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岩上的夢幻天堂
彼得威爾和彼得傑克森這兩位來自紐澳地區的導演，除了都是已經在美國
好萊塢取得極大的成就，將兩位導演放在一起：那就是再兩人漫長的創作史中
有一個極大的共通點，就是分別導演了一部以真實事件改編的電影，但重點不
是在於述說或重現那個事件的經過，在這兩部電影之中有著大量的絃外之音，
除了表達兩位電影人對於自身生長環境的熱愛的之外；以及控訴了那麼多年以
來許多人對於澳洲和紐西蘭的鄙視和輕蔑。
這兩部電影分別是《懸岩上的野餐》（Picnic at Hanging Rock, 1975)
和《夢幻天堂》（Heavenly Creatures, 1994)，前者藉由一個發生在二十世
紀第一年的神秘失蹤案件，述說著澳洲自然的美好和那虛偽的英國基督教文化
的入侵，後者則是一九五零年代一個可怕的社會弒母事件，來說明化外之地紐
西蘭和那美好之鄉英格蘭的相對比，同樣是一個發生過的真實案件，但實際上
而言，這是一部關於編導們對於自我文化的認同，並且試著去擺脫那長久以來
英國對於各個殖民地的影響，也許帶來了進步，同樣地也壓抑了本來地區的文
化。
懸岩上的野餐：美少女們的神秘失蹤
在觀看懸岩上的野餐之時，請不要將其當作一部抓兇手或解謎式的電影，
多年之後導演彼得威爾接受相關訪問之時，都一再強調：「在閱讀這部電影時
，請忘掉所有的一切，放棄猜謎和那庸俗的擾亂，專心地投入那個環境之中，
那一個猶如夢中夢的故事之中。」當然，很多人在第一次觀看這部電影後，心
中自然會浮現那一個又一個的謎題，因為這是部沒有解答的電影，所以才會讓
我們不斷地去想到底什麼是答案，以及每一個事件所代表的涵義，這也絕對是
一種欣賞電影的方式，但反而會忽略掉了導演的真正想表達的一切。
時間來到二十世紀第一年的第一個情人節，一個坐落於女子貴族學院即將
進行一次的戶外教學，所有的女孩子們雀躍不已，因為即將前往的地點是著名
的吊人岩景點，那個澳洲極為著名的美麗岩景，但就在前往遊覽之後，不可思
議的事情發生了，幾個女孩子失蹤了，連同一個前去探訪的老師也消失了。那
美麗的吊人岩就這樣活生生地帶走了四個人，沒有任何的跡象可循，警方出動
了來找人，但依舊音訊全無，什麼都沒有，多天後一名男孩前往尋找，意外地
帶回來了其中一個女孩，但依舊三人消失，而之後，任何人也都找不到了，女
孩們和老師就這樣消失了，被那吊人岩給吞沒了。
故事一直說到了最後，三個人去了哪裡，從頭到尾都沒有人知道，也成了
這部電影中的一個大謎團，有趣的是，人失蹤固然是事件的重心，但導演始終
想說的是卻是在那失蹤的人之外的人事物。第一個是沒有跟去吊人岩的女孩莎
拉，他是可憐的角色，因為金錢上的因素剝奪了她受教和遊玩的機會，有情緒
問題的她因為現實上的因素失去了師長們的關懷，最後那她最喜愛的米蘭達失
蹤後，她失去所有可以依靠的一切，在最後她選擇了自我了結，死在那溫室的
花房裡，有些諷刺，美好的吊人岩不見血帶走了人，而可怕的學院則是留著遍
地熱紅的鮮血。而那醜陋的院長，則是和那自然的美好成了對比，人失蹤了，
院長不關心人是否找得到，卻是擔心這一切會影響到學院的招生狀況和聲譽，
只在乎那現實的金錢，所以到了最後，院長因為不知名的因素來到了吊人岩，
卻意外地摔死，沒有任何人知道是什麼原因，吊人岩沒有帶走她，因為美好的
自然事物不會在乎到那虛偽的身外之物。
那一個唯一回來的女孩，應該會知道這一切才對，怎麼她卻什麼都忘了呢
？其實從她口中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不是重點，她的角色也極為重要，首先她無
法選擇消失在那吊人岩中，所以最後她被前來追尋的男孩發現帶了回去，但她
也無法繼續留在澳洲裡了，因為她對澳洲的自然文明感到可怕，所以選擇回去
歐洲，這和很多前期英國人士把澳洲當作遊樂地，而非當作一個永久居地有很
大的關聯，她回到學院辭別之時，那些學院的女孩子們也沒有給她任何的關懷
，只是一味地追問她事情的經過，對一個已經受到過創傷的女孩來說，情何以
堪，學院所培養的女孩子們沒有同理心，可見一斑。
澳洲一直都是被英國認為是個流放者之地，英國早期在澳洲都是蓋監獄和
流放各樣的犯人，沒有人會去在乎澳洲本身的美，更多人是傾向認為那是個不
毛之地，一個英國發現後棄之可惜留之無味的地方。但彼得威爾的懸岩上的野
餐中，他沒有太多的篇幅在批判這些事物，是運用了大量的話外之音來討論這
些事情。唯一回來的女孩卻被發現脫掉了馬甲，而先前跟著失蹤的老師則是身
子赤裸著消失，都一再述說對於外來文化的入侵，在美好的吊人岩前面，那些
失蹤者寧願傾向回歸到那美好的澳洲未知的自然文明，拋棄掉了那象徵束縛的
衣物，真實地享受那自然之美，而大家很喜歡討論的時鐘的停止，個人的見解
是，吊人岩是個永恆的自然景點，在這樣的環境裡面，時間是不存在的，因為
時間不也是人們定出來的嗎？在自然之前，人們用不到那世俗的時間概念。
夢幻天堂：是美好還是邪惡？
彼得傑克森會受到好萊塢的關注，絕對和夢幻天堂脫不了關係，在他早期
的電影之中，最具感情層面的作品莫過於是這部夢幻天堂，和《新空房禁地》
（Braindead, 1992）一樣地弒母題材，但比起《新空房禁地》地大玩血漿和活
屍，夢幻天堂因為是改編自真實的事件，所以嚴肅許多，但不得不提的是，彼
得傑克森在這部電影之中還創造了一個電影中女主角們的幻想世界，那個充滿
的大量泥塑人偶的第四世界，由此可知導演的才華所在。
夢幻天堂述說兩個十四歲女孩寶琳和茱麗葉兩人因為有著莫名的情愫關係
，所以被家人們強制分開，而後兩個女孩開始怨恨起家人和所有的一切，寧願
靠著自己所撰寫的虛幻小說來躲避這現實的一切，而後發現現實無法讓她們在
忍受下去之時，進而選擇了弒母的行徑。導演說了很長的篇幅來說兩個女孩深
知交往的經過以及那虛構的第四世界，那個年紀的女孩，怎會懂得什麼是愛，
偏偏兩個人所謂的愛情卻是帶著毀滅的性質，特別是她們虛構出了美好的好萊
塢的之夢，卻無法實現之時，進而選擇殺人讓人看來荒唐。
這樣一個單單的弒母案件，其實背後卻有很多文章所在，首先在兩人的身
分背景上，寶琳是紐西蘭的出生的孩子，家中的父親也不是什麼知識份子，父
親是個漁業公司的經理，母親則是一般的家管，家中的經濟不寬裕所以還要分
租房子給各樣人物，而茱麗葉就不同了，她來自於一個英格蘭的高知識家庭，
父親是大學校長而母親是心理醫生，同時住在一個像城堡的庭園之中，寶琳自
然對此有所自卑，特別是每每茱麗葉前來家中做客之時，她總是對於自己的父
母親的言行舉止感到羞愧，但寶琳的父母親是真正關心她的人，而茱麗葉即使
父母親再有所成就，卻始終一點也不關心茱麗葉，甚至常常拋棄她，但好笑的
是，寶琳卻認為茱麗葉的父母親才是理想的父母類型，如同所有的紐西蘭人一
樣，對於英國父母盲目的追從。
寶琳的家庭也許不是什麼有錢有知識的家庭，但她們有一個真正實質上的
家庭，不像茱麗葉的家庭是名義上的，所以而後，茱麗葉的家庭不斷地破敗，
只因為不想讓自己的名譽受損，一個父親居然要忍受自己妻子明目張膽地偷情
，而母親身為一個心理醫生，但對於有著青少年情緒問題的女兒卻是不聞不問
，只關心著自己的事業和偷情生活，而在茱麗葉和寶琳的交往問題上，她父親
也不認為是茱麗葉的問題，只認定是寶琳的問題，甚至要求寶琳的雙親要帶女
兒去看心理醫生，也許人並沒有高下之分，但在那個時候，我們卻可以清晰地
看到英國人對於紐西蘭人的態度為何，英國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但在紐西蘭這
個化外之地，或許就有敗壞的可能。
如果寶琳沒有遇到茱麗葉，或者茱麗葉的父親沒有採取激進的行為，那是
否寶琳最後就不會弒母了呢？這是個無解的問題了。弒母這主題一般來說，總
有著許多不同的涵義，當然是由兒子或女兒下手可能解釋的方法也不一樣，寶
琳弒母的原因並不是在於對於同性認同的障礙，也就是所謂地女兒不想成為像
和母親一樣的角色。寶琳的行為是在於割斷自己的文化根源，寶琳在和茱麗葉
交往之後，變得很不一樣，她崇拜茱麗葉，想變得和她一樣，她喜歡茱麗葉的
雙親，甚至還說出了：「兩個美麗的女兒」之類的的話語，但對於自己的母親
，卻是極為厭惡，因為母親不斷地提醒著她，她始終是個紐西蘭人，而不是那
英國人，所以最後她決定殺死自己的母親，因為這樣她心理上才能變成一個英
國人，一個有著高等文化的人，而非一個紐西蘭的土包子。所以這部電影中不
斷提到的那討人厭的歐森威爾斯也許很多人也覺得莫名其妙，但仔細想想的話
，歐森威爾斯那最棒的作品《大國民》（Citizen Kane, 1941）中，那擁有一
切的大亨唯一沒有的東西就是母愛，所以最後喊出了那經典的「玫瑰花蕾」，
在這樣一部講著弒母劇情的電影之中，這樣的人物真是太讓人討厭了。
兩部電影都以文字做為結尾，懸岩上的野餐以院長的身亡做結；而夢幻天
堂則是被弒母之後，運用簡單的文字述說了兩人在弒母後很快就被抓住了，分
別在服刑幾年均獲得假釋出獄，但假釋的條件就是永遠不得再見面，都是留有
著大量的話外之音。懸岩上的野餐來說，除了強調那澳洲本身美好的自然文明
外，也述說著在英國文明入侵澳洲之後，究竟有帶來那美好的一面嗎？還是在
遇到事情之後，還是夾著尾巴跑回了所謂的母國？且吊人岩象徵的永恆自然也
永遠不會在那學院的有限時間中有所侷限，一個僅僅只是幾千年的英國文化或
許已經毀壞了澳洲的一部分，但關於未知自然的一切，還有很多值得敬畏的地
方。
夢幻天堂雖然用文字說了一個簡單的結局，但真實的世界之中，兩人在假
釋出獄之後，際遇卻是大不相同，茱麗葉被遣送回英國，後來還成了知名的作
家。而可憐的寶琳，在經過弒母的事件後，她似乎沒有任何的寫作才華了，她
只在一間書店裡工作，茱麗葉象徵那入侵的英國文化勸說著每個紐西蘭人切斷
自己的文化根源，進而摧毀了自己的創作才華，寶琳一直想成為一個英國人，
卻沒想到她的才華是紐西蘭人才有的，失去那些文化後，她的才華也消失了。
懸岩上的野餐發表於1975年，而夢幻天堂則是在1994年上映，將近二十年
的時間，兩個來自前英屬殖民地的導演，都別交出了一部關於熱愛自己土地的
作品，或許這兩部電影有些地方容易被閱讀者們過度解釋，但不變的是，那個
真實發生過的事件都一個極佳的表演舞台，使得兩個導演能將關於自我定位和
國家認同的想法給表現出來，而這兩部電影，也成了難得一見的電影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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