些劇
情鋪陳，讓原本追進度的觀眾看得懂，漏掉一兩集的觀眾可以跟的上，而才剛轉到這節目
第一次觀看的觀眾也可以快速進入劇情。

　　再者，電視頻道在同時段有多元化的競爭，隨時有體育、政治、社會案件、綜藝娛樂
等搶收視群，於是劇本必須在每兩三個廣告時段之間去經營一個小高潮，而到結束前十分
鐘左右推一個大高潮，留下懸念讓觀眾下週還會想同時段繼續守在電視機前觀賞，

　　所以電視劇的表演幾乎註定是比較表象減少層次的，但每一兩集可以藉由配角背後的
故事來與主角發生互動，故主角位居主線，但情緒的堆疊是跟為數中多的配角分工分比重
來完成的，或是說跟每集不同的副主角（重點配角）來完成。而電影為了短時間內去寫活
角色，讓觀眾除了劇情之外還對角色給予認同跟支持，進而由演員的演技發揮來塑造明星
，帶動後續電影產業的脈動活絡，故電影除了特殊劇種之外，一般劇情片還是往往著重於
寫深主要角色。

　　而＜名伶＞劇本如果照實翻拍，並且真的是由夠堅強夠讀本通透的製作團隊來籌備，
吾人很合理的預估將很有機會在影史上留下一些紀錄，至少也有＜投名狀＞或＜無間道＞
或＜霸王別姬＞的回味功力。但如今改寫成如此，破壞成如此，我個人建議第四台可以省
下買版權費，經濟不景氣，沒必要買一部時段很長卻又改寫壞掉拍壞掉的作品。


A4頁面，12字體，上面打了4,445個字，希望讀者不看完文章無所謂，但懇請一定要去看
一下＜名伶＞這原版劇本，你就會知道這四千多字的怨歎其實遠遠還不夠….
http://www.taiwancinema.com/ct.asp?xItem=52573&ctNode=345
<名伶> - 張家魯
這年的最佳優良劇本首獎(百萬元)從缺，實在有點難以置信。
無敵強烈推薦各位去看一下原版劇本
真的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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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tsyo.pixnet.net/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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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Jason0813       來自: 61.229.168.69        (04/07 19:25)
推 yuhung:推"名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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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fdtu0928 (黑米) 看板: movie
標題: Re: [負雷] 梅蘭芳 - 電影改寫失敗的經典案例
時間: Tue Apr  7 20:03:47 2009



※ 引述《Jason0813 (PTT上站太久會很容易變笨)》之銘言：
: 　　這篇文章將有很憤愾的批評，而且全基於原版劇本與電影美學來批判，如果措辭強烈
: 的讓各位讀者想批評我言詞太鋒利不留餘地，我個人強烈建議閱讀者先看完張家魯所撰寫
: 的原版電影劇本＜名伶＞，再閱讀本篇文章，我個人認為您還是會批評我，但是會變成批
: 評我措辭太客氣，罵得不夠，想跟我一起罵，而且會罵得比我還兇。
:     <名伶>為94年度徵選優良劇本的優等劇本獎作品，獎金30萬。
: 　　新聞局優良劇本＜名伶＞的觀看網址：
: http://www.taiwancinema.com/ct.asp?xItem=52573&ctNode=345　

阿魯哥是劇本獎的常勝軍，除了名伶，連著幾年都有他的作品得獎，
有興趣的朋友可以上台灣電影網（上面那個網站）看看～

原PO如只是看劇本的作品，或許內心會有憤恨不平，不過不好意思，
目前兩岸三地並不是編劇說了就能算數的環境，這點，我也沒辦法說些什麼～
梅蘭芳這部電影並不是阿魯哥單人完成編劇的作品，有關中國方面的想法，
很不幸地，如果編劇不能順著意改寫，呵呵，那麼”梅蘭芳”就還只是”名伶”，
一部很好的電影劇本，但，不會是部電影～

有時我也很奇怪，我們國內要些什麼電影電影劇本呢？

那請大家看看阿魯哥去年得獎的作品寫些什麼吧！

”殭屍年代”=>http://www.taiwancinema.com/ct.asp?xItem=58163&ctNode=345

這個故事很好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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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ek the truth, follow the l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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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Jason0813:我個人實在是參不透這種改法的必要性,原版沒什麼犯忌諱
→ Jason0813:要說犯忌諱,霸王別姬中後段倒是玩得更兇阿...
→ Jason0813:我個人是把怨氣都集中在製作公司跟編劇名銜那前兩位...
→ Jason0813:至於張家魯...我只想找他簽名求教阿...
推 yuhung:原版犯的忌諱  就是後代的感受 這點是一般人所無法想像的
→ yuhung:雖然可惜 但若今天電影是拍自己的父母 我們能這麼坦蕩嗎?
→ Jason0813:在男女關係上,原版寫得還是旁人對他的癡迷,沒有寫他回應
→ Jason0813:如果是犯這忌諱,我覺得改版的邱爺還是觸犯到了那情愫
推 yuhung:呵  所以邱如白的後代曾抗議過啊!顧得了這面顧不了另一面
→ yuhung:顧忌不只是男女關係....顧忌的可多了
→ yuhung:關於邱如白是不是齊如山的替身...電影剛出的那段時間
→ yuhung:齊如山後代的確是很不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