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網誌版：http://demona.pixnet.net/blog/post/26564316
唉呀，談到《殺手阿一》，似乎不得不先談談Cult Film(邪典電影)。
說實在的我不是什麼死忠Cult Film迷，也不打算賣弄自己淺薄的Cult
知識以免被Cult達人們抓去做成脆皮蜜汁燒烤人肉全餐給吃掉，不過
為了介紹《殺手阿一》，還是容我極簡化定義一下好了。所謂的Cult
Film，大多包含以下幾個特色：
１．風格強烈誇張到足以激發小部分觀眾以宗教性虔誠去瘋狂崇拜的、
２．由於種種緣故使得票房多半很慘淡的、
３．充分展現各式光怪陸離次文化的、
４．「因為實在太爛所以太棒了」的、
５．可能是蛋生雞也可能是雞生蛋的關係反正常跟低成本B級電影糾纏
不清的電影類型。
嗯，照這樣來看，由山本英夫的漫畫《殺し屋1》改編之同名電影《殺
手阿一》很痛快的五項全包了。至此大家應該明白接下來要談的這部
電影是什麼玩意了吧？我就直說了，它是一部充斥著血流成河腸穿肚
爛肝腦塗地身首異處的噁心畫面的變態電影，下文請慎入：
我這個人向來懶得在回顧劇情大綱上浪費時間，故這篇關於《殺手阿一》
的文章沒有完整的劇情大綱。有興趣的朋友請自己去拜Google大神。此
外，我想拿來大做文章的也不是這部片究竟有多噁爛多變態(拜託，又不
是滿臉青春痘的國中小男生在向同學吹噓自己昨晚看的虐殺片有多屌)，
而是《殺手阿一》中的「愛」。
沒錯，是「愛」。
講到這個千古難為的字眼，可能很多人(包括已經看過這部片的)都會大
「蛤？？？」一聲吧。哪裡有愛？整片中幾乎沒一個正常人，只是彼此
不斷的你殺我我殺你你虐我我虐你你姦我我姦你，血漿、肉屑、內臟和
精液都快從螢幕中噴出來了，這種變態大雜燴裡哪可能會有愛？這麼想
是十分合乎邏輯的，不過在此先容我離個題。
套句我過去很景仰的學者說的話，一般人都以為瘋子和變態的腦中沒有
道德、沒有邏輯、沒有理性，才會做出令人無法理解的恐怖行為。但事
實上並非如此。所謂的瘋子和變態腦袋裡裝著的並不是漿糊，他們一定
也有自己的一套道德、邏輯和理性──只是，他們的版本與普世價值所
認同的版本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恐怖的形成，正是源自於版本與版本
之間的裂縫中塞滿的落差、不安、未知與理解不能。
而說道普世價值呢，大家不妨想想，在古代的中國，家家戶戶爭先恐後
地把小女孩纖細的腳骨折斷之後纏成畸形的模樣還以之為美，這種習俗
在當時可是常識中的常識、再理所當然也沒有的普世價值喔。不纏足？
哼！只有卑賤的下人、鄉下務農人家、神經病和醜八怪才不纏足咧！...
如果咱們現代人回到古代的中國，誰會被稱作瘋子和變態，可就很難說
了。話說回來，在此我想表達的並不是暴力、虐待、強暴或殺害等等天
理不容的東西可以因此被除罪化。根據現今的法律和社會共識，這些行
為都是毫無疑問的犯罪。不過本文的重點並不是《殺手阿一》的道德分
析。我想說的是，基本上只要是可以被人下定義的東西，不論具象或抽
象，其定義都會隨時空與定義者的轉換而產生流動性，沒有什麼古今皆
然、放諸四海皆準的絕對定義或終極真理。「愛」的定義有很多種，而
愛的表現方式也絕對不僅止於親親抱抱你儂我儂。不同的人對於愛會有
全然不同的理解，而極端的人(包括所謂的瘋子和變態)表達愛的方式自
然也可能朝向常人不敢苟同的極端去發展。
回到《殺手阿一》，在一次訪談中，導演三池崇史本人曾表示「這是一
部關於愛的電影」。愛在哪呢？我想其實問題的答案再清晰不過，那就
是由浅野忠信飾演的主角垣原雅雄對於痛覺與被虐快感的終極之愛。
垣原本是黑道大哥安生的手下，在安生失蹤(一般認定是被殺或捲款潛
逃了)之後，便開始以其超乎忠犬的異常執著，無所不用其極地窮盡一
切手段尋找安生。為此，他甚至聽從可疑線索來源而綁架了敵對勢力的
一員，對其使出了BDSM中超華麗(超痛)的著名技巧"suspension bondage"，
以肉舖掛肉用的鐵鉤勾住對方的背部皮膚使其痛苦地懸在半空中，全身
重量僅以幾處被鐵勾勾住的薄皮來支撐，希望藉此拷問出老大安生的所
在。拷問不成，他又拿出了他最愛的武器銀針，在對方身上到處戳刺，
貫穿對方全身上下的皮肉組織。最後，甚至把剛剛還炸著天婦羅的滾燙
熱油澆在對方的身上(嗚嗚，這位仁兄真是影史少見的超衰冤大頭).....
問題是，那個人身上確實沒有情報，最後為了謝罪，垣原便當著敵對老
大的面，拿出一把刀子硬生生親手割去了自己舌頭的前三分之一，並告
訴對方說他這樣是要處罰自己以後再也嚐不到最愛的甜味，嚇得本來一
臉凶神惡煞的敵對老大都當場傻眼。
究竟是什麼樣的忠貞，使得垣原可以如此犧牲？究竟是什麼樣的執著，
讓他即使與全新宿歌舞伎町的黑道為敵、把命豁出去了也要找出大哥安
生？兄弟義氣(常人邏輯推論)？錯！男男戀情(常人理性判斷)？又錯！
事實上，垣原之所以對大哥安生表現出如此病態的執著與依戀，並不是
因為他愛「安生這個人」，而是因為安生會毫不留情地狠狠虐待他。
垣原真正愛的，是極端的痛楚與受虐；換句話說，他是個標準的施虐受
虐狂(Sadomasochist)，是個唯有通過施予和承受痛楚才能得到快感的
男人。對他而言，送上三千名火辣辣的赤裸女郎可能還不如你狠狠揍掉
他三顆牙來得爽，也因此，他才會如此惦念著可以不斷帶給他強烈痛楚
的大哥安生。
大部分的人看到這邊心中應該會OS：「這人瘋子！變態！神經病！」
沒錯，不論就哪種角度而言，垣原對痛楚的愛絕對超出常人理解範圍。
事實上，當他終於得知了殺死安生的凶手身分，也就是片名上的殺手阿
一(這傢伙也是個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變態，不過我並不打算討論他)之後，
他並不憤怒、也沒有任何想要復仇的渴望；他開始不斷地追尋著阿一，
但那並非為了將他抓來千刀萬剮以祭安生在天之靈。他想要的，竟是和
這個擁有將滿屋子彪形大漢殺得血肉模糊的怪力的殺手面對面廝殺，而
目的不是別的，正是為了細細享受那種宛如把自己投向絞肉機中的極端
恐懼、痛苦、興奮與快感，即便代價是自己的生命！
可惜(?)到了電影的最後，由於另一條我沒興趣提的阿一故事線的鋪陳，
最後殺手阿一涕淚縱橫地哭倒在地，沒能如垣原的願來場你死我活的愛
的大逃殺。失落至極的垣原不想聽到本來可以帶給他此生最美好的極樂
地獄的阿一的窩囊哭聲，於是在萬念俱灰下拿出自己最愛的武器銀針，
戳聾了自己的雙耳，並且自己跳上陽台欄杆，妄想著自己被阿一的利刃
直直劈中腦門而從欄杆上墜落。當然，事實上阿一仍然在在天台頂端哭
得像個娃兒，而墜樓身亡的垣原頭上半個口子也沒有。迴響在空中的，
就只有垣原墜落中時大聲喊出的愛的宣言：
「嗚哇～好厲害，就是這種感覺！阿一！～～」......
看完這部電影後，我想絕大多數人所感受到的餘韻一定是噁心想吐心情
差，但是我卻不得不承認，我深深地被垣原這個有趣角色給吸引住了。
對於這個扭曲至極的角色，一般常見兩個問題，首先當然就是為什麼他
會如此熱愛痛楚，而第二個問題則是為什麼他只因為得不到預期中的痛
楚就自殘、甚至自殺。
自問自答。我認為這兩點其實都有合理的解釋。當然，絕不是用「他是
變態」四字隨便呼嚨過去。
首先，根據醫學上的腦部研究指出，人腦在接受極端痛楚之中會自然釋
放出腦內啡，那是一種類似嗎啡的東西，可以降低痛感、帶來迷幻的舒
適與愉悅(甚至快感)。據說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人將要死去的時候據稱
會看到所謂的人生跑馬燈，那是因為腦內啡的釋放會讓人聯想起快樂的
事情，因此一生中最快樂的回憶都會瞬間湧進腦海。對於那些熱愛痛楚
的受虐狂而言，腦內啡很可能是讓他們執迷於被傷害的主因之一 (儘管
他們可能不自知)。或許，他們被傷害時腦中所釋放出的腦內啡比常人
還要多、還要濃，使得他們像是染上了致命毒癮一般不斷地希望藉由受
虐與痛楚來得到快感。我不是垣原，無法確切指出為什麼他那麼沉迷於
致命的痛楚，但或許腦內啡禁斷症可以稍稍解釋他異常的迷戀吧。
那麼，為什麼要做到自殘和自殺這種程度呢？有必要嗎？儘管再變態，
好好活著不是可以一直痛下去嗎？為什麼垣原沒被阿一殺死反而失望到
自殘自殺呢？......我想，答案是......這就是愛吧(無誤)。
垣原深愛著痛楚，深深深深地愛著，而當他得知了天底下有這個麼比絞
肉機還要恐怖的殺手阿一之後，人生僅存的唯一目標便是找到他、和他
相殺，藉此感受到至高無上的痛楚和快感。假使用《羅密歐與茱麗葉》
來比擬(莎翁迷別殺我><)，這樣的情形就如同羅密歐和茱麗初次葉邂逅
之後便揚棄所有舊愛，非她不娶、從一而終吧。若阿一不動手，恐怕世
界上再也沒有人能夠帶給垣原如此極端的幸福了。所以，當他發現能帶
給自己終極痛楚／終極幸福的殺手阿一沒了殺意，垣原為了追求痛楚而
存在的人生也就完全失去了意義。因此，他才會妄想著自己是用頭顱接
下了阿一的致命一刀後墜樓而死。倘若再用《羅密歐與茱麗葉》來比擬，
大概就是羅密歐以為茱麗葉死了，於是便幻想著茱麗葉生前的容顏然後
服毒自殺吧。
我不敢說《殺手阿一》是一齣愛情片(說出口的話八成我也會被當成瘋子)，
不過這部片的確如導演所言，是一部關於愛的電影，是為歌詠終極之愛
而綻開的血肉繁花，即便影中的愛是如此的病態、畸零、瘋狂而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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