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知道馬奎茲寫過一篇有名的小說叫做〈預知死亡紀事〉。你可能更
熟悉臺灣小說家朱天心也寫過同名同姓的〈預知死亡紀事〉。但今天我要
說的，是我野蠻地認為它也是〈預知死亡紀事〉的，電影【21公克】。
●存心的耍弄
你一定納悶為什麼電影開始得沒頭沒尾沒配樂，就只在螢幕左下方打上小
小的「21 Grams」。接著又讓人摸不著頭緒地讓隱約可以觀察出來的三組
人物來來回回地切換，難道導演故意惡戲觀眾，大費周章設計個類似「大
家來找碴」的記憶遊戲嗎？
不是的。
你一定看得出來，有一場可怖的車禍，改變了劇中出現的三組人物和三個
主角。他們分別是等待心臟移植的數學教授、單純的家庭主婦、悔改信上
帝的流氓。車禍前，他們各自過著不相干的日子；車禍後，他們的生命因
為車禍漸漸地交錯、交雜、交融在一起，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再也
分不開。你當然猜得出這是刻意安排的戲劇性，是刻意強調的戲劇張力。
●因為悲劇的緣故
不止你我知道是一場殘酷的車禍改變了劇中人，任何一個看戲的都知道這
點。那到底，電影說故事的方式、呈現的手法為什麼要跳來跳去令人猜疑
？為什麼不直接順著直線型的說故事方式讓整部電影看起來更流利、更暢
快一點？問題回到原點。我個人極帶主觀意識的偏見認為：因為這是場悲
劇！他媽的悲劇！
你會問：這是悲劇我知道啊，你這不是說廢話嗎？容我再強調一次：這是
悲劇。但什麼樣的悲劇最讓人疲軟、無奈？一個你已經知道結果的悲劇。
你不得不走完它，直到耗盡你所有力氣，你還是改變不了它，你仰天長嘆
無可奈何。這是之於我最惡魔的悲劇了。你看，【21公克】，不正是這種
悲劇、這種最惡魔的悲劇？
電影故意讓你知道結果，他就是不讓你先知道過程、細節，他就是要讓你
先知道一個悲劇的誕生，他就是要讓你身陷已經偷看了「後面」的罪惡感
，他就是要讓一個悲劇不僅如此，他就是要製造讓你看到最後幾乎要逃離
座位的沈重。而這種沈重，我們常常稱之為：「命運」。已經注定卻不可
違逆的那種「命運」。
●生死之間
有人說，人剛過去那會兒，體重會少掉21公克，據說那就是所謂的「靈魂
的重量」。21公克有多重？按照劇中人所說，大約折合五枚硬幣，那麼一
丁點重量。但生死之間真只有21公克嗎？這當然是個無聊的提問，任何人
都不會那麼覺得（開玩笑，如果有人跟你說你的生命你的魂靈只能折合五
枚一塊錢，你相信嗎？）。
【21公克】全片皆以「生」「死」推動敘事。不論是開頭等待死亡的大學
教授、期待懷孕的他老婆，還是中腰那段殘忍車禍，甚或結尾那幕心電圖
的趨於一直線，最後躺平。死亡，是這部電影散發出最濃厚的氣味，那種
氣味使人坐在滿滿觀眾的座椅上在在感到格格不入。也正是這樣的氣息瀰
漫，搞得一部敘述悲劇的電影更讓人難以概括承受，開始咒罵：我為什麼
要讓自己來看一部高興不起來的電影呢？
這就是我為何蠻橫地認為電影應該改名叫〈預知死亡紀事〉。看電影當中
，我一度疑惑我在銀幕上所看到的人生起伏，並開始懷疑自己的人生是否
也像劇中人的命運，一樣是注定好了？一樣是調配好了的？一樣有觀眾從
頭到尾守在一旁看完它的？而且剪輯的方式還是這樣地惡戲到惡魔的境地
、這樣無可抗拒地命定到意志毫無用處？
●痛苦與救贖
劇中三個主角都痛苦。換了新的心臟要開始過新生活的大學教授，並沒有
真正開始過新生活，反而溺進了被解救的愧疚感中；失去了三個最親愛的
家人的家庭主婦，無法拋去沈痛，將自己拋擲在酒精、毒品和自己的回憶
中；肇事的前科犯，並沒有因為自首也沒有因為上帝獲得解放和自由，更
深深被一身罪惡感吞噬了他自己，使得他自我放逐，離開他最親愛的家人
。他們都痛苦。痛苦不只在他們的肉體上嬉鬧玩樂，也在他們的內心開起
搖頭派對。
他們都找不到救贖。大學教授必須再面臨一次躺在病床上的漫漫等待（不
管是等心臟或者是等死亡），命運再次耍弄了他；家庭主婦沒有因為伏特
加和K他命讓自己麻木，而是落入一次又一次的回憶折磨；車禍肇事者所
崇信的上帝，並沒有令他更勇敢，反而使他不停尋找獲致救贖的方法。但
他老是失敗。
這是三個痛苦、得不到救贖又失敗的倒楣鬼。但身為觀眾的我們，和他們
相比，有活得比較成功嗎？似乎不見得。如果說，死亡就是一種失敗，那
麼人被生下來，不就注定了是一種絕對失敗的生物嗎？
【21公克】，從頭到尾就是繞著生死兩端圍繞，不斷描述的死亡、苦難，
不停地恐嚇觀眾：生命就是這麼脆弱、命運就是捉弄人、上帝就是喜歡開
人玩笑。而且，最慘的，你得不到所謂的救贖和自由。還有，你的意志也
是沒什麼用處。很少觀眾不被這麼嚇唬的（我當然屬於被嚇的那一大群）。
但電影就只告訴你這些？這些即使電影不演出來，我們還是有很多機會去
感嘆人生無常命運弄人；更重要的是，電影演出來又怎樣？能改變我們的
命運嗎？能讓我們的人生更好一點嗎？能述往事思來者嗎？能齊家治國平
天下嗎？能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嗎？
好像不能。
不過我們至少偷得了一點點生命的縫隙，窺探了一絲絲生命的本質，更重
要的是，我們何不食肉糜乎的靠在椅背上看這部電影整整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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