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inars (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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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影評]《里斯本故事》:從影像到意義的思辨 (文長)
時間Sun Jan 24 02:10:57 2010
《里斯本的故事》:從影像到意義的思辨
《里斯本的故事》從一張寫著求救訊息的明信片開始,電影錄音師菲利浦‧
溫特斯風塵僕僕的前往葡萄牙的里斯本,幫助他拍電影的好朋友老佛。在還沒能
找到老佛之前,溫特斯尋找了這個城市的聲音,從鴿子、磨刀匠、一直到輪船、
洗衣的婦女;還結識了一群樂團朋友,甚至還與女歌手產生若有似無的情愫。但
是本片的重點並不單單只是一個錄音師在挖掘里斯本這座城市的故事而已,它同
時也是一個對於影像與聲音、創造和展現、部分與全體、時間和永恆等種種命題
的辯證。
關於這些命題,在電影中,溫德斯藉葡萄牙電影大師奧里維拉﹝Manoel de
Oliveira﹞的獨白,唸出了下列這段話:
我們想仿效上帝,這就是為何會有藝術家。藝術家想要重新創造世界,彷彿
自己為眾神,他們創造一系列的不停的思考:歷史...生命...還有世上所發生的
事。我們所認為往事已逝,只因為我們如此認為。因我們最終會相信記憶,皆成
為過往雲煙。......唯一的真實即是記憶,但記憶是種想像。事實上,記憶,我
想說的是電影。在電影裡,攝影能夠抓住片刻,但這份片刻不在,電影也只能重
見片刻的鬼魂,我們不再確定片刻曾經存在,影片是這片刻的一種保證嗎?
當奧里維拉在電影中像個小頑童般的走來走去、逗人發樂時,感到的是更多
的一種溫馨。奧里維拉已經超過一百歲了,而老當益壯的他到今天還在拍電影!
溫德斯能夠請到奧里維拉在電影裡來說他個人的電影觀,與其說是致敬,倒不如
說是榮幸。除此之外,我們也可以看到溫德斯不斷地向電影界的巨人致敬,奧里
維拉是一名,片頭片尾都出現的「別了,費里尼!」一句更是明顯。
當奧里維拉以記憶和電影兩種存在的互相交織,來辯證彼此之間的關係時,
我們可以在其中看到兩者之間的相似性。如同奧里維拉所說的,在電影裡面,攝
影能夠抓住片刻,但是在現實中,這個片刻已經不在了。電影成了這個片刻的鬼
魂。當我們回憶時,我們的回想不再指涉於過去,而是指涉於一種對過去的想像
時,記憶已成為獨特的個體,成為當下的現實。於是,電影是呈現過去呢?還是
呈現現在?
普魯斯特在〈復得的時間〉一文裡面說到了:「我們所說的現實,就是同時
存在於我們周圍的那些感覺和記憶之間的一種關係──這樣一種關係,在電影的
畫面上會被破壞無遺。」這樣的說法,使得電影對過去真實的捕捉,是不是成為
一種徒勞?就如同奧里維拉所說的那一句話:「影片是這片刻的一種保證嗎?」
此外,在《里斯本的故事》裡面,出現最多也最明顯的是電影與意義的問題。
在討論電影與意義之間的關係之前,先讓我們這樣假定好了:當電影中出現了老
佛以手持攝影機所拍攝出來,一段類似於古老紀錄片的影片裡面,有一個老人站
在鏡頭前微笑,後面有一條古老的渠水道成為他的背景。那麼,這對影片想要告
訴我們什麼?我們也許開始想著,這名老人可能之前是這渠水道的建築工人,這
個渠水道剛好是他生命之中某一段的具體化表現,透露著兩段生命時間的同時呈
現,接繫著現在以及過去的時間與記憶;也有可能是,這條渠水道早在老人誕生
之前就蓋好了,它象徵地橫貫了這名老人的童年和青年,一直到中年老年,它印
證了一種城市的變遷、居民的變遷,同樣的也訴說著這條渠水道與這塊土地和老
人之間的生命的交織關係。我們甚至可以再想著,如果老人經歷過一段陰影的過
去,那麼這條渠水道是不是成為一種阻礙、一種陰影的象徵?一個它永遠橫跨不
了的障礙、一個永遠占據在他心裡的鬼魅?而這只是我們觀看僅此一幕可能有的
想像,但這真的是它想要說的嗎?
也許操縱攝影機的人在那個當下,他想捕捉的只是風、只是陽光,只是那陽
光刻印在老人臉上的皺紋和渠水道磚頭與磚頭之間的縫隙有著巧妙的對比,更也
許他想捕捉的是某種陰影和眼神的游移,甚至是關於一些嘴角的東西。但是當操
縱攝影機的人繼續操縱下去,不管是在時間上還是畫面上的改變,我們賦予它的
意義會越來越張顯,我們的想法便會開始匯集。
如果我們認定片中的老佛是要拍里斯本這城市的故事,當他經過的每個轉角
和商店、每個因風和電車而擺動的枝葉、以及每個因此而擺動的陰影和光點、每
個不同時間點的陽光傾斜角度,在配上遠方輪船的汽笛聲的遠近不同,這些各式
各樣種種紛遝而至的印象,都訴說著這整個城市的所有時,老佛他要怎麼選擇?
當他取其一而不取另外一項時,就會有東西消失;當他拍這個時間點的景,而不
拍另外一個時間點的景時,就會有另外一個關於城市的生命被放棄掉。
這不是拍攝多寡與否的問題,這是影像之物存不存在的問題。花二十四小時
來拍一天,還是有那麼多時間之外的東西可能被拋棄;就算只拍一個景,它就有
可能因為意義而被侷限。當它被賦予意義的時候,它的存在是因為他的意義,而
不在於它的本身。當它不小心透露出某種訊息給我們的時候,他的詩意就被扼殺
了。這個問題牽涉到的是他的詩意。
於是,我們開始又面對著另外一個關於創造和展現的問題。溫德斯在電影中
以老佛的角色唸出:「當我舉起攝影機時都覺得,生命被事物消耗殆盡;當我轉
動攝影機時,這個城市開始後退,越來越凋零。」這個句子時,我們想到的可能
是剛剛那些解釋,我們越是想要捕捉,我們越沒辦法企及真實。而當他又講出了;
「只要沒有被眼睛汙染,即可與世界和諧共存,倘若沒有被看見影像與影像之原
物,即可彼此擁有。」這便意味著,他將要捨去選擇問題。
他將不再藉由眼睛的觀看而成為一種選擇。取而代之的是,不讓人意識到這
是經過有意的選擇。把攝影機背在背上,隨人信步在城市的道路上、隱蔽在城市
的某一角。也因為它不訴諸意義,因而不契合需求,所以也不會被「販售」,而
它就有可能從「創造」中脫離出來,而能真正「展現」。但是這樣就能夠真正的
展現出這座城市嗎?當片中的老佛以因為它不會有人去販售的理由而戲稱它為「
垃圾影像」時,這是不是也說明了這些影像果真為「垃圾」呢?
同樣出現在電影與意義中的辯證也有存在的問題,也許我們可以接著談談聲
音。電影不單單只有影像,倘若它只有影像,它很容易就落入成為一種媒介,因
為它要「告訴」我們什麼。如果要討論電影的存在,那麼勢必有一種東西讓它脫
離媒介而成為一種獨立的個體。於是,電影訴諸了另外一種的感官,來獲得更全
面的真實。
電影中的溫特斯要去尋找他的朋友老佛、尋找著城市的聲音、尋找著里斯本
這座城市之所以是這座城市的核心;同時探討影像如何擺脫指涉、擺脫意義的載
體、討論藝術中那種感動人的內在要如何被捕捉。我們可以拿出現在電影中出現
的聖女合唱團的音樂與前面所說溫特斯想要去追尋的意義相比擬,於是我們在電
影裡的找尋過程中,看到音樂/聲音這種稍縱即逝的流質是如何隱隱著牽動溫特
斯的追尋。從聖母合唱團唱出了〈Guitarra〉一曲之後,這些聲音是如何觸動了
溫特斯某些與這城市一同而生的心靈,又因為音樂/聲音的倏忽而逝,是如何讓
他往更深處邁進。當溫特斯尋找著他渴望的聲音時,這些聲音不就代表著這些城
市價值與核心?
我們也還要再指出,音樂/聲音的不可駐留和難以載意的特性,同時使得捕
捉其中的韻味是極其困難的。這種音樂的特質也就意味著沒有一項固定的東西是
可以被捕捉的。所以老佛在企圖以畫面去捕捉「固定的」里斯本印象時,他於是
感到挫折和徬徨。他開始意識到,這整個城市是一個整體,透過眼睛和選擇,這
整個整體又在反抗他。這彷彿也可以用音樂做為印證。當我們嘗試要記住某段旋
律給我們的感受,往往又被接下來的旋律給淹沒而沒有辦法抓住,而必須以音樂
的一整個全面來感受,而沒辦法單獨體驗。當老佛說:「當我舉起攝影機時都覺
得,生命被事物消耗殆盡;當我轉動攝影機時,這個城市開始後退,越來越凋零。」
的時候,剛好可以同時跟音樂的不可停留和難以載意做相互的證明。
換句話說,當他們沉浸在這座城市裡面時,所感受到一切美好的種種,就好
像沉浸在音樂裡面。離開了這座城市,這些美好也隨之逸散;溫特斯尋找著聲音,
尋找著聖母合唱團的歌聲,就好像在尋找構成音樂裡,最核心的動機一樣。這些
特色都使他們成為一種追尋,成為一種流動。
在片中老佛說道:「聲音也許能將影像拉離黑暗。」聲音確實可以拯救它,
讓影像不再只是意義的載體。然而,這裡面可能也包含著虛假的問題,當溫特斯
用器具試圖做出類似於影片中的聲響時,是不是在做一種假象的真實?但如果我
們認為,聲音服膺於一種影像的真實,那麼這種做法還是不是可以從畫面上獲得
的真實感來得到它的存在?說偏了,聲音與影像的交涉關係,使得電影在某種程
度上成為一種獨立個體,不像是在看漫畫,不像是在看文章,而成為一個有血有
肉,自成一體的生命體。
面對關於電影與記憶、與意義、與存在的三種待解的問題,溫德斯最後還是
把這個問題給拋出去了。溫特斯在給老佛的留言之中,並沒有對老佛的這些觀點
和理論做出有效的辯駁,更沒有崇高的說明電影存在的意義和它本身的存在究竟
為何?他只是要老佛再拿起攝影機,把他想拍的電影拍完,僅此而已。說實話,
只是這樣的說法便讓老佛從象徵著這些思索圍困著他的拋錨車子(關於車子,電
影也有很多有趣的隱喻,但在這裡就不講了。)裡面走出來繼續拍電影,有點為
自己開脫了。雖然是這樣講,但是我們何嘗不能視作這便是一種解釋?這些東西
也許還是可以繼續思辨,然而思辨的有無結果並不代表電影的進程才能繼續下去。
電影仍可為了要觀看它的人而存在,仍可為了一些純粹的美好而拍攝,不需要太
多理由,太多虛幻的意義。
溫德斯最後還是肯定了,電影依然為我們捕捉真實,依舊為我們講故事。雖
然這個真實仍必須在幻想、在記憶、在意義之中被辯證,但是這些想像和意義都
還是可以帶給我們美好。當我們不試圖冒著破壞整個畫面的氛圍、情緒和詩意而
為畫布添上第一筆色彩時,那我們可能永遠都沒辦法認識它所帶給我們的美好了。
如同溫德斯在拍這部《里斯本的故事》,當中的老佛就好像他自己,一邊拍著里
斯本、一邊思索著電影的種種問題,這些思索的歷程和城市的故事便細細融合在
一起,伴隨著人、事、景緻等等的電影,正是里斯本的一部份。《里斯本的故事》
就好像老佛到最後所拍出來的電影,而整部片,也許便是溫德斯要給我們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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