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ameofroses (玫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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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Re: [好雷] 《紅氣球之戀》:兩種世界觀的衝撞
時間Fri May 25 20:56:08 2012
這部片是我在課堂上看的。跟老師和同學討論過之後,我又有一些新的想法。在我發
表了我的評論之後,我的一個女性朋友給了我一個很好的回應。
我原本發表的評論是:
: 《紅氣球之戀》真正的主題不是道德兩難、不是變態跟蹤狂,而是人文的世界觀對科
: 學的世界觀的一次衝撞。一個生物學家註定讀不懂詩、感受不到愛情,因為對生物學家
: 來說,詩和愛情無非都是性選擇中的一種策略而已──除非他願意脫去「生物學家」這
: 個身份,重新以一個「人」的身分來思考詩和愛情的意義(我特強調「意義」這兩個字
: )。
: 片中的生物學者 Joe 一直不願意脫去「生物學家」的身份。他曾經嘆道:「我甚至
: 不知道為什麼要做愛!」對生物學家來說,做愛當然可以被解釋成是為了繁殖後代而
: 做,但這個層次的理由無法填充「人作為一個人」所要面對的意義問題。事實上,「生
: 物學家」這個身份和 Joe 身為「人」的這個身份的衝突早在開場的一段就已經顯露:
: 既然只要有一個人放手就註定拉不回熱氣球,那麼,科學地言,這場賽局中的優勢策略
: 不就是趁早放手嗎?但是,那位死命不放手的醫生的死亡,給了 Joe 一個無法處理的
: 「意義」問題──罪惡感。在影片中段,Joe 顯然用了一個無效的方式處理他的罪惡感
: :找尋那第一個放手的人,打算把過錯全推到他身上,以為這樣就可以把自身的罪惡解
: 釋掉(explain away)。然而就像他企圖用心理學的方式解釋掉 Jed 對他的異常愛慕
: 一樣,這些舉動對 Joe 自身生命的意義問題一點幫助也沒有──他在科學的語彙之中
: 找不到回應熱烈愛情的語言,他在理性客觀的世界觀中更找不到容許自身的同性戀因子
: 存在的空間。
: 相較於 Joe 習於以科學看世界,Jed 顯然更像是一個詮釋主義者。Jed認為一切事物
: 的發端生成都有意義,人有能力並且也應該要去把這些意義詮釋出來,然後照著去做。
: Jed的世界觀因此保留了人的主體能動性(agency)。相較之下,Joe 的世界觀把他緊鎖
: 在「社會螺絲釘」的位置,只能扮演著社會體制中的一個可憐依變項。從最科學、最理
: 性的角度來看,Joe 事業有成,絕對是個正常人;Jed 是變態狂、同性戀、又貧窮,簡
: 直異常得不能再異常了。然而在「科學的世界觀 vs 人文的世界觀」這個框架下觀察,
: Jed 反而更像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劇末導演刻意讓扮演 Jed 的演員打破原本的敘事
: 觀點,讓被關進精神病院的 Jed 直視攝影機、衝著觀眾笑(演員直視攝影機,這破壞
: 了傳統的電影敘事邏輯!),使我無可抑制地想起傅柯對精神病學的批判:精神科醫生
: 和精神病患誰有問題誰沒問題?這很難說!Joe 和 Jed 誰比較變態?這也很難說!演
: 員和觀眾誰比較像住在精神病院裡?嘿嘿,這也很難說!
: PS.本片原文片名為Enduring Love,直譯為「不渝之愛」,但亦可解為「忍受愛情」。
: 因此,一個問題是:什麼時候愛情不是可享受之事,而是被忍受之事了?又是誰在「忍
: 受」著愛情?當然是 Joe。他的一切愛情都被他理解為科學的必然,因而一切意義的完
: 成在他都不免只是儀式化、公式化的行為。劇末他和女友兩人「劫後餘生」之後,Joe
: 竟然想要完全(彷彿照表操課地)重演一遍開場沒有完成的求婚儀式,與其說這位先生
: 愛著他的女朋友,不如說這位先生被他的生物機制操控,不得不完成一場人生必須演出
: 的生殖大戲:。
我那位女性朋友的回應是這樣的:
: 我覺得Joe和Jed其實是同一個模式只是分在不同極端的人,一位信仰科學理性,一位
: 信仰神秘象徵,兩者的行為模式幾乎互為翻版。我覺得這兩種極端都是脫離真實生命
: 的,與此相對的應該是Joe的女朋友。雖然電影中演出Joe不被Claire理解的心情,但
: 是我反而是強烈感受到Claire的孤獨。Claire才是那個活在地上的合情合理的人,才
: 是那個無奈者(忍耐著、不被了解著)。我覺得Jed的出現是用一種比較顯而易見的瘋
: 狂的方式來說明Joe也是同等瘋狂、不切實際。
我同意她的說法,但我也必須承認,單靠我自己想不出她的這個結論。身為男性,我
對影片中出現的女性角色是比較難認同的,故看影片時我並未對Claire給予任何認同,因
而我也就不太關心這個角色的感受(就這一點來說,我很需要接受女性主義者的批判!)
。我不知道大家看影片時(最)認同的是哪一個角色,不過我從和這位朋友的對話中認識
到,觀者的認同位置之不同,會深深影響對影片的詮釋。如果我們給予Claire多一點認同
,可能就會承認,她真的是實實在在活在「生活世界」中的人。
當我說「生活世界」的時候,我想指涉的其實就是胡賽爾現象學中說的「生活世界」
(lifeworld)。胡塞爾在《笛卡兒的沉思》中指出:
科學所探討的一個真實世界,其實是一個數理化、抽象化的真理世界。歐洲文明過度
科學化的發展,反而製造出了一種危機。也就是在無止境追求科學真理的理性思維之中,
人們逐漸喪失了如何掌握有意義的真實世界。這也就是,人們已經愈來愈脫離真正『生活
的存在』(lived existence)的這一個世界。而胡塞爾所提出的這個『生活世界』概念
,即是指本來不需經過理論化、不需理性邏輯化、不需客觀真理化的這個世界。即是我們
原本即可直接經驗到的周遭世界。(引自魏光莒〈『生活世界』──『視域』理論到『場
域』理念〉)
顯然,Joe和Jed都脫離了生活世界,他們使用各自的知識(生物學和神祕學)在認識
世界,以為這樣可以解決生活世界中的問題(比方愛情),但其實解決不了,因為相較於
生活世界中具體的愛情問題,生物學和神祕學所能提供的其實只是對愛情的後設了解而已
(比方說愛情是為了傳宗接代、或者說愛情是神的指示)。這就好像社會科學家或政治思
想家可以寫論文來解釋政治現象,但學術論文本身往往無法解決任何政治問題(如果這篇
論文沒有進入到第一序(first order)的政治現象中的話)。
第二序(second order)的反思無法解決第一序中的問題,《紅氣球之戀》的悲劇就
是兩個男主角都執迷地活在第二序的後設世界之中。但是Claire有一個象徵性的舉動清楚
地說明了她實實在在存活於第一序的生命現場之中,那就是當Claire還愛著Joe的時候,
她說她無法為Joe雕塑,其實是她無法讓自己進入第二序的後設情境中,把她的戀愛對象
視為一個可予以再現的客體。她還是存在於一個具有互為主體性(intersubjectivity)
的生活世界當中,拒絕將Joe當作認知上或藝術表現上的客體。因此後來Joe看到Claire終
於為他塑像的時候,其實也就知道她已經不愛他了。
我不禁想到一個不倫不類的比喻:就三人認知世界的方式來說,Joe是一個實證主義
的生物學家,Jed則是一個習於過度詮釋的人文學者,而Claire則是一名人類學家。當人
類學家尚在田野之中考察的時候,認知的主體和研究的客體是分不開的,既不可能區分,
也不應該區分。一旦人類學家開始寫作論文(進入第二序),那其實也就表示她已經不在
田野之中和原始人當朋友了,而是回到研究室當學者去了(她當然不一定從此就不再當原
始人的朋友,也不一定真的要進到研究室才能寫論文,但是就「身分」來說是如此)。而
片中的那兩個男人則是太執著於「研究者」這個身分了,始終沒打算脫下這個身分去進入
田野。
PS. 這部片的敘事觀點也很有趣。傳統電影的敘事觀點都是全知觀點,亦即觀眾是第四面
牆,攝影機在電影敘事中是不存在的。這部電影除了最後一幕之外,整部片的敘事角度其
實非常曖昧,看起來像是使用全知觀點,但是又刻意使用一些mockumentary(偽紀錄片)
的技巧,比方說晃動的鏡頭、模擬現場收音的風聲等等,使它看起來又有點像第三人稱觀
點。直到最後一個鏡頭,導演讓Jed直視攝影機,這下敘事觀點可不只是游移在全知觀點
和第三人稱觀點之間而已了,而是突然變成了第二人稱觀點──Jed直對著觀眾笑,彷彿
觀眾也進入了影片的敘事結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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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nameofroses 來自: 218.166.108.242 (05/25 21:00)
→ hong888:這部片最好看的部份,就是從汽球摔下來的屍體! 05/25 21:41
→ nameofroses:我倒絕得相當好看..... 05/25 23:26