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柔軟而褐黃色的女孩，那使水果成形、
讓穀物豐實、讓海藻纏繞的太陽，
讓喜悅充滿妳的身體、妳的發亮的雙眼，
以及妳那具有水一般的微笑的嘴。
當妳伸展雙臂，黑色的渴望的太陽，
被穗飾成妳黑色毛鬃的線絮。
妳像跟小溪遊玩般的與太陽嬉戲，
並在妳的雙眼留下兩個深色的池塘。
柔軟而褐黃色的女孩，沒有東西能讓我更接近妳。
每樣事物都把我推的更遠，彷彿妳就是白晝。
妳是蜜蜂的狂亂的青春，
海潮的醉意、麥穗鶲的蠻力。
然而，我陰鬱的心仍追索著妳，
而且我愛妳令人愉悅的身體，妳柔細而緩慢的聲音。
黑色的蝴蝶，甜美而實在，
像麥田與太陽，罌粟花與水。
《柔軟而褐黃色的女孩》－聶魯達
二、
第一次接觸《羅麗泰》是在修習文學與電影時，看改編的電影。
我記得在圖書館內看這部片時，一直都懷抱著自己，太可怕了，所以
必須藉由擁抱自己才能有再看下去的力量。這樣的愛情！《羅麗泰》
裡表現出的佔有，不同於福克納的《給艾蜜莉的一朵玫瑰》那一種，
艾蜜莉裡表現的只是一種因限制而純粹的擁有，然而《羅麗泰》不是
，杭伯特的擁有，是因「癡」、「迷」二字而引發出的沉默力量。我
記得那天看電影，看到杭伯特謀殺克萊時大家都在笑（他雙手在空中
揮舞，臀部迅速提起地飛掠至音樂室。下一秒，我們各據門的裡外互
相推拉…而這不可預測的克萊以一個突兀的動作坐到鋼琴前，彈奏了
幾個暴烈有力，基本上歇斯底里、悲切激昂的音符。），我卻笑不太
出來。因為當時我非常深刻的感受到納博可夫所建造出的美學地獄。
畸戀的心理折磨、偏執的蒙蔽，那是何等的瘋狂和癡迷？李國修對悲
劇的定義是這樣的，他說：「看悲劇的時候，我們是在仰望高大的靈
魂受苦。」杭伯特的一切都因為羅麗泰而終告毀滅，這是一齣悲劇，
徹底的悲劇。
三、
深陷於愛中，偏執是可想見的。於是即便浴了血、犯了罪，仍要以
最後最後的氣力歎讚傾訴。被囚禁的杭伯特想些甚麼？明顯的他不會想
到死亡，他當時該是想起聶魯達的詩，這樣對羅麗泰說－「啊！要以全
部的歡樂的話語才能歌頌你。」
Sirens以歌聲魅惑水手，而Lolita則以童真魅惑韓拔。十四歲早夭的
戀情使杭伯特只能永遠愛著那年齡的美麗－嬌豔如帶刺的玫瑰，卻又清純
如山谷的百合。這是他的悲哀。如同徐四金筆下的葛奴乙，只能藉著香味
滿足他從來無法擁握的驕傲與愛羨，藉著侵佔，享受片刻的快感與迷戀。
這是一種過份的執迷，然而這執迷的火他們不怕，因為如同電影中杭伯特
所說：「儘管所有這些帶來的可怕絕望，我們生活在自我建造的天堂中，
祇是這個天堂的天空是地獄之火的顏色，但它畢竟仍是天堂。」
四、
杭伯特的一往情深某方面成就了羅麗泰的永恆，而永恆的代價是徹底
的崩坍（事業、名望、健康、愛情），魅麗的小女妖最終遠遠的逃離杭伯
特。不愛，她對杭伯特不是愛。當她對性事一知半解，當她不明白杭伯特
的癡迷，她對杭伯特是征服、是挑逗；然而當她理解杭伯特對她醜陋的迷
戀與佔有，她對他則是害怕、是臣服、是反抗。而他們之間，形成一道長
遠的建構與解構過程。
《羅麗泰》有太多議題值得討論，然而今日我並不看道德，而是看愛
情中的權力關係。不平衡式的互動，註定某方要失心。這是混亂，卻是正
常的混亂，在愛情裡，混亂是必存的弔詭。杭伯特的耽溺、羅麗泰的放縱
…這一段當然是種相依共生的狀態。於是當寄主植物脫離，依附的那一方
怎可能茍活？
五、
羅麗泰自始至終活在自己的世界，杭伯特亦然。於是當杭伯特失去羅麗
泰消息好久而又找到她後，杭伯特試圖挽回她，因為他不能夠失去，他快死
亡。
「羅麗泰，」我說：「這也許根本行不通，但我必須說出來。生命短暫
，從這裡但那輛你熟悉的老爺車約有二十步到二十五步，是很短的一程。走
出那二十五步，現在，就是現在，就這樣出來，然後我們會永遠快樂的生活
在一起。」
而羅莉泰拒絕…。
小說中是這樣描寫杭伯特被拒絕的一幕－我以手蒙臉，迸出生平最熱燙
的淚水。我可以感覺到淚水流過我的手指留下臉頰，燙著我，鼻子也塞住了
，我卻不能止住淚。然後她碰觸我的手腕。
「妳若碰我，我會立刻死掉。」電影中的男子看起來快要肢離破碎…這
是一個最黑暗的承認，杭伯特終於明白他所愛的羅麗泰只是他的想像，而不
是真正的羅麗泰、不是小妖精，不是他的卡門，當然也更不是，那個回憶裡
十多歲的初戀女孩。
六、
憤恨於是滋生，他不會恨羅麗泰，怎麼會？他恨的是自己，於是我以為他
謀殺克萊仍然為了愛。為了他的羅麗泰－
羅麗泰，
我生命之光，我腰胯的火焰。
我的罪孽，我的靈魂。
羅─麗─泰：
舌尖滑至下唇在牙齒間彈動三次。
羅、麗、泰。
在早晨，她只是羅，
穿著一隻襪子，高四呎十吋。
裹在寬褲裡內她是羅娜，
學校中她是陶麗，
虛待上她又是陶麗絲。
但在我懷中她永遠是
羅麗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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