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雷]黃昏清兵衛——武士的原貌

[Dowayo (山雪)]

刀如其人－－

    「因為是在狹窄的房室內戰鬥，對擅用小太刀的你比較有利。」

    「小太刀？你居然想用這個來殺我，真是目中無人。」

     電影中，對主角清兵衛所使用的兵器，從敵友雙方下了截然不同，
但又並不矛盾的評價。這兩段話精準的刻畫出小太刀作為一種武器，或者
作為一種象徵物的性質。

    清兵衛就是這樣一個角色，一個不拿武士刀的武士，就像一個不騎馬
持槍的西部牛仔。黃昏清兵衛站在一個仿諷的立場，對既有的「武士精神
」，重新做了顛覆與挖掘。

    小太刀短小，易守難攻，便於近身作戰，對武士而言並非主流兵器。
傳統印象中，「堂堂正正」的武士決鬥裡，是不可能拿這種和身份不相稱
的武器。然而清兵衛在戲中兩次對決，一次拿竹棒，一次拿小太刀，兩次
都讓自己身為武士的光環受對手質疑。

   直到第二次的決鬥結尾，清兵衛的對手，一個曾經鋒芒畢露，如今意
志消沈武士，在原本佔盡優勢的情況，準備用時代劇出現率高達百分之百
的斬擊來結束清兵衛性命時，竟然在揮刀途中，長刀卡在天花板上，而讓
清兵衛反敗為勝。

    勝負揭曉了，高貴的武士配劍，隨著主人，龍困淺灘；而衣著破爛，
賣掉象徵武士魂的家傳寶刀來籌備妻子喪禮的主角，卻在這棟破舊陰暗、
一如自家的門戶內，以一種狼狽不堪的姿態，在夾縫中喘息求生。

人如其敵－－

    以往像清兵衛這種深藏不露的角色，通常據此大作文章，前貶後揚，
讓角色在某一幕中大發神威；若非神秘古怪的老先覺，就是歷經大風大浪
的隱士高手。清兵衛跳脫了這樣的格局，電影以一種平淡的手法去講述清
兵衛的戰鬥，他並沒有因為展現了實力而改變了既定的形象，相反地，形
象和實力上的反差，更加深清兵衛性格上的特質。

    清兵衛並不是一個被壓抑的英雄，所以無法期待他展現能力之後，就
搖身一變，魅力十足。清兵衛之所以無法平步青雲，除了時局所限外，也
是性格使然，有趣的是，清兵衛的敵人于吾善右衛門也自我剖析：「我有
高超的武藝，也有性格上的缺陷。」

    在第一次和好友，也就是女主角朋江的兄長聊天時，清兵衛婉拒了對
方邀請上京一展長才的機會。自幼相熟得友人這樣評價主角：「你從以前
就這樣，好像沒有任何欲望。」直接挑明了清兵衛可不是什麼歷經滄桑的
劍客，也不是懷才不遇就自我放逐的孤臣。他天生不搶鋒頭，以致於就算
得知他曾任師門總教，在我的腦海中跳出的，是他迫於師命而無奈接任，
而非他意氣風發的畫面。

    「你釣魚的意念太強了，連魚都嚇跑了。」清兵衛對好友的建議，也
是他處世之道。單就這點來看，清兵衛有幾分接近老莊清淨無為的氣質，
有知足常樂的大智慧。但是他終究沒有如此灑脫，清兵衛不是可以放下一
切的隱士，他是逆來順受的小人物。

    使清兵衛形象更為飽滿，他的敵人：于吾善右衛門居功甚厥。乍看之
下，于吾和主角完全相反，他是典型的武士，對主子死忠，一旦尊嚴受辱
，必然拔劍相搏。但是于吾並不是為了和清兵衛對立所以存在，就像故事
裡一定要有個最後被好人擊敗的壞人。在兩人的決鬥前，透過于吾的嘴巴
，可以得知他跟主角驚人的相似性。主角和于吾，互相是彼此的影子，他
們彼此牽連，從對方的身上窺見出自己的變形。

    如果往前追溯，于吾和主角的牽連，從他們第一次見面就開始了。于
吾找上門來，是為了被主角擊倒的，朋江的前夫而來。很妙的，主角教訓
朋江的前夫，也是代替朋友接下這場決鬥。于吾和主角都不是為了自己揮
刀，事實上，于吾是在做主角做過的事－－替朋友而戰。

    而最讓我感興趣的地方在於，于吾和主角彼此的角色位置。第一次見
面，很明顯的，于吾是典型武士角色，衣著乾淨，走路有風，而清兵衛骯
髒落拓，在官倉裡頭清點物品。于吾提出比試，清兵衛推辭了。

    第二次見面，清兵衛銜命而來，整理了衣冠並抱著必死的決心，這時
候的清兵衛無疑是登場以來，最接近武士的一刻。結果于吾卻是意志消沈
得不成人形，他準備要逃走，並開始自陳他多舛的人生。在談話中，主角
數次打斷並要求決鬥，都被于右回絕了。一方提出戰鬥，一方拒絕，這正
是他們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情節，只不過這一次清兵衛扮演著于吾的角色，
于吾卻扮演起了清兵衛的角色。

    當聽完于吾的感慨後，兩個人又悄悄做了一次互換。這次換成清兵衛
大吐苦水，出鞘後的武士刀其實是木造的，就像清兵衛短暫包裝起來的武
士形象隨之瞬間破功，于吾的殺意被激起，結果兩人再次被打回原形，雙
方又玩了一次角色互換，于吾打斷清兵衛並要求相殺，而清兵衛一再拒絕
。

    在一連串互換的過程，于吾和清兵衛彼此是對方的鏡像。他們面容相
仿，但是位置左右顛倒。透過扮演對方的角色，豐富了清兵衛的形象，我
們得到的不是「一個」平板的清兵衛，而是一組由清兵衛和于吾共同纏繞
的形象。他們彼此補強，互相對照，給人更多反思的空間。

    于吾和清兵衛協力演出了「武士」的各個面相，但不論是高階╱低階
、主動╱被動、得意╱失意、楷模╱恥辱，哪一種面向都顯得脆弱不堪。
清兵衛和于吾輕易的從一邊滑向另一邊。什麼才是武士應該有的樣貌？在
這部電影裡充滿不確定性。而武士的核心價值「忠君」，則在戲裡受到嘲
弄；在上司誇張的溢美之辭裡，前任藩主對清兵衛的金玉良言是「這股臭
味是從你身上發出的嗎？」，于吾則因為對藩主的忠誠，被敵人要求切腹
自殺。

    感受到武士二字搖搖欲墜的，還有戲中人。受政治鬥爭牽連的于吾，
看穿了武士不過是藩主的附屬品，一旦藩主垮台了，自己的小命也跟著不
保；而清兵衛也贊同刀劍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武士的時代就要結束了，這是劇中人共同的感慨。清兵衛認為反正到
時候就當個農夫，而于吾也說只要他越過邊界，熬過這一陣子，遲早會等
到嶄新的局面。武士的存在意義對他們而言幾乎是蕩然無存。諷刺的是，
儘管他們成功預言了武士的結局，但他們自己的結局卻依然是死於武士的
身份。

    在電影中，清兵衛和于吾都各有一次能夠擺脫武士身份的機會，清兵
衛是在主子要他選擇執行任務，或是被剝奪武士身份。而于吾則是在和清
兵衛打鬥時，衝破了後門。這原本是于吾用來逃脫的路線，電影裡很刻意
的用畫面來區隔，屋子裡面是修羅場，屋子外是天色晴朗，遍地花海；結
果于吾居然放棄了海闊天空，回到了獸籠一樣的屋子裡繼續生死鬥。

    明明知道武士的路是死胡同，還是無法放下，所以于吾和清兵衛的死
是必然的。于吾自囚於屋，清兵衛其實也是自囚，武士的身份就是他的枷
鎖。

    當女主角質問清兵衛為什麼要接下這個任務時，清兵衛的理由很簡單
，「我好歹是個武士，藩主的命令還是得服從。」即使從頭至尾，清兵衛
都對武士的身份不置可否，但他沒有選擇衝撞，也沒有選擇逃避，他只是
逆來順受，就像他面對其他不如意的事情一樣。整部電影呈現一種無可奈
何的基調。他安於平凡，但並不瀟灑；他隨波逐流，但是當大時代的漩渦
將他捲入時，他也無法置身事外。

    回看中國式的武俠，有別於蕭峰因為身份衝突，導致悲壯式結局的無
奈，或是李尋歡式添加了過多浪漫色彩的無奈。清兵衛的無奈是不戲劇性
的，難以在第一時間引起觀眾的共鳴，因為清兵衛的無奈實在太平凡了。

    平凡，正是清兵衛的迷人之處。電影細膩的刻畫出他算不上盡忠，但
還算職守的工作態度，愛護女兒，為了生計焦頭爛額，過於被動的處理對
朋江的愛意。創作者似乎在有意無意間將現代性，滲透到清兵衛的身上。
不管是對女子受教育的問題、對武士即將從歷史退場的預言，或是他朝九
晚五，還兼做家庭代工的工作模式，清兵衛比較貼近於我們這個年代的人
。創作者並非憑空杜撰了一個另類的武士模型，黃昏清兵衛更像是創作者
對現代社會的反思。

    創作者要去講述不同時代背景的故事時，原本就是失真的。時間造成
的距離感，正好能滿足想像，但是黃昏清兵衛反其道而行，他去除了浪漫
傳奇的色彩，把武士從想像的國度拉回到我們現實的國度。黃昏清兵衛是
一則武士背景的現代寓言，我們能輕易的從周遭找到一張張清兵衛的臉孔
。

    所以黃昏清兵衛的「黃昏」，除了當成其他人譏諷主角的綽號，或是
于吾臨死前高喊「黃昏，眼前一片黑暗。」，象徵著生命╱武士時代即將
結束的一刻。我想也不妨這樣解釋：黃昏不是什麼天文奇觀，到處都有，
每天都看得到；人們很容易忽略去欣賞這樣的景緻，平凡卻燦爛，美麗而
短暫。

    初看電影時，我本來將清兵衛定位在無名英雄，或是平民英雄。但我
想把英雄兩個字拿掉會比較合適，因為他既非英雄，也不是反英雄，而是
「去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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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大家的回覆，發現可能我語意不清，讓人有所誤會，所以補充一下。
我並沒有貶低小太刀的意思，而是武器在文學或者電影裡頭，有時也因為
本身的特性或文化價值，而和配戴者產生聯繫。例如使刀的往往是一些粗
豪狂俠、用劍的多半地位比較高，或者是斯文型的角色、而持鞭的幾乎是
悍女（女王？）。當然這不是絕對（印第安瓊斯︰我很man），只是在武士
電影裡面，我們提到武士第一聯想到的應該是武士刀，而不是小太刀。反
過來說，提到短刀，一般人應該也會優先想到忍者，而不是武士。

這是為什麼我會認為主角使用小太刀，除了是武器外，也別具涵義的原因。
小太刀的特性是善於攜帶隱藏，不露鋒芒，利於窄巷室內戰鬥。這和主角表
面的武士形象不相稱（劇中于吾也有提到武士刀是武士魂，質疑主角怎能賤
賣？），但和主角的核心精神︰低調、格局是家庭而非遼闊的戰場卻意外的
貼切。當我們深入瞭解清兵衛的處境和特長，他棄賣武士刀而留下本門擅使
的小太刀，是非常合乎情理的，但是看在劇中人的眼中卻是異端。

拿末代武士相比，就更明顯。因為末代武士旨在闡揚日本傳統的武士道精神
，所以片末在大草原抽出武士刀的決戰，不只是戰略面向（開放的場域中，
持長兵器優於短兵器），也符合影片的脈絡情境。同樣的，安分守己又顧家
的清兵衛，似乎和旌旗飄揚的大戰場絕緣（事實上他就是死在戰場之中），
因此，我才傾向主角使用小太刀而非武士刀，也許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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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Dowayo          來自: 125.233.79.107       (02/20 10:51)
推 shinshong:沒有所謂的跟身分不相稱吧，小太刀也有劍術流派的
→ shinshong:好歹也是武士的佩刀
推 meauw:推  這片我在飛機上看的，看的掩面大哭 (我看片很少哭的)
推 macassans:短刀出鞘快
推 Urda:好片推一推
→ jarry1007:如果你有機會再看1次 你會發現余吾生氣的是清兵衛居然拿
→ jarry1007:竹光(竹製大刀演戲用的道具)來決鬥 並非因為小太刀生氣
→ jarry1007:我好像看錯了 當我沒推文吧
※ 編輯: Dowayo          來自: 125.233.76.40        (02/20 14:27)
→ Spartan117:藤澤周平的風格就是平實又耐人尋味 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