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foxhound1204:台北不知道哪裡還看的到 08/08 00:45
→ avvy:最後怎麼沒來句"謝謝泰倫斯大"XD 08/08 08:24
推 number21:想請問台北哪裡有二輪電影院還在播映呢T^T 08/08 10:37
網誌好讀版：http://blog.roodo.com/hideforever/archives/16257827.html
「我立大地根基的時候，你在哪裡呢？……地的角石是誰安放的？那時，
晨星一同歌唱；上帝的眾子也都歡呼。」
──《約伯記》（Job）38:4, 7
泰倫斯馬力克（Terrence Malick）的新作「永生樹」（The Tree of Life）
片頭引用了《舊約聖經》的《約伯記》的一段話。約伯一生正直敬神，撒旦
挑戰上帝若將約伯的一切奪走，約伯一定會屏棄對上帝的忠誠。就這樣，約
伯受到了種種磨難，但他沒有放棄對神的信仰。泰倫斯馬力克引的這段話是
出現在《約伯記》最後，上帝在風中現聲對約伯的回應，祂提出了許多約伯
無法回答的問題，包括宇宙世界誕生、大地萬物規律、光明陰翳，善惡生死
…讓約伯感到自己只是蜉蝣在世，滄海一粟。
「永生樹」主角傑克是另一個約伯，他的名字Jack O'Brien的字首縮寫就是
J.O.B。故事敘述傑克已過中年，事業有成，但是穿梭在高樓大廈水泥森林
裡，他卻茫茫不知所終。他像約伯一樣叫喚上帝，試圖找回信仰，追憶起成
長過程中，母親和弟弟引他接近神的片刻：因為慈愛母親的教誨，善良弟弟
的早逝，讓他領悟到生命脆弱與真諦。
泰倫斯馬力克將這段內心掙扎化為139分鐘的聲音和影像，他不但想傳達出傑
克的現世焦慮和過往記憶，同時還試圖將《約伯記》裡悠悠天地的浩瀚無垠表
現出來，讓觀眾和傑克／約伯一樣，感受到人類自身是多麼微弱渺小。要完成
這兩件大工程並且放在同一部電影裡已經非常不簡單了，泰倫斯馬力克還把這
一切都切割成細小碎片，以接近意識流的方式重組拼貼，為了更接近傑克的思
緒，紛亂繁雜又一股腦湧上心頭。
我一連在二輪電影院裡看了兩次「永生樹」。第一次我被它美妙絕倫的畫面和
攝影震撼感動，但是，不斷的跳接和意識流的插敘獨白，確實也阻礙了我盡覽
這部電影的全貌。我覺得這是泰倫斯馬力克的刻意設計，因為就像片裡大量出
現的仰角特寫和跳接一樣，人是無法全觀全知這個世界，甚至自己的人生。第
二次再看這部電影，感動和趣味仍然沒有減少，又因為已經知道電影和故事的
架構，我可以更清楚，更仔細地欣賞這部片，同時檢視自己之前的心得想法。
「永生樹」乍看雜亂無章，恣意拼貼，其實是層次分明，相互呼應。首先是母
親的獨白和記憶，同時帶出弟弟19歲的死對全家的震撼。接著是中年的傑克在
現代社會裡感到疏離和迷惘，他覺得人越來越貪心，自己越來越不知道該相信
什麼，他想起過去急功近利的父親，又思考起母親是怎麼捱過弟弟突如其來的
死訊？如果有上帝，為什麼讓蠻橫的人有力，善良的人死去，慈愛的人受苦？
透過微微的藍光燭火，接著進入了讓許多人不知所措的片段──大篇幅以特效
動畫製造出宇宙初始，地球成形，生命誕生，這一系列被戲稱像在看探索頻道
的畫面，出自 道格拉斯‧戴安伯（Douglas Trumbull）之手，他為史丹利庫柏
力克（Stanly Kubrick）製作了「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
1968）的動畫。當我在看這個段落，許多類似的構圖畫面和效果運用，不可避免
我聯想到了「2001太空漫遊」，兩者同樣宏偉壯闊，充滿想像力，又不可思議地
令人目眩神迷…我得說，如果這是探索頻道的節目，那也是我看過最美、最撼動
人心的。
這些片段當然是要呼應《約伯記》，但最有趣的是，裡頭沒有神造物的奇幻宗教
畫面，而是製作得如自然科學紀錄片一般，直接了當地要我們感受「什麼是自然」
。這些畫面最後是落在在晚白堊紀，先是一隻蛇頸龍癱在沙灘上，牠的身上有一
條長長的巨大的傷口；接著，一隻行動敏捷的食肉龍踩著草食恐龍的頭，這個短
暫的畫面揭示出力量的對抗在人類文明出現前已經展開，自然的規律讓生命弱肉
強食，我們想起電影開頭時，傑克母親的獨白，人必須選擇要跟從自然法則，或
是接受神的恩典：「修女告訴我們人生有兩條道路：自然之道和恩典之道。你必
須選擇要走哪一條。」
接著，進入傑克的生命回憶。和前面的宇宙起源開始相同，這一段也從傑克的生
命起源開始：他的父母相識，步上紅毯懷孕，傑克跟著不知名的女子（我們或許
可以將她視為天使）在藍色的大海裡向上努力游著，穿過一扇門，傑克呱呱墜地。
出生後，兩股力量不斷在傑克身上交戰，也讓他日漸走向戀母弒父的道路：電影
中無所不在耀眼奪目的陽光，就像傑克的父親，他象徵自然的力量，要你比別人
強，踩著別人向上爬，他那有力的雙臂緊抱著這個家，就像那隻肉食恐龍輕易制
服草食龍的欲振乏力一樣；母親，則是孕育生命的起源處，是那片藍色的海洋，
她要你接受神的恩典，去幫助別人，去愛，愛那每片綠葉和陽光。寬恕。這就是
落實神的恩惠，母親說：「唯有愛才能幸福。除非去愛，否則你的人生將虛擲。」
為什麼上帝要在人吃了知善惡樹果後，嚴防人再吃永生樹果？為什麼人不能和這
個世界一起永存，而有大限之期？為什麼神要讓人受難？即使沒做錯事，即使是
好人，悲劇也常常找上門？從幼時傑克疑惑的眼神可以看出他的不解和擔憂。但
是當傑克向自己忌妒的弟弟道歉，又主動伸手搭了被燒傷的鄰居的肩膀，他化解
了忌妒，消除了對突然降臨大禍的恐懼，接著他和父親和解，放下自己的憎恨。
鏡頭從先前的藍光燭火移出，傑克追憶起了年少時對愛的體悟，接下來進入他的
超現實幻想，關於母親放手將兒子交給上帝，接受他已經離開人世的事實。這些
畫面也是根據《約伯記》而生的意象，上帝問約伯：
「你曾進到海源、或在深淵的隱密處行走嗎？死亡的門、曾向你顯露嗎？死蔭的
門、你曾見過嗎？地的廣大、你能明透嗎？你若全知道、只管說吧。光明的居所
從何而至、黑暗的本位在於何處。你能帶到本境、能看明其室之路嗎？」
（《約伯記》38:16-20）
這段幻想畫面讓我想起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在「甜蜜生活」（La dolce
vita，1960）和「8 1/2」（1963）的奇幻結尾，兩部電影的主角Marcello
Mastroianni都穿著合身俐落的黑西裝，前一部片是和眾人走在海灘，後一部則和
片中先前出現的人物齊聚共舞。「永生樹」裡，傑克也是穿著合身俐落的黑西裝，
他跟著天使越過荒原上的生死之門，在廣大的沙灘上看到自己生命中的每個人，父
親、母親、兩個弟弟、兒時的自己、那個被燒傷的鄰居孩子…，他們互相擁抱，珍
愛彼此。最後，母親送別弟弟，自己也被天使環抱。西恩潘在片中的鏡頭雖少，但
完全不減他的力道準度，例如他看著爸爸時那飽含複雜情緒的眼神，還有最後那抹
淡淡的微笑，都為這部電影下了完美的註解和結論。
另外，亞歷山大‧戴斯培（Alexandre Desplat）為這部電影所作的配樂絕對功不可
沒，他把音樂和影像結合得無懈可擊，讓人直接而強烈地感受到片中崇高潔淨的氣
息。除了他自己的作曲，電影中還使用了大量的古典音樂，甚至是電影最後的自然
音籟都很動人！很可惜很多觀眾當電影一結束，就像逃命似的離開座位，忽略了這
些蟲鳴鳥叫還延續了好一陣子結尾的祥和寧靜。
我喜歡泰倫斯馬力把這一切揉合在一起的方式，那些說出來的，或只能意會不可說
的，關於自然、人性和神的。在小螢幕上看一些過去的大師之作，常會覺得自己生
不逢時，無法躬逢其盛，而這次我在大螢幕上親眼目睹了，「永生樹」絕對是永恆
的藝術作品，其表達形式和探討內容都是跨越時空限制的，討論的是古今皆然的真
善美，充滿淬鍊過的人性光輝。我慶幸我看了這部電影，而且是在大螢幕上，在它
首次公映的時候，在這個時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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