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靜的美國人
文／林東璟
「殘酷的實話」和「美麗的謊言」只能二選一時，妳想聽那一種話語？又是誰規
定妳只能二選一？妳自己的聲音呢？
電影《沈靜的美國人》是一則發生在1950年代越南的故事，當時共有三股政治軍
事勢力在競逐國家的權力，分別是越南共產黨、殖民母國法國，以及當地人所組
成的軍隊（受美國暗中支持）。
英國倫敦時報特派員傅勒長期在當地採訪新聞，透過助理建立起不錯的新聞來源
和人脈。傅勒已婚，結識了當地女子鳳之後，有意與她常相廝守，無奈遠在英國
的妻子不願意違背天主教的教規離婚，鳳也一直在等待傅勒處理好離婚事宜，將
來或許有機會跟他一起去英國。
美國醫生斐歐來到西貢之後與傅勒和鳳結識，憑著一面之緣，憑著一支舞蹈，他
愛上了鳳，並且對鳳表明心意。然而，當時鳳和傅勒的關係還算穩固，她斷然拒
絕了斐歐的追求。
不料，斐歐其實是美國中情局派來的特工，當地多起爆炸和屠殺事件，表面上是
當地軍隊所為，背後其實有美國暗中資助，目的是製造混亂，凸顯當權派無能管
裡這個國家。為了剷除美國勢力，共黨方面利用傅勒邀約斐歐，在這趟鴻門宴的
路途上暗殺了斐歐。
從國際關係的層次來看，《沈靜的美國人》一片暗示了美國政府長期以來的言行
：每一次出兵到別的國家、或者暗中資助在野勢力顛覆外國政府、或扶植某一派
系建立政權，美國都有它冠冕堂皇的理由和說詞，然而，在過程中死傷的不只是
苦難的當地人，還有那被派赴到外國從事醫療援助、軍事行動、情報偵搜的各行
各業的美國人，他們在世界和平或維持正義的光環下前進他國，在某一個暗夜巷
弄裡，或某個豔陽高照的沙漠中遭到刺殺，橫死異域，徹徹底底成為一個無法言
語，只能保持沈默的美國人。
事實上，人世間沒有絕對的善惡之分，正義和邪惡本質上是個相依相生的命運共
同體，所謂「正義」，必須在「邪惡」的襯托對照之下才有意義。因此，如果沒
有共產鐵幕，如果沒有恐怖活動，代表正義一方的中情局或軍隊豈有存在的必要
？
種種善惡對錯價值的塑造過程，都仰賴言說論述來進行，不見得有事實的基礎，
所謂事實，也是被建構或者被重新詮釋過的。
就好像，當中國變成做生意的往來對象、台獨不是叛亂、組黨不是禁忌時，戒嚴
時代的警備總部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正當性。然而，當年是誰把中共、台獨和黨外
塑造成「三合一敵人」的呢？
這樣的故事在冷戰結束之後依舊上演著，只是，美國政府所要打擊的敵人從鐵幕
國家轉移到恐怖份子，所要拯救的對象從水深火熱的共產國家轉移到被集權統治
的人民；不論阿富汗還是伊拉克，乃至於北韓和中國，都在「正義之師」 所建構
的的言說論述中成為「邪惡軸心」。
可是，當英美聯軍一次次揮兵亞洲時，誰又曾真正傾聽過當地人民的聲音？
當斐歐表明將來有一天會帶女主角鳳去美國時，鳳回答，許多越南女子結識了法
國男人後，他們都說要帶她去法國，可是到了機場時，卻不見這些法國人的蹤影
，他們拋棄了也欺騙了越南女人。
在觀賞《沈靜的美國人》VCD之前，我正好看到民視異言堂的「台越婚姻仲介」
專題報導，記者前往越南採訪台灣男人在當地挑選越南妻子的過程。男人們坐在
茶几前喝茶，越南女子倆倆進入，供男人品頭論足問問題，看對眼了，三天之內
就在當地舉行婚禮。
對這些越南女子而言，嫁給外國人是改善家庭經濟的管道之一，而為了完成這項
婚姻交易，男女雙方都必須割捨愛情基礎，在語言不通、只結識三天就結婚的情
況下，連「一見鍾情」的意義恐怕都稱不上。
然而，台越婚姻仲介中的雙方，至少都知道這個過程的本質意義：男人要的是一
個可以生小孩傳宗接代的妻子，女人要的是一個良人以及期待藉由聘金改善家庭
經濟，甚至未來幾年取得台灣公民權之後，把越南的親屬接來台灣依親。
當西方社會學開始探討越來越盛行「揭露式的親密關係」—在平等自主的基礎之
上，以言說或行為表達感情、彼此向對方揭露自己內心的需要和脆弱，以培養出
兩人之間的感情關係時，台灣和越南之間的婚姻仲介卻顯示出傳統型態的可能性
：婚姻結合不是出自感情需求，而是務實的經濟驅力。
在電影《沈靜的美國人》中，斐歐對鳳一見鍾情，明知道鳳和傅勒是情侶，卻在
見過一次面之後就表達「我愛妳」，鳳的姊姊看好斐歐，他是醫生，經濟狀況應
該不錯；只可惜，我們不知道具有中情局身份的斐歐，對鳳的言說和感情是真是
假？到了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台灣男人則是在專業媒人的引薦下，將越南女子娶
回台灣，對這群「新台灣人」而言，雖然不至於有人把她們丟在機場不管，但這
仍然是一趟冒險的旅程，在沒有感情的基礎上，她們必須暫時放下熟悉的親人、
朋友和土地，勇敢地與認識三天的異國男人前往台灣，男人是好是壞，必須到了
台灣才知道。
當「殘酷的實話」和「美麗的謊言」只能二選一時，妳想聽那一種話語？妳自己
的聲音呢？
一位嫁過來的越南女子接受民視訪問時表示，「我最痛恨的就是我們那邊的媒人
，因為他們只把我們當作商品來對待，只要把我們推銷出去就好了，絲毫不會替
我們爭取應有的權益。」因為，固然大部分的台灣男人都願意善待妻子，但也有
人把越南老婆當作傭人在使喚。
這位越南新娘對台越婚姻有什麼期許呢？她說：「希望我們都能有一個觀念，那
就是：我是你妻子，你是我先生，我們是夫妻，不要分我是越南人，你是台灣人
。」
只有當強勢的一方放下身段，放棄自以為正義的優越想法，所謂的「邪惡」才不
復存、才能聽見當地人內心真正的聲音。更何況，以正義為名的舉動背後，通常
都隱含著龐大的商業利益與機會，也許是石油開採、也許是重建工程；出兵他國
，為的究竟是當地人民好，還是為了油田利益？
「不要分我是越南人，你是台灣人。」人類都是平等的，不要抬高自己，自然就
沒有低下的他者；只有尊重當地人的文化與制度，避免征戰和商機的誘惑，才能
停止製造更多漂流異域的「沈靜的美國人」。
2004/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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