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有部分劇情,介意者慎入!!!
圖文版: http://www.wretch.cc/blog/lyo1014/25100537
若只看『來自硫磺島的信』,不去查背景資料,很難想像這部八成以上的演員是日本人,
半數以上說的是日語對白,風格與日片接近,流露淡淡含蓄之美的電影,竟是出自一個
美國導演之手。他是科林特伊斯威特(Clint Eastwood),同年早些時候,他還拍了一
部『來自硫磺島的英雄們』,藉著兩部電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從美日雙方的角度
,描述二次大戰末期的戰略要塞「硫磺島」,所上演的最後攻防戰。
硫磺島上的駐軍,處境是困窘的。天皇一方面要他們守住這通往日本本土的最後防線,
一方面又放棄了他們,不在海空軍上給予支援,讓他們孤軍奮戰。一批僅兩萬多人的軍
隊,竟要與八倍之多的精良美軍對抗。打一開始,我們就知道,日軍沒有任何勝算,注
定要敗。因此電影的重點已不是日軍能否奇蹟似地扭轉戰局,而是每一個兵士面臨死亡
時,所選擇的姿態。
從史實裡,我們知道這群日軍的確創造了奇蹟。他們以寡擊眾,讓美軍的傷亡數字唯一
一次超越日軍,佔二次大戰的總傷亡三分之一左右;他們讓原預估五天拿下硫磺島的美
軍,苦戰四十天才終於達成任務。但這部片無意渲染、強調這部分的事蹟,因為它的目
的不是歌頌戰爭,而是譴責。所以我們看不到好萊塢大片向來必備的無敵英雄,看不到
灑狗血的起承轉合,更遑論振奮人心的熱血決戰。我們看到的,是日軍內部的矛盾與苦
澀,是習慣傳統壕溝戰的將領,不服總指揮官栗林中將「挖掘地下通道」的決策,與「
保留有用之身」的命令,失守後不肯撤退,反而命士兵自殺謝罪的人力浪費;是潛伏於
地底的士兵們,如何日復一日忍受美軍的空襲轟炸與彈盡糧絕,在漫長的煎熬中,迎接
死亡。
整部電影的敘事步調舒緩,甚至令人窒息,正如日軍在地底下彷彿漫無止境的等待。就
連配樂都沒有一絲慷慨激昂的成份,在平靜中透著一股蒼涼無奈,以及,悲壯,彷彿這
群死士最後的輓歌。
或許最令人畏懼的並不是死亡本身,而是等待。人類擁有豐富的想像力,也不乏強烈的
情感,驅使他們在黑暗無望的地底,深深懷念美麗的故鄉與溫暖的家。也只有在回憶的
鏡頭裡,這部片呈現略為光明的彩色,而不是宛如泛黃老照片的暗淡色調。
對渡邊謙飾演的栗林中將,與伊原剛志飾演的西竹一軍官而言,足供緬懷的部分,相較
他人又複雜了一些。他們都是曾與西方文化接軌的人物,前者曾在美國受訓並獲頒勳章
,後者曾在洛杉磯奧運拿到馬術冠軍,與許多名流都有來往。對中村獅童飾演的伊藤上
尉、二宮和也飾演的小兵西鄉、加瀨亮飾演的前憲兵清水等人而言,美國人是被刻意醜
化的野蠻人,死不足惜,對他倆而言,卻是曾經的朋友。昨日之友竟成今日之敵,怎不
叫人欷歔慨嘆。
因此,雖然西竹一拿僅存的醫藥救助戰俘,在戰場上顯得太天真而理想化,畢竟對敵人
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但就人道主義的眼光來看,他的舉動卻彌足珍貴。當他念出那名
戰俘所攜帶的母親的信,不只在場的西鄉和清水等日本兵,觀眾也從中了解到,無論日
軍也好,美軍也罷,背後都有一個關懷慈愛的母親,都有一個等著他們回去的家。歸結
到底,戰場上的選擇其實無關乎國籍或立場,而是每一個個體的性格與觀念。正如西竹
一救了美軍戰俘,美軍卻把投降的日軍給殺害一樣。
這部片雖叫『來自硫磺島的信』,片中的信件,紀錄的卻都是些心情瑣事,對劇情沒有
關鍵性的影響,反而經常拖慢敘事節奏,中斷劇情累積下來的緊張或悲壯情緒,刪去似
乎也無不可。但為什麼導演堅持要插入這些信件片段,並以之為電影命名呢?我想信件
在此的作用,除了表現出軍士對平凡幸福的渴望、對比戰爭的殘酷無情,也象徵著反戰
。來自硫磺島的訊息所要傳達的,是戰爭的可怖與不可取,以及諄諄告誡:千萬不要重
蹈覆轍,再讓悲劇上演,以致唾手可得的日常幸福,竟成了遙不可及的夢。
小兵西鄉vs栗林將軍
栗林中將與小兵西鄉,地位懸殊,性格相左,怎麼看都打不著關係,卻在命運的安排下
有了交集。前者兩次救了後者,又說「無三不成事」,將最後存活的機會也給了他。兩
人的互動不僅是全片一大亮點,就角色本身而言,西鄉也像是栗林中將的對比。一個無
心戀戰,毫無傳統日本人對天皇效死的固有觀念;一個忠君愛國,為了軍人的榮譽,上
刀山下油鍋亦在所不惜。這樣天差地別的兩個人,看似相反,卻又奇妙地有共通之處。
比如,他們都在和盲目的愛國主義相抗,都是軍隊中的異類,他人眼中的「懦夫」。栗
林中將就結果來看最為聰明的決策,卻被其他主張正面殺敵的將領譏為「貪生怕死」;
西鄉不願隨便了結生命、不肯奮勇殺敵,只想活著與妻兒團聚的想法,也被觀眾評為「
膽小懦弱」。栗林中將的勇敢自無需多提,但就算是西鄉,我也從不認為他是個膽小鬼
。
從頭到尾,西鄉甚少表現出瑟縮恐慌的失措神態,至於嚇得屁滾尿流的畫面,更是付之
闕如,有的只是對大日本軍國主義的輕蔑,與對天皇至上觀念的嗤之以鼻。既然對他人
而言無比崇高的事物,在他看來都毫無意義,他自然也不可能在槍炮之前,爭先赴死,
只想盡可能遠離這場惡夢。
作為對硫磺島戰略地位一無所知的小人物,會有「這種鳥不生蛋的小島,美軍想要,送
他們不就得了?」的想法,也無可厚非。所謂「天皇的恩澤」,對西鄉而言,不過是戰
時政府對小老百姓的物資搜括而已。他在乎的不是國家的榮耀,只是個人的幸福。
在很多人眼中,或許這太自私、渺小。確實,在國家面前,「個人」根本不值一提。「
沒有國就沒有家」的論調雖嫌激進,但仔細一想,一旦戰敗,下場不是淪為戰勝國附庸
,以次等公民的身份不平等地活著,就是國力一落千丈,只能到他國從事基層勞力換取
微薄工資。可以這麼說:想保家,就得先衛國。然而,當一群所謂「愛國婦女」義正辭
嚴地對西鄉的妻子說:「我們的丈夫和兒子都為國捐軀了,妳憑什麼可以例外?」那種
尖銳的語調,扭曲的神情,看在眼中卻令我感到不寒而慄。腦中突然浮現一個念頭:所
謂國家主義,會不會只是一種被美化的操控與洗腦,讓多數人,甘願為少數人的利益犧
牲奉獻?
當西鄉藏起滿腔憤慨,平靜地說:「能為國出征,我感到非常榮幸」,瞬間我彷彿看見
國家機器對人民無形的操控,不由得悚然戰慄,同時也對小老百姓不得不隨波逐流的無
奈,感到萬分同情與哀傷。
一路逢凶化吉的西鄉,在電影最後,眼見栗林中將的佩槍落入美軍之手,卻將「明哲保
身」的原則拋到九霄雲外,發了狂似地與美軍拚命。我不認為那是愚蠢徒勞的掙扎,或
者懦弱小兵的勇氣終於獲得激發。這一刻西鄉的不顧一切,在我看來,是因為這對他而
言是有價值的。比起虛幻縹緲的天皇,眼前的栗林中將更值得他尊敬、效命,因此他豁
出性命,為維護中將的尊嚴而戰。這份夾雜愛戴與感恩的情義,令人聳然動容,也為之
鼻酸。
相較於西鄉,栗林中將的擔子沉重多了。身為總指揮官,打從接下守衛硫磺島的命令那
刻起,就沒有一絲生還的希望。但他不能在部下面前示弱,更不能表現出憂鬱絕望的樣
子來,只有在同樣掛心家庭的麵包師傅西鄉面前,才能稍稍流露一絲落寞。而他的悲劇
性還不只如此。正因為他的戰術精妙,造成美軍莫大損傷,並由此推估,要攻下日本本
土還需要十萬以上的兵力,美國政府才會決定投下原子彈結束戰爭。好與壞的互為表裡
,在此得到了最殘酷的映證。
精彩紛呈的演技
這部片的演員個個表現精彩,一臉正氣的伊原剛志與渡邊謙自不必說,光站出來就有一
股望之生畏的威嚴,與不失文雅的紳士風度,光芒逼人。特別是渡邊謙,從內裡散發的
熟男魅力令人難以招架。中村獅童也將兇狠霸道、帶點神經質的伊藤上尉演得可怕又可
悲。他想自殺攻擊而獨自衝入戰場,卻茍活到最後,與想求生而投降,卻被美軍無情擊
斃的清水,構成另一幅戰場上的可嘆對比。
飾演清水的加瀨亮,戲份雖少,卻令我相當驚豔,甚至在某程度上超越了渡邊謙。這主
要歸功於他的演技爆發力。打從出場,他的演出一直是內斂、壓抑的,臉上看不到太多
表情,也不引人注意,直到同袍一一拿手榴彈自殺,他壓抑至今的情感一口氣爆發,令
他幾近瘋狂,這個角色的形象才一下子鮮明起來。當時他舉槍對著西鄉那崩潰的眼神與
抽搐扭曲的臉龐,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後來他聽了美國大兵母親的信,對西鄉吐露投
降的念頭,那充滿壓抑、無助又心痛的哭泣,也讓我留下極深刻的印象。
但在我眼中,全片最大的亮點,還是二宮和也。無論歐美還是日本觀眾,本來就認識他
還是對他一無所知,看完電影都很難不記住這個演員。有些評論甚至說,他才是這部電
影的靈魂人物。當然,之所以如此,部分來自劇本設定。作為反戰思想與一般百姓的代
言人,西鄉的確比身為軍人的栗林中將來得有說服力,至少更為符合現代觀念。但不可
諱言,這部電影確是二宮最精彩的演出之一,也無庸置疑的會是他的生涯代表作。他將
西鄉這個刀子嘴豆腐心,有些憤世嫉俗,必要時果敢堅毅,散發人性光輝的平凡小人物
,演得生動、靈活而可愛,教人過目難忘。
天生長著一張娃娃臉,即便在硫磺島上被塵土攪得灰頭土臉,依然掩不住清秀稚嫩的五
官。但他的好演技,與角色的背景設定,恰恰彌補了這個弱點,使西鄉遊走於少年的衝
動純真,與成年人的世故穩重之間。其實最開始二宮參加試鏡時,爭取的是清水一角,
但導演一見到二宮,看過他的演技,便認定這是他心目中的西鄉,為此更動西鄉的年齡
設定與劇本細節,好讓他更貼近角色。而二宮也不負所望,將西鄉詮釋得淋漓盡致,使
日本國內外的觀眾都深受感動,對他的表現持高度肯定。
二宮的聲音演技在這部片,依舊發揮得很徹底,印象最深的是對同袍訴說自家麵包店被
憲兵隊搜刮一空的戲。在那場戲中,二宮的表情並沒有太大變化,聲量也很低,但從逐
漸加重的抑揚頓挫中,可以感覺到他胸中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燒。那怒氣彷彿蔓延到周
遭的空氣,使他目光的盡頭──獨自低頭吃飯的清水,西鄉和同袍眼中擔當間諜身份的
「憲兵大人」──也被這凝滯壓迫的氛圍所撼動,侷促不安地抬頭望了過來。西鄉照舊
目不轉睛地盯著清水,目中帶著冷冷的敵意,但最後他僅自嘲:「我想我該去當漁夫」
,便結束了這次談話,宛如對現狀的妥協。
這段表演一氣呵成,雖沒有鮮明的情緒起伏,卻讓我眼前一亮,直覺西鄉和一般小人物
的角色,很不一樣。能把一個平凡人物演出特色,並把一場輕描淡寫的戲演出深度,就
是二宮最大的長處。因此,或許他的演技不是最流暢自然、最無懈可擊的,卻肯定是存
在感極強,總能留下幾幕教人津津樂道的經典,深刻雋永的。
不可不提的是內心戲與哭戲。感覺上西鄉越是被逼入絕境,二宮所展現的戲劇光芒越是
耀眼。比如西鄉見到清水的屍體時,顫抖著伸出手,將清水母親縫給他的防身腰布蓋在
他臉上,哀哀悲泣的場景。那是西鄉在片中頭一次哭,也是最後一次。他從頭到尾沒說
一句話,甚至發出一個字,我們無從得知他對此作何感想,是認為自己投降的提議害死
了朋友,還是為朋友奮力掙扎,最終仍難逃死路的命運而哭?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他那
哀慟又絕望的無聲哭泣,遠比聲嘶力竭的哭喊,更令人揪心。
另一場戲,西鄉與栗林中將在洞穴要塞中談話,栗林中將誇獎西鄉是個好軍人,西鄉斷
然否定:「不,我只是個麵包師傅。」栗林中將笑了笑:「麵包師傅啊?有家人嗎?」
西鄉的表情瞬間變得複雜,目中有淚光閃動,但他仍帶著笑意說:「一個妻子……和去
年夏天出生的女兒,雖然我還沒看過她。」
栗林中將聞言,沉默一會,傷感地說:「真是諷刺……為了保護我的妻子兒女,我曾誓
死捍衛硫磺島;但也因為有家人,信守承諾變得無比艱難。」
西鄉被這句話所觸動,原本盡力壓抑的情感,瞬間彷彿要傾洩而出。但他拚命眨著眼睛
,別過頭去,不想讓中將看見自己的眼淚。這一段,二宮和渡邊謙演得實在好,以致看
著看著,眼淚也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我突然發現我最缺乏抵抗力的,就是這種含蓄的
場景,沒有過激的情緒波動,一切看似淡然,卻蘊含最深刻最強烈的感情,就像濃郁香
醇的酒,淺嘗即止,滋味反而盤據心頭,久久不散。
栗林中將舉槍自盡,也是我難忘的一段。打從中將壯烈赴死,西鄉便沒垂下眼簾,或者
號叫哀泣。他目中雖有清淚落下,卻只是緊抿雙唇,直視前方,像下定某種重大的決心
似的,忠實執行自己最後的任務。或許早在目睹清水的屍體時,西鄉就已見識到戰爭真
正的殘酷,知道它並非想像中那麼簡單的東西。但直到這一刻,我想他才真正明白,什
麼叫做死而後已的武士道精神。看見他堅毅,彷彿一夜間成長好幾歲的眼神,我突然這
麼想。
最後西鄉躺在擔架上,望向鏡頭的戲,本來的設定是攝影機接近時,二宮睜眼望著上方
。但二宮說,既然閉著眼,怎麼會知道攝影機接近了沒,便在睜眼時,忍不住轉頭看,
正巧與攝影機對上眼,就這樣將錯就錯了。剪接出來的效果,彷彿西鄉望著岸邊的潮起
潮落,心中頓生無限感慨一般。雖是歪打正著,但我非常非常喜歡這一幕二宮的神情。
它只出現短短幾秒,不小心眨個眼便會錯過,但見畫面中一臉憔悴虛弱的西鄉,目中毫
無生還的喜悅,卻是滿懷哀悽,鼻翼微微翕動,無聲地哭了。那歷盡滄桑的沉痛眼神,
令螢幕彼端的我,心也不禁變得沉重起來……
電影結束在硫磺島逐漸暗去的海景。寧靜的波濤起伏,好似什麼都不曾發生過。見到這
一幕,腦中不覺浮現『三國演義』開頭那闕我一直很喜歡的詞: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成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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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就像在白夜裡行走一般。
That's way of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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